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与红玫
1
托马斯·罗伊德在索廷顿一下火车就发现玛丽·奥尔丁正在站台上等他。
他对她只存有些依稀的印象,而此时再见面,他颇为惊讶地发现她办起事情来干净利落,这让他很高兴。
她以他的教名称呼他。
“见到你真高兴,托马斯。过了这么多年了。”
“你们能帮我安排食宿实在是太好了。希望不会打扰你们。”
“哪儿的话,恰恰相反,我们都特别欢迎你来。那个是你的行李员吗?告诉他取上行李往这边走。我把车停在那头儿了。”
行李被装上了福特车。玛丽开车,罗伊德坐在她身边。他们驶离了车站,托马斯注意到她是个很不错的司机,在车流中穿梭时既灵巧又谨慎,同时对于距离和空间的判断也非常出色。
索廷顿距离盐溪有七英里。他们一离开那个小集镇开上大路,玛丽·奥尔丁就针对他的来访打开了话匣子。
“说真的,托马斯,你恰好在这个时候来可真是雪中送炭了。事情有点儿棘手——我们正好需要一个局外人,至少是部分意义上的局外人。”
“有什么麻烦事儿?”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地事不关己——几乎就是无精打采的。似乎他问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因为他有兴趣知道些消息,莫不如说是出于礼貌。而对于玛丽·奥尔丁来说,这种态度倒让她感到格外宽心。她太想找个人说说了——只不过她更愿意找一个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的人。
“呃……我们面临一个相当尴尬的局面。奥德丽在这儿,你可能也知道吧?”
她语带探询地停顿了一下,托马斯·罗伊德点了点头。
“而内维尔和他太太也在。”
托马斯·罗伊德的眉毛挑了起来。片刻之后他说道:“有点儿尴尬——嗯?”
“是有点儿尴尬。那是内维尔的主意。”
她说到这里住了口。罗伊德一言未发,不过仿佛是感觉到他流露出一些不相信的意思似的,她又斩钉截铁地重复道:“那真是内维尔的主意。”
“为什么?”
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抬起了一下。
“哦,某种新潮的应对方式!大家都通情达理,在一起还是朋友。就是这种理念。但你知道吗,我觉得这不太行得通。”
“或许是行不通,”接着他又问道,“他那位新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
“凯吗?很漂亮,那是当然的。当真非常漂亮,而且相当年轻。”
“内维尔很喜欢她?”
“噢,是的。当然了,他们结婚才刚刚一年。”
托马斯·罗伊德慢慢地扭过头去看着她,嘴上略带笑意。玛丽连忙说道: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吧,玛丽。我觉得你就是那个意思。”
“好吧,你总是会禁不住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共同之处真是太少了。比如说,他们的朋友吧——”她停了下来。
托马斯问道:
“他在里维埃拉认识她的,是吗?这件事我不太了解,只是从妈妈写的信里零星知道了一些。”
“没错,他们最初是在戛纳相识的。内维尔被迷住了,不过我能想象出来他以前也被迷住过——这无伤大雅。我自己仍然觉得假如当初能让他自己做主决定的话,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你也知道,他喜欢奥德丽。”
托马斯点点头。
玛丽继续说道:
“我觉得他并不想结束他的婚姻——我确信他不想。但那个姑娘却是铁了心。除非他离开他的妻子,否则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一个男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怎么办?当然啦,那也让他自己觉得有点儿飘飘然了。”
“她爱他爱得神魂颠倒,是吗?”
“我想应该是吧。”
玛丽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拿不准。看着他探询的目光,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我这是有多么居心叵测啊!有个年轻小伙子总围在她身边转悠,就像是那种长得挺好看专吃软饭的小白脸,那是她一个老朋友——而我有时候就会忍不住想,内维尔那么有钱,那么出类拔萃,这件事跟这些事实真的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吗?据我所知,这个女孩自己过去可是一文不名的。”
她停了下来,看起来一脸惭愧。托马斯·罗伊德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不管怎么样,”玛丽说,“这些可能都只是女人间的闲言碎语!那个女孩儿是那种你会称之为光彩照人的人,或许正因如此才激起了我这个中年老处女说闲话的本能吧。”
托马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过从他那张扑克脸上看不出任何对此的反应来。过了片刻之后,他说:
“但目前的麻烦究竟是什么?”
“你知道吗,我其实真的一点儿头绪都没有!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我们理所当然地先跟奥德丽商量过——而她看起来似乎并不反对跟凯会面——她对待这件事的方式很讨人喜欢。其实她一直以来就很讨人喜欢,没有谁能比她做得更好。当然了,奥德丽做任何事情都是恰到好处。她对待他们俩人的态度也无可挑剔。你也知道,她的性格很内敛,谁都没法了解她内心真正的想法和感受——不过说实话,我根本不相信她会在意这些。”
“她没有理由在意。”托马斯·罗伊德说。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道:“再怎么说,那也是三年前的事儿了。”
“像奥德丽那样的人会忘记吗?她是那么喜欢内维尔。”
托马斯·罗伊德在座椅里换了个姿势。
“她才三十二岁,来日方长呢。”
“噢,我明白。不过她当时真的是很伤心。你知道吗,她的精神整个都垮了。”
“我知道。我母亲写信告诉我了。”
“在某种意义上,”玛丽说道,“我觉得对于你母亲来说,有个奥德丽需要照顾是件好事。这可以让她从自己的悲痛——从你弟弟的死亡中走出来。我们对那件事都感到很难过。”
“是啊。可怜的艾德里安。总是开车开得太快。”
随之是一阵沉默。玛丽把手伸出窗外打着手势,示意她要拐上那条通往盐溪的下山路。
此刻,当他们沿着蜿蜒狭窄的道路下行时,她开口说道:
“托马斯——你很了解奥德丽吗?”
“还凑合吧。过去的十年里我都没怎么见过她。”
“是啊,不过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就认识她了。对于你和艾德里安来说,她就像姐妹一样吧?”
他点点头。
“她……她会不会在某些方面精神不太正常呢?噢,我指的可不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不过我总觉得她现在有什么地方特别不对劲。她似乎是完全超然于世的,那种镇定自若的样子完美得都不自然了——而有时候我也会揣测她内心里究竟蕴藏着什么。时不时地我会感到某种真实存在的强烈情感,却又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我就是觉得她不太正常。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文章!这事儿让我坐卧不宁。我能感受到屋子里有一种氛围,它会影响每个人。我们都变得神经兮兮,一惊一乍的。但我又不知道这种氛围是怎么一回事儿。而且有时候它会让我心惊肉跳,托马斯。”
“让你心惊肉跳?”他那种慢悠悠又带点儿疑惑的口气令她略显神经质地笑了笑,定了定神儿。
“听起来很荒唐……不过我刚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你来了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可以转移一下我们的注意力。啊,我们到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拐过了最后一道弯。海鸥角就建在一片俯瞰着下方河流的岩石平台之上。它的两边是悬崖峭壁,直插水中。花园和网球场位于房子的左侧。一个现代化的车库——那是后来加建的——在房子的另一边,实际上位于路的尽头。
玛丽说:“我先去把车停好以后再回来。赫尔斯多会照管你的。”
赫尔斯多是年长的男管家,他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高兴地和托马斯打着招呼。
“见到您太高兴了,罗伊德先生,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老夫人也会非常高兴的。先生,您住在东边的房间里。我想大家都在花园里呢,还是说您想先去您的房间?”
托马斯摇了摇头。他穿过客厅来到落地窗前,窗子开着,外面就是露台。他在那儿站了片刻,看着外面,没有人注意到他。
露台上只有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坐在围墙的拐角处,向外望着下面的河水。另一个则在望着她。
前一个是奥德丽——而后一个,他知道肯定是凯·斯特兰奇。凯不知道有人在看着她,所以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神情。或许在关于女人的问题上,托马斯·罗伊德并不是一个观察力敏锐的人,不过他还是可以毫无疑义地注意到,凯·斯特兰奇极其厌恶奥德丽·斯特兰奇。
而奥德丽的视线就那样望出去,越过河面,对于另一个人的存在,她似乎浑然不觉,或者根本就是熟视无睹。
托马斯上一次见到奥德丽还是在七年前。此时他非常仔细地打量着奥德丽。她有变化吗?如果变了,又是在哪方面呢?
他认定她确实发生了些变化。她变得瘦了些,脸色更苍白了,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轻灵缥缈——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那是他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她仿佛在极力压制着自己,每一个举动都小心翼翼,但又无时无刻不在密切关注着她身边发生的一切。他想,她像个需要隐藏什么秘密的人。但那又是什么秘密呢?对于过去几年中她的遭遇他算是略知一二。他本来已经准备好要听到她说出些悲伤和失落的话语——但却远不是那么回事儿。她就跟个孩子似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件宝贝——让人没法不去注意她想要藏起来的东西。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个女人——那个现在已经是内维尔·斯特兰奇的妻子的姑娘。是啊,非常漂亮。玛丽·奥尔丁说得一点没错。不过他也感觉到了一种危险。他想:假如她手里拿着一把刀的话,我可不会放心地让她去靠近奥德丽……
然而,她为什么要恨内维尔的前妻呢?那一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奥德丽和他们如今的生活已经毫无瓜葛了啊。这时露台上响起了脚步声,内维尔绕过房子的转角处走了过来。他看上去热情洋溢,手里拿着一份画报。
“这是那份《时评画刊》,”他说道,“找不到另一份——”
接着,两个动作不约而同地发生了。
凯说:“噢,好啊,把它给我。”而奥德丽根本没有回头,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把她的手伸了出来。
内维尔愣在两个女人中间,脸上现出几分尴尬。就在他开口之前,凯提高了嗓门说话,声音中夹带着一点点歇斯底里,“我要看,给我!给我啊,内维尔!”
奥德丽·斯特兰奇吃了一惊,她收回手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不知所措,低声说道:
“哦,真抱歉。我还以为你在跟我说话呢,内维尔。”
托马斯·罗伊德看到内维尔·斯特兰奇的脖子都变成了砖红色。他向前紧走三步,将画报递给了奥德丽。
这下子,她那种尴尬的神情愈发明显,支支吾吾地说道:
“噢,可是——”
凯把她的椅子粗暴地向后一推站了起来,接着就朝客厅的落地窗走去。托马斯还没来得及让开,她就和他撞了个满怀。
这一撞让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他连声道歉的时候她抬眼看着他。于是他明白了她为什么没有看见他,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他想,那是愤怒的泪水。
“嗨,”她说,“你是谁啊?噢,当然啦,你是那个从马来亚来的人!”
“是的,”托马斯说,“我就是那个从马来亚来的人。”
“我真希望自己现在就在马来亚,”凯说,“只要不是这儿,任何地方都好!我恨透了这所让人恶心的讨厌的房子!我恨透了这所房子里的每一个人!”
这种情绪激动的场景总是会为托马斯敲响警钟。他警惕地看着凯,紧张地咕哝道:
“啊——嗯。”
“除非他们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凯说,“不然我可要杀人了!不是内维尔就是外头那个面无血色的毒妇!”
她与他擦肩而过,走出了房间,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托马斯·罗伊德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他不太确定接下来该干些什么,不过他很高兴年轻的斯特兰奇太太已经走了。他就这样站着,眼睛瞅着她刚刚那么拼命撞上的门。这个新任的斯特兰奇太太,真是只母老虎。
落地窗外的光线一暗,内维尔·斯特兰奇出现在敞开的两扇玻璃之间。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心不在焉地和托马斯打了个招呼。
“噢——呃——嗨,罗伊德,都不知道你已经到了。我说,你看见我太太了吗?”
“她刚刚从这儿过去。”另一个人回答。
内维尔紧跟着也从客厅的门走了出去。他看起来一肚子火气。
托马斯·罗伊德缓缓地穿过敞开的落地窗。他不是个走路脚步很重的人,所以直到他来到距离奥德丽只有几码远的地方她才回过头来。
接着他看到那对分得很开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看到她的嘴也张开了。她从围栏上滑下来,伸开双手向他走来。
“哦,托马斯,”她说,“亲爱的托马斯!你来了我有多开心啊。”
就在他将那两只雪白的小手握在自己手中,并向她俯下身去的时候,玛丽·奥尔丁也走到了落地窗前。看见露台上的那两个人之后她停住了脚步,注视了他们片刻后,她慢慢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2
内维尔在楼上凯的卧室里找到了她。这栋房子里唯一一间较大的能住下两个人的房间是属于特雷西利安夫人的。已婚夫妇通常被安排住在房子西侧的两个房间里,有门相通,还带有一间小浴室。那是一套独立的小套房。
内维尔穿过自己的房间,进了他太太的卧室。凯扑倒在自己的床上。她抬起泪迹斑斑的脸,气冲冲地向他喊道:
“你可来了!也早该来了!”
“闹出这么大动静到底为了什么啊?你疯了吧,凯?”
内维尔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不过在他鼻孔旁的拐角处可以看出一道凹痕,那表明他正克制着自己的怒气。
“你为什么把那本《时评画刊》给她而不给我?”
“凯,你可真是个孩子!大吵大闹的就为了一本小破画报啊。”
“你给了她,没给我。”凯执拗地重复道。
“好啊,为什么不能给她呢?这有什么关系吗?”
“对我来说有关系。”
“我搞不懂你这是在发什么疯。你待在别人家里的时候可不能表现得这么歇斯底里。你难道不知道在大庭广众之下应该怎么做吗?”
“你为什么把画报给了奥德丽?”
“因为她想要。”
“我也想要,而我是你太太。”
“如果是那样的话,从道理上来讲,就更应该给年长并且从法律意义上来说跟我没有关系的女人了。”
“她让我出洋相了!她就想要这样,而且还得逞了。你还向着她!”
“你现在说起话来就像个醋意大发的傻孩子。看在老天爷的分上,控制一下你自己,努力在大家面前举止得体一些吧!”
“我想,你是说像她那样吧?”
内维尔冷冷地说道:“不管怎么说,奥德丽能表现得像个淑女。她可不会当众出丑。”
“她就是要让你和我作对!她恨我,她在报复。”
“听我说,凯,你别再这么耸人听闻,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了好不好?我已经够烦的了!”
“那我们离开这儿!明天就走。我恨这个地方!”
“我们才来了四天。”
“那也待够了!我们走吧,内维尔。”
“你听好了,凯,我已经受够了这些。我们来这里是打算待两个星期的,我就准备在这儿待上两个星期。”
“如果你待上两个星期,”凯说,“你会后悔的。你还有你的奥德丽!你觉得她真是好极了!”
“我没觉得奥德丽好极了。我认为她是个极其亲切而且友好的人,我以前亏待了她,而她却是那么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这你就说错了。”凯说。她从床上站起身来,愤怒已经渐渐平息。她说话的声音一本正经——几乎可以说是很严肃。
“奥德丽还没原谅你呢,内维尔。有那么一两次我看到她在看着你……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肯定有什么——她是那种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内心想法的人。”
“真遗憾,”内维尔说,“那样的人可不多见啊。”
凯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吗?”她的声音中透出几分危险的味道。
“是啊——你可没表现出什么含蓄,对吗?你心里哪怕是有一丁点儿坏脾气或者怨气你都要直接说出口来。自己丢人不算,还让我跟着一起丢人!”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
他用同样冷冰冰的声音说道:
“如果你觉得我这样说你不公平,那我很抱歉。不过事实就摆在眼前。你的自制力跟小孩子比也强不到哪儿去。”
“你从来不会大发脾气,对吗?你总能做一个既有自制力又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我不信你会有任何的情绪和感情。你就是个蠢货——一个冷血的蠢货!你为什么不能时不时地也发泄一下?你干吗不冲着我大喊大叫,吼我骂我,让我去死呢?”
内维尔叹了口气,肩膀也耷拉了下来。
“噢,上帝啊。”他说。
他拂袖转身,离开了房间。
3
“你看起来就跟你十七岁的时候一模一样,托马斯·罗伊德,”特雷西利安夫人说,“还是一样板着张猫头鹰脸。而且话也不比那时候多多少。为什么不爱说话?”
托马斯含糊其辞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从来就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
“不像艾德里安。艾德里安聪明极了,说起话来也是机智风趣。”
“也许这就是原因所在。我总是把说话的机会留给他。”
“可怜的艾德里安。本来前途无量啊。”
托马斯点点头。
特雷西利安夫人改变了话题。她正在接见托马斯。她通常喜欢每次见一名访客。这样不会让她觉得很累,也使她能够把注意力集中到访客身上。
“你已经来了整整一天了,”她说,“你对我们这里的局面怎么看?”
“局面?”
“别装傻了。你明知故问。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意思,就是在我家里形成的这种三角关系。”
托马斯小心翼翼地说:“似乎起了点儿小争执。”
特雷西利安夫人有点儿邪恶地笑了笑。
“跟你老实说吧,托马斯,我还觉得挺开心的呢。发生这种事情也非我本意——实际上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去阻止了,但内维尔一意孤行。他坚持要让这两个人碰面——现在他可算是自食其果!”
托马斯·罗伊德在他的椅子里稍稍挪动了一下。
“看起来很奇妙。”他说。
“把话说清楚。”特雷西利安夫人厉声说道。
“没想到斯特兰奇是这种人。”
“你说的这点很有意思。因为我也有这种感觉。这不像是内维尔的做事风格。内维尔和绝大多数男人一样,通常对于任何难堪或者可能发生的不愉快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我怀疑这原本并不是内维尔的主意——不过,假如不是的话,我想不出来还能是谁的主意。”她停顿了一下,音调稍稍提高了一些又说道,“不会是奥德丽的吧?”
托马斯立即说道:“不,不是奥德丽。”
“而我也很难相信会是那个倒霉的年轻女人凯出的主意。除非她是个非同寻常的演员。你知道吗,近来我都几乎开始替她感到难过了。”
“你不太喜欢她,对吗?”
“是的。在我看来,她既愚蠢无知又毫无风度。不过如我所言,我是真的开始为她感到难过了。她就像一只灯下的长腿蜘蛛一样,误打误撞,一错再错。对于该用什么武器,采取什么方式全然不知。坏脾气,没礼貌,像孩子一样粗鲁无礼——这一切对于像内维尔那样的男人来说只会起到最坏的效果。”
托马斯平静地说道:
“我认为奥德丽才是那个左右为难的人。”
特雷西利安夫人以锐利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你一直都还爱着奥德丽,是不是,托马斯?”
他的回答沉着冷静:“就算是吧。”
“事实上是从你们都还是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了?”他点点头。
“然后内维尔出现,从你的眼皮子底下把她抢走了?”
他在椅子里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得了吧——我一直都知道我没有机会。”
“失败主义者。”特雷西利安夫人说。
“我一直都是个沉闷无趣的人。”
“闷头苦干的人!”
“老好人托马斯!——那就是奥德丽对我的感觉。”
“忠实的托马斯,”特雷西利安夫人说,“那是你的外号,不是吗?”
他微微一笑,这几个字唤回了孩提时光的回忆。“真有意思!我已经很多年没听别人这么叫我了。”
“现在它可能会为你派上用场。”特雷西利安夫人说。
她明确并且从容不迫地迎向了他的目光。
“忠实,”她说道,“是任何一个有过奥德丽那样经历的人可能会欣赏的品质。托马斯,一生如忠犬一般的爱慕,有时候是会得到回报的。”
托马斯·罗伊德垂下眼帘,手指笨拙地摸索着烟斗。
“这个,”他说,“正是我回家的希望所在。”
4
“这下我们就都到齐了。”玛丽·奥尔丁说。
年老的管家赫尔斯多擦了擦额头。当他走进厨房的时候,厨师斯派塞太太对于他的脸色进行了一番品评。
“说真的,我觉得我是好不了了,”赫尔斯多说,“如果能允许我发表自己看法的话,在我看来,最近这栋房子里的一切言行举止似乎都别有深意——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斯派塞太太看上去似乎并没有搞懂他话里的意思,于是赫尔斯多又继续说道:
“奥尔丁小姐,嗯,就在他们都坐下来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她说了句‘这下我们就都到齐了’——这句话可着实吓了我一跳!它让我想起驯兽师把一大群野兽赶到一个笼子里,然后把笼子门那么一关。猛然间我就觉得仿佛我们全都中了圈套一样。”
“我保证,赫尔斯多先生,”斯派塞太太说,“你肯定是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东西了。”
“不是我肠胃的问题。是他们每个人都紧张兮兮的那股劲儿。就在刚才,前门砰的响了一下,而斯特兰奇太太——我是指我们的斯特兰奇太太,也就是奥德丽小姐——她一下子跳起来,仿佛中了枪似的。还有就是那种沉默。他们都太奇怪了。好像突然之间大家就都害怕说话了,然后没一会儿又都一起打开话匣子,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是够让任何人都感到尴尬的了。”斯派塞太太说。
“这所房子里有两个斯特兰奇太太。给我的感觉是,这可不怎么成体统啊。”
在餐厅里,赫尔斯多刚刚描述过的那种沉默正在上演。
玛丽·奥尔丁费了好大的劲才转向凯,说道:“我邀请你的朋友拉蒂默先生明天来吃晚餐!”
“哦,好啊。”凯说。
内维尔说:“拉蒂默?他在这儿?”
“他住在复活节海湾酒店。”凯说。
内维尔说:“找一天晚上我们可以过去那儿吃顿晚饭。渡船最晚开到几点?”
“一直到一点半。”玛丽说。
“我猜到了晚上他们会在那边跳舞吧?”
“那儿住的大多数都是百八十岁的老人。”凯说。
“那对你的朋友来说可没什么意思。”内维尔对凯说。
玛丽迅即说道:
“我们哪天可以到复活节海湾去游泳,那儿还挺暖和的,而且有片非常漂亮的沙滩。”
托马斯·罗伊德低声对奥德丽说道:
“我明天想驾帆船出海去。你去吗?”
“我去。”
“我们大家可以一起出海。”内维尔说。
“我记得你说要去打高尔夫球的。”凯说。
“我的确想过要去高尔夫球场。可是那天我打得糟透了。”“那真够悲惨的!”凯说。
内维尔和和气气地说道:
“高尔夫球本来就是一项悲惨的运动。”
玛丽问凯她打不打高尔夫。
“打——但不是特别好。”
内维尔说:
“凯要是肯稍微多花点儿心思在这上面的话,她会打得非常好的。她的击球很有天分。”
凯对奥德丽说:
“你什么运动都不做,是吗?”
“也不全是。我多多少少也打打网球——不过我可是个不折不扣的门外汉。”
“你还弹钢琴吗,奥德丽?”托马斯问道。
她摇了摇头。
“现在不弹了。”
“你以前弹得可相当好啊。”内维尔说。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音乐呢,内维尔。”凯说。
“我对音乐懂得不太多,”内维尔含糊其辞地说道,“我总是纳闷奥德丽的手那么小,她是怎么才能够得着八度音阶的呢?”
这时奥德丽恰好放下她吃餐后甜点的刀和叉,他就那样盯着她的双手。
她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忙说道:
“我的小拇指很长,我猜那会有帮助吧。”
“那你这人肯定很自私,”凯说,“你要是不自私的话,小拇指会很短的。”
“真的吗?”玛丽·奥尔丁问道,“那我肯定不自私。看,我的小拇指就相当短。”
“我觉得你确实非常无私。”托马斯·罗伊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道。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然后马上继续说道:
“我们当中谁是最无私的啊?咱们来比比小拇指吧。我的比你的短,凯。不过我想,托马斯的比我的还短。”
“我比你们俩的都短,”内维尔说,“看。”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来。
“但你这只是一只手,”凯说,“你左手的小拇指很短,可右手的就长多了。你的左手代表的是你与生俱来的,而右手代表的是你要怎么过你的生活。这就意味着你生下来的时候是不自私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就会变得越来越自私。”
“你会算命吗,凯?”玛丽·奥尔丁问道。她伸出了她的手,掌心向上。“一个算命的人告诉过我,我会有两个丈夫和三个孩子。我可得抓点儿紧了!”
凯说:“这些小的交叉掌纹代表的不是孩子,是旅行。那说明你会有三次水上旅行。”
“这看起来也不太可能。”玛丽·奥尔丁说。
托马斯·罗伊德问她:“你经常旅行吗?”
“不,几乎没怎么旅行过。”
从她的声音中他听出了一种潜在的遗憾。
“你想去旅行吗?”
“比什么都想。”
他开始用他那种不慌不忙的深思熟虑来思考她的一辈子。她一直都在照顾一个老太太。从容不迫,周全得体,是个极其出色的管家。他好奇地问道:
“你和特雷西利安夫人一起住了很久了吗?”
“将近十五年了。我父亲死了以后我就过来和她住在一起了。而我父亲在去世之前几年就已经卧病在床,什么也干不了了。”
接着,她回答了她觉得他想要问的问题:
“我今年三十六岁。那是你想知道的,不是吗?”
“我的确想知道,”他承认道,“你知道,你的外表看上去——说多大都有可能。”
“你这话可是能从两边来理解啊!”
“我想是吧。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严肃而沉思地注视着她,目光并未从她脸上移开。她也并未因此而感到局促不安。这目光不会让她感到一丝难为情——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体贴和关心。她看到他的眼神停留在她的头发上,于是抬起手摸了摸那一缕白发。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说,“我就有这个了。”
“我喜欢。”托马斯·罗伊德简洁明了地说道。
他继续打量着她。最终她有点儿被逗笑了地说道:
“好啦,你得出什么结论了?”
他黝黑的皮肤一阵泛红。
“哦,我想我那样盯着你看可能太无礼了。我想要弄明白你……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行啊。”她匆匆说道,然后从桌旁站起了身。她一边挎着奥德丽的胳膊走进客厅,一边又说道:
“特里夫斯老先生明天也来吃晚饭。”
“他是谁啊?”内维尔问道。
“他是鲁弗斯·洛德介绍来的,是位招人喜欢的老先生。他住在巴尔莫勒尔宅邸。他的心脏不太好,看起来非常脆弱,不过脑子可没得挑,而且还认识一大堆有意思的人。他是个律师还是大律师来着——我也忘了。”
“来这儿的所有人都老得掉牙了。”凯不满地说道。
她恰巧站在一盏高脚灯下。托马斯正往那个方向看,如同对待任何直接占据了他视线的事物一样,他给予了她同样缓缓的、充满了兴趣的关注。
他一下子就被她奔放而充满激情的美丽所打动了。那是一种色彩鲜艳的美,一种趾高气扬、充满活力的美。他从她的身上又看向了奥德丽,在一袭银灰色礼服的映衬下,她脸色苍白得仿佛一只飞蛾。
他暗自一笑,喃喃自语道:
“红玫与白雪。[1]”
“你说什么?”玛丽·奥尔丁在他身边问道。
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就像那个古老的童话故事……”
玛丽·奥尔丁说道:“这是个非常好的形容……”
5
特里夫斯先生有滋有味地抿了一口杯中的波特酒[2]。这酒美味极了,而且用来招待他的晚餐也无与伦比。显然特雷西利安夫人跟她的用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整栋房子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尽管它的女主人是个久病缠身的人。
说到遗憾的话,或许在斟波特酒的时候女士们没有离席算是一点。他还是更喜欢那些传统的老规矩,但这群年轻人却有他们自己的处世方式。
他的眼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那个年轻漂亮、光彩照人的女人身上,那是内维尔·斯特兰奇的太太。
今夜是属于凯的。在这间点满蜡烛的房间里,她艳丽的美貌熠熠生辉。在她身旁,特德·拉蒂默把乌黑闪亮的头歪向她这边。他在向她献媚示好。而她则感到自信满满,得意扬扬。
光是看看这种活力四射的场景就已经让特里夫斯先生这把老骨头兴奋起来了。
青春啊——真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与之相匹敌!
也难怪那个做丈夫的会鬼迷心窍离开他的前妻。奥德丽就坐在他的旁边。她是个招人喜欢的人,是位淑女——不过按照特里夫斯先生的经验,这种女人总是难逃遭遗弃的命运。
他瞟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盯着面前的盘子。在她那全然不为所动的态度背后,某些东西给特里夫斯先生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怀着更浓厚的兴趣看着她,想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她的头发从她那小巧如贝壳一般的耳朵上拢起的样子真是很迷人……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特里夫斯先生才有点儿吃惊地意识到大家都准备换到另一个房间去了。他赶忙站起身来。
在客厅里,凯·斯特兰奇径直走向留声机,放上了一张舞曲唱片。
玛丽·奥尔丁有些抱歉地对特里夫斯先生说道:
“我相信您一定讨厌爵士乐。”
“哪里的话。”特里夫斯先生言不由衷却又彬彬有礼地说道。
“或许晚些时候我们可以打打桥牌?”她提议道,“不过现在恐怕不行。就我所知,特雷西利安夫人正盼着和您聊聊天呢。”
“那太让人高兴了。特雷西利安夫人从来不下楼吗?”
“也不是,她以前常常坐着轮椅下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屋里装了一部电梯。不过现如今她更喜欢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在那里她想找谁聊天就找谁,就像是王室召见一样。”
“你描述得太贴切了,奥尔丁小姐。我也时常能感觉到特雷西利安夫人举手投足间的那种王室风范。”
在房间的中央,凯正以慢舞步翩翩起舞。
她说:“把那张桌子挪到不碍事的地方,内维尔。”
她的声音中满是自信和专横,说话的时候双目放光,朱唇微启。
内维尔顺从地挪开了桌子,然后朝她走近了一步,而她却故意转向了特德·拉蒂默。
“来吧,特德,咱们来跳舞。”
特德立刻伸出手臂环住了她。他们共同起舞,舞姿摇曳,舞步配合得天衣无缝。能看到这样的表演实在是令人赏心悦目。
特里夫斯先生喃喃道:
“呃——相当专业啊。”
玛丽·奥尔丁听了这话微微蹙起了眉——但无疑特里夫斯先生这么说是出于纯粹的赞赏。她瞅了瞅他干瘪而睿智的小脸,那张脸上挂着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她想,他似乎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了。
内维尔站在那里迟疑了一下,随后走向伫立在窗前的奥德丽。
“跳舞吗,奥德丽?”
他的语调很正式,几乎可以说是冷冰冰的。你也许可以说他提出邀请仅仅是出于礼貌。奥德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朝他走了过去。
玛丽·奥尔丁又随口跟特里夫斯先生寒暄了几句,但他未予回应。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他耳背,而且他的礼数也非常周到——她意识到是由于他的精神过于专注才显得有些冷淡。她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在看着那些跳舞的人,还是在盯着孤零零站在房间另一端的托马斯·罗伊德。
特里夫斯先生忽然有点儿吃惊地说道:
“抱歉,我亲爱的女士,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说今年九月的天气好得不同寻常。”
“是啊,的确如此——这个地方急需雨水,他们在旅店里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想,您在这里住得还舒适吧?”
“哦,当然了,尽管我必须说我刚刚到这里的时候有点儿恼火,那是因为发现——”
特里夫斯先生突然住了口。
奥德丽从内维尔的身边走开了。她歉然一笑道:
“再跳下去真的太热了。”
她移步走向敞开着的落地窗,出去来到了露台之上。
“噢!跟上她啊,你个笨蛋。”玛丽嘟囔道。她本想小声说出来的,可这句话还是足以让特里夫斯先生转过身来,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她的脸涨得通红,尴尬地笑了。
“我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她懊悔地说道,“不过他可真让我起急,动作也太慢了。”
“你说斯特兰奇先生?”
“哦,不是,我没说内维尔。是说托马斯·罗伊德。”
托马斯·罗伊德正准备走上前去,可就这点工夫,内维尔愣了一下神之后已经跟着奥德丽走到窗外去了。
有那么一刻,特里夫斯先生的眼睛饶有兴趣地盯着落地窗,充满好奇,接着他的注意力就又转回到正在跳舞的人身上了。
“舞跳得真美,年轻的……呃……拉蒂默先生,你是说过他叫这个名字吧?”
“是的。特德·拉蒂默。”
“啊,对了,特德·拉蒂默。据我所知,他是斯特兰奇太太的老朋友吧?”
“没错。”
“那这个非常……呃……外表光鲜的年轻绅士是靠什么来过活的呢?”
“嗯,说真的,我也不太清楚。”
“哦。”特里夫斯先生设法用这一个字表达了他对此事的理解。
玛丽继续说道:
“他现在住在复活节海湾酒店。”
“一个环境非常舒适的地方。”特里夫斯先生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神地说道:“他脑袋的形状可真有意思——从头顶到脖子的角度很奇特,他留的发型让这个特点变得不那么显眼,不过还是一眼能看出来与众不同。”又停顿了一下之后,他用更加心不在焉的语气继续说道:“我上一次见到有这样头型的人被判了十年劳役监禁,起因是野蛮地殴打了一个年老的珠宝商。”
“天哪,”玛丽惊呼道,“你不是想说——”
“绝对不是,绝对不是,”特里夫斯先生说,“你完全误解我了。我一点儿都没有要贬损你们客人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一个野蛮残忍、冷酷无情的罪犯有可能就是个表面看上去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匪夷所思,但事实如此。”
他和蔼地冲她微微一笑。玛丽说:“知道吗,特里夫斯先生,我想我有点怕你。”
“别胡说了,亲爱的女士。”
“但我确实是啊。你是个……目光特别敏锐的观察者。”
“我的眼神,”特里夫斯先生怡然自得地说道,“一如既往的好。不过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我现在也说不清楚。”
“这怎么可能是不幸呢?”
特里夫斯先生怀疑地摇摇头。
“有时候,人会被置于需要承担责任的境地,而正确的做法并不总是那么容易确定的。”
赫尔斯多走了进来,手里端着咖啡托盘。
在给了玛丽和老律师一人一杯之后,他又穿过房间向托马斯·罗伊德走去。然后,按照玛丽的要求,他把托盘放在矮桌之上,离开了房间。
凯越过特德的肩头喊道:“我们跳完这一曲就好了。”
玛丽说:“我把奥德丽的给她拿出去。”
她端着咖啡杯,向落地窗走去。特里夫斯先生陪在她身旁。就在她在窗口处停顿的那一刻,他越过她的肩膀向外面看去。
奥德丽坐在围墙的转角处。在皎洁的月光下,她的美变得更有生气了——那是一种源自于线条而非色彩的美。从下颏到耳朵的精致曲线,下巴和嘴部的柔美造型,还有那非常迷人的头骨轮廓以及小巧挺直的鼻梁。即使奥德丽·斯特兰奇年华老去,这种美也会依然存在——这种美与外在的肉体肌肤无关——这是由骨架本身带来的美。她身上那件缀有小亮片的礼服与月光相映生辉。她纹丝不动地坐着,而内维尔则站在那里看着她。
内维尔向她走近了一步。
“奥德丽,”他说,“你——”
她变换了个姿势,然后轻轻地跳了下来,同时一只手摸着耳朵。“噢!我的耳环,我肯定把它弄掉了。”
“在哪儿呢?让我看看——”
他们两人一同笨拙而又尴尬地俯下身子,结果一弯腰就撞在了一起。奥德丽一下子跳开。内维尔叫了起来:
“等一下……我的袖扣……缠上你的头发了。站着别动。”
他笨手笨脚弄扣子的时候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噢……你要把我的头发连根儿拔下来了……你可真够笨的,内维尔,动作快一点儿。”
“对不起,我……我是挺笨手笨脚的。”
月色如洗,奥德丽看不到的事情被两个旁观者一览无余,内维尔试图解开那一缕浅银色头发的手在不住颤抖。
而奥德丽自己也在颤抖着——仿佛突然间觉得发冷似的。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了玛丽一跳:
“不好意思——”
托马斯·罗伊德从两人之间穿过,走了出去。
“我来好吗,斯特兰奇?”他问道。
内维尔直起身来,他和奥德丽两个人各自分开。
“没事儿了。我已经解开了。”
内维尔的脸色有些苍白。
“你冷了,”托马斯对奥德丽说,“进来喝杯咖啡吧。”
她跟在他身后走向屋里,内维尔则转过身去凝望着大海。
“我把咖啡给你端出来了,”玛丽说,“不过也许你最好还是进屋来。”
“是啊,”奥德丽说,“我想我还是进去的好。”
他们都回到了客厅里。特德和凯已经跳完了舞。
门开了,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骨瘦如柴的高个子女人走进屋来。她毕恭毕敬地说道:
“夫人问大家好,她很高兴在她的房间里见见特里夫斯先生。”
6
特雷西利安夫人笑容可掬地接待了特里夫斯先生。
两个人很快就聊得热火朝天,他们沉浸在记忆的长河中,回想着彼此都认识的朋友。
聊了半个小时之后,特雷西利安夫人心满意足地长叹一声。
“啊,”她说,“我感到非常愉快!没有比互相之间翻翻旧账、扯扯闲篇更有意思的事了。”
“一点小小的恶意,”特里夫斯先生附和道,“能给生活增加些滋味。”
“顺便说一句,”特雷西利安夫人说,“您对我们家里的这种三角关系怎么看?”
特里夫斯先生脸上现出一副谨慎的茫然神情。“呃——什么三角关系?”
“别跟我说您没注意到!我说的是内维尔和他的两任太太。”
“哦,这件事!现任斯特兰奇太太真是位非常迷人的少妇。”
“奥德丽也一样啊。”特雷西利安夫人说。
特里夫斯先生承认道:“她也挺有魅力的——没错儿。”
特雷西利安夫人高声说道:
“您是想告诉我您能够理解一个男人离开奥德丽,离开一个……一个拥有如此难得品质的女人,而只为了……只为了一个像凯那样的女人吗?”
特里夫斯先生平静地说道:
“完全正确。那种情况时有发生。”
“真令人作呕。我要是个男人很快就会对凯感到厌烦的,我会希望自己从来没犯过这种傻!”
“这种事情也很常见。这类突如其来的狂热迷恋,”特里夫斯先生不动声色并且确定无疑地说道,“很少能够持久。”
“那么接下来会怎么样?”特雷西利安夫人问道。
“通常情况下,”特里夫斯先生说,“呃——夫妻双方会自行调整的。很多时候就是再次离婚。接着男人会和第三方——某个富有同情心的人结婚。”
“胡说八道!内维尔又不是个摩门教徒[3]——你的客户中或许有这样的人吧!”
“偶尔也会有和原配再婚的。”
特雷西利安夫人摇着头。
“那不可能!奥德丽的自尊心太强了。”
“你这么认为?”
“我对此确信无疑。您不要那样气人地猛摇头!”
“这是我的个人经验,”特里夫斯先生说道,“但凡事关恋爱的时候,女人是不会有什么自尊心的。自尊只是个常常挂在她们嘴边的词而已,落实到行动当中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你不了解奥德丽。她狂热地爱着内维尔。或许是爱得太深了。在他为了那个女孩儿甩了她之后(尽管如此我也完全不会怪他——那个女孩儿对他穷追不舍,你知道男人都是什么样儿的),她就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特里夫斯先生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然而,”他说,“她还是来了!”
“好吧,”特雷西利安夫人有点儿生气地说道,“我不会说自己能够理解这些时髦的想法。我想奥德丽来这里只是为了表明她并不在乎,对一切都无所谓!”
“很可能啊,”特里夫斯先生摸了摸下巴,“她当然可以对自己这么说。”
“你的意思是,”特雷西利安夫人说,“你觉得她仍然在追求内维尔而且还——噢,不!我根本不相信!”
“有可能是这样。”特里夫斯先生说。
“我不能接受,”特雷西利安夫人说,“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我家里。”
“你已经感到不安了,不是吗?”特里夫斯先生敏锐地问道,“局面很紧张。我可以感受到那种氛围。”
“这么说你也感觉到了?”特雷西利安夫人急急地说道。
“是的,必须承认,我也感到有些困惑。当事人的真实感受现在还不得而知,但是在我看来,已经能闻到火药味儿了。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别再像盖伊·福克斯[4]那样说话了,告诉我该做什么。”特雷西利安夫人说。
特里夫斯先生举起了双手。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该给什么建议。我确信这件事有一个焦点。如果我们能够把它剔除出去的话——但是这里面还有太多的事情含混不清。”
“我并不打算让奥德丽离开,”特雷西利安夫人说,“就我的观察而言,她在非常困难的处境之下表现得无懈可击。她彬彬有礼,只是有些疏离。我认为她的行为举止无可指摘。”
“噢,确实如此,”特里夫斯先生说,“确实如此啊。不过尽管这样,这些还是对年轻的内维尔·斯特兰奇起了显著的效果。”
“内维尔,”特雷西利安夫人说道,“表现得不太得体。我会跟他谈谈这件事的。不过我不能把他赶出这栋房子,一刻都不行。马修几乎把他当成养子来看待。”
“我知道。”
特雷西利安夫人叹了口气。她压低了声音说道:
“您知道马修就是在这儿淹死的吗?”
“知道。”
“很多人对于我留在这里颇感意外。他们可真傻。在这儿我总能感觉到马修离我很近。整栋房子里到处都是他。在其他任何地方我都会觉得孤独和不自在。”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起初我希望用不了多久我就能随他而去,尤其是我的健康状况也开始每况愈下时。然而似乎危扉长不倒,久弱耐苟延——我就是那种常年卧病在床却又永远死不了的人。”她边说边愤怒地捶打着枕头。
“我可以告诉你,我并不乐意这样!我总是希望我的大限能来得痛快一些——那样我就可以和死神面对面——而不要让我觉得他偷偷摸摸跟在我身后,总是在我身边强迫我按部就班地一次又一次蒙受病痛带给我的羞辱。自己越来越无助——越来越需要依靠其他人!”
“不过我相信,那也都是些忠心耿耿的人。您有一位忠实的女仆吧?”
“您说芭雷特?就是领您上来的那个?那是我生活中的一大慰藉啊!一个看起来令人生畏的母老虎,但是绝对忠心耿耿。她跟随我很多年了。”
“而且我得说,您还很幸运能有个奥尔丁小姐。”
“您说得不错。能有玛丽我很幸运。”
“她是您的亲戚?”
“一个远房表亲。她是那种非常无私的人,活着就是要为其他人做出牺牲的。她照顾她父亲——那是个很聪明的人,但是对人极其苛刻。他死后我恳请她搬来和我一起住,而她来的那一天我祈求了上帝。您是不知道大多数陪护人有多招人讨厌,都是些既没用又无聊的货色。他们的愚蠢简直能把人逼疯。他们来做陪护是因为也干不了其他更好的工作了。而有了玛丽这样既渊博又聪明的人陪伴真是太棒了。她拥有真正一流的头脑,不让须眉。她还博览群书,跟她可以无所不谈。而且她在处理家务事上也是同样的精明。她把这个家打理得井然有序,让仆人们都开开心心——她消除了一切纷争和猜忌——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我猜,就是凭借她的老练吧。”
“她和您在一起很长时间了吗?”
“十二年——不,比那更长。十三年——或者十四年——差不多吧。她一直都是我偌大的安慰。”
特里夫斯先生点点头。
特雷西利安夫人用她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他,忽然说道:
“怎么了?您在担心什么事情吗?”
“一点琐事,”特里夫斯先生说,“只是小事一桩。您的眼光真犀利。”
“我喜欢研究人,”特雷西利安夫人说,“马修的心里要是有任何事情我总是立刻就能知道。”她叹了口气,向后靠回她的枕头上。“我现在必须要跟您说晚安了,”这是女王式的逐客令,但又毫不失礼,“我感觉很累。但能和您聊聊天真是非常非常愉快。希望您能很快再来看我吧。”
“您尽管放心,我会记住您这番美意的。只希望我今天没有叨扰太久。”
“哦,没有。我总是突然一下就感到很疲倦。您走之前帮我拉一下那个铃,可以吗?”
特里夫斯先生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那个末端带着巨大流苏的老式铃绳。
“年代相当久远了啊。”他评论道。
“我的铃吗?是啊。没有哪款时髦的电铃适合我。它们三天两头出故障,还得让你按个不停!这种老式的铃就从来不出毛病。我一拉绳楼上芭雷特的房间就会响——铃就挂在她的床头。所以她从来也没有耽搁过。如果她没有及时过来我就会马上再拉一次。”
特里夫斯先生走出房间的时候听到铃绳被拉了第二次,清脆的铃声在他头顶某处回响着。他抬起头来,注意到了沿着天花板走行的铃线。芭雷特急匆匆地走下一段楼梯,从他身旁经过,向她女主人的房间走了过去。
特里夫斯先生缓缓地走下楼去,这段向下的路程他并没有动用那部小电梯。心中的迷惘让他不由得眉头紧锁。
他发现所有人都聚集在客厅里,玛丽·奥尔丁一见他立刻提议开始打桥牌,不过特里夫斯先生以马上就要动身回去为由婉言谢绝了。
“我的旅店,”他说,“是那种传统老派的。他们不希望任何客人午夜之后还在外面晃荡。”
“离那会儿还早着呢——才十点半,”内维尔说,“我想,他们不至于把您锁在门外吧?”
“噢,不会的。实际上,我倒怀疑那道门在晚上究竟锁不锁呢。九点钟门就关了,不过客人只要转动把手就能进去。这里的人似乎非常随意,但我想他们相信本地居民的诚实也无可厚非。”
“这里白天的时候当然没有人锁门,”玛丽说,“我们家一整天也都是大门敞开——不过到了晚上我们会锁上门的。”
“巴尔莫勒尔宅邸怎么样?”特德·拉蒂默问道,“那幢房子又高又怪,一看就让人想起维多利亚时代的暴行。”
“它算是名副其实了,”特里夫斯先生说,“让人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维多利亚时代的舒适。床很好,烹饪也不错——还有很宽敞的维多利亚式衣橱。巨大的浴缸周围包的都是桃花心木。”
“您不是说过一开始的时候有些事让您觉得有些恼火吗?”玛丽问道。
“啊,是的。我很仔细地写信预订了一楼的两个房间。你也知道,我的心脏不好,不能爬楼梯。当我到达的时候很生气地发现没有我预订的房间。而我被分配了到了顶楼(我必须承认,那两间其实也非常舒适)。我提出了抗议,不过似乎是由于一个本来打算这个月去苏格兰的老房客生病了,房间的确没法腾出来。”
“我猜是卢肯先生吧?”玛丽说。
“我相信就是这个名字。在那种情况下,我也只能随遇而安了。所幸的是旅店里有一部很好的自动电梯——这样一来我还真的没遭什么罪。”
凯说:“特德,你为什么不搬到巴尔莫勒尔宅邸来住?这样你来这儿就方便多了。”
“噢,我觉得那儿看上去不太合我的意。”
“说得很对,拉蒂默先生,”特里夫斯先生说道,“那里可能根本不是你待的地方。”
不知为什么,特德·拉蒂默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不知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
玛丽·奥尔丁感到了一丝局促,连忙岔开话题,说起时下报纸上一件很轰动的案子。
“我知道他们在肯特镇的那件行李箱案子中又扣押了一个男人。”她说。
“这已经是他们扣押的第二个人了,”内维尔说,“我希望这次他们找对人了。”
“即使是他干的,他们可能也没法抓他。”特里夫斯先生说。
“证据不足吗?”罗伊德问道。
“是的。”
“不过,”凯说,“我想他们最后总是能找到证据的。”
“并不总能找到,斯特兰奇太太。你要是知道有多少人犯了罪还能够逍遥法外的话,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您是说,他们从来都没有被发觉?”
“不仅如此。曾经有一个男人——”他提起了一件两年前的案子,“警方知道是他犯下了那几桩幼童谋杀案,确信无疑,但是他们却无能为力。因为有两个人给这个男人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尽管这些不在场证明是假的,却又没法证明它们是假的。于是这个杀人凶手就无罪开释了。”
“这也太可怕了。”玛丽说。
托马斯·罗伊德磕了磕他的烟斗,以他那平静而深思熟虑的声音说道:
“这更确定了我一直以来的一个想法——那就是很多情况下人们不诉诸法律而自行解决也是有道理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罗伊德先生?”
托马斯开始重新填满他的烟斗。他一边急匆匆语无伦次地说着话,一边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的双手。
“假定你知道了一件肮脏卑劣的勾当,知道干这件事的人不必对现有的法律负责——也就是说他能够逃脱惩罚。那么我认为别人对他自行处置是合情合理的。”
特里夫斯先生热切地说道:“这是个最要不得的主张,罗伊德先生!这种行为是极其不正当的!”
“不敢苟同。您知道,我的假设前提是事实已经得以证实了——只是法律对此无能为力!”
“那动用私刑也是不可原谅的。”
托马斯微微一笑——那是温文尔雅的一笑:
“我不同意,”他说,“如果一个人理应被绞死,我倒是不介意亲自动手来干这件事!”
“再然后就该轮到你接受法律的惩罚了!”
托马斯依然微笑着说道:“当然,我肯定会很小心的——实际上每个人都不得不多多少少采取点儿卑劣的手段……”
奥德丽以她清脆的声音说道:
“你会被发现的,托马斯。”
“事实上,”托马斯说,“我不认为我会被发现。”
“我曾经知道一个案子……”特里夫斯先生欲言又止。他歉疚地说道:“要知道,犯罪学是我的一大爱好。”
“请说下去。”凯说。
“在刑事案件方面我有相当丰富的经验,”特里夫斯先生说,“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真正让人感兴趣。很可惜,多数杀人犯都很无趣,而且鼠目寸光。但是!我可以给你们讲一个很有意思的案例。”
“噢,快讲,”凯说,“我喜欢谋杀案。”
特里夫斯先生开始慢条斯理地讲起来,显然是在字斟句酌。
“这个案子涉及一个孩子。孩子的年龄和性别我就略过不提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两个孩子在玩弓箭。其中一个孩子射中了另一个孩子的要害部位,结果那孩子死了。在审讯时,活着的孩子彻底心神错乱,大家只能对这次意外表示同情,并且对那个不幸的始作俑者表达了安慰。”他停了下来。
“这就完了?”特德·拉蒂默问道。
“就是这样。一次令人遗憾的意外。不过你要知道,这个故事还有另一面。就在事故发生之前的某一天,一个农民碰巧经过那附近的一条林间小路。在那里他曾经注意到一个孩子在一片小的林间空地上练习弓箭。”
他又停了下来——以便让大家去领会他话中的含义。
“您的意思是,”玛丽·奥尔丁难以置信地说道,“这并非是一起事故,而是有意为之?”
“我不知道,”特里夫斯先生说,“我从来都不知道。不过在审讯的时候据有人说这两个孩子都不太会使用弓箭,结果才会乱射一气。”
“而事实不是这样?”
“对于其中的一个孩子来说,事实肯定不是这样。”
“那这个农民是怎么做的?”奥德丽屏住了呼吸说道。
“他什么也没做。我一直都不确定他这么处理究竟对不对。这件事事关一个孩子的未来。他觉得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在有疑问的时候还是应该给予他充分的信任。”
奥德丽说:“但是您自己对于实际发生的事情毫不怀疑,对吗?”
特里夫斯先生严肃地说道:
“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这是一场设计得非常巧妙的谋杀——一场事先经过了缜密策划并且由一个孩子实施的谋杀。”
特德·拉蒂默问道:“这么说有依据吗?”
“哦,当然有。孩子们之间开的玩笑,说的一些刻薄话——这些就足够激起敌意和仇恨了。小孩子是很容易记仇的。”
玛丽叫道:“可是竟然还会如此的深思熟虑。”
特里夫斯先生点点头。
“没错,这种深思熟虑是很可怕的。一个孩子,把蓄意杀人的念头深藏心底,日复一日地默默练习,最后一矢中的——看似笨拙的一射——酿成了大祸,还有那装出来的悲痛和绝望。这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很可能在法庭上说出来都没有人会相信。”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凯好奇地问道。
“我相信他改名换姓了,”特里夫斯先生说,“在案件公开审理之后这么做也算明智。那个孩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就在世上的某个地方。问题在于,他是否依然怀着一颗杀人的心?”
他又深思熟虑地加上一句: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不过无论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能够认出这个小凶手。”
“想必认不出来了吧。”罗伊德提出了异议。
“哦,可以的,他身上有一个独特之处——好啦,我不想再谈论这个了。这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话题。我真的必须回去了。”
他站起身来。
玛丽说:“您想先喝一杯吗?”
酒摆在屋子另一头的桌子上。托马斯·罗伊德离那里比较近,他走上前去,拔出了威士忌酒瓶的瓶塞。
“威士忌加苏打水可以吗,特里夫斯先生?拉蒂默,你喝什么?”
内维尔低声对奥德丽说:
“今夜真美。出去一小会儿吧。”
她一直站在窗旁,看着月色下的露台。他从她身边走过,站在外面等着。她把身子转回屋里,迅速地摇摇头。
“不,我累了。我……我想我该去睡觉了。”
她穿过屋子,走出了客厅。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也困了。你呢,玛丽?”
“是啊,我也一样。晚安,特里夫斯先生。照顾好特里夫斯先生,托马斯。”
“晚安,奥尔丁小姐。晚安,斯特兰奇太太。”
“我们明天会过去吃午饭,特德,”凯说,“如果天气还像今天这么好,我们可以去海边游泳。”
“好啊。我会去找你的。晚安,奥尔丁小姐。”
两个女人离开了房间。
特德·拉蒂默对特里夫斯先生亲切地说道:
“我跟您顺路,先生。我往渡口那儿走,正好会路过旅店。”
“谢谢你,拉蒂默先生。有你的陪同我很高兴。”
尽管特里夫斯先生已经宣布了他要动身回去的意愿,不过看上去并不特别着急。他不慌不忙欣然啜饮着他杯中的酒,把精力都放在了从托马斯·罗伊德那里打听马来亚的风土人情上。
托马斯·罗伊德的答案始终都是只言片语。要想从他嘴里问出些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就跟打探国家机密一样困难。他看起来仿佛迷失在自己的某些空想之中,心不在焉,很难打起精神来回答问题。
特德·拉蒂默有点儿坐不住了。他看上去既无聊又不耐烦,急于离开。
他突然打断了谈话,高声叫道:
“我差点儿忘了!我给凯带来几张她想要的留声机唱片,就放在大厅里,我去拿来。你明天能告诉她一声吗,罗伊德?”
对方点点头。特德离开了房间。
“那个小伙子生性有点儿毛躁。”特里夫斯先生低声说道。
罗伊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想,他是斯特兰奇太太的朋友吧?”老律师追问道。
“是凯·斯特兰奇的朋友。”托马斯说。
特里夫斯先生微微一笑。
“是,”他说,“我就是这个意思。他绝不会是前一任斯特兰奇太太的朋友。”
罗伊德断然说道:
“对,他不会是。”
接着,看到对方诧异的眼光,他有些脸红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说——”
“哦,我非常明白你的意思,罗伊德先生。你才是奥德丽·斯特兰奇太太的朋友,不是吗?”
托马斯·罗伊德慢悠悠地用烟袋里的烟叶填满烟斗。他的眼睛注视着手上的动作,小声咕哝道:
“嗯——是。差不多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
“她肯定是个非常迷人的姑娘吧?”
托马斯·罗伊德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嗯——啊”。“两个斯特兰奇太太同在一个屋檐下有点儿让人尴尬吧?”
“哦,是……是的,有点儿。”
“对于原先的斯特兰奇太太来说处境很艰难啊。”
托马斯·罗伊德的脸涨得通红。
“极其艰难。”
特里夫斯先生俯身向前,冷不丁地抛出一个问题:
“那她为什么要来,罗伊德先生?”
“呃……我想……”对方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她……不喜欢拒绝吧。”
“拒绝谁?”
罗伊德笨拙地挪了挪身子。
“呃,事实上,她总会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来——九月初。”
“而特雷西利安夫人邀请内维尔·斯特兰奇和他的新太太同时也来?”老绅士的声音中很微妙地带着一种礼貌的质疑。
“至于这个,我相信是内维尔自己要来的。”
“那么说,是他渴望着这次——重聚?”
罗伊德不自在地动了动,避开了对方的眼神,回答道:
“我想是吧。”
“难以理解。”特里夫斯先生说。
“就是蠢事一桩。”托马斯·罗伊德被惹得话也多了起来。“会让人觉得有些难堪。”特里夫斯先生说。
“可不——现如今人们就愿意做这种事情。”托马斯·罗伊德闪烁其词地说道。
“我怀疑,”特里夫斯先生说,“这会不会是其他人的主意?”
罗伊德瞪大了眼睛。
“还能是谁?”
特里夫斯先生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好心朋友,总是急于替别人安排他们的生活——总是会出一些馊主意——”他突然住口不言,因为内维尔·斯特兰奇从落地窗外溜达回来了。与此同时,特德·拉蒂默也从大厅那边的门走进屋来。
“嗨,特德,你拿的那是什么?”内维尔问道。
“给凯的留声机唱片。她让我给她带过来的。”
“哦,是吗?她可没告诉我。”有那么一刻,两个人之间有点儿剑拔弩张,紧接着内维尔向托酒盘走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他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像受了刺激,闷闷不乐。
特里夫斯先生曾经听人提起过内维尔,说他是“那个姓斯特兰奇的走运家伙——得到了世上任何人都想要得到的一切”。不过此时此刻,他看起来根本就不是个快乐的人。
随着内维尔再次走回屋里,托马斯·罗伊德似乎觉得他作为主人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甚至没想要道一句晚安就离开了房间,他走得比平时还稍显匆忙,几乎就像是在逃跑。
“一个令人愉快的夜晚,”特里夫斯先生一边放下酒杯一边客气地说道,“受益……呃……匪浅。”
“受益?”内维尔的眉毛轻轻一挑。
“关于马来联邦的事儿,”特德咧着嘴笑道,“想从寡言少语的托马斯嘴里问出点儿东西来可真是件苦差事。”
“不一般的家伙,罗伊德,”内维尔说,“我觉得他一直以来都是那个样子。自顾自地抽着他那个老掉牙的烟斗,听着别人说话,偶尔嗯啊几句,看上去聪明得就跟只猫头鹰似的。”
“或许他思考得更多吧,”特里夫斯先生说,“现在我真的得走了。”
“有空早点再来看看特雷西利安夫人吧,”内维尔陪着两个人走到大厅里的时候说道,“您能让她心花怒放。她现在跟外部世界接触得太少了。她人特别好,不是吗?”
“是的,的确如此。她是个极其健谈的人,能激励人。”
特里夫斯先生小心地穿好自己的大衣,围好围巾,再次道过晚安以后,和特德·拉蒂默一起上路了。
实际上,巴尔莫勒尔宅邸离这里只有大约一百码远,就在道路的一个转弯处。它耸立在那里,古板而令人生畏,是这条落伍的乡间街道的第一前哨站。
特德·拉蒂默要去的渡口还要再往前下坡走两三百码,位于河道最狭窄的地方。
特里夫斯先生在巴尔莫勒尔宅邸门前停住了脚步,伸出手来。
“晚安,拉蒂默先生。你还要在这儿待很久吧?”
特德微微一笑,洁白的牙齿一闪:“看情况吧,特里夫斯先生。我还没空儿感到厌烦呢。”
“没错——没错,我想也是。我猜就像如今的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无聊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害怕的事情,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还有比这更糟糕的。”
“比如说?”
特德·拉蒂默的嗓音柔和悦耳,不过里面暗藏着一些其他的东西——某些不太容易说清楚的东西。
“哦,这个我留给你自己去想象吧,拉蒂默先生。你知道,我不会冒昧地给你忠告。像我这种老顽固给出的忠告总是会被人嗤之以鼻的。或许这样也对,谁知道呢?不过我们这些老糊涂愿意认为经验教会了我们一些东西。要知道,在一生当中,我们见过太多事情。”
一片云遮住了月亮。街道变得一团漆黑。黑暗之中,一个男人的身影走上斜坡,向他们走来。
是托马斯·罗伊德。
“刚刚下去到渡口那边散了会儿步。”因为嘴里叼着烟斗,他说话的时候有些口齿不清。
“这是您住的旅店?”他问特里夫斯先生,“看起来您被锁在外头了。”
“哦,我不这么认为。”特里夫斯先生说。
他转动巨大的球形黄铜门把手,门应声而开。
“我们送您进去吧。”罗伊德说。
三个人走进了大厅。由于只有一盏电灯亮着,这里一片昏暗。大厅内空无一人,一股残羹冷炙、满布灰尘的天鹅绒以及好闻的家具上光剂的混合气味扑鼻而来。
突然,特里夫斯先生恼火地惊叫了一声。
他们面前的电梯上挂着一个告示牌:
电梯故障
“天哪,”特里夫斯先生说,“这下可伤透脑筋了。我还非得爬这么多楼梯不可了。”
“太糟糕了,”罗伊德说,“难道没有货物电梯——用来运行李之类的吗?”
“恐怕没有。这部电梯什么都干。好吧,我只有慢慢爬了。两位晚安。”
他缓缓地踏上了宽阔的楼梯。罗伊德和拉蒂默跟他也道了晚安,随后来到黑漆漆的街上。
一段沉默之后,罗伊德突然开口说道:
“好吧,晚安。”
“晚安。明天见。”
“好的。”
特德·拉蒂默轻快地迈着大步走下山坡,直奔渡口而去。托马斯·罗伊德站在原地注视了他片刻,随后便不紧不慢地朝着相反方向的海鸥角走去。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盐溪再一次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之中。
7
“就像夏天一样。”玛丽·奥尔丁喃喃自语道。
她和奥德丽正坐在复活节海湾酒店那幢宏伟建筑下方的沙滩上。奥德丽穿着一身白色的泳衣,看上去就像一具精致的象牙雕像。玛丽没有下水游泳。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凯正脸朝下趴在那里,把她古铜色的四肢和后背暴露在阳光之下。
“啊,”她坐起身来,“这水也太凉了。”她不满地说道。
“可不嘛,这已经是九月了。”玛丽说。
“英格兰总是这么冷,”凯不满地说道,“我多希望我们这会儿是在法国南部啊。那儿真的很热。”
特德·拉蒂默在她的另一边也咕哝道:
“这儿的阳光压根儿就算不上阳光。”
“你不下水吗,拉蒂默先生?”玛丽问道。
凯哈哈大笑起来。
“特德从来不下水。他就喜欢像只蜥蜴[5]那样晒太阳。”她伸出一个脚趾头捅了捅他。他纵身而起。
“起来走走吧,凯。我冷了。”
他俩一起沿着沙滩走去。
“像只蜥蜴那样?多倒霉的比喻啊。”玛丽注视着他们,小声说道。
“你觉得他像吗?”奥德丽问道。
“不太像。蜥蜴会让人想起非常温顺驯服的东西。我可不觉得他很温顺。”
“是啊,”奥德丽若有所思地说,“我也不觉得。”
“他俩在一起多合适啊,”玛丽瞅着那一对远去的背影说道,“他们在某些方面还挺般配的,不是吗?”
“我想是的。”
“他们喜欢同样的东西,”玛丽继续说道,“还有着同样的观点,而且……而且连说的话都是一样的。真是万分遗憾啊——”
她停下不说了。
奥德丽突然问道:
“遗憾什么?”
玛丽缓缓说道:
“我要说的是,内维尔遇见了她真是个遗憾。”
奥德丽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玛丽暗自称之为“奥德丽式冷若冰霜”的表情爬上了她的脸庞。玛丽赶忙说道:
“我很抱歉,奥德丽。我本不该说这些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特别……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当然,当然。是我太傻了。我……我还觉着你已经从这件事中缓过来了呢。”
奥德丽慢慢转过头来,她面无表情、心平气和地说道:
“我可以跟你保证,这种事没有什么缓不缓得过来的。我……我对这件事已经麻木了。我希望……衷心希望凯和内维尔能够一直很幸福地走下去。”
“唉,你真是太好心了,奥德丽。”
“这不是我好心。只不过事实如此罢了。不过我也确实觉得……呃……总是沉溺于过往没什么好处。‘发生了这种事情可太遗憾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又何必旧事重提呢?我们还不是得继续过好眼前的日子。”
“我想,”玛丽诚挚地说道,“像凯和特德这样的人能够令我感到兴奋是因为——嗯,他们和我所遇见过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如此的不同。”
“是啊。我想他们也是。”
“甚至像你,”玛丽突然带着些酸楚说道,“也有过我或许永远都不可能拥有的经历。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快乐——非常不快乐——但我还是忍不住会觉得即使这样也比……呃……什么都没有强。空虚啊!”
她重重地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奥德丽瞪大了眼睛,显得有点儿吃惊。
“我从来都没想到你会有这种感觉。”
“你没想到吗?”玛丽歉然一笑,“哦,亲爱的,这只是一时发发小牢骚而已。我真不是有意这样说的。”
“只是在这里陪着卡米拉住,”奥德丽慢悠悠地说道,“对你来说确实不可能特别愉快——即使她是个挺可爱的人——给她读书念报,安排仆人做家务,还从来都不能出去休假。”
“我衣食无忧,居有定所,”玛丽说,“成千上万的女人连这些还得不到呢。而且说真的,奥德丽,我相当知足了。我呢,”她的唇边闪过了一抹微笑,“有我自己的消遣方式。”
“秘密勾当?”奥德丽也笑了,问道。
“哦,我计划一些事情,”玛丽暧昧地说道,“在我的脑海里。而且有时候我喜欢做实验——拿人来做。你知道,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让他们对于我所说的话按照我的本意去做出反应。”
“听上去你简直就是个虐待狂,玛丽。我得有多不了解你啊!”
“噢,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就跟小孩儿过家家一样。”
奥德丽好奇地问:
“那你拿我做过实验吗?”
“没有。你是唯一一个我总也捉摸不透的人。你瞧,我永远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或许,”奥德丽严肃地说,“这样也好。”
她打了个寒战,玛丽叫道:
“你冷了。”
“是。我想我得去加件衣服。毕竟已经是九月份了。”
玛丽·奥尔丁独自留了下来,她凝视着水面上的倒影。此刻潮水正在退去。她伸开四肢躺在沙滩上,闭上了眼睛。
他们在酒店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尽管已经过了旅游旺季,这里依然几乎座无虚席,充斥着古里古怪、相貌各异的人。也对,这本来就是休闲的一天,用来打破平时日复一日的单调乏味。这同样也是一种解脱,让人逃离那种不安的感觉,逃离近些天来弥漫在海鸥角的紧张氛围。这本不是奥德丽的过错,可是内维尔……
特德·拉蒂默猛然间一屁股坐在了她身旁的沙滩上,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把凯怎么啦?”玛丽问道。
特德简洁地回答道:
“她被她的法定所有人领回去了。”
他语气中的某些东西令玛丽·奥尔丁坐了起来。她扫了一眼那片金光闪闪的沙滩,看到内维尔和凯正在水边漫步。接着她又迅速瞥了一下身边的这个男人。
她原本认为他就是个百无聊赖、离奇怪异,甚至带有几分危险意味的家伙。而此时她第一次觉得她看到了一个受了委屈的年轻人。她暗想:
“他爱上了凯——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她——而之后内维尔出现并把她抢走了……”
她轻柔地说道:
“我希望你在这里过得愉快。”
这就是一句客套话。玛丽·奥尔丁除了客套话之外很少说别的——这是她说话的方式。不过她语气中带着一种意味——这还是第一次——一种友善的意味。特德·拉蒂默对此做出了回应。
“或许,能过得跟我在任何其他地方一样愉快。”
玛丽说:“我很抱歉。”
“不过实际上你一丁点儿都不在乎!我是个外人,一个外人有什么感受、什么想法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转过头去看着这个愤愤不平的英俊小伙子。
他以挑衅的眼神回看着她。
她就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缓缓说道:
“我明白了。你不喜欢我们。”
他不耐烦地笑了。
“你指望我会喜欢你们?”
她沉思道:
“你知道吗,我还真是这样盼望着。当然了,人们会把太多的事情视为理所应当。人本来应该更谦逊一些的。是啊,我的确没想到你会不喜欢我们。我们欢迎你的到来,尽力款待你,当你是凯的朋友。”
“可不是吗,当我是凯的朋友!”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愤恨。
玛丽怀着消除敌意的真诚说道: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真心地希望,你究竟为什么不喜欢我们?我们做了什么?我们犯了什么错误?”
特德·拉蒂默恶狠狠地说出了四个字:“自命不凡!”
“自命不凡?”玛丽并无怨怒地问道,同时心里不偏不倚地仔细掂量着这个罪名。
“是的,”她承认道,“我明白我们看上去可能会给人这种印象。”
“你们就是这样的。你们把生活中的一切美好事物都看成理所当然。你们还给自己圈出一片小天地从而把草民们拒之门外,自己则在里面高高在上,快活享乐。而像我这样的人在你们眼里跟外面的动物也没什么两样!”
“我很遗憾。”玛丽说。
“事实如此,不是吗?”
“不,不全是这样。或许我们很愚蠢,很刻板无趣,但我们并没有心怀恶意。我自己是个很传统的人,想必从表面上看来就是你所说的自命不凡。但是说真的,你要知道,我内心是很通人情的。此时此刻,我感到很难过,因为你并不快乐,而我希望我能够为此做些什么。”
“嗯……如果这么说的话,你真是太好了。”
停顿了一下之后,玛丽轻柔地说道:
“你一直都爱着凯吗?”
“差不多吧。”
“她呢?”
“我想也是——直到斯特兰奇出现。”玛丽温柔地说:
“而你还依然爱着她?”
“我觉得这是显而易见的。”
过了片刻,玛丽平静地说道:
“你离开这里不是更好吗?”
“我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你在这里只会让自己觉得更痛苦。”
他看着她笑了起来。
“你是个好人,”他说,“不过对于在你们那个小天地周围徘徊着的动物你可就知之甚少了。在不久的将来,会发生很多事情。”
“什么事情?”玛丽急忙问道。
“走着瞧吧。”
8
奥德丽穿好衣服以后沿着沙滩走去,来到了岩石最突出的地方,托马斯·罗伊德正坐在那里冲着对岸抽着烟斗,河对岸恰好矗立着洁白宁静的海鸥角。
托马斯转过头看着奥德丽走近,但他没有挪动。她默默地在他身边坐下。两个彼此非常熟悉的人沉浸在一种安逸的静默之中。
“看起来多近啊。”最终还是奥德丽打破了沉默,说道。
托马斯向海鸥角所在的地方看去。
“是啊,我们可以游回去。”
“这会儿的潮水可不行。卡米拉曾经有一个女仆,非常喜欢游泳,过去只要潮水合适,她经常在两岸之间游过来又游回去。那必须得是在潮水比较低或者比较高的时候——但要是赶上退潮,那水流就会把你冲到河口去。有一天她就赶上了这种事情,亏得她保持了镇静,最终安然无恙地在复活节角上了岸,只是整个人已经精疲力竭了。”
“没听人说过这里还这么危险啊。”
“不是在这边。水流在另一边,在那边悬崖下很深的地方。去年有个人想要自杀——他从斯塔克岬上纵身一跃——结果半途被悬崖上伸出来的一棵树给拦住了,最后被海岸警卫队平平安安地救了下来。”
“可怜的家伙,”托马斯说,“我打赌他不会感激他们的。本来下定决心来个彻底解脱,结果倒被救下来了,这种感觉肯定会让人很反感,让人觉得自己就跟个傻子似的。”
“也许他现在还挺高兴的呢。”奥德丽出神地说道。
她心里依稀想要知道那个男人此刻身在何处,又在干些什么。
托马斯抽了几口烟斗。他稍稍一转头就能够看到奥德丽。他注意到她的眼神越过水面注视着对岸,聚精会神,面色凝重。她长长的棕色睫毛点缀出脸颊的完美线条,还有那小巧的贝壳似的耳朵。
这让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我捡到了你的耳环——就是你昨晚弄丢的那个。”
他的手指在口袋中摸索。奥德丽伸出一只手来。
“太好了,你在哪儿找到的?露台上吗?”
“不是。是在楼梯附近。你肯定是在下楼用餐的时候弄掉的。晚饭时我就注意到你没戴。”
“能把它找回来我真高兴。”
她接过了耳环。托马斯认为对于这么小的一只耳朵来说,那个耳环又大又粗重。而她今天戴在耳朵上也同样很大。
他说道:
“你即使游泳的时候也要戴着耳环。就不怕弄丢了吗?”
“哦,这些都是非常便宜的东西。我不喜欢不戴着耳环,因为这个。”
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托马斯想起来了。
“哦,对了,那次老邦瑟咬你来着。”
奥德丽点点头。
他们都沉默了,在脑海里重温着一段儿时的记忆。奥德丽·斯坦迪什(那时候她还叫这个名字),一个双腿细细长长的孩子,低下头把脸凑过去看爪子受了伤的老邦瑟。结果被它狠狠地咬了一口。她不得不去缝了针。现在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只是留了一道极其细小的伤疤。
“我的好姑娘,”他说,“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你为什么还那么在意?”
奥德丽停顿了一下,然后带着诚意说道:
“那是因为……因为我忍受不了一丁点儿瑕疵。”
托马斯点点头。这个答案符合他对于奥德丽的了解——她那种追求完美的天性。她自身就是一件完美的杰作。
他突然开口说道:
“你比凯要漂亮多了。”
她立即转过头来。
“哦,不,托马斯。凯……凯是真的很漂亮。”
“只是外表,并非内心。”
“你这是在夸赞,”奥德丽微微打趣地说道,“我美丽的心灵吗?”
托马斯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
“不是,”他说,“我指的是你的躯体。”
奥德丽笑了起来。
托马斯给烟斗重新填满了烟叶。他们足足沉默了五分钟,其间只是托马斯时不时地偷偷瞟上一眼奥德丽,而奥德丽并没有意识到。
最终他轻声说道:
“有什么不对劲吗,奥德丽?”
“不对劲?你说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有点儿不对劲。有什么事情。”“没有,没什么事情。一点儿都没有。”
“还是有。”
她摇了摇头。
“你不愿意告诉我吗?”
“没什么可说的。”
“我想我也许是个笨蛋——不过我还是得说——”他顿了一下,“奥德丽,你就不能忘了它吗?你就不能让这一切都成为过去吗?”
她突然把她的小手抠进了石缝。
“你不理解——你也没法去理解。”
“但是奥德丽,亲爱的,我理解。就是这么回事,我懂。”
她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我知道你都遭遇了什么,一清二楚。而且……而且还知道这些事情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此刻的她面色苍白,连嘴唇都已经失去了血色。
“我明白了,”她说,“我以前还以为……没人知道呢。”
“嗯,我知道。我……我不打算谈这些。但我想让你记住的是这一切都结束了——都已经过去了。”
她低声说道:
“有些事不会过去。”
“听我说,奥德丽,总是沉湎在回忆中没有任何好处。就算曾经经历了地狱般的煎熬,你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也无济于事。要向前看——不要回头。你还年轻得很,你得生活下去,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想想明天,而不要总停留在昨天。”
她瞪大了眼睛,镇定地注视着他,眼神让人完全猜不透她心里的真实想法。
“那么,”她说,“假如我做不到呢?”
“但你必须做到。”
奥德丽柔声说道:
“我想你还没明白。我觉得,我……我在某些事情上……不是那么正常。”
他粗鲁地打断了她。
“胡说八道。你——”他住了口。
“我——怎么了?”
“我在想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想那时候的你——在你嫁给内维尔之前。你为什么要嫁给内维尔?”
奥德丽微微一笑。
“因为我爱上他了。”
“是啊,是啊,这个我知道。但你为什么会爱上他?他身上有什么东西那么吸引你?”
她眯起眼睛,仿佛试图要一眼看穿那个如今已经死去了的女孩。
“我想,”她说道,“那是因为他是如此的‘积极乐观’。他一直以来都和我截然相反。我自己总会产生一种很虚幻的感觉——不是那么真实。而内维尔就特别真实,同时还那么快乐,那么自信,那么——反正他有我所不具备的一切。”她笑了笑又补充道:“而且还特别帅气。”
托马斯·罗伊德愤愤不平地说:
“没错,完美的英国男人典范——擅长运动,态度谦逊,英俊帅气,一直都是个小小的正人君子——时时处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奥德丽坐得笔直盯着他。
“你恨他,”她缓缓说道,“你非常恨他,不是吗?”
他避开她的眼神,转过头去用双手拢着重新点燃了已经熄灭的烟斗。
“就算我恨他你也不会很吃惊,对吗?”他含混不清地说道,“他拥有一切我没有的东西。他能打网球比赛,会游泳,会跳舞,还能说会道。我只是个笨嘴拙舌的白痴,一条胳膊还残废了。他一直都那么才华横溢,事业有成。我却始终是一个愚钝的蹩脚货。而且他还娶走了我唯一钟情的姑娘。”
她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哼声。他狠狠地说道:
“你始终都知道这些,不是吗?从你十五岁的时候起就知道我喜欢你。你也知道我依然喜——”
她打断了他的话。
“不。现在不了。”
“你什么意思——你说现在不了?”
奥德丽站起身来。她以平静而沉思的口吻说道:“因为……现在……我不一样了。”
“哪方面不一样了?”
他也站了起来,和她面对着面。
奥德丽有点儿气喘吁吁地急速说道:
“如果你不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我自己也说不准。我只知道——”
她突然停下来,猛地转过身,快步绕过了岩石,向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在拐过悬崖转角的时候她碰见了内维尔。他正直挺挺地躺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潮水潭。他抬眼看了一下,咧嘴一笑。
“嗨,奥德丽。”
“嗨,内维尔。”
“我正在看一只螃蟹。非常敏捷的小家伙。看,它就在那儿呢。”她跪了下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看见它了吗?”
“看见了。”
“吸烟吗?”
她接过来一支,他帮她点上火。过了片刻,在她没看他的时候,他提心吊胆地说道:
“我说,奥德丽?”
“嗯。”
“一切都还好,不是吗?我是说——你我之间。”“是。是的,当然。”
“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还是朋友吧。”
“哦,是——没错,当然了。”
“我真心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他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则报以紧张的一笑。
他轻松随意地说道:
“今天过得真惬意,不是吗?天气也很好,一切都很好。”“哦,对啊——对啊。”
“对于九月份来说真的挺热的。”
一阵沉默。
“奥德丽——”
她站起身来。
“你妻子在找你。她正朝你挥手呢。”“谁——哦,凯?”
“我是说你的妻子。”
他赶忙爬了起来,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非常小声地说道:
“你是我的妻子,奥德丽……”
她扭过脸去。内维尔穿过沙滩,向着海边凯的方向跑去。
9
他们一回到海鸥角,赫尔斯多就来到大厅里跟玛丽说话。
“你能立刻上楼去看看老夫人吗,小姐?她现在非常心烦意乱,想等你一回来就见你。”
玛丽赶忙跑上楼去。她发现特雷西利安夫人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亲爱的玛丽,你回来我可太高兴了。我心里难受极了。可怜的特里夫斯先生死了。”
“死了?”
“是啊,难道不可怕吗?太突然了。很显然昨天晚上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脱掉衣服。他肯定刚一进屋就倒地不起了。”
“噢,天哪,我很难过。”
“当然了,谁都知道,他的身体弱不禁风,心脏极其脆弱。他在我们这儿的那段时间里没发生什么让他过度紧张和劳累的事情吧?我希望没有。昨天的晚餐也没有什么不好消化的东西吧?”
“我想没有吧——对,我确信没有。他那会儿看起来很好啊,兴致也挺高的。”
“我心里真的非常难过。玛丽,我希望你能去一趟巴尔莫勒尔宅邸,问一问罗杰斯太太。问问她我们能帮忙做些什么。然后还有葬礼的事儿。看在马修的分上我愿意尽我们所能。对于一家旅店来说,处理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棘手了。”
玛丽坚决地说道:
“亲爱的卡米拉,你真的不必那么操心。这件事对你的打击太大了。”
“确实是这样啊。”
“我马上就去一趟巴尔莫勒尔宅邸,等我回来以后告诉你详情。”
“谢谢你,亲爱的玛丽,你总是那么讲求实际,而且通情达理。”
“现在请你试着休息一会儿吧。这种打击对你来说实在是太糟糕了。”
玛丽·奥尔丁离开了房间走下楼来。一走进客厅她就大声说道:“特里夫斯老先生死了。他昨天晚上回旅店之后就死了。”
“可怜的老头儿,”内维尔叫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显然是心脏的问题。他一进屋就倒地不起了。”
托马斯·罗伊德若有所思地说:
“我在想是不是那楼梯要了他的命。”
“楼梯?”玛丽诧异地看着他。
“没错。拉蒂默和我跟他分开的时候他正开始往上爬。我们还告诉他要慢一点儿。”
玛丽叫道:
“但他干吗那么傻,不去坐电梯呢?”
“电梯出故障了。”
“哦,我明白了。实在太不幸了。可怜的老先生。”
她接着说道:“我现在准备过去一趟。卡米拉想知道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
托马斯说:“我和你一起去。”
他们两个人一道沿着路走下去,转过弯就到了巴尔莫勒尔宅邸。玛丽说道:
“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亲戚应该通知一下。”
“他没提过任何人。”
“对啊,一般人通常都会提起的。他们总是话里带着‘我侄子’或者‘我表哥’之类的。”
“他结婚了吗?”
“我相信没有。”
他们走进了巴尔莫勒尔宅邸敞开的大门。
女主人罗杰斯太太正在和一个高个子的中年男子说话,那个男人友好地抬起手和玛丽打了个招呼。
“下午好,奥尔丁小姐。”
“下午好,拉曾比医生。这位是罗伊德先生。我们这次来是替特雷西利安夫人捎个口信,她想知道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帮忙。”
“你可真是太好了,奥尔丁小姐,”旅店女主人说道,“到我房间里来,好吗?”
他们全都进了一间舒适的小会客室,拉曾比医生说:
“特里夫斯先生昨晚是在你家吃的晚饭,对吗?”
“是的。”
“他那时看起来怎么样?有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的症状?”
“没有,他看起来非常好,也很高兴。”
医生点点头。
“是啊,这是心脏病病例里最糟糕的一种情况。死亡几乎都是突然降临的。我刚才在楼上看了一下他的处方,情况看来很清楚了,他的健康处在一种岌岌可危的状态。当然了,我会和他在伦敦的医生取得联系。”
“他总是对自己非常小心谨慎,”罗杰斯太太说,“而且我也保证他在我们这里得到了一切应有的照顾。”
“这个我确信,罗杰斯太太,”医生很巧妙地说道,“毫无疑问,死亡只是由于某种很轻微的额外劳累所导致的。”
“比如说爬楼梯。”玛丽提醒道。
“没错,有可能。实际上是几乎一定会导致——换句话说,如果他真的爬了那三段楼梯的话——不过想必他肯定不会干这种事儿吧?”
“哦,不会的,”罗杰斯太太说,“他总是坐电梯,总是。他最讲究了。”
“我的意思是说,”玛丽说,“在昨天晚上电梯坏了的情况下——”
罗杰斯太太惊讶地盯着她。
“可是昨天电梯根本就没出毛病啊,奥尔丁小姐。”
托马斯·罗伊德咳嗽了一声。
“抱歉,”他说,“昨晚我是和特里夫斯先生一起回到这里的。电梯上的确有一个告示牌,上面写着‘电梯故障’。”
罗杰斯太太瞪大了眼睛。
“啊,那可就怪了。我要是早说电梯一点儿毛病都没有就好了——实际上我确定它没毛病。要是真有毛病的话我肯定会知道的。我们这部电梯一点儿故障不出已经有(手摸着木头)[6]——噢,得有十八个月了吧。它还是非常可靠的。”
“也许,”医生提醒道,“是哪个门童或者大厅的服务生下班的时候把牌子挂了出来?”
“这是部自动电梯,医生,不需要任何人去操作它。”
“哦,对了,是啊。我忘记了。”
“我得跟乔谈谈。”罗杰斯太太说。她急匆匆地走出屋去,叫喊着:“乔——乔——”
拉曾比医生好奇地看着托马斯。
“不好意思,你有把握吗,呃——先生贵姓?”
“罗伊德。”玛丽插嘴道。
“很有把握。”托马斯说。
罗杰斯太太带着门童回来了。乔强调说前一天晚上电梯什么毛病都没出。托马斯描述的那块告示牌确实存在,但它被藏在桌子底下,已经有一年多没用过了。
大家面面相觑,一致认为这是一件非常蹊跷的事情。医生提出,很有可能是旅店里某个客人搞的恶作剧,于是他们觉得猜测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对于玛丽提出的问题,拉曾比医生解释说特里夫斯先生的司机已经给了他特里夫斯先生律师的地址,而他正在和他们取得联系,然后他会去拜望特雷西利安夫人,并且告诉她需要安排跟葬礼有关的事宜。
随后这个忙碌而乐观的医生便匆匆离开了,而玛丽和托马斯则慢慢地走回海鸥角去。
玛丽说:“你很确定看见那块告示牌了吗,托马斯?”
“拉蒂默和我都看见了。”
“简直太离奇了!”玛丽说道。
10
这一天是九月十二日。“只剩两天了。”玛丽·奥尔丁说。说完她就咬着嘴唇,满脸通红。
托马斯·罗伊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这就是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玛丽说道,“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盼望着来访的客人赶紧回去呢。通常我们都特别喜欢内维尔来。对奥德丽也是一样。”
托马斯点点头。
“不过这一次,”玛丽继续说道,“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坐在火药桶上了似的。这东西随时都有可能爆炸。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早晨对自己说的头一句话就是:‘只剩两天了。’奥德丽星期三走,内维尔和凯是星期四。”
“而我星期五走。”托马斯说。
“哦,我可没把你算在内。你已经成了我们的主心骨。我都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就像个和事佬?”
“远不止这个。你一直都那么善解人意,那么……那么处变不惊。这话听起来可能有点儿可笑,不过我真是这么想的。”
尽管有点儿难为情,但托马斯看上去还是很高兴。
“我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都那么心绪不宁,”玛丽沉思着说道,“说到底,如果要是……要是真有什么事情爆发出来的话,肯定会让人觉得既尴尬又难堪,不过最多也就是这样了吧。”
“但你的感受可并非仅此而已。”
“噢,是的,不仅如此。那是一种确定无疑的担忧和恐惧。甚至仆人们都能感觉出来。今天早上厨房的女佣就突然放声大哭,说要辞职不干了——完全无缘无故。厨子神经兮兮的,赫尔斯多坐立不安,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芭雷特都露出了紧张的迹象。而所有这些都得怪内维尔,就为了安抚他自己的良心,想出了这么个让前妻和现任太太交朋友的荒唐点子。”
“这个别出心裁的主意可算是一败涂地了。”托马斯说道。
“就是。凯都快疯了。而且说真的,托马斯,我都忍不住要同情她。”她停顿了一下,“昨天晚上你注意到奥德丽上楼的时候内维尔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眼神了吗?他依然在乎她,托马斯。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悲剧性的错误。”
托马斯开始填他的烟斗。
“他事先就应该想到。”他冷冷地说道。
“噢,我知道。大家肯定得这么说。不过这也改变不了整件事是一出悲剧的事实。我没法不替内维尔感到难过。”
“像内维尔这样的人——”托马斯欲言又止。
“怎么样?”
“像内维尔这样的人总是认为他们可以随心所欲,而且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觉得内维尔这辈子在摊上奥德丽这件事之前怕是还没有碰过什么钉子。好了,这下子碰上了。他得不到奥德丽。她让他触不可及。就算小题大做也没什么用,他只能咽下这口气了。”
“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这话听起来真是挺残忍的。奥德丽嫁给内维尔的时候可是深爱着他,而且他们一直都很合得来。”
“嗯,现在她已经不爱他了。”
“对此我不清楚。”玛丽窃窃低语道。
托马斯继续说道:
“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些别的事。内维尔最好提防着点儿凯。她是那种很危险的女人,又年轻气盛——是真的危险。如果她发起脾气来可是会不择手段的。”
“唉,”玛丽叹了口气,又满怀希望地重复了一遍她最初说的那句话,“好了,只剩两天了。”
最近的四五天非常难熬。特里夫斯先生的死给了特雷西利安夫人一个沉重打击,对她的健康状况造成了不利影响。让玛丽感到庆幸的是,葬礼已经在伦敦举行完了,这样一来就能够让老夫人从这次不幸事件中更快地解脱,否则的话不知道她还要沉浸于其中多久。全家人都已经极其紧张不安了,玛丽在这个早晨也感觉到疲惫不堪,心灰意懒。
“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这天气闹的,”她大声说道,“太反常了。”
这段日子一直是晴朗炎热,对于九月份来说的确不太正常。有那么几天即使在阴凉的地方,温度计也能够达到七十华氏度。
话音未落,只见内维尔溜溜达达踱出了屋子,来到他们身边。
“在埋怨天气呢?”他一边抬眼看了看天一边问道,“是有些不可思议。今天居然比哪天都热,而且还没有风。让人莫名其妙地心浮气躁。不过,我觉得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盼来雨天了。只是今天也有点儿太热了,简直受不了。”
托马斯·罗伊德漫无目的又悄无声息地走开了,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房子的拐角处。
“闷闷不乐的托马斯走了,”内维尔说,“我一来他就不高兴,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他是个挺好的人。”玛丽说。
“我不敢苟同。他就是那种心胸狭隘还满怀成见的家伙。”
“我想,他一直希望能娶奥德丽为妻。结果后来你不期而至,把他挤走了。”
“那他会花上差不多七年时间才能下定决心向她求婚。可难道他真的指望那个可怜的姑娘会一直等到他下决心?”
“或许,”玛丽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一切马上就要发生了。”
内维尔看着她,一边的眉毛扬了起来。
“真爱得到回报啦?奥德丽会嫁给那个窝囊废?他可太配不上她了。不,我可不认为奥德丽会嫁给闷闷不乐的托马斯。”
“我相信她真的很喜欢他,内维尔。”
“你们这些女人总是喜欢乱点鸳鸯谱!就不能让奥德丽稍微享受一下她的自由生活吗?”
“如果她真的享受这些,那当然可以。”
内维尔立刻说道:
“你觉得她不快乐吗?”
“我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内维尔慢条斯理地说,“没人真的了解奥德丽心里在想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又添上一句,“不过奥德丽可是个百分之百有涵养的人,白璧无瑕。”
随后,与其说他是在对玛丽说话,莫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天哪,我可真是傻到家了!”
玛丽带着几分惴惴不安走回屋里。她第三次对自己重复了那句宽心话:“只剩两天了。”
内维尔在花园和露台周围踱来踱去,心绪不宁。
他发现奥德丽正好坐在花园尽头的矮墙上望着下方的水面。此刻恰逢涨潮时分,河水满溢。
她立刻站起身,向他走来。
“我正要回屋去,应该快到下午茶时间了。”
她语速急促,透出焦急,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在她身旁走着,一言不发。
直到他们再次来到露台之上,他才开口说道:
“我能跟你谈谈吗,奥德丽?”
她的手紧紧抓着围墙边缘,立即说道:“我觉得你最好别跟我谈。”“那就意味着你知道我想要说什么。”
她没有回应。
“怎么样啊,奥德丽?难道我们不能回到当初吗?不能忘掉已经发生过的一切吗?”
“也包括凯?”
“凯,”内维尔说,“会通情达理的。”
“你说通情达理是什么意思?”
“简单说吧。我会到她面前,把事实告诉她,请求她宽宏大量。告诉她你才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千真万确。”
“你和凯结婚的时候是爱着她的。”
“我和凯结婚是我这辈子犯过的最大错误。我——”
他突然住了口。凯已经从客厅的落地窗走了出来。她向他们走来,面对她怒火中烧的眼神,就连内维尔也有点儿畏缩了。
“真抱歉打断了你们这么感人的场景,”凯说,“不过我觉得我来得正是时候。”
奥德丽抽身离开。“我不打扰你们了。”她说。
她面色苍白,语气平淡。
“对啊,”凯说,“你已经如你所愿地使完所有坏了,不是吗?回头我会找你算账的。现在我得先跟内维尔把话挑明了。”
“听我说,凯,奥德丽跟这件事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这不是她的错。你非要怪那就怪我——”
“我是要怪你,”凯说。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内维尔,像要喷出火来。“你以为你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一个相当可怜的男人。”内维尔痛苦地说道。
“你抛下老婆,一根筋地追求我,搞得你老婆跟你离了婚。前一秒还爱我爱得发狂,下一秒你就嫌我烦!现在我猜你是想要回到那个脸色惨白、嘤嘤作态、两面三刀的小恶妇那儿去喽——”
“住口,凯!”
“行啊,你想怎么样?”
内维尔已经面无血色,他说道:
“可怜虫,软蛋,懦夫,你爱怎么叫就随你怎么叫,但那也没什么用了,凯。我继续不下去了。我想——说真的——我肯定一直都爱着奥德丽。我对你的爱就是……就是一种迷恋。不过那也无济于事,亲爱的——咱俩合不来。说到底,我没本事让你快乐。相信我,凯,及早分开会更好些。我们试着心平气和地分手吧,大度一些。”
凯故作平静地说道:
“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内维尔并没看着她。他紧绷的下巴显示出坚定不移的决心。
“我们可以离婚。你可以因为我遗弃你而跟我离婚。”
“现在没门儿。你就等着吧。”
“我会等的。”内维尔说。
“然后呢,三年以后或者不管怎么样,你就可以请求温柔可爱的奥德丽再一次嫁给你了?”
“如果她还要我的话。”
“她肯定要你啊!”凯恶狠狠地说道,“那我上哪儿去?”
“你就自由了,可以去找一个比我好的男人。当然了,我会做好安排,确保你衣食无忧——”
“别想收买我!”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嗓门也提高了,“听我说,内维尔。你不能对我这么干!我不会和你离婚的。我当初嫁给你是因为我爱你。我也知道你是打什么时候开始反感我的。就是在我让你知道是我尾随着你去了埃什托里尔那件事之后。你本希望那一切都是天意,是命中注定。可一想到其实这些都出自我的一手策划,就让你的虚荣心遭受了打击。好啊,我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你爱上了我,然后娶了我,我才不会让你回到那个又一次勾引上你的狡猾的小恶妇那儿去呢。她处心积虑要这么做——但这次她得逞不了!我要先杀了你。你听明白了吗?我要杀了你。我还要杀了她。我要看着你们俩死。我要——”
内维尔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胳膊。
“闭嘴吧,凯。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你不能在这儿这么大吵大闹。”
“我不能吗?你走着瞧。我会——”
这时赫尔斯多来到了露台之上,脸上毫无表情。
“茶点已经在客厅里准备好了。”他宣布道。
凯和内维尔慢慢地向客厅的落地窗走去。
赫尔斯多闪在一旁给他们让开了路。
天空中,乌云开始聚集。
11
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雨开始下起来。内维尔从他卧室的窗户里向外望着。他没再和凯说过话。下午茶过后他们就开始回避彼此。
那天的晚餐大家吃得都有点儿别扭,气氛很不自然。内维尔一直心不在焉;凯化了异乎寻常的浓妆;奥德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个幽灵。玛丽·奥尔丁尽其所能地想要找些话题来说,就因为托马斯·罗伊德没能好好配合,她还有些恼火。
赫尔斯多也显得惶恐不安,端蔬菜上来的时候他的手颤抖不已。
晚餐接近尾声时,内维尔尽力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饭后我得去一趟复活节海岬,拜访一下拉蒂默。我们没准儿会打上一局台球。”
“带上门钥匙,”玛丽说,“万一你要晚回来呢。”
“谢谢,我会的。”
他们来到客厅里,咖啡已经备好了。
打开无线电收音机听听新闻算是个让人愉快的消遣。
从吃晚饭的时候起就一直在夸张地打着哈欠的凯说她头疼,准备上楼去睡觉。
“你有阿司匹林吗?”玛丽问道。
“我有,谢谢。”
凯离开了房间。
内维尔把收音机调到了一个音乐节目,在沙发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一眼都没看奥德丽,反倒是像个闷闷不乐的小男孩一样缩成一团坐在那儿。他那副样子让玛丽都无可奈何,替他感到难过。
“好啦,”最终他打起精神来说道,“要走的话我最好现在就动身。”
“你打算开你的车去还是坐渡轮?”
“哦,渡轮吧。没必要绕上十五英里的圈子。我挺喜欢稍微走一走的。”
“外面正在下雨呢,你得知道。”
“我知道啊。我带雨衣了。”他朝门口走去。
“晚安。”
在大厅里,赫尔斯多向他走来。
“先生,能否请您上楼去一下特雷西利安夫人那里?她特意说想见您。”
内维尔瞟了一眼钟。已经十点了。
他耸了耸肩膀,走上楼去,沿着走廊来到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房间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在等门时,他听到了下面大厅里其他人的说话声。看来大家今晚都要早早上床睡觉。
“进来。”特雷西利安夫人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内维尔走了进去,在身后关上了门。
特雷西利安夫人已经准备好要就寝了。除了床边的一盏阅读灯之外,其他所有灯都已经熄了。她刚才在看书,不过此时放下了。她从眼镜上方看着内维尔。不知怎么的,那眼神有点儿令人生畏。
“我想跟你谈谈,内维尔。”她说。
内维尔不由自主地淡淡一笑。
“好吧,校长。”他说。
特雷西利安夫人没有笑。
“有些事情,内维尔,是我不允许发生在我家里的。我不想偷听任何人的私人谈话,但如果你和你妻子执意要在我卧室的窗户下面互相大喊大叫的话,我也很难听不到你们在说什么。据我听知,你正酝酿着一个计划,打算让凯和你离婚,然后适当的时候你再和奥德丽复婚。内维尔,这种事你绝对不能干,我也完全不会同意。”
内维尔看上去费了不少劲才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我很抱歉让你听到了那一幕,”他不耐烦地说道,“至于你说的其他那些,想来应该都是我的私事!”
“不,那不是你的私事。你在用我的房子来和奥德丽接触——要么就是奥德丽用我的房子和你——”
“她压根儿就没干过这种事情。她——”
特雷西利安夫人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管怎么说,你不能这么干,内维尔。凯是你的妻子。她有一些权利是你不能剥夺的。在这个问题上我完全站在凯这一边。自己挖的坑就得自己填。你现在对凯有义务,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内维尔上前一步。他的嗓门也提高了:
“这件事你根本管不着——”
“不仅如此,”特雷西利安夫人对他的异议置之不理,继续说道,“奥德丽明天就要离开这所房子——”
“你不能这样!我不能容忍你——”
“不要冲我喊,内维尔。”
“我告诉你我不允许你这样——”
在走廊里,不知什么地方的一扇门关上了……
12
眼睛像醋栗一般的女佣艾丽丝·本瑟姆神色不安地找到了厨师斯派塞太太。
“噢,斯派塞太太,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出什么事了,艾丽丝?”
“是芭雷特小姐。一个多小时以前我把她的茶端去给她。她睡得死死的,一点儿都没醒,但我也不想多做什么。然后五分钟以前,我又进去了一趟,因为她还没下来,而老夫人的茶全都准备好了,等着她端进去呢。所以我就又进去了,结果发现她还那么睡着呢——我叫都叫不醒她。”
“你没摇晃摇晃她吗?”
“我摇了,斯派塞太太。我晃她的脑袋——但她就那么躺着,脸色可怕极了。”
“上帝啊,她没死吧,嗯?”
“噢,没有,斯派塞太太,因为我能听见她喘气儿,但是声音挺奇怪的。我想她可能是生病了或者什么的。”
“好吧,我上去亲自看看。你把老夫人的茶端进去。最好沏一壶新的。她肯定纳闷儿出了什么事儿。”
斯派塞太太上楼去的时候,艾丽丝老老实实地按照她吩咐的去做了。
端着托盘走过走廊,艾丽丝敲响了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房门。敲了两遍没人应答之后她推门进了屋。片刻之后,屋子里传来了茶具打碎的声音和一连串的尖叫,艾丽丝冲出了房间跑下楼去,恰好撞上了正穿过大厅向餐厅走去的赫尔斯多先生。
“噢,赫尔斯多先生……有贼来过了,老夫人死了……被杀了……她脑袋上有个大洞,到处都是血……”
[1]Red Rose and Snow White,格林童话故事。
[2]一种产自葡萄牙的非常甜的葡萄酒,常被作为西餐的餐后酒。
[3]摩门教是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的代称,其教义中曾包括一夫多妻制。
[4]盖伊·福克斯(Guy Fawkes,1570—1606),英国人,天主教极端分子,曾参与一六〇五年的“火药阴谋”,试图在议会开会期间炸毁英国国会大厦,计划败露后于十一月五日被捕,次年被处决,此后每年的十一月五日被定为盖伊·福克斯之夜,或称篝火之夜,以纪念此次事件。
[5]蜥蜴一词在英语中有花花公子、纨绔子弟以及喜欢在社交圈追逐女人的男人之意。
[6]英国人一种图吉利的方式,当听到或者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时要用手摸摸木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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