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大全集(全85册)

零点时刻

1

  水面上很冷,凯把身上穿着的那件小毛皮夹克又裹紧了一些。

  小艇突突地顺流而下,经过海鸥角下面之后转向进入了将其与面目狰狞的斯塔克岬分隔开的小海湾。

  有那么一两次有人想开口问问题,但每一次巴特尔警司都会举起一只大手,暗示说时机未到,那副样子就像个蹩脚的演员。因此除了他们身边湍急的水声之外,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凯和特德站在一起低头看着水面。内维尔一屁股坐下来,两腿伸开。玛丽·奥尔丁和托马斯·罗伊德坐在船头。大家都时不时好奇地瞟上一眼在船尾的麦克沃特那高大而孤独的身影。他谁都不看,只是背冲着他们站在那里。

  直到他们被笼罩在斯塔克岬的森森阴影之下,巴特尔才关小了发动机,开始说话。他说话的时候神态自若,口气中能听出他的深思熟虑。

  “这是一桩非常离奇的案子——可以说是我所知道的最离奇的案件之一了,而我想先概括地谈一谈谋杀这个话题。我打算说的话并非我自己的独到见解——事实上我也是偶然从皇家律师丹尼尔斯先生那里听来的,他说过这类的话,而假如说他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我一点儿都不会意外——他很精于此道!

  “话是这么说的!当你读到一份谋杀案的报告——或者说一本以谋杀为题材的小说的时候,你通常从一开始就会看到谋杀案本身。但这就完全搞错了。谋杀其实是在那之前很长时间就已经开始了。一场谋杀是由很多各不相同的事件在某一特定时间汇集于某一特定地点而达到的最高潮。人们因为各种偶然的原因被从四面八方召集而来,牵扯其中。罗伊德先生是从马来亚到这儿来的。麦克沃特先生来这里则是因为他曾经在此地试图自杀,这次想要旧地重游。而谋杀本身则是故事的结局,是零点时刻。”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就是零点时刻。”

  五张脸转向他——只有五张,因为麦克沃特并没有转过头来。五张困惑不解的脸。

玛丽·奥尔丁说:

  “你是说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死是一长串事件发展到最后的高潮吗?”

  “不,奥尔丁小姐,不是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死。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死只是凶手瞄准的主要目标之外的一个插曲。我正在说的谋杀是指对奥德丽·斯特兰奇的谋杀。”

  他听着那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突然之间,他想知道是不是某人感到害怕了……

  “这桩罪行是相当长时间以前就计划好了的——或许能追溯到去年冬天。它策划周密,已经细致到了最小的细节。它有一个目标,也只有这一个目标:让奥德丽的脖子上套上绞索,直到她断气为止……

  “这个狡猾的计划是某个自认为非常聪明的人精心策划的。杀人凶手通常都很自负。这个人首先安排一些不利于内维尔·斯特兰奇的表面上的证据,这些证据并不能让人满意,而我们也定然能够识破。但在看过这一大堆伪造的证据之后,估计我们应该不大可能会想到凶手或许会故伎重演了。然而,如果你们来看一下的话,就会发现所有不利于奥德丽·斯特兰奇的证据其实也都有可能是伪造的。从她房间里壁炉围栏上取下的凶器,她的手套——左手那只还沾上了血迹——就藏在她窗外的常春藤里。她用的香粉撒在外衣领子的内侧,同时那儿还有几根头发。她自己的指纹,出现在从她房间里拿到的一卷胶布上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甚至还包括那致命的一击是由一个左撇子干的这一点。

  “最后还有个最确凿的证据,就是斯特兰奇太太她自己——我相信这儿没有谁(除了那个知道真相的人)在看到我们逮捕她时她的表现之后还能相信她是无辜的。实际上她已经承认自己有罪了,不是吗?要不是因为我有一点个人经验的话,我自己大概也不会相信她的清白……当我看着她,听着她说话的时候,突然之间就想起了什么——因为你瞧,我认识另外一个女孩,她做过跟这极其相似的事情,她也是在自己明明无罪的情况下却认了罪——而奥德丽·斯特兰奇看着我的眼神就跟那个女孩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不得不履行我的职责,这一点我清楚。我们警察必须要根据证据办事——而不是依照我们的感觉和想法。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在那一刻,我祈求会有奇迹降临——因为我不知道除了奇迹之外还有什么能够帮得上那位可怜的女士。

  “好吧,我盼来了我的奇迹。说来就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麦克沃特先生带着他的故事出现了。”

他顿了一下。

  “麦克沃特先生,你愿意把在屋子里告诉我的事情再重复一遍吗?”

  麦克沃特转回身来。他的话言简意赅,也正因如此才更有说服力。

  他讲述了今年一月份他是如何被从悬崖上救下来,以及此番想要故地重游的愿望。接着他继续说道:

  “星期一晚上我又去到那儿。我站在那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我想,那时候肯定是在十一点钟左右。我看向海湾对岸的房子——现在我知道了那就是海鸥角。”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从那栋房子的一扇窗户中垂下来一条绳子直到海里。我看到一个男人正顺着绳子往上爬……”

  过了那么一小会儿,他们才反应过来。玛丽·奥尔丁大叫道:

  “那么到头来还是个外来人干的喽?跟我们中的任何人都毫不相干。就是个一般的夜贼啊!”

  “别那么着急下结论,”巴特尔说,“这是某个从河对岸过来的人,没错,因为他是游过来的。但是屋子里的人必须得把绳子替他准备好,因此屋子里肯定有某个人跟案子有牵连。”

  他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而且我们知道有个人那天晚上在河对岸——某个在十点半到十一点一刻之间没人看见过,并且很可能在那期间游了个来回的人。某个很可能在河这边有个朋友的人。”

  他又补了一句:“是吗,拉蒂默先生?”

  特德后退了一步。他高声尖叫道:

  “可我不会游泳啊!所有人都知道我不会游泳。凯,告诉他们我是不会游泳的。”

  “特德当然不会游泳啦!”凯说。

  “是这样吗?”巴特尔和蔼可亲地问道。

  他沿着小艇的一边走过去,与此同时特德则向着另一个方向挪动起来。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只听得扑通一声。

  “天哪,”巴特尔警司深表关切地说道,“拉蒂默先生落水啦。”

  说话间,他的手就像一只大钳子一样死死抓着内维尔的胳膊,而后者正准备要下水救人。

  “不用,不用,斯特兰奇先生。你没必要把自己浑身弄得湿漉漉的。这附近就有两个我的人——在那边的小船上钓鱼呢。”他从船的一边看过去。“千真万确,”他兴味盎然地说道,“他不会游泳。没关系。他们已经把他救起来了。我马上就去跟他道歉,不过说真的,要想核实一个人到底会不会游泳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把他扔到水里看看。你瞧,斯特兰奇先生,我喜欢严谨仔细一些。我必须先排除拉蒂默先生。而罗伊德先生的一只胳膊有毛病,他根本爬不了绳子。”

  巴特尔的嗓音开始变得轻柔起来。

  “这就让我们想到你了,不是吗,斯特兰奇先生?一个运动高手,一个登山家,一个游泳健将,诸如此类的吧。你乘十点半的渡船到对岸去不假,但在十一点一刻之前复活节海湾酒店里没人敢确定地说见过你,尽管你自己说那段时间你正在找拉蒂默先生。”

  内维尔猛地挣脱他的胳膊,仰头大笑起来。

  “你是在暗示说是我从河对岸游过来,又顺着绳子爬上去——”

  “那是你事先备好的从自己窗户里垂下来的绳子。”巴特尔说。

  “杀了特雷西利安夫人,然后再游回去?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不着调的事儿?又是谁布下了那些不利于我的线索?我猜是我在陷害我自己吧?”

  “正是如此,”巴特尔说,“而且这一招还真不赖呢。”

  “那我又凭什么想要杀了卡米拉·特雷西利安?”

  “你没想要杀她,”巴特尔说,“不过你的确想要让那个为了另一个男人而甩了你的女人上绞架。知道吗,你的心智有点儿错乱。打从你还是个孩子起就是这样了。顺便提一句,我查了一下那件关于弓箭的老案子。只要让你受了伤害,任何人都得受到惩处,而在你看来,死亡对于他们来说都算不上是一种过分的惩罚。光是死对奥德丽而言已经不够了。你的奥德丽,你所爱的人——噢,没错,在你由爱生恨之前你的的确确是爱她的。你不得不想出某种特别的死法,某种旷日持久的特殊死法。而当你想好了办法,就算需要为此去杀死一个一直以来待你如母亲的女人你也毫不在意……”

  内维尔声音相当温和地说道:

  “一派谎言!一派谎言!而我也没疯。我没疯。”

巴特尔鄙夷地说:

  “她戳到你的痛处了,不是吗,当她和另一个男人私奔而甩了你的时候?伤了你的虚荣心!尤其一想到是她抛弃了你。你假装成是你甩了她,还让所有人都知道,以此来安抚一下你的自尊心,然后又和另一个爱上你的女孩结了婚,仅仅是为了给你这种说法加以佐证。然而背地里你却在盘算着怎么报复奥德丽。你想不出比这更恶毒的主意了——那就是送她上绞架。是个好主意——只可惜你没本事把它实施得更好些!”

  穿着粗花呢大衣的内维尔肩膀扭动了一下,姿势很是奇怪。

巴特尔继续说道:

  “幼稚极了,所有那些像铁头球杆之类的把戏!那一系列指向你的拙劣的线索!奥德丽肯定一直都知道你想要干什么!她一定在暗自发笑!还以为我没有怀疑你呢!你们这些杀人凶手都是些跳梁小丑!太自以为是了。总觉得自己聪明过人,足智多谋,而实际上却是幼稚得可怜……”

  内维尔发出了一声怪异至极的尖叫。

  “那是个绝妙的主意——那就是。要不是半路杀出那个苏格兰蠢货,自命不凡地横插一杠子的话,你们永远都猜不到。永远!我事先想好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中间出了差错我也没办法。我怎么会知道罗伊德了解奥德丽和艾德里安那件事的真相?奥德丽和艾德里安……该死的奥德丽——她就该被绞死——你们非得把她绞死不可——我要让她在恐惧中死去——去死吧——去死吧……我恨她。我告诉你们我就是要让她去死……”

  高调的嘶吼逐渐平息。内维尔跌坐下来,开始无声饮泣。

  “哦,天哪。”玛丽·奥尔丁说。她连嘴唇都已经发白了。

  巴特尔低声温和地说道:

  “我很抱歉,但我不得不让他抓狂——要知道,证据实在是太少了。”内维尔还在啜泣,那声音就像个孩子。

  “我想让她被绞死。我真的想让她被绞死……”

  玛丽·奥尔丁不由得战栗起来,她转向托马斯·罗伊德。

他握住了她的手。

2

  “我一直都提心吊胆的。”奥德丽说。

  他们正坐在露台之上。奥德丽紧挨着巴特尔警司。巴特尔重又开始了他的假期,此刻他是以朋友身份造访海鸥角的。

  “一直提心吊胆——无时无刻。”奥德丽说。

巴特尔点点头,说道:

  “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害怕得要命。你那副不苟言笑、了无生气的样子我在其他压抑了某种强烈情感的人身上也见过。或许非爱即恨吧,但实际上那是恐惧,不是吗?”

她点了点头。

  “我们结婚以后没多久我就开始害怕内维尔了。不过你知道吗,最糟糕的是我并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于是我开始以为是我发疯了。”

  “发疯的不是你。”巴特尔说。

  “我嫁给内维尔的时候他在我眼里特别理智,正常得没法再正常了——总是那么一副好脾气,和蔼可亲,招人喜欢。”

  “有意思,”巴特尔说道,“你要知道,他扮演的是一个优秀运动员的角色。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够在网球比赛中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那么好。对他来说,一名优秀运动员的角色可比赢得比赛更重要。但是当然了,这也让他承受了不少压力;扮演角色总是这样的。他的内心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坏。”

  “内心深处,”奥德丽身子哆嗦了一下,低声说道,“一直都埋在心底深藏不露。让人什么都看不透。只是有时会有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然后我就以为都是我自己在臆测——有些地方不对劲儿。后来呢,如我所言,我觉得肯定是我自己哪儿不对劲儿了。而且我渐渐变得越来越害怕——你知道吗,是那种莫名的恐惧,令人毛骨悚然!

  “我跟自己说我快要疯了——但我也无能为力。我觉得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逃离!接着艾德里安就来了,他告诉我他爱我,我想要是能跟他走可真是太好了,而他说——”

她停了下来。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离开家去赴艾德里安的约——但他一直都没来——他被杀害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仿佛那是内维尔一手策划的。”

  “或许真的是他呢。”巴特尔说。

  奥德丽扭过头来看着他,一脸错愕。

  “噢,你真这么认为?”

  “如今我们再也无从得知了。车祸其实是可以安排的。不过斯特兰奇太太,也别对这个想法太念念不忘了。很可能它就是自然发生的呢。”

  “我……我整个人都崩溃了。我返回了教区长的住所——那是艾德里安的家。我俩正打算给他母亲写封信呢,不过既然她并不知道我们的事,我想就别告诉她让她徒增痛苦了。而内维尔几乎是马上就来了。他简直太好了——宽厚仁慈——而我一直在对他讲恐惧让我有多难受!他说不用让任何人知道艾德里安的事,他会给我一些证据,我可以在此基础上跟他离婚,在那之后他会再婚。我心中感激不尽。我知道他一直觉得凯很妩媚动人,我也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而这样我就可以摆脱掉自己这种稀奇古怪的执念了。我依然觉得肯定是我自己不对劲儿。

  “但我还是有点儿——无法摆脱。我从未觉得自己真正逃离过。后来有一天我在海德公园里遇见了内维尔,他说他真的很想让我和凯成为朋友,并且提议我们可以在九月份的时候一起来这里。我无法拒绝,怎么可能拒绝呢?在他做了所有那些体贴入微的事情之后。”

  “请君入瓮。”巴特尔评论道。

奥德丽不由得一激灵。

  “是啊,正是这样……”

  “在这件事情上他非常聪明,”巴特尔说,“对每个人都要大声申明那是他的主意,这样大家反倒会立刻产生一种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儿的印象。”

奥德丽说:

  “然后我就来到这儿,就像是一场噩梦一样。我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我也知道是内维尔存心要让它发生的,而且这件事将要发生在我身上。但我却不清楚究竟会是什么事。你知道吗,我觉得我真的快要疯掉了!我都被吓傻了,寸步难行。就仿佛你做梦梦见有什么事要发生,而你却动弹不得一样……”

  “我还一直觉得,”巴特尔警司说,“我会愿意看到一条蛇把一只鸟震慑得飞都飞不起来了呢——不过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

奥德丽继续说道:

  “甚至到了特雷西利安夫人死于非命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我很困惑。我甚至没有怀疑过内维尔。我知道他并不在乎钱——说他会为了继承五万英镑就把她杀死实在是有些荒唐离谱。

  “关于特里夫斯先生以及那天晚上他讲的那个故事,我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想了很多。就算这样,我也没把它跟内维尔联系在一起。特里夫斯提到过某种身体上的特征,凭借这个他就能认出很久以前的那个孩子。我的耳朵那儿倒是有块伤疤,可我没觉得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有什么能够引起别人注意的标记啊。”

  巴特尔说:“奥尔丁小姐有一缕白发。托马斯·罗伊德有只胳膊是僵的,这可不一定仅仅是地震留下来的结果。特德·拉蒂默先生脑袋的形状有点儿怪。而内维尔·斯特兰奇——”他停顿了一下。

  “内维尔身上肯定没有什么独特之处吧?”

  “哦,不,他有。他左手的小手指比右手的短。这一点非常与众不同,斯特兰奇太太——真的是非常与众不同。”

  “如此说来这就是那个特征?”

“这就是。”

  “那么是内维尔把那个告示牌挂在了电梯上?”

  “是的。趁着罗伊德和拉蒂默跟老爷子喝酒的时候,他迅速地打了个往返。既聪明又简单——我怀疑我们可能永远都证明不了那是一桩谋杀。”

奥德丽又打了个冷战。

  “好了,好了,”巴特尔说,“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亲爱的。接着说下去吧。”

  “你太聪明了……我已经有很多年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不!那正是症结所在。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看穿内维尔大师耍的把戏的?”

  “确切的我也不太清楚。应该算是恍然大悟吧。他自己已经洗清了嫌疑,而剩下的是我们其他所有人。然后突然之间,我发现他在看着我,那是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接着我就知道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

她猛然间停了下来。

“那个时候如何——”

奥德丽缓缓地说道:

  “那个时候我想快刀斩乱麻是……最好的。”

巴特尔警司摇摇头。

  “永不屈服。这是我的座右铭。”

  “哦,你说得很对。不过你不知道处于那么担惊受怕的状态下那么久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它让人变得麻痹。你没法思考,没法计划,你只能干等着某些可怕的事情降临。然后,当它果然降临之时——”她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微笑,“你会很吃惊地发现解脱了!再也不用等待了,再也不用害怕了——它已经来了。我猜如果我告诉你,当你以谋杀的罪名来逮捕我的时候,我丝毫都不在意的话,你大概会觉得我是精神错乱了。内维尔已经把坏事做绝了,一切都结束了。当我跟着利奇督察一起离开的时候感觉是那么安全。”

  “在一定程度上,这也是我们那么做的原因,”巴特尔说,“我想要让你脱离那个疯子的魔爪。除此之外,如果我要打垮他,也要指望这种反转带来的打击。按照他的想法,他已经亲眼看着他的计划得逞了——所以这种震惊的效果会更加明显。”

奥德丽低声说道:

  “如果他没有崩溃的话还会有什么证据吗?”

  “不太多。有麦克沃特先生关于在月色之下看到一个男人顺着绳子往上爬的故事。盘起来放在顶楼上的那根绳子可以证实他的故事,而且它还有点儿湿。你知道,那天晚上下雨了。”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地盯着奥德丽,仿佛在盼着她说点儿什么。

  见她只是一副感兴趣的样子,他继续说道:

  “还有那件细条纹的衣服。当然,他是在复活节海湾那边的岩岬上摸黑脱下来的,然后他把他的衣服硬塞进旁边一个岩洞里。结果碰巧衣服下面有几条被潮水冲上来的腐烂了的死鱼。这使得衣服肩膀上沾上了一块污迹——还散发着臭味儿。我在询问的时候发现有些人说起酒店的下水道出了毛病。其实就是内维尔自己散布出去的说法。尽管他在外套外面罩了件雨衣,但那股味儿还是四处弥漫。后来他也开始害怕这件衣服会给他惹来麻烦,于是一逮着机会就把它送到干洗店去了,不过他很傻,并没有报上自己的真名,而是信口说了个别的名字,实际上那是他在酒店登记簿上看到的。这就是为什么那件衣服会跑到你朋友的手上,而他脑子很聪明,把这件事和顺着绳子往上爬的男子联系到了一起。你走路可能会踩到臭鱼,但你不会拿自己的肩膀去蹭它,除非你在晚上脱掉了衣服去游泳,而没人会在一个潮湿的九月的晚上去下海游泳玩儿。他把整件事情都串在了一起。麦克沃特先生,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何止是聪明啊。”奥德丽说。

  “嗯哼,或许吧。想要了解他的情况吗?我可以给你讲一些他过去的经历。”

  奥德丽聚精会神地听着。巴特尔发现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她说:“我欠他很多——还有你。”

  “别觉得欠我很多,”巴特尔警司说,“要不是我犯傻,我本该看出那个铃的意义的。”

“铃?什么铃?”

  “特雷西利安夫人房间里的那个铃。我一直都觉得那个铃有哪里不对劲。当我从顶层走楼梯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你们用来开窗户的一根杆子,那个时候我就几乎想到了。

  “明白了吧,这就是那个铃的全部意义——给内维尔·斯特兰奇一个不在场的证明。特雷西利安夫人不记得她拉铃是要干什么了——她当然记不得,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拉过铃!内维尔在过道里用那根长杆子从外面拉响了那个铃,而铃绳是沿着天花板行走的。于是芭雷特走下来,目睹了斯特兰奇先生下楼并且出门,然后又看见特雷西利安夫人还活得好好的。女仆这件事通篇都透着疑点。对于一桩即将在午夜之前实施的谋杀来说给她下药能有什么好处呢?十有八九那时候她还没睡安稳呢。但这样就能让谋杀看起来是内部人所为,而且还能给内维尔一点儿时间去扮演首要嫌疑人的角色——接着芭雷特一开口说话,内维尔就可以成功地洗脱嫌疑,也就再没有人去仔细盘问他到达酒店的确切时间了。我们知道他没有乘渡船回来,也没有别的船被用过。这样就只剩下游泳的可能性了。他是个强健的游泳高手,不过尽管如此时间肯定也非常紧张。他爬上了事先留好的从他卧室垂下来的绳子,就像我们所注意到的那样,在房间的地板上留下一大摊水(不过我很抱歉地说,我们当时没能参透它的意义)。然后换上他那身蓝色的外衣和裤子,径直来到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房间,我们就不再细说这一段了,那用不了他几分钟的时间,他事先已经准备好了那个钢球。之后他回房间,脱掉衣服,收起绳子,返回复活节海岬。”

  “要是凯闯进来怎么办?”

  “我敢打赌,她也被下了一点儿药。根据他们告诉我的,她从吃晚饭的时候起就在打哈欠。此外,他还有意跟她吵了一架,这样她就会把她的门锁上,从而不会碍他的事儿了。”

  “我在努力回想我是否注意到壁炉围栏上的那个球不见了。我觉得我没有。他什么时候把它放回去的?”

  “第二天早上趁大家都乱作一团的时候。他坐着特德·拉蒂默的汽车一回来,就有了一整夜时间去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迹,布置现场,修理网球拍之类的。顺便提一句,你知道吗,袭击老夫人他用的是反手。这也是为什么这桩罪案显得像是左撇子所为。记住,斯特兰奇的反手一直都是他的强项!”

  “不要——不要——”奥德丽举起双手,“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向她微微一笑。

  “尽管这样,把所有话都说明白还是对你有好处的。斯特兰奇太太,我能冒昧地给你些忠告吗?”

“好啊,请说吧。”

  “你和一个疯狂的罪犯一起生活了八年,这足以让任何女人的神经崩溃。不过你现在必须从这种消极的情绪中振作起来了。你不需要再害怕什么,你必须让自己意识到这一点。”

  奥德丽冲他莞尔一笑。那种冷若冰霜的表情已经从她的脸上褪去了;这是一张甜美、有些羞怯却又充满信任的脸,两只分得很开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之情。

  她迟疑了一下,说道:“你告诉其他人说有个女孩——说这个女孩表现得和我如出一辙?”

  巴特尔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我的女儿,”他说,“所以你瞧,亲爱的,那个奇迹必须得降临。这些事情就是用来教导我们的啊!”

3

  安格斯·麦克沃特正在打点行装。

  他小心翼翼地往衣箱里放了三件衬衫,随后是那件他没忘记从干洗店取回来的深蓝色外衣。两位不同的麦克沃特留下了两件外衣,这可让打理干洗店的那个女孩儿有点儿吃不消了。

  这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他喊了句“进来”。

  奥德丽·斯特兰奇走了进来。她说:“我是来感谢你的——你在收拾行李吗?”

  “是的。我今晚要离开这里。后天坐船启程。”

“去南美?”

“去智利。”

“我来帮你收拾。”

  他表示了异议,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她收拾起来驾轻就熟,有条不紊,他就在一边看着她。

  “好了。”收拾完毕之后她说。

  “你干得真不错。”麦克沃特说。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接着奥德丽说道:

  “你救了我一命。要是你没有碰巧看到你所看到的那个情景——”

她突然停了下来。

  随后她又说道:“那天晚上在悬崖上你是立刻就意识到了吗,当你……你把我拦住,不让我过去——当你说‘回家去,我会确保你不被绞死’的时候——你是不是当时就意识到你已经掌握了某些重要证据呢?”

  “也不完全是,”麦克沃特说,“我必须要仔细想想。”

  “那你怎么能说出……你说过的那些话呢?”

  每当他不得不向别人解释他那极度单纯的思维过程时,麦克沃特总是会觉得有些气恼。

  “我说的话就是我想说的意思——我不想看到你被他们绞死。”

  奥德丽的双颊泛起了红晕。

“假如是我干的呢?”

  “那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那么你想没想过可能真是我干的呢?”

  “这件事我没想太多。我倾向于相信你是无辜的,不过我之后的一系列举动不会因此而有什么差别。”

  “然后你就想起了那个爬绳子的男人?”

  麦克沃特沉吟了片刻,然后清了清嗓子。

  “我猜你或许已经知道了吧。其实我并没有看到一个男人在爬绳子——实际上我也不可能看到,因为我爬上斯塔克岬是在周日的晚上,而不是周一。我是从那件作为证据的外衣上推断出了发生过的事情,而在顶楼找到的那根湿绳子则证实了我的推测。”

  奥德丽的脸色已经由红变白了。她难以置信地说道:

  “你的故事根本就是个谎言?”

  “推断本身对于警方来说无足轻重。我只能说是我亲眼看见了那一切。”

  “但是,你有可能不得不在审判我的法庭上宣誓啊。”

“是啊。”

“你会那么做?”

“我会的。”

  奥德丽又难以置信地叫道:“而你——你可是那个因为不愿意篡改事实而丢了饭碗,然后跑到这儿来跳崖自杀的人啊!”

  “我对事实真相是极其尊重的。不过我也发现了有些事情更重要。”

“比如?”

“你。”麦克沃特说。

  奥德丽的眼帘低垂下来。麦克沃特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你不需要老是觉得受了我的大恩大德似的。从今往后你也不会再听到我的消息了。警方已经获得了斯特兰奇的供认,他们也就不再需要我的证词了。还有,我听说他情况很糟糕,或许活不到上法庭了。”

  “听到这个我挺高兴的。”奥德丽说。

  “你曾经喜欢过他吗?”

  “我喜欢的是我心目中的那个他。”

  麦克沃特点点头。“或许,我们都有这样的感觉。”接着他说道,“一切都皆大欢喜了。巴特尔警司能够采信并根据我的故事击垮了他——”

  奥德丽打断了他的话。她说:

  “他是在你的故事的基础上破了这个案子,这没错。但我不相信你能骗得了他。他只是故意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

  “当他跟我谈话的时候,他说起很幸运你看见了月色下的那一幕,后来他又补充了一下——也就是一两句话吧——他说那是个雨夜。”

  麦克沃特吃了一惊。“那倒是真的。我也怀疑周一那天晚上恐怕我根本看不见什么。”

  “无所谓了。”奥德丽说。

  “他知道你假装说你看见的那些事情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不过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要在内维尔身上下功夫从而使他崩溃。托马斯一告诉他我和艾德里安的事儿,他就开始怀疑内维尔了。于是他知道,如果他对于这类犯罪的想法是正确的话——他已经圈定的是错误的人选——那么他想要的就是能够用在内维尔身上的某种证据。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想要一个奇迹——而你就是巴特尔警司祈祷应验的结果。”

  “他要这么说,还真是件非比寻常的事情呢。”麦克沃特干巴巴地说道。

  “所以你看,”奥德丽说,“你就是个奇迹。属于我的特殊奇迹。”

麦克沃特诚挚地说道:

  “我不想让你觉得受了我的恩惠。我马上就要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了——”

  “你必须要走吗?”奥德丽问道。

  他凝望着她。她的脸再次开始泛红,一直红到耳根和太阳穴。

  她说:“你不带我一起走吗?”

  “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啊!”

  “不,我知道。我正在做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但它对我来讲重于生死。我知道时间很紧迫。顺便说一句,我是个很传统的人,我想在我们动身之前先结婚!”

  “那么,”麦克沃特深感震惊,说道,“自然你也认为我不会再有其他的任何提议。”

  “我确信你不会。”奥德丽说。

麦克沃特说道:

  “我跟你不是一类人。我看你还是应该跟那个喜欢了你很久的沉默寡言的家伙结婚吧。”

  “托马斯?亲爱的忠实的托马斯。他太忠实了。他对他多年以前爱上的那个女孩儿的形象忠心耿耿。不过其实他真正喜欢的人是玛丽·奥尔丁,尽管他自己还不清楚。”

  麦克沃特向她走近了一步。他严肃地说道:

  “你刚刚说的话都当真?”

  “对啊……我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永远都不离开你。如果你走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了,而我也将在孤独中了此余生。”

  麦克沃特叹了口气。他拿出钱包,仔细地查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他小声嘟囔道:

  “一份结婚的特别许可证需要花不少钱。我明天第一件事就是要去趟银行。”

  “我可以借你点儿。”奥德丽低声说道。

  “你可千万别这么干。如果我要娶一个女人,证书得由我来付钱。你明白吗?”

  “你没必要看起来那么严肃嘛。”奥德丽温柔地说道。

  他一边向她走过来,一边轻柔地说道:

  “上次我的手抓着你的时候,感觉你就像只小鸟——挣扎着要逃脱。现在你可再也逃不了了……”

  她说:“我永远都不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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