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

  透过屋子的玻璃墙壁——起风了,绯红的夕阳热烈得令人不安。我将椅子从那硬要闯进来的粉红色的霞光中移开,翻开我的笔记。我知道:我又忘记了我不是为了自己而进行写作,而是为了你们,我不认识的读者们,我亲爱的读者们——因为你们仍然在下面,在后面,在遥远的世纪里艰难地跋涉。

  好了——关于全体一致日这个盛大的节日。从童年时期起我就一直热爱这个节日。我觉得对于我们来说,它的意义就好像古代的“复活节”。我记得,在这个日子的前夜我会为自己准备一小张时刻表——然后兴高采烈地将每个小时划掉:又接近一个小时,又少了一个小时的等待……说老实话,如果我确信没有人会看见,即使到了今天,我甚至也会把这张小小的时刻表带在身上,看着它离明天还有多少个小时,那时候我将会看到——哪怕是从远处……

  (我被打断了:他们为我带来了一套新的制服,刚从工厂里拿过来的。在这一天我们总是收到新的制服。在外面的走廊传来了脚步声、欢乐的叫嚷声和喧闹声。)

  我继续进行记录。明天我将会看到年复一年的盛景,但它永远都是崭新的,总是令人感到耳目一新:盛大的和谐的圣餐仪式,恭敬地高举的胳膊。明天将是恩主的年度选举。明天我们将再一次将捍卫我们的幸福的坚不可摧的堡垒的钥匙交到恩主的手里。

  当然,这与古时候无序混乱的选举根本不是一回事,那时候——说来真是荒唐——选举的结果在事先是未知的。建设一个国家完全依赖于不可预测的偶然性,如此盲目——还有什么比这更荒谬呢?但显然,要花上好几个世纪才能让人类明白这个道理。

  毋庸置疑,在我们这个国度,就像其他的方方面面一样,在这一方面,偶然性没有存在的空间,任何不可预料的事情都不会发生。选举本身的主要意义是象征性的,在于提醒我们,我们是一个强大的由数百万个细胞构成的单一个体——用古时候的人的话说——我们是一体的不可分割的教会。因为众一国的历史从来没有偶然,绝对不允许哪怕一个声音反对宏伟庄严的和谐。

  据说古代的人在选举时是秘密投票的,像做贼一样互相隐瞒。我们的某些历史学家甚至声称他们戴着面具去参加选举。(我可以想象那奇特而阴郁的一幕:夜晚,一座广场,穿着黑袍的身影沿着墙壁偷偷摸摸地走动,火把猩红的火焰被风吹成平的……)还没有人了解搞得这么诡秘是为了什么,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选举与某种神秘的迷信的甚至罪恶的仪式联系在一起。但我们没有什么好隐瞒或感到羞愧的。我们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公开诚实的形式庆祝选举。我看到每一个人都投票给恩主,每一个人也看到我投票给恩主。事实上,情况怎么可能不是这样呢?因为“每个人”和“我”是一体的“我们”。这可比古时候的人那怯懦的偷偷摸摸的“秘密投票”更加高尚、真诚和崇高!而且——这更加便捷高效。因为即使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发生——单声道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看不见的守护者们就在那里,在我们的行列中。他们能立刻注意到那些误入歧途的号码,并拯救他们,不让他们继续错下去——从而挽救众一国。而且最后,还有……

  透过左边的墙壁——一个女人在衣柜的玻璃门前面匆忙脱下她的制服。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眼睛、嘴唇、坚挺的玫瑰色的两点……然后窗帘被放了下来,我立刻想起了昨天所发生的一切,我不再知道“最后,还有”到底是什么了,而且我也不在乎,不需要了!我只想要一个人——I-330。我希望她每时每刻都和我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只和我在一起。我刚刚就全体一致日所写的一切根本无关紧要。我想要将它删掉,将它撕掉,将它扔掉。因为我知道(这或许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但确实如此),对我来说,唯一的节日是和她在一起,有她在我身边,肩并肩地在一起。而没有了她,明天的太阳只是一个小小的锡盘而蔚蓝的天空只是涂上了油漆,而我自己……

  我拿出话筒,“I-330,是你吗?”

  “是我。你知道现在有多晚了吗?”

  “或许不是太晚。我想要问你……我希望明天和你在一起。亲爱的……”

  最后这三个字我几乎是在耳语。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想起了今天早上在建筑工地上发生的一件事。某个人开玩笑地将一个手表放在百吨大锤下——大锤荡起,一股风吹到脸上,一百吨的重量精巧地平静地落在那个脆弱的手表上。

  我停住了,似乎听到有人在她的房间里说悄悄话。然后是她的声音:“不,不行。你知道的——我自己会……不,不,不行。为什么,明天你就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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