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大全集(全85册)

精明的幕后黑手

1

  巴特尔警司很愉快地度过了他的假期。此时距离假期结束还有三天时间,天气起了变化,开始下起雨来,这让他感到稍微有些失望。然而,在英格兰你还能期盼什么别的呢?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已经非常幸运了。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正和他的外甥詹姆士·利奇督察一起吃早饭。

  “我马上就到,长官。”吉姆挂上了听筒。

  “很严重吗?”巴特尔警司问道。他注意到了外甥脸上的表情。

  “我们摊上了一桩谋杀案。是特雷西利安夫人,一个老太太,在这一带家喻户晓,是个老病号。盐溪那边建在悬崖上的那所房子就是她的。”

巴特尔点点头。

  “我要去见那个老头儿了,(利奇在说起他的警察局局长的时候就是这么不敬)。他是她的朋友。我们要一起过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又恳求地说道:

  “这件事你会助我一臂之力的,对吗,舅舅?这还是我头一次碰上这类案子。”

  “只要我在这儿,就会帮你的。入室抢劫案,对吗?”

“我还不知道呢。”

2

  半个小时以后,警察局局长罗伯特·米切尔少校正面色凝重地对舅舅和外甥两个人说着话。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他说,“不过有一件事情似乎很清楚。这案子不是外人干的。什么东西都没丢,也没有破门而入的迹象。今天早上的时候所有门窗都是关好的。”

他直直地看着巴特尔。

  “如果我要向苏格兰场提出请求的话,你觉得他们会派你来接这个案子吗?你看,你正好在案发现场。况且你和利奇还有这层关系。更确切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这也就意味着你的假期要提前结束了。”

  “那倒没问题,”巴特尔说,“至于您说的另一件事嘛,长官,您得跟埃德加爵士打个招呼,让他来决定(埃德加·科顿爵士是助理警务处长)。不过我相信他是您的朋友吧?”

米切尔点点头。

  “是啊,我想埃德加那边我能搞定。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马上去打电话。”

  他抓起电话说道:“给我接苏格兰场。”

  “您觉得这会是一件要案吗,长官?”巴特尔问道。

  米切尔一脸严肃地说道:

  “这会是一件我们不想出任何差错的案子。我们要绝对确保抓到那个男人——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女人。”

  巴特尔点点头。他非常清楚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我猜他知道是谁干的,”他心中暗想,“却又丝毫没显出什么欣喜之色。我敢打赌绝对是个有头有脸的人!”

3

  巴特尔和利奇站在装潢精美、布置考究的卧室门口。一名警官正在他们面前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检查一根高尔夫球杆握把上的指纹——那是一根沉重的九号铁杆。那根球杆的杆头上留有血迹,还沾着一两根白发。

  当地的外科警医拉曾比医生正站在床边,俯身检视着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尸体。

  他叹了口气,直起腰来。

  “一目了然。她被人从正面击打,力气很大。第一下就打碎了头骨要了她的命,但凶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给了她一下。我不会跟你们说那些天花乱坠的词儿——用普通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这样。”

  “她死了多久了?”利奇问道。

  “要我说的话应该在晚上十点到午夜之间。”

  “你没法再精确一点儿了吗?”

  “我宁可不那么精确。你得考虑各种各样的因素。现如今我们不再仅仅依靠尸僵来推断了。不会早于十点,也不会晚于午夜。”

  “她是被这根九号铁杆打死的?”

医生扫了一眼球杆。

  “很可能是。不过所幸的是,凶手把它留下了。光看伤口我可没法推断出凶器是一根九号铁杆。说来也巧,球杆锐利的那一边没有碰着头部——所以击中她的肯定是带着弧度的球杆背面。”

  “这样打的话不是会有点儿难度吗?”利奇问道。

  “如果是蓄意这么干的话,的确有点儿难,”医生赞同道,“我只能认为,这样打中她是个相当离奇的巧合。”

  利奇抬起手来,本能地试图重现那致命的一击。

  “真别扭。”他评论道。

  “是啊,”医生若有所思地说道,“整件事情都很别扭。你看,她被打中的地方在右边太阳穴——但不管是谁下的毒手,都必须站在床的右手边——面对着床头——左边没有什么空间,跟墙之间的角度太小了。”

利奇竖起了他的耳朵。

  “是个左撇子?”他问道。

  “你不能让我在这一点上表态,”拉曾比说,“这里还有太多的问题。你愿意听的话,我会说最简单的解释就是凶手是个左撇子——不过也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解释。比如说,假定老太太在这个人打她的时候刚好稍稍向左转了转头。或者他也可能事先把床往外挪了,他站在床的左边,事后又把床挪了回去。”

  “最后这种解释——不太可能。”

  “或许不可能,但也可能就是这样。在这种事情上我有些经验,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小伙子,推断说致命的一击是由左撇子干的这种事情可是充满了陷阱啊。”

  侦缉警长琼斯蹲在地上说道:“这根高尔夫球杆是那种普通的供右手使用的类型。”

  利奇点点头。“但这也可能不是凶手的东西。我想凶手是个男人吧,医生?”

  “不一定。如果凶器就是这根沉重的九号铁杆的话,一个女人也可以用它打出致命的那一下。”

  巴特尔警司平静地说道:

  “不过你也不敢保证那一定就是凶器,对吗,医生?”

  拉曾比很感兴趣地迅速瞥了他一眼。

  “不敢。我只敢说这玩意儿可能是凶器——八九不离十,我会分析一下上面的血迹以确保血型吻合——还有那几根头发。”

  “没错,”巴特尔赞许地说道,“严谨一些总是好的。”

拉曾比好奇地问道:

  “你对那根高尔夫球杆有什么疑问吗,警司?”

巴特尔摇摇头。

  “哦,没有,没有。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喜欢相信亲眼看到的东西。她是被某件重物打死的——而那根球杆就很重。球杆上有血迹和头发,想来很可能就是她的血和头发。因此——那就是行凶用的家伙。”

  利奇问道:“她被打中的时候是清醒的还是睡着的呢?”

  “在我看来,是清醒的。她脸上有那种惊愕的神情。要我说的话——只代表我个人的观点啊——她并没有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任何试图反抗的迹象——也没有恐惧和害怕。我就随口一说,她要么就是刚刚从睡梦之中醒过来,还有点儿迷迷糊糊的,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要么就是她认识这个袭击她的人,并且觉得这个人不可能想要伤害她。”

  “床头灯是亮着的,别的没什么了。”利奇沉思道。

  “是啊,那也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因为有人进到她的卧室里,她被突然吵醒以后开了灯。要么那盏灯就是一直开着的。”

  侦缉警长琼斯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有所收获的欣喜微笑。

  “球杆上有一组迷人的指纹,”他说,“清晰无比!”

  利奇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这应该能让案情简化了。”

  “真是个古道热肠的家伙,”拉曾比医生说道,“留下了凶器——凶器上留下了指纹——我就纳闷儿他怎么没把名片也留下啊!”

  “也有可能,”巴特尔警司说,“他只是慌里慌张,忙中出错。有些人是会这样的。”

医生点点头。

  “这倒是真的。好了,我得走了,还得去照顾我的另一个病人。”

  “什么病人?”巴特尔听上去突然来了兴趣。

  “管家找我来原本是在发现这个情况之前。今天早上有人发现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女仆昏睡不醒。”

“她怎么了?”

  “某种巴比妥酸盐服用过量。她的情况相当糟糕,不过最终会转危为安的。”

  “女仆?”巴特尔说。他那一双牛眼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铃绳,它末端的流苏就垂在死者手边的枕头上。

拉曾比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要是有什么事让特雷西利安夫人觉得不对劲的话,那是她首先会做的事情——拉铃叫她的女仆来。嗯,她可能一直到最后都在没完没了地拉那个铃。不过她的女仆是听不到的。”

  “这是蓄意而为,是不是?”巴特尔说,“你能确定吗?她没有睡前吃安眠药的习惯吧?”

  “我能肯定她没有。她房间里一点儿这种东西的影子都没有。而且我已经发现那些药是怎么让她吃下去的了。是番泻实[1]。她每晚都要喝一点儿番泻实。药就下在那里面。”

  巴特尔警司挠了挠自己的下巴。

  “嗯,”他说,“有人对这所房子了如指掌。你要知道,医生,这是一桩非常与众不同的谋杀案。”

  “好吧,”拉曾比说道,“那就是你们的事儿了。”

  “我们的医生,是个好人。”拉曾比离开房间以后利奇说道。

  此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照片已经拍过了,各种勘查的结果也已经记录在案。这两位警官已经获悉了这间作为犯罪现场的房间里所有应该知道的事实。

  巴特尔点点头,权作对他外甥那句评论的回应。他看起来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你觉得可能有人在那些指纹印上去之后还握过这根球杆吗——比方说,戴着手套?”

利奇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会,你也不会这么想的。你不可能紧握着那根球杆——我的意思是说,不可能在用它的同时还不破坏上面那些指纹。它们确实没被破坏,要多清楚有多清楚。你也看见了。”

巴特尔表示同意。

  “那么现在我们就该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去问问大家能否让我们采集一下他们的指纹了——当然了,绝无强迫。然后每个人都会说可以——接下来可能得到的结果无外乎两种。要么就是这些指纹没有一个对得上,要么就是——”

  “要么我们就会找到要抓的男人。”

  “我想是吧。或者也可能是我们要抓的女人。”

利奇摇了摇头。

  “不,不是女人。球杆上的那些指纹是男人的。对于女人的指纹来说它们太大了。而且,这也不像是那种女人犯下的罪案。”

  “是的。”巴特尔表示赞同,“很像是男人干的。残忍,男性化,身手挺敏捷但稍微有点儿笨拙。你知道这所房子里有这号人吗?”

  “这所房子里的人我还一个都不认识呢。他们这会儿全都在餐厅里。”

巴特尔向门口走去。

  “我们去看看他们吧,”他扭过脸又看了看那张床,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喜欢那个铃绳。”

“它怎么了?”

“看着不对劲。”

  他一边打开门一边又说道:

  “我想知道,谁会想要她的命呢?这附近那种欠让人敲脑袋的牢骚满腹的老太婆有的是。她看起来可不是那种人。我觉得她还算是招人喜欢的。”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问道,“她很富有吧?谁能拿到她的钱?”

  利奇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你说到点子上了!那就是答案所在,也是我们首先要搞清楚的事情之一。”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的时候,巴特尔浏览了一下手里的名单。他大声念道:

  “奥尔丁小姐,罗伊德先生,斯特兰奇先生,斯特兰奇太太,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嗯哼,似乎有一堆斯特兰奇家的人。”

  “我听说,那是他的两个太太。”

  巴特尔的眉毛抬了起来,嘴里咕哝道:

  “他是蓝胡子[2]吗?”

  全家人都围坐在餐厅的桌旁,做出一副正在吃东西的样子。

  巴特尔警司锐利的目光扫过转向他的一张张面孔。他以自己独特的方法对他们做出了快速的判断。他们如果知道了他对他们的看法可能会大吃一惊的。那是一种断然的偏见。不管法律如何假意宣称任何人在被证实有罪之前都应该视为无辜,巴特尔警司还是一贯把跟谋杀案有牵连的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凶手。

  他的目光从在桌首坐得笔直并且面色苍白的玛丽·奥尔丁看起,到坐在她旁边,正往烟斗里填烟叶的托马斯·罗伊德,再到把座椅向后推,右手端着咖啡杯和杯碟,左手拿着根烟的奥德丽,然后是看起来失魂落魄、不知所措,正试图用一只颤抖的手点烟的内维尔,最后到用胳膊肘支着桌子,透过妆容都能看出花容失色的凯。

  巴特尔警司心里是这么想的:

  我猜那个是奥尔丁小姐。她大概是个冷静的家伙——能干的女人,想要打她个措手不及可不太容易。她旁边的那个男人有点儿让人捉摸不透——一只胳膊有毛病,一张不动声色的脸——很可能有自卑情结。我想那是两位太太之一——她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了——没错,她的确害怕得要命。手里的咖啡杯有点儿蹊跷。那个是斯特兰奇,我以前在哪儿见过他。他也是战战兢兢的——精神已经崩溃了。红头发的姑娘是个悍妇——脾气暴得就像魔鬼。不过头脑也一样。

  就在他如此审视他们的时候,利奇督察正在发表着一番生硬而短小的演讲。玛丽·奥尔丁则通报了在场的每个人的姓名。

她最后说道:

  “当然了,尽管这件事让我们都极为震惊,但我们仍然迫切希望不遗余力地帮助你们。”

  “那么首先,”利奇说着举起了球杆,“有谁认识这根高尔夫球杆吗?”

  凯轻呼了一声,说道:“好恐怖啊。那不是——”随后就停住了。

  内维尔·斯特兰奇站起身,绕过桌子走了过来。

  “看起来像是我的。能让我看一眼吗?”

  “现在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利奇督察说,“你可以拿着看。”

  他话里别有意味的“现在”两个字似乎并没有在旁观者中造成什么反应。内维尔仔细地查看着球杆。

  “我觉得这是我包里那几根铁头球杆中的一根,”他说道,“如果你们愿意跟我来的话,花一两分钟我就能给你们确认。”他们跟着他来到楼梯下的一个大储物间。他一把拉开储物间的门,巴特尔立刻觉得眼花缭乱了,里面看起来塞满了网球拍。与此同时,他记起了曾经在哪儿见过内维尔·斯特兰奇。他随即说道:

  “先生,我见过你在温布尔登打比赛。”

  内维尔半转过头。“哦,是吗,你看过?”

  他正把一些网球拍扔到一边,可以看到储物间里靠着渔具的地方有两个高尔夫球袋。

  “只有我太太和我打高尔夫球,”内维尔解释道,“那是把男士球杆。是的,没错——就是我的。”

  他拿出了自己的球袋,里面至少装了十四支球杆。

利奇督察心里思忖道:

  “这帮搞体育运动的家伙肯定自视颇高。我可不愿意当他的球童。”

内维尔说道:

  “这是从圣艾斯伯特买的沃尔特·赫德森铁头球杆之一。”

  “谢谢你,斯特兰奇先生。这样一来就解决了一个问题。”

  内维尔说道:“最让我纳闷儿的事情是什么东西都没丢。而且整栋房子似乎也没有被闯入的迹象吧?”他的声音充满困惑——但同时也带着惊恐。

巴特尔心中暗想:

  “他们心里都已经琢磨过这些了,他们所有的人……”

  “那些仆人们,”内维尔说,“都是绝无害人之心的。”

  “我会和奥尔丁小姐谈谈仆人们的事情,”利奇督察语气和婉地说道,“同时我不知道你能否就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律师是谁给我一些指点呢?”

  “阿斯奎思和特里劳尼律师事务所,”内维尔毫不迟疑地答道,“在圣卢。”

  “谢谢你,斯特兰奇先生。我们必须得从他们那里查出特雷西利安夫人财产的全部情况。”

  “你的意思是,”内维尔问道,“谁会继承她的钱吗?”

  “说得没错,先生。比如她的遗嘱什么的。”

  “我不了解她的遗嘱,”内维尔说,“不过就我所知,她自己身后并没留下多少钱。我可以告诉你她大部分财产的去向。”

  “哦?斯特兰奇先生?”

  “按照马修·特雷西利安爵士的最终遗嘱,这些钱归我和我太太。特雷西利安夫人只能享有这笔钱的终身利息而已。”

  “真的吗,遗嘱真是这么写的?”利奇督察饶有兴趣地看着内维尔,如获至宝。那眼神令内维尔禁不住紧张地畏缩起来。利奇督察继续说道,语气出奇的和蔼。

  “你也不知道总共有多少吧,斯特兰奇先生?”

  “我没法马上告诉你。不过我相信差不多得有十万英镑左右吧。”

  “真——的啊。给你们每个人十万?”

“不,我们俩平分。”

  “明白了。一笔非常可观的钱呐。”

  内维尔微微一笑。他平静地说道:“要知道,我自己的钱已经足够养活我自己了,用不着那么眼巴巴地盼着拿死人的钱。”

  利奇督察看上去也对于把这样的想法安在他身上感到有点儿惊愕。

  他们回到餐厅,利奇又发表了他第二番小小的讲话。这一次是关于指纹的事情。这是例行公事,需要对留在死者卧室里的家人指纹进行一一排除。

  所有人都表示自愿——甚至近乎热切地——让警方采集他们的指纹。他们被带进了书房,侦缉警长琼斯正拿着他的小辊筒在那里等候。

  巴特尔和利奇则开始找仆人们谈话。

  从他们口中没问出什么特别的情况。赫尔斯多解释了他给整栋房子锁门的具体程序,并且发誓说早起的时候他发现门锁是原封未动的,没有任何外来者闯入的迹象。他进一步解释说前门只是用弹簧锁锁上,换句话说,并没有上门闩,故而用钥匙就可以从外面打开。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内维尔先生昨晚去了复活节海湾,有可能会晚回来。

  “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吗?”

  “知道,长官,我想大概是在两点半左右。我觉得有人跟他一起回来的。我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后来一辆车开走了,接着我听到了关门声,然后内维尔先生就上楼了。”

  “昨晚他离开这里去复活节海湾是在几点?”

  “大约十点二十吧。我听到大门关上了。”

  利奇点点头。看来暂时从赫尔斯多这里也得不到更多消息了。他又讯问了其他仆人。他们个个都表现得既紧张又害怕,但在目前这种状况下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最末一个接受讯问后离开的是稍微有点儿歇斯底里的厨房女佣,当房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利奇以探询的目光看着他舅舅。

  巴特尔说:“把那个女仆叫回来——不是那个凸眼睛的——我说的是又高又瘦挺有精气神儿的那个。她知道些什么。”

  艾玛·威尔斯明显心神不宁。这次轮到那个年长一些、身材魁梧的大块头男人亲自来问自己,让她觉得如坐针毡。

  “我只是想给你一些忠告,威尔斯小姐,”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你也知道,对警方隐瞒任何事情都是不好的。这会让他们用对你不利的眼光来看待你,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

  艾玛·威尔斯气愤却又有些不安地抗议道:

  “我保证我从来没有——”

  “好了,好了,”巴特尔举起一只又大又厚实的手掌,“你看到了什么事,不然就是听到了什么话。究竟是什么?”

  “我并不是有意在听,我是说我没法听不到,赫尔斯多先生他也听到了。而且我并不认为,丝毫都不认为这些话和谋杀案有任何关系。”

  “或许没有,或许没有。你只要告诉我们你听到了什么。”

  “好吧,那会儿我正准备去睡觉。应该是刚过十点——我先把奥尔丁小姐的热水袋放到她床上。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她都要用,这样一来我当然恰好就要经过老夫人的房门口。”

  “说下去。”巴特尔说。

  “我听到她和内维尔先生正在激烈地争吵,声音越来越高。他根本就是在喊。噢,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吵架呢!”

  “记得他们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吗?”

  “呃,我不是像你说的那样真的在听。”

  “你是没有。但你肯定还是会听到只言片语的。”

  “老夫人好像说她不会允许什么事儿在她家里发生,而内维尔先生说,‘不许你说她任何坏话。’他是真生气了。”

  巴特尔板着面无表情的脸,让她试着再回想一下,但最终也没能从她嘴里问出更多的信息。最后他把这个女人打发走了。

  他和吉姆面面相觑。过了片刻,利奇说道:

  “琼斯这会儿应该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指纹的事情了。”

  巴特尔问道:“谁在检查房间?”

  “威廉斯。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他不会漏掉任何蛛丝马迹的。”“你让这家里的人都不许进房间了吧?”

  “是的,直到威廉斯检查完为止。”

  正在此时,房门开了,年轻的威廉斯探头进来。

  “有些东西我想让你们看看。在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的房间里。”

  他们随即起身,跟着他来到了位于房子西侧的套房里。

  威廉斯指着地板上的一堆东西。那是一套深蓝色的外衣、裤子和马甲。

  利奇厉声问道:“你在哪里找到的?”

  “捆成一捆塞在衣橱的下面。来看看这个,长官。”

  他拾起外衣,把深蓝色的袖口给他们看。

  “看见那些深颜色的污迹了吗?长官,不是血迹的话我就不是人。再看看这儿,溅得整条袖子都是。”

  “嗯,”巴特尔避开了对方急切的眼神,“我得说,这看起来对年轻的内维尔很不利啊。房间里还有其他的衣服吗?”

  “有一件深灰色的细条纹衣服搭在椅子上。在洗脸盆这里的地板上有很多水。”

  “看上去就好像他心急火燎地把自己身上的血迹洗掉了似的?没错。不过这里离开着的窗户很近,雨水也会潲进来很多的。”

  “但还不足以形成地上那几摊,长官。水到现在还没干呢。”

  巴特尔默不作声。他的眼前呈现出一幅画面。一个男人手上和袖子上沾满血迹,匆匆忙忙脱掉衣服,把沾了血的衣服捆成一捆塞在衣橱里,然后拼命地用水冲他的双手和裸露的胳膊。

  他朝另一面墙上的一扇门看过去。

  威廉斯给他的眼神作了解答。

  “那是斯特兰奇太太的房间,长官。门是锁着的。”

  “锁着的?在这一边?”

“不。是在另一边。”

“在她那边,嗯?”

  巴特尔思索了片刻,最后说道:

  “我们再去见见那个老管家。”

  赫尔斯多神情焦虑。利奇干脆地问道:

  “赫尔斯多,为什么你没告诉我们昨晚你无意中听到了斯特兰奇先生和特雷西利安夫人之间的争吵?”

老人眨了眨眼睛。

  “对于这件事我真的连想都没再想过,长官。我没觉得它是你们所说的那种争吵——那只能算是一次心平气和的意见分歧吧。”

  利奇差一点儿就想说:“心平气和的意见分歧个鬼啊!”

  他继续问道:“昨天晚餐的时候斯特兰奇先生穿的是什么衣服?”

  赫尔斯多迟疑不决。巴特尔平静地说:

  “深蓝色的套装还是灰色细条纹的衣服?你要是想不起来,我担保别人也会告诉我们的。”

赫尔斯多打破了沉默。

  “我想起来了,长官。是他那身深蓝色的衣服。家里人,”他生怕丢掉自己的声望,于是又补充道,“在夏天的时候还没有换上晚礼服的习惯。他们经常在饭后出去——有时候在花园里,有时候去码头那边。”

  巴特尔点点头。赫尔斯多离开了房间。他在门口与琼斯擦肩而过。琼斯看起来兴奋不已。

他说:

  “真是易如反掌啊,长官。我得到了他们所有人的指纹。只有一个人的指纹对得上。当然我目前还只能是大致对比一下,但是我敢打赌绝对错不了。”

“哦?”巴特尔说。

  “铁头球杆上的指纹,长官,是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的。”

  巴特尔靠回他的椅子里。

  “好了,”他说,“看来问题已经迎刃而解了,不是吗?”

4

  他们在警察局局长的办公室里——三个男人都表情沉重,满面愁容。

  米切尔少校长叹一声说道:

  “唉,我觉得除了逮捕他也没什么别的可做了吧?”

利奇轻声说道:

  “看来是这样,长官。”

  米切尔向巴特尔警司这边看过来。

  “打起精神来,巴特尔,”他亲切地说,“又不是说你最好的朋友死了。”

巴特尔警司叹了口气。

  “我不喜欢这个案子。”他说。

  “我觉得没人喜欢,”米切尔说,“不过我想我们有足够的证据去申请拘捕令了。”

  “何止是足够啊。”巴特尔说。

  “实际上要是我们不申请的话,任何人都有可能会问我们到底为什么不申请。”

  巴特尔闷闷不乐地点点头。

  “咱们再过一遍案情吧,”警察局局长说道,“你们已经搞清了动机——老夫人一死,斯特兰奇和他太太就能继承相当大的一笔钱。他是我们所知的最后一个看见她还活着的人——有人听见他和她在吵架。当天晚上他穿的那身衣服上有血迹,当然了,最糟糕的是,在实际的凶器上找到了他的指纹,而且没有其他人的。”

  “但是长官,”巴特尔说,“你也不喜欢这个结论。”

  “我要是喜欢才怪了呢。”

  “那你究竟为什么不喜欢呢,长官?”

  米切尔少校揉了揉鼻子。“或许,这样显得那家伙也有点儿太傻了吧?”他提示道。

  “然而长官,他们有时候表现得就是这么傻。”

  “噢,我懂——我懂。他们要是不这么傻我们怎么吃这碗饭呢?”

巴特尔对利奇说道:

  “你又不喜欢这件案子的什么呢,吉姆?”

  利奇怏怏地动了动身子。

  “我一直都挺喜欢斯特兰奇先生的。这么多年总是能时不时地看见他来这里。他是个很不错的绅士——还是把运动好手。”

  “我不明白,”巴特尔缓缓说道,“凭什么一个优秀的网球运动员就不能同时也是个杀人凶手。这不矛盾啊。”他停顿了一下。“对于这个案子我不喜欢的是那把铁头球杆。”

  “铁头球杆?”米切尔有些困惑地问道。

  “是的,长官,要不就是那个铃。不是铃就是铁头球杆——二选一。”

  他继续慢条斯理,字斟句酌地说道。

  “在我们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斯特兰奇先生去了死者的房间,大吵了一架,然后一气之下用铁头球杆敲了她的头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件事就是没有预谋的,那他又怎么会碰巧带着根铁头球杆呢?球杆可不是那种你会在晚上随身携带的东西。”

  “他那时候没准儿在练挥杆呢——差不多类似的事情吧。”

  “是有可能——但没人这么说。没有人看见他在练习。上一次有人看见他手里拿着铁头球杆还是在大约一个星期以前,那时候他正在沙滩上练习打沙坑球呢。要知道,照我看来,你不能两种想法都抱着不放。要么就是他们大吵一架之后他被惹火了——可是我得提醒你们,我看过他在球场上比赛,在这种锦标赛当中,那些网球明星们个个都很激动,精神高度紧张,如果他们很容易发脾气是会表现出来的。我从来没见过斯特兰奇先生生过气。我想他应该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比大多数人强。然而我们却在这里暗示他暴跳如雷,敲碎了一个弱不禁风的老太太的脑袋。”

  “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巴特尔。”警察局局长说道。

  “我知道,长官。关于这件案子是有预谋的说法。他想要老太太的钱。这个倒是跟那个铃的事儿对得上——需要给女仆下药——但是这和铁头球杆以及争吵的事情又说不到一起去!如果他下定决心要杀她,他就应该非常小心,避免和她发生争执。他本可以让女仆服下安眠药,再在夜里悄悄潜入她的房间——打碎她的脑袋,呈现成一桩漂亮的小抢劫案的模样,然后再把球杆擦干净,小心谨慎地放回原来的地方!大错特错了,长官——这成了冷血预谋和即兴暴力的混合产物——可这两者压根是水火不容的啊!”

  “你说得有点儿道理,巴特尔。但是……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勾起我兴趣的是那把铁头球杆,长官。”

  “没有人能够既用那把球杆打她的脑袋还不破坏内维尔的指纹——这一点确定无疑。”

  “要这么说的话,”巴特尔警司说,“打破她脑袋的就是别的什么东西。”

  米切尔少校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假设可有点儿离谱,不是吗?”

  “我觉得这也是常理,长官。要么就是斯特兰奇用球杆打了她,要么就没人这么做。我认为没人这么做。在这种情况下,那把铁头球杆就是故意放在那里的,血迹和头发也是后来抹上去的。拉曾比医生也不太喜欢那把铁头球杆——他不得不接受是因为那是显而易见的凶器,而且他也没法确定那家伙没被用过。”

  米切尔少校向后靠回他的椅背。

  “继续下去,巴特尔,”他说,“我让你放手干。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先把那根铁头球杆放到一边,”巴特尔说,“这样还剩下什么?首先是动机。内维尔·斯特兰奇真的有动机要除掉特雷西利安夫人吗?他继承了钱——在我看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是否需要那些钱。他说他不缺钱。我建议我们核实一下这件事,查清楚他的财务状况。如果他在经济上陷于困境并且需要钱的话,那这个案子对他就会大大不利了。另一方面来说,如果他说的是实话,他的财务状况很好,那么——”

“哦,那么什么?”

  “那么,我们就该看一看这个家里其他人的动机了。”

  “这么说,你觉得内维尔·斯特兰奇是被设计陷害了?”

  巴特尔警司眯起了眼睛。

  “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一种说法,很对我的胃口。说的是高明的幕后黑手。那仿佛正是我在这件案子里看到的东西。表面上看这就是一桩直截了当的粗暴罪行,但我却似乎从中瞥见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一只高明的幕后黑手在操纵……”

  警察局局长看着巴特尔,停了好久都没开口。“你可能是对的,”最终他说道,“真见鬼,这件案子里有些事情是很蹊跷。现在,你对于我们的行动计划有什么想法吗?”

  巴特尔轻轻摸着自己方正的下巴。

  “嗯,长官,”他说,“我处理案子一向喜欢用最直接的方式。既然所有这一切都让我们去怀疑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那我们就继续怀疑他吧。目前还不至于真的要逮捕他,但要给他这方面的暗示,盘问他,让他感到害怕——同时从总体上观察每个人的反应。核实他的供述,缜密地查证那天晚上他的行踪。事实上,就是尽可能直截了当地表明咱们的意图。”

  “够不择手段的,”米切尔少校眼神闪烁地说道,“这是要来一出明星巴特尔领衔主演的辣手警官啊。”

警司微微一笑。

  “我一向喜欢做别人期望我做的事情,长官。这一次我有意要慢一点——不慌不忙,从容不迫。我想要四处探听一下,而怀疑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恰好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理由。你知道吗,我猜想这栋房子里一直在发生着什么怪事情。”

  “从男女关系的角度来看?”

  “你愿意这么说也行,长官。”

  “用你自己的方法去处理吧,巴特尔。你和利奇继续查下去。”

  “谢谢你,长官,”巴特尔站起身来,“律师那边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没有,我给他们打电话了。我跟特里劳尼还挺熟的。他正要寄给我一份马修爵士遗嘱的副本,也有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她自己每年能有大约五百英镑的入账——都投在金边证券[3]上了。她给芭雷特留了一份遗产,还有一小部分给了赫尔斯多,剩下的都留给玛丽·奥尔丁了。”

  “那三个人我们也得留心一下。”巴特尔说。

  米切尔看起来被逗乐了。

  “疑神疑鬼的家伙,不是吗?”

  “让自己满脑子都想着那五万英镑也没用,”巴特尔不动声色地说,“很多人会为了不到五十英镑去杀人呢。这取决于你有多想要这笔钱。芭雷特得到了一份遗产——也没准儿她未雨绸缪给自己下了药以便避开嫌疑呢。”

  “她可几乎把小命都搭上了。拉曾比到现在还不让我们讯问她呢。”

  “或许是因为无知吧,做得有点儿过了头。没准儿赫尔斯多也急需用钱。还有奥尔丁小姐,如果她自己没什么钱,兴许会想要在自己老得不行了之前捞上一小笔去享受一下生活呢。”

  警察局长看上去满脸疑云。

  “好吧,”他说,“案子就交给你们两个了。接着干吧。”

5

  回到海鸥角以后,两位警官接到了威廉斯和琼斯的报告。

  所有的卧室里都再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仆人们正吵着让警方允许他们去继续做家务。他能松这个口吗?

  “我想,这样也好,”巴特尔说,“我要先去楼上那两层溜达溜达。那些不经常收拾的房间会告诉你一些关于房客的有用的事情。”

  琼斯警长把一个小纸盒子放在桌子上。

  “这是从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的深蓝色外衣上找到的,”他郑重地说道,“红头发在袖口上,金发是在领子的内面和右肩。”

  巴特尔把那两根红色的长发和五六根金发拿出来端详着,然后他眼里微微闪着光地说道:

  “正合适。这栋房子里正好有一个金发的、一个红发的和一个深褐色头发的。所以我们立刻就知道该从哪儿下手了。红头发在袖口,金发在领子上?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看起来还真有点儿像蓝胡子。他一手搂着一个老婆,而另一个还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袖子上的血迹已经送去分析了,长官。一有结果他们就会给我们打电话。”

利奇点点头。

“仆人们怎么样了?”

  “我遵照了你的指示,长官。没有人接到过解雇的通知,似乎也没人对老太太怀恨在心。她很严厉,但是很受大家喜爱。而且管理仆人们的责任是交给奥尔丁小姐的。她似乎已经和他们打成一片了。”

  “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是个能干的女人,”巴特尔说,“假如她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的话,想让她伏法还真不容易呢。”

琼斯看上去大吃一惊。

  “但长官,那根铁头球杆上的指纹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巴特尔说,“是那个特别古道热肠的斯特兰奇先生的。大家都说运动员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顺便说一句,这话一点儿都不对),但我可不相信内维尔·斯特兰奇会傻到那种地步。那个女仆的番泻实查得怎么样了?”

  “那东西通常放在二楼仆人浴室的架子上。她总是在正午时分把它们浸泡起来,然后就放在那里直到晚上她上床睡觉。”

  “这么说来,毫无疑问任何人都可以拿到它们啦!换句话说,任何在这所房子里的人。”

利奇坚定地说道:

  “这案子的确是内部人干的!”

  “没错,我也这么想。倒不是说这是那种封闭模式的犯罪。这桩案子不是。任何人拿了钥匙就能打开前门进来。昨晚是内维尔·斯特兰奇拿着钥匙——但要想把锁弄开可能也不是难事,让一个老手来的话没准儿用一根铁丝就能搞定了。不过我可不觉得有任何外来者会知道那个铃,还有芭雷特晚上要喝番泻叶!那是只有家里人才知道的事情!

  “来吧,吉姆,我的孩子。我们上楼去看看这间浴室,还有剩下的其他那些房间。”

  他们从顶层开始查看。首先来到一间储藏室,那里堆满了损坏了的旧家具和各式各样的破烂货。

  “我还没检查过这里,长官,”琼斯说,“我不知道——”

  “你还想找到什么?完全正确,只是在浪费时间。从地板上的灰尘来看这里至少已经有半年没人来过了。”

  仆人们的房间都在这一层,此外还有两间没人用的卧室带着一间浴室,巴特尔在每个房间里都匆匆扫了一眼,注意到那个凸眼睛的女仆艾丽丝是关着窗户睡觉的;那个瘦瘦的艾玛有一大堆亲戚,她的五斗柜上满满当当都是他们的照片,而赫尔斯多则拥有一两件虽说有点儿裂纹,但品质依然上好的德累斯顿以及皇冠德贝陶瓷制品。

  厨师的房间纤尘不染,而厨房女佣的房间则乱作一团。巴特尔继续向前,走进了最靠近楼梯口的浴室。威廉斯指给他看洗脸盆上方的长架子,上面摆放着漱口杯和牙刷、各种油膏以及瓶瓶罐罐的浴盐和洗发水。一包番泻实敞开着放在架子的一端。

  “玻璃杯或者包装袋上没有指纹?”

  “只有那个女仆自己的。我从她的房间里取到了她的指纹。”

  “他并不需要拿起杯子,”利奇说道,“只要把药放进去就行了。”

  巴特尔走下楼去,利奇紧随其后。在最顶上这段楼梯的中部有一扇位置有些别扭的窗户。一根末端带钩的杆子立在角落里。

  “你可以用那根杆子拉开窗户,”利奇解释道,“不过那儿有个防盗螺钉。窗子可以向下拉开,但也只能到那儿了。对任何人来说想从那里进来都太窄了。”

  “我没想着有人从那儿进来。”巴特尔说,他的眼神显示出他在沉思。

  他走进了下面一层的第一个房间,那是奥德丽·斯特兰奇的卧室。房间里整洁亮丽,梳妆台上放着几把象牙刷子——没有散放在各处的衣物。巴特尔看了看衣橱里面,两身普普通通的女式套装,两三件晚礼服,一两条夏天穿的连衣裙。连衣裙是便宜货,而定制的服装则精工细作,价格不菲,只是已经不太新了。

  巴特尔点点头。他在写字桌前站了片刻,手里摆弄着放在吸墨纸左边的笔盘。

  威廉斯说道:“吸墨纸上和废纸篓里都没有什么让人感兴趣的东西。”

  “你说得很对,”巴特尔说,“这儿没什么可看的。”

  他们继续去看其他人的房间。

  托马斯·罗伊德的房间杂乱无章,衣物随处散放。桌上和床边有几个烟斗,到处都是烟灰,床上还扔着一本翻开一半的吉卜林[4]的《基姆》。

  “习惯于让当地的用人们跟在他后面收拾,”巴特尔说,“喜欢看这些特别喜爱的旧书。是个因循守旧的人。”

  玛丽·奥尔丁的房间比较小,但是很舒适。巴特尔看着架子上的旅行书籍以及那些老式且带着凹痕的银刷。这个房间里的家具陈设和色调比这栋房子里的其他房间都更新潮。

  “她没有那么保守,”巴特尔说,“一张照片都没有。她不是那种活在过往中的人。”

  这一层有三四个空房间,都维护得很好,收拾得干干净净,随时可以供人入住,此外还有两间浴室。接着是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双人间。再走过去下三级小台阶,就是斯特兰奇夫妇所住的带浴室的两个房间。

  巴特尔没在内维尔的房间里浪费太多时间。他从敞开的窗户向外面瞥了一眼,窗子是向西开的,下面是直入海底的岩壁,对面就是恣意耸出水面令人望而生畏的斯塔克岬。

  “下午阳光充足,”他喃喃自语道,“不过早上的景致就有些阴郁了。潮落的时候海草的气味也够难闻的。而那个海岬看起来一副阴森森的样子,也难怪会引得有人去自杀!”

  两间屋子之间的门锁已经打开了,他走进了更大的那间。

  这里一片狼藉。衣服乱七八糟地堆成堆——薄薄的内衣,长筒袜,套头衫试完了就随手一扔——一条带图案的夏季连衣裙胡乱地搭在椅背上。巴特尔看了看衣橱里面,那里满是毛皮大衣、晚礼服、短裤、网球裙以及运动装。

  巴特尔近乎虔诚地又把柜门关上了。

  “品位够奢华的,”他评论道,“她肯定花了她丈夫很多钱。”

利奇阴沉地说道: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为什么他需要十万——更确切地说是五万英镑?或许吧。我想我们最好听听他对此有什么要说的。”

  他们下楼来到了书房。威廉斯被派去告诉仆人们他们可以继续做家务,而家里人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自由回到各自的房间了。说完这些,他还通知他们,利奇督察打算分别找每个人谈话,从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开始。

  威廉斯走出房间之后,巴特尔和利奇就在一张维多利亚时期的巨大桌子后面坐定了。一名年轻警员拿着笔记本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手里的铅笔随时准备记录。

巴特尔说:

  “你先开个头吧,吉姆。要让他印象深刻。”对方一边点头,巴特尔一边揉搓着他的下巴,眉头紧蹙。

  “我希望能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总想起赫尔克里·波洛来。”

  “你是说那个老头儿——比利时人——滑稽的小矮个儿?”

  “滑稽个鬼啊,”巴特尔警司说,“就像黑曼巴[5]和母豹子一样危险——每当他打算要装成个江湖骗子的时候就是这样。我希望他在这儿——这方面的事情他轻车熟路。”

“哪方面?”

  “心理学,”巴特尔说,“真正的心理学,而不是从那些对此一窍不通的人嘴里说出来的不靠谱的玩意儿。”他心里悻悻然地想到了安姆弗雷小姐和他的女儿西尔维娅。“不——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刚好能知道究竟是什么在推动案情的发展。让凶手不断地说话,这就是他的方法之一。他说每个人迟早都会吐露实情的,因为到头来说实话还是比说谎要简单。于是他们会在某些他们认为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说漏嘴。这时候你就可以抓住把柄了。”

  “这么说你也准备让内维尔·斯特兰奇作茧自缚喽?”

  巴特尔心不在焉地应和了一声,随后又带着烦恼和困惑点了点头。

  “但真正令我担忧的是,到底是什么让我想起了赫尔克里·波洛?在楼上——就在那儿。可我究竟看见了什么才让我想起那个小个子的家伙呢?”

  伴随着内维尔·斯特兰奇的到来,这场谈话也就此告一段落。

  他看上去面色苍白,忧心忡忡,不过比起在早餐桌旁的样子,那股紧张劲儿已经消减了大半。巴特尔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一个人在得知自己的指纹留在了凶器之上——只要他还能够思考就能知道——而且后来还被警察取了指纹之后——居然既没有表现出强烈的紧张,也没有竭力厚着脸皮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嘴脸,这还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内维尔·斯特兰奇看起来相当自然:震惊,忧虑,悲伤,以及微微流露出的一丝无伤大雅的紧张。

  吉姆·利奇正用他那讨人喜欢的西部乡村语音说着话。

  “我们想让你回答一些问题,斯特兰奇先生。这里包括你昨晚的行踪以及一些特定的事实。同时我必须要提醒你,你并不是非要回答这些问题,除非你想回答,另外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让你的律师在场。”

  他向后靠去,观察着这段话产生的效果。

  内维尔·斯特兰奇的一脸困惑显而易见。

  “他一点儿都不知道我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要不然他就是个好演员。”利奇心里暗想。看见内维尔没有回应,他又大声说道:“怎么样,斯特兰奇先生?”

  内维尔说:“当然,想问我什么你就问吧。”

  “你知道,”巴特尔客气地说道,“你说的任何话都会被记录在案,随后还可能会作为呈堂证供。”

  斯特兰奇的脸上掠过一丝怒意。他厉声说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不,斯特兰奇先生。是警告你。”

内维尔耸了耸肩膀。

  “我想所有这些都是你们的例行程序。继续吧。”

  “你准备好做一份供述了?”

  “如果你愿意这么叫的话。”

  “那么,你能确切地告诉我们昨晚你都干了些什么吗?我们可不可以从晚餐开始说起?”

  “没问题。晚饭以后我们去了客厅,喝了咖啡。我们还听了无线电广播——新闻之类的。然后我决定去一趟复活节海湾酒店,拜访一个住在那儿的家伙,是我的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拉蒂默。爱德华·拉蒂默。”

“很亲近的朋友?”

  “哦,一般般吧。自从他到本地来以后我们老能看见他。他来这儿吃过午饭和晚饭,我们也去过他那儿。”

巴特尔说:

  “那时候去复活节海湾有点儿晚了吧,不是吗?”

  “噢,那是个娱乐场所,他们会一直开到深更半夜的。”

  “不过这家的人都睡得比较早,对吗?”

  “没错,大体上是这样。但我带了门钥匙,不用人熬夜等我。”“你太太没想着要跟你一起去?”

  内维尔说话的语气稍稍起了变化,变得有些僵硬:

  “没有,她头疼。她那时候已经上床了。”

  “请接着说下去,斯特兰奇先生。”

  “我正准备上楼去换衣服——”

利奇打断了他的话。

  “抱歉,斯特兰奇先生。换成什么?换上晚礼服,还是脱掉晚礼服?”

  “都不是。我穿着一身蓝色的套装——碰巧是我最好的一身衣服,当时外面有点儿下雨,而我又打算去乘渡船,然后到对岸再走上一段——你知道,大概有半英里的路程——于是我换了一身旧点儿的衣服——如果你们想让我详细说明的话,那是一身灰色细条纹的衣服。”

  “我们的确喜欢把事情搞清楚,”利奇谦逊地说道,“继续说吧。”

  “如我所说,我正要上楼去的时候,芭雷特来找我,说特雷西利安夫人想见我,于是我就去了,还跟她聊了几句。”

巴特尔温和地说道:

  “我想,你是最后一个看见她活着的人吧,斯特兰奇先生?”

内维尔的脸顿时通红。

  “对……对……我想我是。那时候她还好好的呢。”

  “你跟她在一起待了多久?”

  “我想,大概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吧,然后我就回我的房间,换了衣服,匆匆忙忙地走了。我随身带着钥匙。”

“那时候是几点?”

  “我想应该是十点半左右。我迅速下了山,正好坐上就要启程的渡船到了复活节海岬那边。我在酒店找到了拉蒂默,我俩喝了一两杯,又打了一局台球。时间过得飞快,我发现我错过了最后一班回程的渡船。那是一点半开船的。于是拉蒂默就很大方地开车送我回来了。你们也知道,那就意味着要绕过整个索廷顿——十六英里呢。我们两点钟离开酒店,回到这里大约是两点半。我向拉蒂默表示了感谢,还请他进来喝一杯,不过他说他还是想直接返回去,所以我就自己进来,直接上楼上床睡觉了。我既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什么异常情况。整栋房子看起来都睡着了,一片宁静。接着就是今天早上,我听到了那个女孩尖叫,然后——”

利奇中断了他的叙述。

  “的确,的确。现在我们再往前回溯一点儿——回到你和特雷西利安夫人的谈话上——她的举止都很正常吗?”

“哦,绝对正常。”

“你们说了些什么?”

“哦,东拉西扯。”

“心平气和地?”

内维尔脸红了。

“当然。”

  “你们之间没有——比如说吧,”利奇继续平静地说,“发生过激烈的争吵?”

  内维尔没有立即回答。利奇说道:

  “你也知道,你最好如实相告。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你们之间的有些谈话被人无意中听到了。”

内维尔没好气地说道:

  “我们就是有一点儿意见不合。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什么事儿意见不合?”

  内维尔强压住了自己的脾气。他微微一笑。“坦白地说,”他说道,“她斥责我来着。这种事司空见惯。如果她不赞同谁的话,就会当面毫不客气地说出来。你知道,她是个老派的人,对于如今时髦的做法和想法总是有些看不顺眼——比如离婚什么的。我们有过争论,我可能是有点儿激动,不过我们分开的时候还是非常友好的——求同存异嘛。”接着他又带着点儿怒气补了一句,“我可没有因为一次争吵就怒火中烧打烂了她的头——如果你们就是这么想的话!”

  利奇瞥了巴特尔一眼。巴特尔把身子缓缓向前俯过桌子。他说:

  “今天早上你认出了那把铁头球杆是你的东西。你对于在那上面发现了你的指纹这件事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内维尔瞪大了眼睛。他厉声说道:

  “我……可那上面当然就该有我的指纹啊!那是我的球杆,我又经常拿着它。”

  “我的意思是,你的指纹表明你是最后一个拿过这把球杆的人,这个事实你怎么解释?”

  内维尔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脸上血色全无。

  “那不是真的,”他最终开口说道,“不可能是这样的。有人可能在我之后拿过它——某个戴着手套的人。”

  “不,斯特兰奇先生,没有人能够如你所说的那样拿起它,把它举起来打人——还不破坏你留下的指纹。”

  一阵静默——很长时间的静默。

  “哦,上帝啊。”内维尔突然颤抖不已地说道。他用双手蒙住了眼睛。两位警官看着他。

  然后他拿开了自己的手,坐直了身子。

  “这不是真的,”他轻声说道,“这根本不是真的。你们认为我杀了她,但我没有。我发誓我没杀她。这是个天大的错误。”

  “那你对于这些指纹也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吗?”

  “我怎么解释?我已经哑口无言了。”

  “你那件深蓝色的衣服袖口和领子上沾上了血迹,对此你有何解释?”

  “血迹?”这是一声惊恐万状的低语,“这不可能啊!”

  “比如说,你没有划伤自己吧——”

  “不。没有,我当然没有!”

他们等了一小会儿。

  内维尔·斯特兰奇的眉头紧蹙,看上去似乎正在思考。最终他抬起吓坏了的眼睛看着他们。

  “这太荒唐了!”他说,“实在是荒唐。这些事儿没一件是真的。”

  “事实够清楚的了。”巴特尔警司说道。

  “但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这简直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我差不多从生下来就认识卡米拉了。”

利奇咳嗽了一声。

  “斯特兰奇先生,我相信你亲口告诉过我们,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死会让你继承一大笔钱,对吧?”

  “你们觉得这就是杀人动机,对吗——可我不想要钱!我不需要!”

  “这个嘛,”利奇一边轻轻咳嗽一边说道,“只是你嘴上说的,斯特兰奇先生。”

内维尔一跃而起。

  “听着,这件事我是可以证明的,也就是说我并不需要钱。让我给我的银行经理打个电话——你们可以自己跟他说。”

  电话拨出去了。线路很畅通,短短几分钟他们就和伦敦通上了话。内维尔说:

  “是你吗,罗纳德森?我是内维尔·斯特兰奇。你能听出我的声音。听我说,你能告诉警方——他们现在就在这儿——关于我的资产的全部资料吗?他们想要——好的——好的,稍等。”

  利奇接过了听筒。他平心静气地说着,通话在继续,有问有答。

最后他挂上了听筒。

  “怎么样?”内维尔急切地问道。

利奇面无表情地说:

  “你的存款余额还相当多,而银行负责你所有的投资,并且报告说形势都很不错。”

  “这下你们知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了吧!”

  “看起来是这样——不过我还得说,斯特兰奇先生,你也可能有一些需要定期偿付的款项,或者债务——或者支付勒索金——各种需要用钱而我们并不知道的原因。”

  “但是我没有!我向你们保证我没有!调查这类事情你们会一无所获的。”

  巴特尔警司动了动他宽厚的肩膀,以慈父般的语气和蔼地开口说道:

  “我担保你也同意,斯特兰奇先生,我们有充足的证据去申请逮捕令来逮捕你。但到现在为止,我们并没有这么做。你知道,我们是在给你做无罪推定。”

  内维尔痛苦地说道:“你是说,你们心里已经认定了是我干的,只不过你们想要找到动机,从而把这个不利于我的案子坐实,对吗?”

  巴特尔默然无语。利奇抬眼看着天花板。

内维尔绝望地说道:

  “这就像是场噩梦一样。我既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就好像……好像掉进一个陷阱里,无法逃脱。”

  巴特尔警司打起了精神,他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透出一道智慧的光芒。

  “你说得太好了,”他说,“真是说得太好了。这让我有了一个想法……”

6

  琼斯警长很巧妙地让内维尔从大厅离开,随后又从落地窗把凯带进屋来,从而避免了夫妇两人的碰面。

  “不过他还是会见到所有其他的人。”利奇说道。

  “那样更好,”巴特尔说,“只有这个人是我想要趁她还蒙在鼓里的时候去对付的。”

  天阴沉沉的,冷风习习。凯穿着一条花呢裙和一件紫色毛衣,再往上看,她的头发就像是一个被擦得锃光瓦亮的铜碗。她半是害怕,半是兴奋。她的美貌和活力在书籍和鞍背椅这种黯淡无光的维多利亚式背景的衬托之下盛情绽放。

  利奇不费吹灰之力就引导着她就前一晚的行踪做了解释说明。

  她当时头疼,早早就上了床——她认为是在九点一刻左右。她睡得很沉,直到次日清晨被某个人的尖叫声吵醒。

  巴特尔开始接手问话了。

  “你丈夫在晚上出去之前就没进屋去看看你怎么样了吗?”

“没有。”

  “从你离开客厅到第二天早上,你就没有见过他。对吗?”

凯点点头。

  巴特尔轻轻摸了摸下巴。

  “斯特兰奇太太,你和你丈夫房间之间的那道门是锁着的。是谁锁的?”

  凯立刻答道:“我锁的。”

  巴特尔一语不发——他在等待着——就像一只上了年纪的慈父般的老猫那样,等着老鼠从他紧盯着的洞口里钻出来。

  他的沉默起到了提问都未必能达到的效果。凯不可遏制地爆发了:

  “哦,我猜你们是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了!那个老朽的赫尔斯多肯定听到了我们俩在下午茶之前说的话,我要是不告诉你们的话他也会说的。很可能他已经跟你们说了吧。内维尔和我吵了一架——是大吵了一架!我对他大发雷霆!我上去睡觉并且把门锁上了,因为我还在气头儿上呢!”

  “我明白——我明白,”巴特尔带着最大的同情心说道,“那么你们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吵架呢?”

  “这有什么要紧的吗?噢,我不介意告诉你。内维尔的表现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尽管这全是那个女人的错。”

“哪个女人?”

  “他头一个老婆。打一开始就是她让他来这儿的。”

  “你的意思是说——她是为了要见你?”

  “就是。内维尔还以为这都是他自己的主意呢——这可怜的笨蛋!但其实根本不是。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这种事儿,直到有一天他在海德公园碰见了她,她想办法把这个点子塞到了他的脑袋瓜里,还使他相信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是真的以为那是他自己的主意,但我从一开始就看透了奥德丽那双精明的幕后黑手。”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巴特尔问道。

  “因为她想要再次得到他。”凯说。她的语速很快,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对于他移情别恋这件事她从来就没有原谅过他。这是她的报复。她让他安排我们都一起来这里,然后她就开始对他施展手腕了。自从我们到这儿起她就一直在干这件事。你们也知道,她很聪明,知道怎么摆出一副令人同情又难以捉摸的样子——没错,而且还知道怎么把另一个男人也拉进来。她把托马斯·罗伊德在同一时间也弄到这儿来,那是个对她一直都痴心不改的家伙,而她则装模作样打算嫁给他,借此把内维尔逼疯。”

  她停了下来,气愤地喘着粗气。

巴特尔温和地说道:

  “我本该想着他会为她感到高兴呢——呃……在一个老朋友那里又找到了幸福。”

  “高兴?他都要嫉妒死了!”

  “那他肯定非常喜欢她。”

  “噢,他是喜欢她,”凯愤愤不平地说道,“她就是有意要这样的。”巴特尔的手指仍在那儿狐疑地摸着下巴颏儿。

  “你本来可以拒绝这次来访的吧。”他提醒道。

  “我怎么拒绝?那看起来就好像我吃醋了似的!”

  “嗯,”巴特尔说,“可说到底,你就是吃醋了,不是吗?”

凯顿时满脸通红。

  “一直都是!我一直都吃奥德丽的醋。从最开始——或者说从差不多一开始的时候起就是。我老是觉得她就在我们家里,就仿佛那是她的房子而不是我的一样。我把家里的色彩搭配改了,也全都重新装修过了,但还是没有用!我感到她一直阴魂不散似的在那里飘来荡去。我知道内维尔也很担忧,因为他觉得他对她太过分了。他就是没法忘了她——她总在那儿——让他内心深处备受责难。你们知道吧,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看起来平淡无奇了然无趣——但就是能让别人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巴特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说:

  “好了,谢谢你,斯特兰奇太太。目前就先到这儿吧。我们不得不问了……呃……一大堆的问题。主要是因为你丈夫从特雷西利安夫人那儿继承了那么一大笔钱,得有五万英镑吧——”

  “有那么多吗?我们是按照老马修爵士的遗嘱继承的,对吗?”

“你全都知道了?”

  “哦,是啊。他遗嘱上说,财产在特雷西利安夫人死后分给内维尔和内维尔的太太。倒不是说那个老家伙死了我高兴。我并不高兴。我不怎么喜欢她——或许是因为她不喜欢我吧。不过一想到有贼溜进来把她的脑袋砸开了花,还是太恐怖了。”

  说完她走了出去。巴特尔看着利奇。

  “对她你有什么看法?我想说她是个漂亮货色。男人很容易就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

利奇表示同意。

  “但在我看来,她可算不上是个淑女,”他迟疑地说道。

  “眼下她们都算不上了,”巴特尔说,“我们要不要见见女一号?算了,我想我们接下来还是叫奥尔丁小姐进来,了解一下旁观者是怎么看待这桩婚事的吧。”

  玛丽·奥尔丁从容镇定地走进屋来,落了座。在平静的外表之下,她的眼神透出了一丝焦虑。

  对于利奇的问题她回答得足够清晰,证实了内维尔关于昨晚的陈述。她上床去睡觉的时候大约是十点钟。

  “那时斯特兰奇先生是跟特雷西利安夫人在一起吗?”

  “是的,我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说话,还是吵架,奥尔丁小姐?”

  她的脸一阵泛红,但还是平静地回答道:

  “要知道,特雷西利安夫人喜欢讨论问题。她说的话听起来常常让人感到尖酸刻薄,但她其实真不是那样的人。此外,她有点儿盛气凌人、独断专行的倾向——这一点对于男人来说接受起来不像女人那么容易。”

  “或许是不像你那么容易吧。”巴特尔心想。

  他看着她那张聪慧的脸。最终还是她打破了沉默。

  “我不想犯傻——不过在我看来这件事真的难以置信——你们会怀疑这栋房子里的某个人,这太难以置信了。为什么不会是外人干的呢?”

  “有几个原因,奥尔丁小姐。首先,家里什么东西都没丢,门窗也没有被强行打开过的迹象。我用不着提醒你这幢房子以及周围庭院的地理位置,不过你要牢记于心。西面是直插海底的悬崖峭壁,往南有几个露台,外有围墙,下面就是大海,在东面,花园的斜坡向下倾斜几乎延伸到海岸边,但四周却有一道高墙围着。仅有的两条出去的路,其一是一道小门,能通到马路上,今天早上这道门是从里面闩上的,和平时一样;其二就是这栋房子的大门,直接冲着马路开。我并不是说没人能翻墙而入,也不是说他们不能拿着一把备用钥匙或者万能钥匙打开前门进来——但是我得说,在我看来没有人这么干。无论是谁犯下了这桩罪行,这个人都知道芭雷特每晚要喝番泻叶,而且还在里面下了药——这也就意味着是这栋房子里的某个人。铁头球杆是从楼梯下的储物间里拿来的。这可不是外人干的啊,奥尔丁小姐。”

  “不是内维尔!我确信不是内维尔干的!”

  “你为什么如此确信?”

她绝望地举起了双手。

  “就是因为那不像他——这就是为什么!他不会杀死一个躺在床上手无寸铁的老太太——内维尔不会的!”

  “似乎是不大可能,”巴特尔通情达理地说道,“不过人们要是有个足够好的理由,那么他们干的事情会让你大吃一惊。斯特兰奇先生也许急需用钱呢。”

  “我确信他不需要。他不是个挥霍无度的人——从来都不是。”

  “没错,但他太太是啊。”

  “凯?是啊,或许吧——但这也太荒唐了。我肯定内维尔近来要头疼的事情还轮不到钱呢。”

  巴特尔警司咳嗽了一声。

  “照我理解,他现在有其他的烦心事?”

  “我猜凯告诉你了吧?是啊,那件事还真是挺棘手的。不过那也跟这桩可怕的案子丝毫无关。”

  “或许没什么关系,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听听你对于那件私事的看法,奥尔丁小姐。”

  玛丽慢吞吞地说道:“呃,就像我所说的,那件事造成了一种——困局。不管最开始是谁出的主意——”

  他驾轻就熟地打断了她的话。

  “据我所知那是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的主意?”

“他说是。”

  “但你本人不这么认为?”

  “我……对……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不像是内维尔的主意。自始至终我都有种感觉,觉得是其他什么人让他产生了这种想法。”

  “也许是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

  “要说奥德丽能干出这种事来似乎太不可思议了。”

“那还可能是谁呢?”

  玛丽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我也不知道。只是这件事太……蹊跷了。”

  “蹊跷,”巴特尔若有所思地说,“那正是我对这件案子的感觉。很蹊跷。”

  “每件事都很蹊跷。我有一种感觉——没法用语言描述。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东西,危机四伏。”

  “每个人都紧张不安,心烦意乱?”

  “是的,就是那样……我们都备受折磨。就连拉蒂默先生都——”她住了口。

  “我也正想到拉蒂默先生。关于拉蒂默先生,奥尔丁小姐,你能告诉我些什么呢?拉蒂默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唔,说真的,我对他了解得也不多。他是凯的一个朋友。”

  “他是斯特兰奇太太的朋友。彼此认识已经很久了吧?”

  “是的,她在结婚以前就认识他了。”

  “斯特兰奇先生喜欢他吗?”

  “我相信他还挺喜欢他的。”

  “他们之间就没有什么——麻烦吗?”

  巴特尔委婉地提出了这个问题。玛丽立即断然地回答道:“当然没有了!”

  “那特雷西利安夫人喜欢拉蒂默先生吗?”

“不太喜欢。”

  她冷淡的语气让巴特尔产生了一丝警惕,于是他转换了话题。

  “嗯,那个女仆,简·芭雷特,她跟着特雷西利安夫人很长时间了吧?你觉得她可靠吗?”

  “噢,绝对可靠。她对特雷西利安夫人可谓是全心全意。”

  巴特尔向后靠回他的椅子里。

  “事实上,你根本不会考虑这种可能性,那就是芭雷特先打了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头,然后再给自己下药以便避开嫌疑吧?”

  “当然不会。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你也知道,她会得到一份遗产。”

  “我也有份。”玛丽·奥尔丁说。

她冷静地看着他。

  “没错,”巴特尔说,“你也有份。你知道有多少钱吗?”

  “特里劳尼先生刚刚到。他告诉我了。”

“你之前并不知情?”

  “不知道。特雷西利安夫人偶尔会漏些口风,所以我心里当然也会设想她要留给我些东西。你也知道,我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如果不找份工作做的话,连维持生活都不够。我想特雷西利安夫人会留给我每年至少一百英镑——但她还有些表亲,我完全不知道她打算怎么分配属于她的那些财产。当然了,我知道马修爵士的遗产是给内维尔和奥德丽的。”

  “这么说,她并不知道特雷西利安夫人要留给她什么了,”玛丽·奥尔丁被打发走以后利奇说道,“至少她是这么说的。”

  “嗯,她是这么说的,”巴特尔赞同道,“那现在该轮到蓝胡子的第一任太太了。”

7

  奥德丽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法兰绒外套和裙子。在衣服的衬托之下她的脸色看上去苍白得如鬼魅一般,让巴特尔不禁想起凯说过的话,“阴魂不散地在屋子里飘来荡去”。

  她简单明了且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是的,她十点钟就上床睡觉了,和奥尔丁小姐一样。一整夜她都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请你原谅我要过问一下你的私人问题,”巴特尔说,“不过能解释一下你怎么会在这栋房子里吗?”

  “我一向是在这个时间段来这里住的。今年,我的……我的前夫也想在这段时间来,他还问我是否会介意。”

“是他提议的?”

“噢,是的。”

“不是你?”

“不是。”

“但你同意了?”

  “是的,我同意了——我觉得我……没办法拒绝。”“为什么呢,斯特兰奇太太?”

但她的回答含糊其辞。

  “人都不喜欢太薄情寡义。”

  “你不是受伤害的一方吗?”

“你说什么?”

  “不是你要跟你丈夫离婚的吗?”“是的。”

  “那你……恕我直言——对他心存怨恨吗?”

  “不——一点儿都没有。”

  “你的秉性真是宽宏大量啊,斯特兰奇太太。”

  她没有回应。他又试着沉默下来——但奥德丽不是凯,这种方法并不能促使她打开话匣子。她能够就那样保持沉默,显不出一丁点儿不自在。巴特尔承认自己败下阵来了。

  “你确定那不是你的主意吗——我是指这次会面?”

“无比确定。”

  “你跟现任的斯特兰奇太太关系很友好吗?”

  “我觉得她不太喜欢我。”

“你喜欢她吗?”

  “喜欢啊。我觉得她长得很漂亮。”

  “嗯,谢谢你。我想要问的就这些了。”

  她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接着她犹豫了一下,又走了回来。

  “我只是想说——”她不安而急速地说道,“你认为是内维尔干的——他为了钱的缘故杀了她。我万分确信不是这样的。内维尔从来都不那么在乎钱。我清楚这一点。你知道,我们两人结婚八年。我就是想象不出来他会为了钱去杀人——这个……这个……不会是内维尔做的事情。我也知道这么说作为证据来讲毫无价值,但我真心希望你能相信我。”

  说完她转过身,匆匆离开了房间。

  “对她你怎么看,”利奇问道,“我还从来没见过谁能这么……这么心如止水的呢。”

  “她只是没表现出来,”巴特尔说,“但是她有情感。某种极其强烈的情感。而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8

  最后进来的是托马斯·罗伊德。他坐在那儿,表情严肃而拘谨,眼睛偶尔眨一下,就像一只猫头鹰一样。

  他从马来亚回家来——八年来还是头一遭。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于待在海鸥角了。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是他的远房表妹——从九岁起由他的家人抚养长大。前一晚他上床睡觉的时候不到十一点。是的,他听见了内维尔·斯特兰奇离开屋子但并没有看见他。内维尔离开的时间大约是十点二十,或许再稍微晚一些。他自己整夜都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起床在花园里了。他是个早起的人。

一阵短暂的停顿。

  “奥尔丁小姐告诉我们说,家里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之中。你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吗?”

  “我没觉得。没太注意这些事。”

  “说谎,”巴特尔心想,“我敢担保你注意到的可多了——比大多数人注意到的还多。”

  不,他不认为内维尔·斯特兰奇在任何方面缺钱。他看起来当然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不过他对于斯特兰奇先生的私事知之甚少。

  “你对于第二任斯特兰奇太太了解得多吗?”

  “我来这儿之后才第一次遇见她。”

  巴特尔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罗伊德先生,你也许已经知道了,我们在凶器上发现了内维尔·斯特兰奇先生的指纹。而且我们还在他昨晚穿的外衣袖子上发现了血迹。”

  他停顿了一下。罗伊德点点头。

  “他告诉我们了。”他咕哝道。

  “我坦率地问你吧:你觉得是他干的吗?”

  托马斯·罗伊德向来都不喜欢被人催促。他等了足有一分钟,那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后才回答道: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与我无关。是你们的事儿。要我说的话——非常不可能。”

  “在你看来谁更有可能呢?”

托马斯摇摇头。

  “我唯一想到有可能的人,实际上也不可能干这件事。所以就是这样了。”

“你想到的是谁?”

  可罗伊德更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不可能说出来。那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协助警方是你的义务。”

  “我会告诉你们一切事实。但这不是事实,只是一种想法。而且无论如何那也是不可能的。”

  “我们从他那儿没掏出什么来。”罗伊德走后利奇说道。

巴特尔表示同意。

  “是啊,我们没掏出什么。他自己心里有些想法——非常明确的想法。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吉姆,我的孩子,这是一桩非比寻常的犯罪——”

  还没等利奇答话,电话铃就响了。他拿起听筒来接电话。听了一两分钟之后他说了句“很好”,然后就砰的一声挂上了听筒。

  “衣袖上的血迹是人的,”他宣布道。“和特雷西利安夫人的血型相同。这下子看起来内维尔·斯特兰奇是跑不了了——”

  巴特尔已经走到窗边,正怀着相当大的兴趣看着外面。

  “外边有个漂亮的小伙子,”他说,“相当漂亮,而且我想他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真可惜拉蒂默先生他——因为我觉得那就是拉蒂默先生——他昨晚在复活节海湾。他是那种会把亲奶奶的脑袋打烂的人,只要他觉得能够脱身,并且还能从中得到好处的话。”

  “嗯,这件案子里可没他什么份儿,”利奇说道,“无论从哪个方面看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死对他都没什么好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这该死的电话,这回又是什么事儿啊?”

他走过去接听。

  “喂。哦,是你啊,医生。什么?她醒过来了,是吗?什么?什么?”

  他转过头来,说:“舅舅,你来接一下吧。”

  巴特尔走过来接起电话,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他对利奇说:

  “吉姆,把内维尔·斯特兰奇找来。”

  当内维尔走进来的时候,巴特尔刚好把话筒挂回原处。

  内维尔看上去脸色苍白,疲惫不堪,他好奇地瞅着这位苏格兰场的警司,努力想要读懂那张木头面具一样的脸后面隐藏的心思。

  “斯特兰奇先生,”巴特尔说,“你知道有谁非常讨厌你吗?”

  内维尔瞪大了眼睛,摇了摇头。

  “你确定?”巴特尔又追问了一句,“先生,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有谁都不仅仅是讨厌你——这个人——坦率地讲——是对你恨之入骨吗?”

内维尔坐得笔直。

  “不。没有,当然没有。没有这种人。”

  “想一想,斯特兰奇先生。你就从没有以任何方式伤害过别人吗——”

内维尔的脸红了。

  “如果非要说的话,只有一个人是被我伤害过的,而她并不是那种会怀恨在心的人。那就是我的前妻,在我为了另一个女人而抛弃她的时候。但我可以跟你保证,她并不恨我。她……她简直就是个天使。”

  警司俯身向前,越过桌子。

  “我来告诉你吧,斯特兰奇先生;你是个非常走运的家伙。我不是说我喜欢这个对你不利的案子——我不喜欢。但再怎么说这都是桩案子!这案子本来已经铁证如山了,除非陪审团碰巧对你的人品青睐有加,否则你就得被绞死。”

  “照你这么说,”内维尔说,“就好像这一切都过去了似的,对吗?”

  “是过去了,”巴特尔说,“你已经得救了,斯特兰奇先生,纯粹靠运气。”

  内维尔仍然用探询的眼光看着他。

  “昨晚,就在你离开她之后,”巴特尔说,“特雷西利安夫人拉铃找了她的女仆。”

  他看着内维尔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

  “之后。那芭雷特看见她了——?”

  “没错,看见了。活着而且好好的。芭雷特还看见你离开了屋子,就在她走进女主人房间之前。”

内维尔说:

  “但那根球杆——还有我的指纹——”

  “她不是被那根铁头球杆打死的。当时拉曾比医生就不觉得球杆是凶器,这个我能看出来。她是被其他什么东西杀死的。那根铁头球杆是有意放在那里用来嫁祸于你的。也许是某个人偷听到了你们之间的争吵,于是就顺理成章地选你当了替罪羊,或者也可能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重复了他的问题:

  “这栋房子里究竟有谁那么恨你,斯特兰奇先生?”

9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医生。”巴特尔说。

  他们现在在医生家里,之前刚刚从护理院回来。在那里,他们对简·芭雷特进行了一次短暂的讯问。

  芭雷特身体虚弱,疲惫不堪,不过她的陈述却是一清二楚。

  特雷西利安夫人的铃响的时候,她刚好喝完她的番泻叶正要上床。她当时看了一眼钟上的时间——十点二十五分。

  披上睡袍下楼时,听到下面的大厅里有动静,于是她越过楼梯扶手瞅了一眼。

  “是内维尔先生准备出门。他正从挂衣钩上拿他的雨衣。”

  “他身上穿着什么衣服?”

  “他那身灰色细条纹的衣服。他脸上愁云密布,看上去闷闷不乐。他胡乱地把胳膊捅到雨衣袖子里,似乎并不在乎要穿成什么样儿。然后他就走了出去,砰的一声把门撞上了。我随后就进了老夫人的房间。可怜的老太太,她看起来昏昏欲睡,而且记不得她拉铃叫我要干什么了——她总是记不得,可怜的老夫人。我给她拍了拍枕头,又给她倒了杯水,把她安顿得舒舒服服的。”

  “她没有看上去心烦意乱或者对什么事情担惊受怕吧?”

  “只是累了而已。我自己也觉得很累,不停地打哈欠,等上楼以后很快就睡着了。”

  这就是芭雷特的叙述,而且在得知女主人死讯之后她表现出的那种由衷的悲哀与震惊似乎也让人无法怀疑。

  他们回到了拉曾比的家,随后巴特尔就郑重宣布有个问题要问医生。

“问吧。”拉曾比说。

  “你认为特雷西利安夫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告诉过你了。在十点到午夜之间。”

  “我知道你是这么说的。不过这不是我问题的本意。我问的是你个人怎么认为?”

“私下说的,对吗?”

“没错。”

  “好吧。让我猜的话应该在十一点左右。”

  “这才是我想让你说的。”巴特尔说道。

  “乐意效劳。为什么?”

  “她是在十点二十之前被杀死的这种说法我一直都不同意。想想芭雷特吃下的安眠药吧——在那个时候应该还没起效呢。安眠药表明,这桩谋杀本来就是计划要在晚得多的时候实施的——也就是在夜里。我自己倾向于是在午夜时分。”

  “有可能。十一点也只是一种猜测。”

  “但是肯定不会晚于午夜了吧?”

“不会。”

  “不可能是在两点半之后吧?”

  “老天爷啊,不可能的。”

  “嗯,那看起来斯特兰奇就平安脱罪了。我只是必须再调查一下他离开那栋屋子之后的行踪。如果他说了实话,那他就可以洗脱罪名,而我们也可以继续调查其他嫌疑人了。”

  “其他那些继承了钱的人?”利奇提议道。

  “或许吧,”巴特尔说,“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这么想。我正在找的是个有怪癖的人。”

“怪癖?”

  “一种令人不齿的怪癖。”

  他们离开医生家以后去了渡口。渡口有一艘划艇,是由威尔和乔治·巴恩斯兄弟操控的。巴恩斯兄弟熟知盐溪这里的每个人以及从复活节海湾过来的大多数人的面孔。乔治不假思索就说出海鸥角的斯特兰奇先生是在前一天晚上十点半坐船到对岸的。不,他并没有再把斯特兰奇先生带回来。从复活节海岬那边发出的最后一班渡船是在一点半钟,而斯特兰奇先生并不在上面。

  巴特尔问他是否认识拉蒂默先生。

  “拉蒂默?拉蒂默?那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绅士吗?从酒店到那边海鸥角去的那位?没错,我认得他。不过昨晚压根儿没看见他。他今天早上过来过,又坐上一班渡船回去了。”

  他们乘上渡船,到了对岸的复活节海湾酒店。

  在这里,他们找到了也是刚刚从对岸回来的拉蒂默先生。他是坐他们之前的那一班渡船回来的。

  拉蒂默先生迫不及待地想要尽他所能提供协助。

  “是的,内维尔那个老家伙昨晚来过。一副好像对什么事情很沮丧的模样。他告诉我他和老太太吵了一架。我听说他跟凯也闹别扭了,不过当然啦,这可不是他告诉我的。不管怎么说,他显得有点儿垂头丧气。有我陪着,他看上去破天荒地还挺高兴。”

  “据我了解,他没能立刻找到你吧?”

拉蒂默连忙大声说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坐在休息厅里。斯特兰奇说他往里看了,可并没瞅见我,不过他当时的精力也不怎么集中。或许有可能是赶上我去花园里溜达了五分钟左右的缘故吧。我总是一有机会就出去溜达溜达。这家酒店里的气味太难闻。昨晚我在酒吧里就注意到了。下水道的问题,我觉得是!斯特兰奇也说起了这个!我们俩都闻到了。一股难闻的腐臭味儿。也有可能是台球室的地板下面有只死老鼠。”

  “你们打了台球,在那之后呢?”

  “哦,我们聊了会儿,又喝了一两杯。然后内维尔说:‘啊,我错过渡船了。’于是我说我会把车开出来送他回去,我也正是这么做的。我们到那儿的时候大约是两点半。”

  “那斯特兰奇先生整晚都和你在一起吗?”

  “噢,是啊。你随便问任何人。他们都能告诉你。”

  “谢谢你,拉蒂默先生。我们不得不如此周密地查证。”

  当他们离开这个满面笑容、泰然自若的小伙子之后,利奇说道:“我们干吗要这么仔细地调查内维尔·斯特兰奇?”

  巴特尔微微一笑。利奇恍然大悟。

  “好家伙,你正在调查的实际上是另一个人。这才是你的打算。”

  “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巴特尔说,“我目前只是确切地知道特德·拉蒂默先生昨晚在哪儿。这么说吧,我们知道从十一点一刻起——到午夜之后——他和内维尔·斯特兰奇在一起。但在那之前——也就是斯特兰奇到达这里却找不到他的时候,他又在哪儿呢?”

  两人继续不屈不挠地进行调查——对象包括酒吧服务员、侍者,还有电梯工。有人看见拉蒂默九点到十点之间在休息厅里。十点一刻的时候他在酒吧间。不过在那之后到十一点二十之间,他似乎很奇怪地销声匿迹了。紧接着就有个侍女声称拉蒂默先生“待在一间小写字间里,和贝多斯太太——也就是那个从北方来的胖胖的女士在一起。”

  再追问她具体时间,她说她觉得大概是在十一点钟左右。

  “这下完蛋了,”巴特尔沮丧地说道,“他在这里确定无疑。他只是不想让人注意到他那个胖胖的(而且毫无疑问很有钱的)女士朋友而已。这就迫使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其他那些人——仆人们,凯·斯特兰奇、奥德丽·斯特兰奇、玛丽·奥尔丁以及托马斯·罗伊德。他们其中之一杀害了老太太,但究竟是哪一个呢?假如我们能找到真正的凶器的话——”

  他忽然停下来,然后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知道了,吉姆,我的孩子!我现在明白是什么让我想起赫尔克里·波洛来了。我们吃口午饭,然后回海鸥角去,我要给你看点儿东西。”

10

  玛丽·奥尔丁有点儿坐立不安。她在屋里屋外进进出出,把散在各处的死掉的大丽花叶球一一摘掉,然后回到客厅,毫无意义地改换着花瓶摆放的位置。

  从书房里隐隐约约传出一阵低语声。特里劳尼先生和内维尔在那里。凯和奥德丽则踪迹皆无。

  玛丽又走出去来到花园里。她看见托马斯·罗伊德正倚在墙根下平静地抽着烟。她向他走了过去。

  “哦,天哪。”她在他旁边坐下,困惑不已地长叹一声。

  “有什么要紧的吗?”托马斯问道。

  玛丽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歇斯底里。

  “除了你之外谁也不会这么说了。这屋子里发生了一桩谋杀,而你还说‘有什么要紧的吗?’”

  托马斯看上去有些吃惊地说道:

  “我是问有什么新情况吗?”

  “噢,我懂你的意思。要是别人也都像你这样悠然自得、若无其事的话,那可真是种莫大的解脱啊!”

  “对什么事儿都那么心急火燎的也没多大用啊,对吗?”

  “没错,没错。你是个非常理智的人。我真搞不懂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呃,我想因为我是个外人吧。”

  “当然,这倒是实话。你没法体会到内维尔洗脱嫌疑时我们其他所有人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当然了,我也很高兴他清白了。”罗伊德说。

玛丽打了个冷战。

  “这事儿实在太悬了。如果内维尔从她那儿离开以后,卡米拉没有心血来潮地拉铃叫芭雷特的话——”

  她没再往下说。托马斯替她补上了后半句。

  “那内维尔老兄可就在劫难逃了。”

  他话里带着某种冷酷的满足感,而当他遇上玛丽责备的目光时,他淡然一笑,摇了摇头。

  “我真没那么没心没肺,不过现在内维尔已经没事儿了,想到他也受过一点点惊吓,我情不自禁就觉得高兴。他平时总是一副那么自命不凡的样子。”

  “他真不是这样的,托马斯。”

  “也许不是吧。只是说他那种做派。不管怎么样,今天早上他看起来也吓得要死了!”

“你可真够残忍的!”

  “无论如何,现在都没事儿了。知道吗,玛丽,就连在这件事上内维尔都够福大命大的。要是其他哪个可怜虫碰上这么一大堆对他不利的证据,恐怕就没有这种好运了。”

  玛丽又哆嗦了一下,说道:“别这么说。我希望无辜的人都能……受到保护。”

  “你这么想吗,亲爱的?”他的声音很温和。

玛丽突然大声说道:

  “托马斯,我很担心。我担心得要命。”

“怎么了?”

  “是有关特里夫斯先生的事。”

  托马斯的烟斗掉到了石头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声音有些变化。

  “关于特里夫斯先生的什么事?”

  “那天晚上他在这儿——他讲的那个故事——关于一个小谋杀犯的!我一直都在纳闷儿,托马斯……这仅仅是个故事吗?还是说他是怀着某种目的才讲的呢?”

  “你的意思是,”罗伊德不慌不忙地说道,“他是针对屋子里某个人讲的?”

  玛丽低声说:“是啊。”

托马斯平静地说道:

  “我也觉得纳闷儿呢。实际上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想的就是这件事。”

玛丽半闭上眼睛。

  “我刚刚还一直在努力回想……你知道,他那个故事讲得是那么处心积虑,几乎就是在谈话当中生拉硬拽进来的。而且他说他无论走到哪儿都能认出那个人。他强调了这一点,就好像他当时已经认出他来了一样。”

  “嗯,”托马斯说,“所有这些事情我都从头到尾想过了。”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用意何在啊?”

  “我猜,”罗伊德说道,“这是一种警告。让那个人别想耍任何花招。”

  “你是说特里夫斯先生那个时候就知道卡米拉要被人谋杀了?”

  “嗯——不是。我觉得那有点儿太不切实际了。这可能只是一种泛泛的警告吧。”

  “我刚才一直想弄明白的是,你觉得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吗?”

  对于这个问题,托马斯又进行了一番深思熟虑。

  “我想不用,”最终他说道,“我不觉得这件事和谋杀案有任何关系。这可跟特里夫斯先生还活着,并且什么都能告诉他们是两码事。”

  “是不一样,”玛丽说,“他已经死了!”她突然一激灵,“这事儿太古怪了,托马斯,我是说他死的那种方式。”

  “心脏病发作。他的心脏状况很糟糕。”

  “我是说电梯故障那件事太奇怪了。我觉得不对劲。”“我也觉得不太对劲。”托马斯·罗伊德说。

11

  巴特尔警司在卧室里环顾四周。床已经整理过了。除此之外,屋内没有什么变化。他们第一次来查看的时候这里就很整洁,现在依然很整洁。

  “就是那个,”巴特尔警司一边说,一边指着老式的钢制壁炉围栏,“你看出那个围栏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吗?”

  “肯定是擦过的,”吉姆·利奇说,“保养得很好。我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除了——啊,左边这个球形把手比右边那个亮。”

  “就是这个让我脑子里想起了赫尔克里·波洛,”巴特尔说,“你知道他看见东西不怎么对称的时候那种瞬时的反应吗——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我猜我自己不知不觉就想到了‘那个东西会让波洛老爹烦心的’,然后我就开始提起他。把你的指纹盒拿来,琼斯,我们要看看那两个把手。”

  没一会儿工夫,琼斯就报告了检查结果。

  “右边的把手上有指纹,长官,而左边的什么都没有。”

  “那左边这个就是我们要找的了。另外那个上面的指纹是女仆在上一次擦拭的时候留下的。而左边这个被擦过两次。”

  “这个废纸篓里有一块揉皱了的砂纸,”琼斯主动说道,“我觉得这没什么意义。”

  “那是因为你不明白你正在找什么。现在轻一点儿,我敢下任何赌注赌这个球形把手是拧松了的——嗯,我一猜就是这样。”

  很快琼斯就拧下了那个球形把手。

  “还挺沉的。”他一边在手里掂量着一边说道。

  利奇俯身凑过来,说道:

  “有些黑色的东西——就在螺丝上。”

  “有可能是血迹,”巴特尔说,“清理了把手本身,也擦过了,却没有注意到螺丝上这一点点污迹。我敢打赌这个就是打烂了老太太脑袋的凶器。不过,我们还有的可找。看你的了,琼斯,再把房子搜查一遍。这回你该很清楚你要找什么了。”

  他迅速地给了几个详细的指点,然后走到窗边,把头探了出去。

  “有些黄色的东西塞在常春藤里。那有可能是另一块拼图。我觉得就是。”

12

  正穿过大厅的时候,巴特尔警司被玛丽·奥尔丁拦住了。

  “我能跟你谈一小会儿吗,警司?”

  “当然可以,奥尔丁小姐。我们可以进这里谈吗?”

  他打开了餐厅的门,午饭已经被赫尔斯多收拾干净了。

  “我想问你件事,警司。你肯定不会还觉得这桩……这桩可怕的罪行是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干的了吧?凶手肯定是从外面来的!是哪个疯子干的!”

  “你说的可能也没错到哪儿去,奥尔丁小姐。如果我没搞错的话,疯子这个词用来形容这个罪犯太贴切了。但凶手不是外人。”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是说这栋房子里的某个人——发疯了?”

  “你在想的是,”警司说道,“某个人翻着白眼,口吐白沫。而疯狂并非是这个样子。某些最危险的罪犯看上去就像你我一样心智正常。通常情况下,这是个具有一种强迫观念的问题。某种想法在心头困扰,逐渐让心灵扭曲。招人可怜又通情达理的人跑来找你,跟你诉说他们如何受到迫害,如何被所有的人暗中监视——而你呢,有时候就会觉得这些肯定都是真的。”

  “我确定这里没有哪个人有一丝一毫受到迫害的想法。”

  “我只是举个例子。疯狂还可以表现为其他形式。但我相信,无论是谁犯下了这桩罪行,都是被一种固执的想法所支配——这种想法让他们念念不忘,直到其他所有事情都变得无足轻重或者无关紧要。”

玛丽发起抖来。她说:

  “有些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

  她简明扼要地向他讲述了特里夫斯先生来访并吃了晚饭的事情,以及老先生讲的那个故事。巴特尔警司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说他能够认出这个人?顺便问一句,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猜那个故事讲的是个男孩子,但说真的,特里夫斯先生并没有这么说过。实际上我现在想起来了,他明确声明过他不会说出任何关于性别或者年龄方面的细节。”

  “他真这么说过?这事儿或许还别有深意呢。那他有没有说过这个孩子身上有什么明确的特征,使他有把握在任何地方都能认出他来呢?”

“说过。”

  “或许是一道疤——这里有谁身上有疤吗?”

  他注意到玛丽·奥尔丁在回答之前稍微犹豫了一下:

“这个我没注意过。”

  “好啦,奥尔丁小姐,”他微笑道,“你已经注意到什么了。果真如此的话,你不觉得我同样也能注意到吗?”

她摇摇头。

  “我……我从来没注意过这类事情。”

  但他却能看出她的震惊与苦恼。他的话很显然让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连串令人不快的想法。他暗自希望能够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不过他的经验使他意识到,此时此刻再对她施加压力也不会得到任何结果。

  他把话题重新引回到特里夫斯老先生身上。

  玛丽把那天晚上后来发生的悲惨结局也告诉了他。

  巴特尔不厌其详地询问了她。随后他平静地说:

  “这种事对我来说还是头一回。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靠简简单单在电梯上挂一块告示牌就实施了一桩谋杀,这种情况我还从来没有碰见过呢。”

她看上去被吓坏了。

  “你不会真的觉得——”

  “觉得那是桩谋杀吗?那当然是谋杀了!一起迅捷而且机智的谋杀。当然了,它也有成功不了的可能——但它的确成功了。”

  “就因为特里夫斯先生他知道——”

  “是的。因为他本来是能够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这屋子里某个特定的人身上的。看起来,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在黑暗中摸索。不过现在我们已经见到了一丝曙光,每过一分钟,案情都会变得愈发清晰。我告诉你,奥尔丁小姐——这是一桩经过了事先周密计划,连最微小的细节都不放过的谋杀案。而且我还想让你牢牢记住,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已经告诉过我那些你刚刚告诉我的事。这一点非常重要。记住,别告诉任何人。”

  玛丽点点头。她看起来依旧一片茫然。

  巴特尔警司走出了房间,继续去做他刚才被玛丽·奥尔丁拦住时正打算去做的事。他是个办事有条不紊的人。他想要得到某些消息,一条新出现并且看起来前景光明的线索,无论它有多么诱人,都不会妨碍他按部就班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他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听到里面内维尔·斯特兰奇说了声“进来。”

  巴特尔被引见给了特里劳尼先生,他是个身材高大、相貌出众的男人,有一双敏锐的黑眼睛。

  “如果我打扰了你们的话,非常抱歉,”巴特尔警司赔礼道,“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没搞清楚。你,斯特兰奇先生,继承了已故马修爵士的一半遗产,那谁继承了另一半呢?”

内维尔一脸诧异。

  “我告诉过你了,是我太太。”

  “是的。不过——”巴特尔不以为然地咳嗽了一声,“是哪个太太呢,斯特兰奇先生?”

  “哦,我懂了。没错,是我自己表达得太糟糕了。钱是归奥德丽的,这份遗嘱订立的时候她是我太太。是这样吗,特里劳尼先生?”

律师表示了赞同。

  “遗嘱上写得相当清楚。遗产将分给马修爵士的被监护人内维尔·亨利·斯特兰奇,以及他的妻子奥德丽·伊丽莎白·斯特兰奇,娘家姓斯坦迪什。后来二人的离婚也不会对此有丝毫影响。”

  “那就明白了,”巴特尔说,“想必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对于这些事实也完全清楚吧?”

  “当然。”特里劳尼先生说。

  “那现任的斯特兰奇太太呢?”

  “凯?”内维尔看上去有点儿惊讶,“哦,我想她知道吧。至少,我从来没怎么跟她谈过这个——”

  “我想你会发现,”巴特尔说,“她误会了。她认为特雷西利安夫人一死钱就归你和你现在的妻子了。至少,她今天早上对我说的话是让我这么理解的。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来查清楚遗嘱真实状况的原因。”

  “真让人意想不到啊,”内维尔说,“不过,我猜这种误会还是挺容易产生的吧。现在我想起来了,有一两次她曾经说过,‘卡米拉一死那笔钱就是我们的了,’但我当时以为她只是把她自己和我会继承的那份钱联系在一起了呢。”

  “是挺意想不到的,”巴特尔说,“就算两个人经常讨论同一件事,误会还是这么大——两个人各想各的,谁都没发现之间的分歧。”

  “我想是吧,”内维尔说话的时候似乎提不起什么兴趣来,“不管怎么说,在这件案子里,这件事没那么要紧。又不是说我们有多缺钱。我很为奥德丽高兴。她手头一直都很拮据,这笔钱可算能帮她个大忙了。”

  巴特尔直言不讳地说:“但是先生,离婚的时候她肯定有权利从你那儿得到一笔抚养费吧?”

  内维尔的脸红了。他用克制的声音说道:

  “有一种东西叫——尊严,警司。奥德丽始终都拒绝接受我想要给她的抚养费,分文不取。”

  “一笔很丰厚的抚养费,”特里劳尼先生插话道,“但是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总是退还回来,拒绝接受。”

  “很有意思。”巴特尔说完就走了出去,没等任何人有机会问他这句评论究竟有什么含义。

他出来找到了他外甥。

  “从表面上来看,”他说,“这桩案子里差不多每个人都有像模像样的谋财动机。内维尔·斯特兰奇和奥德丽·斯特兰奇两个人可以各得整整五万英镑。凯·斯特兰奇觉得她也有资格得到五万镑。玛丽·奥尔丁能得到一份收入,使她不必再辛辛苦苦讨生活。托马斯·罗伊德,我不得不说,什么也没得到。但是我们可以把赫尔斯多包括进来,甚至就连芭雷特也不例外,假如我们承认她为了逃避嫌疑甘愿冒让自己送命的风险的话。是的,如我所言,我们一点儿都不缺少跟钱有关的动机。然而,如果我想的没错,钱跟这桩谋杀案根本就扯不上半点儿关系。假如说真的有纯粹因恨杀人这种事的话,这桩案子就是。而如果没有人来从中作梗,我就准备把凶手捉拿归案了!”

13

  安格斯·麦克沃特坐在复活节海湾酒店的露台之上,目光越过河面,凝望着对岸高耸险峻的斯塔克岬。

  此刻,他正致力于对自己思绪与情感的细心盘点之中。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驱使他来到此地,度过他最后的几天闲暇时光。但还是有种力量把他吸引到了这里。或许是出于一种检验他自己的愿望——看一看他内心之中是否还残留着既往曾有的绝望。

  莫娜?他现在已经很少会在意她了。她嫁给了另一个男人。有一天他在街上与她擦肩而过,心中也没有荡起一丝涟漪。他还能记起当她抛下他的时候那种悲伤和痛苦,但这些如今都已成为过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条湿漉漉的小狗,伴随着一阵狂怒的呼喊声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那是他新交的朋友,十三岁的黛安娜·布林顿小姐在叫喊。

  “噢,给我滚开,唐。快滚得远远的。你也太恶心了吧?它在海滩上打滚的时候指不定滚到死鱼或者什么东西上面了呢。你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臭味儿。你知道,那死鱼真是臭得要命!”

  麦克沃特的鼻子也闻到这股味儿了。

  “就在一个岩石缝里,”布林顿小姐说,“我把它带到海里,想给它洗洗干净,不过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用。”

  麦克沃特对此表示同意。而唐,这只性情温顺可爱的硬毛小猎犬,因为看到它的朋友斩钉截铁地要和它保持距离而显出一副很受伤的样子。

  “用海水洗不行,”麦克沃特说道,“热水和肥皂才是唯一的办法。”

  “我知道。不过在酒店里要这些可没那么容易。我们又没有私人浴室。”

  最终麦克沃特和黛安娜牵着唐,偷偷摸摸地从边门进了酒店,又偷偷摸摸地把它带到了麦克沃特的浴室,在那儿给它彻底清洗了一番,还弄得麦克沃特和黛安娜浑身都湿透了。全洗干净之后唐显得很悲伤。又是这种难闻的肥皂味儿——它可是刚刚才找到一种能让其他狗狗都羡慕的气味啊。唉,人类总是一样的——对于气味根本就没有像样的辨别能力。

  这个小插曲让麦克沃特的心情愉快了一些。他坐上公交车前往索廷顿,去取一套他留在那里清洗的衣服。

  负责这家二十四小时干洗店的女孩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是说叫麦克沃特?恐怕还没洗好。”

  “应该洗好了。”那套衣服他们向他保证昨天就可以弄好取走的,即使那样也已经是四十八小时而非二十四小时了。换成个女人的话肯定会这么说。麦克沃特只是把脸沉了下来。

  “还没到时间。”女孩冷淡地一笑,说道。

“胡扯。”

  女孩收起了笑容,突然之间失去了冷静。

  “不管怎么样,就是还没弄好。”她说。“那什么样儿我都拿走。”麦克沃特说。

  “还什么都没弄呢。”女孩警告他。

“我要取走。”

  “我想我们明天应该就能洗好了——作为特殊照顾。”

  “我不习惯要求特殊照顾。麻烦你把衣服给我就好了。”

  女孩没好气儿地甩给他一个眼神之后进了里屋。她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胡乱包起来的包裹,一把推过了柜台。

  麦克沃特拿起包裹,走出店门。

  很荒唐的是,他觉得自己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而实际上,这仅仅意味着他不得不把衣服再送到其他地方去清洗!

  回到酒店之后,他把包裹扔到床上,恼怒地看着它。或许他可以在酒店里把衣服擦一擦再熨一下。那件衣服原本看起来真的不算太糟糕——没准儿实际上它并不需要清洗呢?

  他打开包裹一看,顿时火冒三丈。那家二十四小时干洗店真是无能得让人无话可说。这根本不是他的衣服,甚至连颜色都不一样。他留给他们清洗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衣服。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糊涂蛋。

  他生气地瞅了一眼标签。名字写的是麦克沃特没错。难道有另一个麦克沃特?还是说哪个笨蛋把标签搞错了?

  他烦恼地低头看着这堆皱皱巴巴的衣服,突然抽了抽鼻子。

  毫无疑问,他熟悉这种气味——一股极其难闻的气味……不知怎么着让他联想到一只小狗。没错,就是这种气味。黛安娜和她的狗。绝对就是那股臭鱼味!

  他俯下身子检查这套衣服。就在这儿,外套的肩膀上有一片褪了色的痕迹。就在肩膀上——

  麦克沃特心想,这件事可真是太稀奇古怪了……

  无论如何,明天他都准备去找那个二十四小时干洗店的女孩,当面说上几句难听的话。这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

14

  吃过晚饭以后,他信步走出酒店,沿着路往渡口的方向走去。这是个晴朗的夜晚,但是有些冷,明显带有一种冬季将至的意味。夏天已经过去了。

  麦克沃特乘上去往盐溪那边的渡船。这是他第二次重访斯塔克岬。这个地方对他有一种魔力使他着迷。他缓步走上山坡,经过巴尔莫勒尔宅邸,接着是一幢坐落于悬崖顶端的大房子。海鸥角——他看到刷着漆的大门上写着这个名字。当然啦,这就是那个老太太被谋杀了的地方。酒店里已经有很多人在议论这件事,帮他打扫房间的女服务员则非要给他讲讲来龙去脉,连报纸也把这桩案子摆在了显眼的地方,这些让麦克沃特不胜其烦,他更愿意读些世界上发生的大事,而对于罪案兴趣不大。

  他继续往前走,再次走下山坡,沿着一小片沙滩前行,绕过几间经过现代化改造过的老式渔舍。然后又爬上山坡,直到大路的尽头渐渐延伸为通往斯塔克岬的小径。

  斯塔克岬阴森可怖,令人生畏。麦克沃特站在悬崖边缘,向下看着海面。那天晚上,他也是站在这里。他试图重温当时的一些感受——绝望,愤怒,消沉厌世——渴望逃离这一切。但他什么也没能重温起来,所有的感受都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愤怒。被那棵树挂住,被海岸警卫队救下,在医院里被他们像对待一个淘气的孩子一般大惊小怪,一连串的轻侮和冒犯。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不去管他?他宁可,一千次地宁可脱离这一切。如今他依然有这种感觉。唯一失去的是必要的动力。

  那时候他一想到莫娜是多么痛心疾首啊!现在他可以很平静地想起她了。她一直都挺傻的。任何人只要对她阿谀奉承或者投其所好都能很轻易地让她乖乖上钩。她很漂亮。是的,非常漂亮——但没有头脑,并不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那种女人。

  不过当然,美女就是如此——这时一幅想象中的画面隐约浮现出来,一个女人飞过夜空,一袭白衣在她身后随风飘曳——有点像在船头用作装饰的雕像——只是没那么坚固——远远没有那么坚固……

  紧接着,在电光石火之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夜色之中,一个人影飞奔而来。她时隐时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奔跑,狂奔,向着悬崖边缘而来。这个美丽而绝望的身影,被身后穷追不舍的复仇女神驱向灭亡!带着极度的绝望奔跑着——他知道那种绝望。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从阴影中猛冲出来,就在她即将越过悬崖边缘的那一刻抓住了她!

  他厉声说道:“不,你不要——”

  抓着她就像抓着一只小鸟。她挣扎着——无声地挣扎着,然后,又一次如同小鸟那样,突然跟死了似的,一动不动了。

他急切地说道:

  “别跳下去!不管为了什么都不值得。任何事情。哪怕你遭遇了天大的不幸——”

  她发出了一点声响。或许那只是一声来自远方的鬼魅般的笑声。

他厉声说道:

  “你并不是遇到了不幸?那这是为了什么?”

  她立即用低如耳语般的声音轻声回答道:

“害怕。”

  “害怕?”他闻言大吃一惊,不由得放开了她,退后一步以便能看清楚她。

  接着他就意识到她的话是真的。是恐惧使她的脚步变得如此急迫,是恐惧使她聪颖白皙的小脸变得茫然而迟钝。因为恐惧,就连分得很开的双眼也圆睁起来。

  他疑惑地说道:“你在害怕什么?”

  她回答的声音太低了,低到他几乎听不见。

“我害怕被绞死……”

  没错,她就是这么说的。他久久地凝视着,目光从她身上渐渐移到悬崖边缘。

“就因为这个?”

  “对。还不如死个痛快——”她闭上眼睛,浑身颤抖,战栗不停。

  麦克沃特把事情在心里捋了一遍才看出些端倪。

他最后说道:

  “是特雷西利安夫人?那个被谋杀了的老太太?”接着,他以责备的口吻说道,“你是斯特兰奇太太——第一任斯特兰奇太太。”

  她点点头,依然不住地颤抖着。

  麦克沃特以谨慎的口气继续慢慢说着话,同时试图回忆起他听到的所有事情。事实中夹杂着传言。

  “他们扣押了你的丈夫——对不对?有一大堆证据对他不利——然后他们又发现这些证据都是某个人假造出来陷害他的……”

  他停下来看着她。她不再颤抖了,只是站在那里也同样看着他,就像个温顺的孩子。他发现她的样子楚楚动人,让人难以自持。

他又继续说道:

  “我明白了……没错,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为了另一个女人离开了你,对不对?而你还爱着他……这就是为什么——”他突然打住了,接着又说道,“我理解。我妻子也是为了另一个男人离开了我……”

  她甩开双臂,开始拼命结结巴巴地说起来,语气中充满绝望:

  “这……这不……不是……像……像你说的那样。根本就不……不是——”

  他打断了她的话,口气威严而不容置疑。

  “回家去。你再也不用害怕了。你听明白了吗?我会确保你不被绞死的!”

15

  玛丽·奥尔丁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感到头疼,整个人都疲惫不堪。

  聆讯已于昨日开始进行,经过对正式证词的确认之后,宣布休庭一周。

  特雷西利安夫人的葬礼将于次日举行。奥德丽和凯坐车到索廷顿去买些丧服。特德·拉蒂默和她们一起去了。内维尔和罗伊德出去散步,所以除了仆人之外,屋子里只有玛丽一个人。

  巴特尔警司和利奇督察今天都不在这里,而这也是一种解脱。对玛丽而言,他们两个人不在使得笼罩在头顶的乌云都随之消散了。事实上,他们彬彬有礼,和蔼可亲,只是无休无止的问题、不动声色的试探以及事无巨细的筛查对人的神经简直是一种严酷的折磨。到现在为止,那个长着一张木雕脸的警司肯定已经对过去十天里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人们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做的每一个手势都了如指掌了。

  如今,他们一走,这里又重归平静。玛丽让自己放松下来。她要忘掉所有事情——忘掉一切。只想要躺下来,休息休息。

“对不起,小姐——”

  说话的是赫尔斯多,他站在门口,满脸歉意。

  “怎么了,赫尔斯多?”

  “有位先生想要见您。我已经把他带到书房去了。”玛丽惊讶地看着他,带着几分恼怒。

“什么人啊?”

  “他说他是麦克沃特先生,小姐。”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是的,小姐。”

  “他肯定是个记者。你就不该让他进来,赫尔斯多。”

赫尔斯多咳嗽了一声。

  “我觉得他不是记者,小姐。我想他是奥德丽小姐的朋友。”“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玛丽一边捋着头发,一边迈着慵懒的步伐穿过大厅,走进小书房。当那个站在窗边的高个子男人转过身来的时候,她不知为什么感到有点吃惊。因为他怎么看都不像是奥德丽的朋友。

  但她还是很客气地说道:

  “很抱歉,斯特兰奇太太出去了。你想要见她?”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是奥尔丁小姐吧?”他说。

“是的。”

  “想必你也一样能帮助我。我想要找些绳子。”

  “绳子?”玛丽有些诧异地问道。

  “没错,绳子。你们有可能把绳子放在什么地方呢?”

  事后回想,玛丽觉得她当时肯定是处于一种半催眠的状态之中。如果这个奇怪的男子主动给出任何解释的话,她或许都会抵挡一阵。但是安格斯·麦克沃特实在想不出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于是他非常明智地决定索性开门见山。他只不过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想要的东西,她就发现自己晕晕乎乎地带着麦克沃特去找绳子了。

  “什么样的绳子?”她问道。

  而他回答说:“什么样的绳子都可以。”

  她举棋不定地说道:“也许在花园的工具棚里——”

  “那我们去那儿好吗?”

  她在前面带路。在那里他们找到一些麻线和一小段细绳子,但麦克沃特摇了摇头。

  他想要找绳子——一捆够粗的绳子。

  “还有储藏室。”玛丽犹豫着说道。

  “好啊,或许就在那儿。”

  他们进屋上楼。玛丽推开了储藏室的门。麦克沃特站在门口向里张望,然后难以理解地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

“就是这个。”他说。

  就在门里面的一个大箱子上放着一大捆绳子,旁边是老旧的渔具和一些被虫子蛀过的垫子。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胳膊上,推着玛丽走上前去,直到来到绳子跟前,他们一起低头看着它。他摸了摸绳子,说道:

  “我想让你记住这个,奥尔丁小姐。你会发现这旁边的所有东西都落满了灰尘。而这条绳子一尘不染。摸摸它。”

  “摸起来有点儿湿。”她的语气中满是惊讶。

“就是这样。”

他转身准备出去。

  “那这绳子怎么办?我以为你想要它呢?”玛丽诧异地说。

麦克沃特微微一笑。

  “我只是想知道它在这儿。仅此而已。或许你不介意把这扇门锁上,奥尔丁小姐——再把钥匙拔下来吧?好的。如果你能把钥匙交给巴特尔警司或是利奇督察的话,我将不胜感激。交给他们保管是最好不过的了。”

  当他们下楼的时候,玛丽努力让自己重整旗鼓。

  他们一回到大厅,玛丽就提出了异议:

  “但说真的,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麦克沃特不为所动地说道:

  “你并不需要弄明白,”他抓起她的手,诚恳地摇了摇,“对于你这么配合我实在是感激不尽啊。”

  随后他便径直走出了前门,留下玛丽在那里纳闷儿她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没一会儿工夫,内维尔和托马斯就从外面进来了,之后不久,车也开回来了,看到凯和特德还能那么兴高采烈,玛丽发现自己心里有些嫉妒。他们在一起又笑又闹,但她心想,说到底,这又有何不可呢?对凯而言,卡米拉·特雷西利安什么都不是。发生惨剧的这段日子对于一个开朗活泼的年轻人来说太难熬了。

  警察到来的时候他们刚刚吃完午饭。赫尔斯多宣布巴特尔警司和利奇督察在客厅的时候,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被吓到了。

  巴特尔警司和颜悦色地与他们打着招呼。

  “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们大家,”他语带歉意地说,“但是有一两件事我想要弄清楚。比如说,这只手套是谁的?”

  他掏出一只小巧的黄色麂皮手套。

他对奥德丽说道:

  “是你的吗,斯特兰奇太太?”

她摇了摇头。

  “不……不,不是我的。”

“奥尔丁小姐呢?”

  “我觉得不是。我没有这种颜色的。”

  “我看看可以吗?”凯伸出手来,“不是。”“或许你可以戴上试试。”

  凯试了一下,但是手套太小了。

“奥尔丁小姐?”

轮到玛丽试了。

  “对你来说也太小了。”巴特尔说,他又转回到奥德丽那里,“我想你会发现这手套你戴着正合适。你的手比这里其他女士的手都要小。”奥德丽从他手里接过手套,轻而易举地戴在了右手上。

  内维尔·斯特兰奇愤愤地说道:

  “她已经告诉过你了,巴特尔,那不是她的手套。”

  “啊哈,”巴特尔说,“也没准儿她搞错了呢。要不就是忘记了。”

奥德丽说:

  “也可能是我的吧——手套长得都差不多,不是吗?”

巴特尔说:

  “反正这只手套是在你窗子外面找到的,斯特兰奇太太,它被使劲塞在了下面的常春藤里——和另一只一起。”

  一阵静默。奥德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接着就又闭上了。在警司坚定的注视之下,她的眼睛垂了下去。

  内维尔跳上前来。“听我说,警司——”

  “或许我们可以和你私下里谈谈吧,斯特兰奇先生?”巴特尔正色道。

  “当然了,警司。到书房来吧。”

  他在前面带路,两位警官尾随其后。

  书房门一关上,内维尔就厉声说道:

  “说什么手套是在我太太的窗外捡到的,这种荒唐的说法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巴特尔平静地说:“斯特兰奇先生,我们在这栋房子里找到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东西。”

内维尔眉头紧蹙。

  “奇怪?你说的奇怪是什么意思?”

“我来让你看看。”

  他一点头示意,利奇就离开了书房,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件怪模怪样的工具。

巴特尔说:

  “先生,你也看到了,这玩意儿的这部分是从维多利亚式壁炉围栏上卸下来的钢球——一个沉甸甸的钢球。而这是一把头被锯掉了的网球拍,钢球就拧在这个球拍的把手上。”他停顿了一下,“我想,毫无疑问,这就是用来杀死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家伙。”

  “太吓人了!”内维尔说着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不过,你们是在哪儿找到这个……这个可怕的玩意儿的?”

  “这个钢球被擦干净以后又安回了壁炉围栏。然而凶手大意了,没擦它的螺纹。我们在那上面发现了一点点血迹。同样地,把手和球拍头用手术时用的胶布重新粘在了一起。接着,球拍被随手扔在了楼梯下的储物间里,和那么多其他物品混放在一起,如果我们不是碰巧在找这种东西的话,它很可能就会一直在那儿被我们视而不见了。”

  “你们真聪明,警司。”

  “只是例行公事罢了。”

  “我猜,上面没有指纹吧?”

  “根据它的重量,我想这把球拍大概是属于凯·斯特兰奇太太的,她用过你也用过,你们俩的指纹都在上面。不过有确定无疑的迹象表明,在你们用过之后,有人戴着手套拿过它。上面只有一个指纹——我想,是这次粗心大意留下的。指纹是在用来把球拍重新粘好的手术胶布上找到的。现在我还不打算说这是谁留下的,因为我有其他的几件事要先提一提。”

  巴特尔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我想让你做好接受打击的思想准备,斯特兰奇先生。而首先我要问你些事情。你就那么肯定这次聚会是你自己的主意,而不是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向你建议的吗?”

  “奥德丽没做过这种事。奥德丽她——”

  说话之间门开了,托马斯·罗伊德走了进来。

  “抱歉打扰你们了,”他说,“不过我觉得我也要加入。”

  内维尔扭脸看着他,一脸厌烦。

  “老兄,你能先回避一下吗?我们这可是私人谈话。”

  “恐怕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你瞧,我在外面听到了一个名字,”他顿了一下,“奥德丽的名字。”

  “奥德丽的名字跟你又有哪门子关系?”内维尔的火气上来了。

  “哦,要这么说的话,她的名字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尽管我还没有跟奥德丽明说,但我来这里就是打算请她嫁给我的,而且我认为她也知道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我就是想娶她。”

  巴特尔警司咳嗽了几声。内维尔猛地转向他。

  “对不起,警司。他这么打断我们——”

巴特尔说:

  “我倒无所谓,斯特兰奇先生。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你吃晚饭时穿的那件深蓝色外衣领子里面和肩膀上怎么会有一些金色的头发呢?你知道是怎么弄上去的吗?”

  “我想那是我的头发。”

  “噢,不是的,那些不是你的头发,先生。那是一位女士的头发,而且在袖子上还有一根红色的头发。”

  “我想那是我太太的——凯的头发。你刚刚提到的其他那些,是奥德丽的吧。很可能是。我想起来了,有一天晚上在外面的露台上,我的袖扣缠上了她的头发。”

  “那样说的话,”利奇督察小声嘟囔道,“金发就应该在袖口上。”

  “你到底想暗示什么?”内维尔叫道。

  “在外衣的领子内面,还有一点点粉末的痕迹,”巴特尔说,“那是普丽马维拉的天然一号——一种价格昂贵又极其好闻的香粉——斯特兰奇先生,你可别告诉我那是你用的,因为你说了我也不信。而斯特兰奇太太用的是兰花太阳之吻。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用的才是普丽马维拉的天然一号。”

  “你在暗示什么?”内维尔又问道。

巴特尔倾身向前。

  “我是在暗示——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在某个场合下穿过那件外衣。这也是会在衣服上发现头发和香粉唯一合理的解释。而你刚才也看到了我拿给你们的手套吧?那毫无疑问是她的手套。那只是右手的,左手的在这儿。”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套放在桌上。手套皱皱巴巴的,上面有一些深褐色的污迹。

  内维尔用带着恐惧的声音问道:“那上面是什么?”

  “是血,斯特兰奇先生,”巴特尔不容辩驳地说道,“而且你也注意到了,这只是左手的。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是个左撇子。我一看见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时她坐在早餐桌旁,咖啡杯端在右手上,左手拿着烟。而她写字桌上的笔盘也被挪到了左手边。这就都能对上号了。她壁炉围栏上的球形把手,她窗外的手套,还有外衣上的头发和香粉。特雷西利安夫人被人打中的地方是右侧太阳穴——但是床摆放的位置又让人不可能站在它的左边。由此可以推断出如果用右手给特雷西利安夫人脑袋来一下的话是极其别扭的——但对于一个左撇子来说可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内维尔轻蔑地笑了笑。

  “你是在暗示说奥德丽……奥德丽会为了要得到那个与她相识多年的老太太的钱,就处心积虑地做好这一切准备,并且要了她的命吗?”

巴特尔摇了摇头。

  “我暗示的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很抱歉,斯特兰奇先生,非得让你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可了。这桩案子自始至终所指向的人都是你。自从你弃她而去的那一刻起,奥德丽·斯特兰奇就一直耿耿于怀,伺机报复。最终她的心态已经失衡了。或许她的心理从来就没有强大过。没准儿她想过要杀掉你,不过那还不够。她最后考虑要陷你于谋杀之名,让你上绞架。她选择在她知道你刚刚和特雷西利安夫人发生了争执的那天晚上下手。她从你的卧室里拿走了你的外衣,穿着它打倒了老夫人,这样一来衣服就会溅上血迹。她知道我们会在你那根铁头球杆上发现你的指纹,于是就把血迹和头发抹到球杆头上,然后放在地板上。是她向你灌输了那个想法,就是让你专挑她在这里的时候也来这里。而只有一件事她没有预料到,也正是这件事救了你一命——特雷西利安夫人拉过铃找芭雷特,而芭雷特看见你离开了这栋房子。”

  内维尔刚才一直把脸埋在双手之中,此时他说道: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奥德丽对我从来没有过恨意。你把整件事都搞错了。她是个最最坦诚、最最真挚的人了——她的内心不会有一丝歹念的。”

巴特尔叹了口气。

  “我不是来这儿和你争辩的,斯特兰奇先生。我只是想让你做好准备。我会向斯特兰奇太太提出警告,让她跟我走。我已经得到了拘捕令。你最好考虑一下给她请个律师。”

  “这太荒唐了。简直是荒谬绝伦。”

  “爱变成恨比你想象的要简单得多,斯特兰奇先生。”

  “我告诉你完全搞错了——荒唐透顶。”

  托马斯·罗伊德插话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平静而友善。

  “别老再说这件事很荒唐了,内维尔。你镇静一些。你还不明白对你来说现在要想帮助奥德丽,唯一能做的就是放下你那套骑士精神,把事实真相说出来吗?”

  “事实真相?你是说——”

  “我是说关于奥德丽和艾德里安的真相。”罗伊德说着转向了两位警官,“知道吗,警司,你把事实搞错了。内维尔并没有离开奥德丽,而是奥德丽离开了他。她和我弟弟艾德里安私奔了。后来艾德里安在一起车祸中丧了命。内维尔对奥德丽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骑士风度。他安排好让奥德丽跟自己离婚,而他自己去承受别人的责备。”

  “不想让她名誉扫地,”内维尔闷闷不乐地低声说道,“我不知道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

  “艾德里安写下来告诉我了,就在出事之前,”托马斯一语点破,然后接着说道,“你还不明白吗,警司,这样一来你所说的动机就不成立了!奥德丽没有道理去恨内维尔。恰恰相反,她有一万个理由对他心存感激。他还试图让她接受一份抚养费,只是她一直都不肯接受。所以很自然地,当他想让她到这儿来并且见见凯的时候,她觉得她没法拒绝。”

  “你看,”内维尔急不可耐地插嘴说道,“这就使得她没有动机了。托马斯说得对。”

  巴特尔那张木雕脸仍然不为所动。

  “动机只是一方面,”他说,“关于这点我也有可能搞错了。不过事实则是另一回事。所有的事实都表明她有罪。”

内维尔意味深长地说:

  “就在两天前,所有的事实都还表明是我有罪呢!”

  巴特尔显得有一点点吃惊。

  “你说得也没错。不过我们就来看看你想让我相信些什么吧,斯特兰奇先生。你想要让我相信有某个人痛恨你们两个人——一旦指向你的计划落空了,这个人还有第二手棋,就是把矛头指向奥德丽·斯特兰奇。那么现在你能不能想一想,斯特兰奇先生,有什么人既恨你又恨你前妻吗?”

  内维尔再一次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听你这么一说,这件事简直太荒诞离奇了!”

  “因为它本来就荒诞离奇。我不得不遵从事实。如果斯特兰奇太太有什么要解释的话——”

  “我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内维尔问道。

  “没有,斯特兰奇先生。我得履行我的职责。”

  巴特尔猝然起身。他和利奇先离开了房间。内维尔和罗伊德紧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穿过大厅来到客厅里,在那里停下了脚步。

  奥德丽·斯特兰奇站起身,迎着他们走上前来。她直直地看着巴特尔,双唇微启,就像是挂着一抹微笑。

她极其轻柔地说道:

“你要找我,对吗?”

  巴特尔变得非常正式起来。

  “斯特兰奇太太,我手里有张拘捕令,我将以在九月十二日星期一谋杀卡米拉·特雷西利安的罪名逮捕你。我必须提醒你,你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将被记录在案,并且可能被用作呈堂证供。”

  奥德丽叹了口气。她那张轮廓清晰的小脸平静而纯真,有如一幅浮雕。

  “这几乎是种解脱了。我真高兴这一切都——结束了!”

内维尔跃上前来。

  “奥德丽——什么都别说——根本不要开口。”

她冲他莞尔一笑。

  “可是为什么不说呢,内维尔?都是事实啊——我太累了。”

  利奇深吸一口气。好吧,就是这样了。当然,这一切简直太疯狂,不过这一来倒也省去了很多烦恼。他心里有些纳闷舅舅是怎么回事儿。那老伙计看上去就跟见了鬼似的,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精神错乱的女人,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哦,算了吧,这是件有趣的案子,利奇惬意地想道。

  然后就是一个几乎有些怪诞而令人扫兴的结局,赫尔斯多打开客厅的门宣布道:“麦克沃特先生来了。”

  麦克沃特大踏步走进屋里,他目标明确地直奔巴特尔而来。“你是负责特雷西利安案件的警官吗?”他问道。

“我是。”

  “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说。我很抱歉没有早点儿过来,星期一晚上我碰巧看到了一些事情,只不过这些事情的重要性我也是刚刚才弄明白。”他迅速环顾了一下屋子。“我能找个地方跟你说吗?”

巴尔特转向利奇。

  “你和斯特兰奇太太一起待在这儿好吗?”

  利奇一本正经地说道:“是,长官。”

  接着他俯身向前,对着巴特尔耳语了几句。巴特尔转向麦克沃特:“来这边。”

他带路走进了书房。

  “那么,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儿?我的同事告诉我说他以前见过你,去年冬天吧?”

  “一点儿没错,”麦克沃特说,“企图自杀。那是我故事的一部分。”

  “继续讲,麦克沃特先生。”

  “今年一月我曾经试图从斯塔克岬上跳下去自杀。而此刻我又一时兴起想要故地重游。星期一晚上我走到了那上面,还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我先是看着下方的海面以及对岸的复活节海湾,然后我往我的左手边看了看。换句话说,我向这栋房子的方向看了过来。在月光之下,我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是啊。”

  “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那正是谋杀案发生的当晚。”

  他倾身向前。“我要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

16

  巴特尔回到客厅的时候其实真的只是过了五分钟而已,但对于留在那里的人来说这段时间就显得漫长多了。

  凯的情绪突然失控了,她冲着奥德丽大喊大叫。

  “我就知道是你。我一直都知道是你。我就知道你打算要干点儿什么——”

  玛丽·奥尔丁旋即说道:

“别再说了,凯。”

内维尔怒斥道:

  “看在老天爷的分上,闭嘴吧,凯。”

  凯开始哭泣起来,特德·拉蒂默走到她的身边。

  “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他和蔼亲切地说道。

  随后他对着内维尔气冲冲地说:

  “你看起来并没有意识到凯一直以来都处在重重压力之下吧!为什么你就不能照顾她一点儿呢,斯特兰奇?”

“我没事。”凯说。

  “我真恨不得,”特德说,“把你带走,离这帮人远远的!”

  利奇督察清了清嗓子。他很清楚,每每到这种时候,就会有人站出来说上一大堆不走脑子的话。不幸的是,这些话在事后还偏偏会被人不嫌麻烦地牢牢记住。

  巴特尔回到屋里,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他说:“你能去收拾几件东西吗,斯特兰奇太太?恐怕利奇督察必须要跟你一起上楼去。”

  玛丽·奥尔丁说:“我也去。”

  当两个女人和督察一起离开房间之后,内维尔急切地问道:“呃,那个家伙想要干什么?”

巴特尔慢条斯理地说:

  “麦克沃特先生讲了一个非常离奇的故事。”

  “对奥德丽有帮助吗?你还是下定决心要逮捕她?”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斯特兰奇先生。我必须履行我的职责。”

  内维尔转过头去,一脸的急切消失殆尽。

  他说:“我想,我最好给特里劳尼打个电话。”

  “现在还不用着急干这个,斯特兰奇先生。鉴于麦克沃特先生的证词,我想先做个试验。在那之前我要先确保斯特兰奇太太离开。”

  奥德丽正走下楼来,利奇督察陪在她身边。她的脸上依然是那副超然而镇静的表情,显得遥不可及。

  内维尔向她走了过去,双臂张开。

“奥德丽——”

  她用了无生气的眼神扫了他一眼,说道:

  “没什么了不起的,内维尔。我不在意。我什么都不在意。”托马斯·罗伊德站在前门旁边,几乎就像是要挡住去路一般。

  她的唇上泛过一抹淡淡的微笑。

  “忠实的托马斯。”她悄声道。

  他有些含混不清地说道:“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

  “谁也做不了什么。”奥德丽说。

  她昂首走了出去。一辆警车等在外面,琼斯警长坐在车里。奥德丽和利奇上了车。

  特德·拉蒂默赞赏地低声说道:

  “多么动人的退场啊!”

  内维尔怒气冲冲地转向他。巴特尔警司这个大块头马上身手敏捷地站到了两人之间,息事宁人地说道:

  “如我所言,我还有个试验要做呢。麦克沃特先生正在渡口那边等着。我们要在十分钟之内赶到他那里。我们要乘汽艇出去,所以女士们最好穿暖和点儿。十分钟之内,请抓紧时间。”

  他可能能当好一个舞台监督,指挥一个剧团登台表演。而至于他们茫然无措的表情,他压根儿就置之脑后了。


  [1]一种可以治疗便秘的药物。

  [2]法国民间故事中的人物,传说他曾经连续杀死了自己的六任妻子。

  [3]用于形容风险很低的优质证券,因英国政府最初发行的债券票面的边缘为金色而得名。

  [4]英国著名作家,曾于一九〇七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5]产于非洲的一种毒蛇,属眼镜蛇科,被认为是全世界最致命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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