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幽燕雷霆(3)
三、轻锐劲健的燕国新军 次日清晨,浓浓的雾气还没有消散,一片牛角号声划破了辽水河谷。紧接着,四面大鼓在两丈高的鼓架上隆隆响起。这是聚将鼓,每隔一刻一鼓。三通鼓罢,大小将领便要从各自军营赶到幕府大帐。中军司马点将完毕,乐毅便站在了长大的帅案前,目光扫过齐刷刷挺身坐在将墩上的二十员大将,大手一挥:“诸位将军,燕王决意讨伐暴齐,燕人复仇之日到了!” “讨伐暴齐!复仇雪耻!”大将们一齐怒吼。 乐毅拔出令箭:“两个时辰拔营整装,午时战饭,未时开拔。步军居中,铁骑两翼;秦开为步军主将,骑劫为铁骑主将;全军轻锐,兼程疾进;旬日之内,务必开入易城易城,战国时燕国南部要塞,在易水下游,今河北省易县地带。!”大将们人人振奋,一声呼喝领命,大步匆匆地散去准备了。 午后,二十万大军开出了辽水河谷,在皑皑雪原上像一条火红色的巨龙浩浩西去。沿途常有猎户从茫茫林海飞出,向着这支快步疾走的皮甲大军“噢嗬——”长喊,在路边堆下几只猎物,又带着猎犬飞进了无边无际的山林。虽是茫茫雪原寒风呼啸,这支火红色大军却是健步如飞,速度快得惊人,第三日刚过,已越过了辽西郡。 乐毅练成的这支新军,最大特点是“轻锐劲健”四个字。 燕国有燕国情势,若照着中原战国那般铺排,再过十年,燕国也未必能够练成新军。这国情,一是穷,二是寒,三是缺铁。尤其这最后一条,是燕国成军的致命伤。纵是你出得起高价重金吸引商旅,大肆收买铁料,别国官府也不会教如此巨额铁料出境。战国新军之所以新,全在一个“铁”字。全部装备都是铁制:铁兵器、铁甲胄、铁马具、铁器械。总之,无铁不成军。唯其如此,天下才将战国新军呼之为“铁军”。燕国乏铁,却硬是要练成二十万新铁军,自然只能在铁器之外开辟天地了。带着一班军吏,乐毅细致地盘清了燕国府库的全部存铁,充其量也只打造得七八成兵器。一番思虑,乐毅下令:铁料只打造兵器,甲胄马具器械等全部另谋出路。另在何处?在皮革木材之上。这两样物事恰恰是燕国出产最丰,用之于军,竟是奇妙地大获成功! 第一是这铜钉皮甲胄。上古战神蚩尤,用整块兽皮裹身包头,战阵不怕刀斧,部族仿效而流布天下,于是有了甲胄。后来渐渐演变成铜甲、铁甲,作为甲胄鼻祖的皮甲反倒是渐渐少了。目下的中原战国,人人一身铁甲胄乃是步骑新军之标志,否则便不是新军。 皮甲胄穿着示意图皮甲甲身展开复原图乐毅的办法是:大量买入猎户皮革,猎户子弟带大张兽皮从军者,立即给予赏赐;同时在军中设立皮坊,工匠们自己制皮,自己裁缝,皮盔甲再钉上铜钉,一身皮甲胄便制成了。一经上身,轻便坚韧,竟比铁甲铁胄利落了许多。那时候,一身全副铁甲胄的重量大体都在八十斤左右,重甲更在百斤之上,猛则猛矣,却实在太过沉重。以致到了后世的宋代,限制铁甲打造必须在五十斤之内。但燕军这一身皮甲皮胄加战靴,最重也不超过三十斤,对于身高力大的辽东子弟,丝毫不显累赘,弯腰屈背蹲踞起立伸展自如,连“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这句老话也显得多余了。甲胄成功,马具也照例办理。中原铁骑,马身必有铁包皮披甲。燕国新军的战马披甲,则是两重皮革外钉铜钉,既厚实顽韧又轻便异常,战马负重大大减轻。 第二是木制大型器械。军中大型器械,自来以铜材铁材为主料。秦国新军的大型攻城器械,几乎全数铁制。如此气象,燕国自然无法企及。乐毅的弥补之法,是遴选上好坚实木材,制作大批必备的攻城器械,主要是三种:壕桥、撞车与云梯。 壕桥者,越过壕沟之桥也。《六韬•虎韬•必出》篇载:“太公曰:大水、广堑、深坑,敌人所不守,或能守之,其卒必寡。若此者,以飞桥、飞江、转关与天潢以济吾师。”这里的飞桥,说的便是壕桥。商周时壕桥已经出现。及至战国,壕桥已经发展成为折叠式,下装两只或四只大轮,宽约一丈五尺,可八具并列,总宽达十二丈,万千军士可冲锋过桥。中原大军的壕桥,都是铁轮铁板,一具壕桥用铁千斤之上!如此耗费铁料,燕国如何消受得起。乐毅与工匠们会商,像打造牛车车厢一般打造壕桥:桥轮与轴柱用硬如精铁的青檀木,桥身用清一色的红松木,板厚一尺六寸。如此木制壕桥更有一样好处,折叠轻便,行军利落,四个军士便可拉走。打造成八具后连排试用,大军连踩一月,一样毫发无损。 两轮折叠壕桥实用展开图四轮折叠壕桥行军图 撞车者,撞击城门之重车也。撞车车架粗大坚固,底部安装四只大轮,推进轻便,在车架顶部的横梁上用绳索悬挂一个巨大的撞杆,撞杆前部安装巨大的撞头,后部绳孔可延伸出数十条粗麻绳。冲近城门,车体四角用大木桩固定,数十兵士横开两列,拉动撞头后部麻绳向后荡开,再合力拽绳向前猛进撞击。若是小城门,往往是十余次便被撞裂,威力实在令人瞠目。撞车最难制作的核心部件,是威力巨大的撞头。中原强国如秦魏齐,撞头都是铁制,形如巨大的矛头,重量大体都在五六百斤左右,安装在粗大的圆木撞杆上,猛撞猛刺,寻常木料城门委实不堪一击。燕国缺铁,便用合抱松木做撞杆,用极为坚硬的岩石打磨成巨大的锤头形撞头(岩石太尖容易摧折),重量却比铁矛撞头加大一倍。一经试用,威力惊人。纵然铁皮包裹厚达一尺余的坚固城门,两车并撞,也能在三十撞之内轰然洞开。 攻击城门之撞车图(铁矛撞头)大型两级云梯行军图云梯者,登高爬城之具也。自从有了城堡,便有了爬上城堡的云梯。《诗•大雅•皇矣》篇最早记载了云梯: 原诗大意 帝谓文王天帝垂训文王 询尔仇方谁是你的盟邦 同尔兄弟你们要像兄弟一样 以尔钩援用你们的爬城飞钩 与尔临冲用你们的临车冲车 以伐崇墉去猛攻崇国都城 这“钩援”,是梯头带钩的长大木梯——钩住城头,士兵攀缘飞上。西周兵书《六韬》叫做飞梯、云梯。云梯的原始形制很简单,就是寻常木梯加长加宽,再带上能扒稳城砖或城头的铜钩铁钩而已。这种简单云梯一直延续到清朝末期,仍然在军中使用。但是,到了春秋末期,著名工师公输般在楚国却发明了一种大型云梯——底部安装四只大轮,梯身分做两节折叠,梯身下有隐藏士兵的暗厢,攻城时梯身伸展可达五到八丈。这种云梯宽大坚固,可供大队军兵连续爬城,威力惊人。战国初期,三种简单云梯(飞梯)几个中原强国都有了这种大型云梯。 然则,大型云梯在诸多关键部位都要用铁料。底轮、大轴、立柱、梯框等,非铁不足以坚固其身。如此大量用铁,燕国显然难以打造,纵然造得一两部也不会起多大作用。根本原因,在于爬城攻击的要害是大量云梯密集靠上城墙,一部两部甚或十几部,都不会产生大军猛攻所必需的密度威力。几经会商揣摩,乐毅断然下令:只大批打造简单的竹制木制飞梯,达到步军每百人一梯;梯头的轮子或钩爪,尽可能地选用坚韧木料或竹料。半年之内,军营竹木坊打造出一千多架各种形制的飞梯,十万步军精神大振。 有了如此三种器械,便具备了攻城的三种必须手段:壕桥过壕沟与护城河,撞车冲撞城门,云梯爬城,新军才成为战法较为完备之大军,否则便不是成型之“全军”。 但是,若与齐国大军的器械相比,燕军这三种大型器械便逊色多了。从此看去,燕国出兵显得有些贸然。然则,大战之胜败历来不仅仅在装备器械。乐毅心中很是清楚,攻齐大战之根本,不在一城一地的攻坚争夺,而在大军野战;只要一举歼灭齐军野战主力,几十座城池大体会成为不设防的财货府库,即或没有大型器械,也是唾手可得。 先野战而后取城,谓之野战夺城。这是秦国大将白起开创的最新战法。此时白起已经出战九次,每战必斩敌首十万以上,必拔城数十座,将野战夺城之法展示得淋漓尽致。若是老战法一城一城打去,断无秋风扫落叶之威。不管别国将军是否注意到了白起新战法之精髓,反正乐毅是早早便盯着白起战法揣摩了。 白起做得到,乐毅做不到么?第八章幽燕雷霆(4)
四、我车既攻我马既同 大军抵达易水,正是二月初旬。 虽说还是春寒料峭,但对冰天雪地长大的辽东子弟来说,已经是暖和得不得了的天气了。军营中到处嚷嚷着“好野(热)!好野(热)!”“到了齐国,不得野(热)个蒸鸭子!”乐毅便下令全军休整,半月之后进军南皮南皮,战国时黄河东岸要塞,燕齐拉锯之地,秦统一后置县,今河北省南皮县北。与联军会师。这正是乐毅用兵之明澈处:旬日之内兼程进入易水休整,让将士们逐步习惯中原的“野(热)春”,保得大军入齐有充盈战力。 倏忽之间,春暖冰消。 在耕牛遍野的时节,四国大军相继开到了南皮周围百里之地。 赵军最先开到,步骑两军六万,领兵大将赵庄。大军驻定,赵庄带着赵王特使,飞车来见乐毅。特使宣读赵王诏书:赐乐毅兼领赵国丞相,合力诛灭暴齐。 战国以来,赵国与燕国是两个摩擦不断的老对手。其中根本,是老燕国对这个取代老晋国而暴发立国的南邻横竖看不顺眼,但有机会,便在后边抽冷子来一下。加上西面的中山国也经常抽冷子偷袭,赵国分外头疼。赵*力强大,历来对燕国中山国不屑一顾,然则要吞灭燕国以绝后患,却也实在力有不逮。更有一点,赵国从来都是志在中原,实在不想与这两个老穷邻纠缠。自苏秦合纵,燕国君臣总算渐渐明白了,赵国是抵抗中原风暴的南长城,与赵国为敌并非上策。与齐国结仇之后,燕国更是不想与赵国长期龃龉了。赵国也深知,燕国对齐国是山海血仇,支持燕国对抗强齐,既能削弱争霸对手,又能消弭燕国这只老黄雀后患。如此一石二鸟,赵国自然是第一个响应燕国合纵攻齐。非但出兵,赵王还要效法苏秦合纵之成例,赐乐毅赵国相印,足见此心之诚也。说起来,乐毅在燕国还不是丞相,却要兼领赵国丞相,这在战国实在也是第一遭。 乐毅拜领相印之时,赵国特使凑近低声道:“赵王叮嘱:将军但有不测,赵国便是一窟。”乐毅一怔,旋即接手相印哈哈大笑:“多谢赵王信得乐毅也。”帐中将士自然都以为这是乐毅拜谢相印,谁也不会想到,这片刻之间竟埋下了日后燕赵无穷纠缠的种子。 第二路开到的是魏国,大军八万,领兵大将新垣衍。 要从根子上说,魏国对齐国的仇恨比燕国有过之而无不及。魏国霸主地位的衰落,直接起因于对齐国的两次大败——桂陵之战与马陵之战。自魏文侯到魏武侯直至魏惠王前期,魏国积两代半之长期努力积累的强大战力,在这两次大败中轰然崩溃。其后又在合纵抗秦中被秦国袭击了敖仓,巨大的粮食财货储备,被大火洪水一扫而空。再次追随齐国抗秦复仇,又被齐国狠狠地闪了个嘴啃泥。齐国非但背着盟国联军私自吞灭了宋国,而且在秦国大军潮水般杀来时,丢下联军秘密逃出了战场。凡此等等,魏国朝野无不对齐国咬牙切齿。正欲对齐国复仇,偏偏老对头秦国又大举攻占河内,使魏国又一次遭受重创。在一东一西两个老冤家的夹击下,魏国由八面威风的中原霸主,变成了败仗最多、失地最多、衰落最快、目下又最憋气的夕阳大国。单独出战,既不敢对秦,也不敢对齐。窝囊得几年,襄王魏嗣竟是活活给憋闷死了。太子魏遬即位,这便是魏昭王。遬者,蹙蹙之局促不安也。这个魏昭王如同他的名字,即位后整日愁眉苦脸,闷头思虑如何复仇如何再度恢复霸业。此次燕国合纵攻齐,魏昭王大是振作,与丞相魏齐一商议,立即拍案决断,派出八万主力大军参战,统帅则是对齐国恨得咬牙切齿的新垣衍。 乐毅听新垣衍一报军力,心中便是一沉。魏王当初只答应出兵五万,而今却是八万,完全打破了魏国合纵出兵不逾六万的定规,分明是想在此战大得利市,以振朝野萎靡之气。思忖之间乐毅慨然拍案:“魏王如此果决,联军定然教魏国遂心了。”新垣衍颇显神秘地凑近了帅案:“上将军本是魏人,若对魏国特加照拂,魏王定当厚报。” 乐毅哈哈大笑:“魏国是襁褓小儿么?文侯武侯开国创业,靠谁个照拂?” “也是也是。”新垣衍尴尬地笑笑,“毕竟父母之邦,总归上将军不会吃亏也。” 乐毅眼睛一亮:“魏王究竟要甚?说明白。” “老宋国。”新垣衍压低了声音,“不能教秦国吞了宋国。” “禀报上将军,”正在此时,中军司马大步进帐,“秦韩两军到!” 乐毅迎出帐外,只见四员大将赳赳而来,头前两将黑色铁甲一齐拱手:“秦军主将胡伤、副将斯离,参见上将军!”后行两将红衣红甲,也是拱手一礼:“韩军主将韩举、副将暴鸢,参见上将军!”答礼完毕,乐毅请四将进帐汇聚军情。 秦国五万人马全数铁骑,主将胡伤与副将斯离都是秦军的赫赫猛将。乐毅事先心中有底,自是放心不问。韩国虽然大衰,却也派出了五万步骑,这却是乐毅没有料到的。若按照当年合纵抗秦的惯例,韩国每次都只是两三万人马,这次攻齐却是五万,分明也是大有所图。乐毅心下明白,也不多说,只吩咐中军司马传来燕军大将秦开、骑劫,立即与四国将军会商进军方略。便在此时,突闻帐外马蹄声疾,前军斥候急报:楚军十万北上救援齐国,已经抵达巨野泽巨野泽,战国时济水中游大湖,齐魏边界,后与济水一起干涸消失。南岸! “鸟!定是鲁仲连撺掇捏合!”新垣衍狠狠骂了一句。 “何人为将?”乐毅不动声色。 “上柱国淖齿!” “好,随探随报。”乐毅转身道,“楚军北来,我自有处置,目下但会商破齐之策。”诸将第一次会聚,自然要先从各军战力说起。乐毅深知,联军之难,难在“合众”二字。当年六国合纵抗秦,每次都出人意料地惨败,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联军诸将歧见百出而无法统属于一。若得不重蹈覆辙,便要敬重这些“部将”。最要紧处,是耐心听每个将领说出自己的谋略来,从中仔细揣摩其言外之意,甚至是国君的秘密授命。如此做法,自然是耗时费力。然则乐毅宁肯在此时费力,也不愿在战场掣肘费力。及至议出了大体方略,已经是日落西山了。于是,一场接风大宴在中军大帐摆开,直到刁斗打了三更,将军们才在一片笑声中辞别回营去了。 “备马。”乐毅望着将军们远去的背影,转身一声命令。 秦开笑道:“军营如常,我去巡查。” “不。我要去楚军大营,你在中军等我。”乐毅低声对秦开耳语了一句。 “这如何使得?”秦开大惊,“楚军为敌,上将军不能涉险!” “明日午时我便回来。”一言落点,乐毅已经飞身上马,带着三骑风驰电掣般去了。 辽东调兵之前,乐毅已接到燕国商人秘密义报:鲁仲连再下寿郢寿郢,楚国新都城,因在寿地,又沿用旧都名号而称寿郢,今安徽寿县地带。,联合春申君说动楚王,楚国答应与齐国结盟。刚到辽东,乐毅又接到临淄秘密斥候急报:楚国特使淖齿会见齐王田地,提出援助齐国抗衡五国合纵,但却要在战后分得旧宋一半土地并琅邪琅邪,本越国后期都城,楚国灭越后设郡,旋被齐国夺取。郡南部;齐王大怒,将淖齿乱棒打出。到此为止,齐楚联盟便该当散伙了,如何楚国突然又发兵北上?更令人不可思议处在于:乐毅当初秘密合纵六国时,答应了旧宋全部归于楚国,新君芈横与老令尹昭雎,也都欣然允诺加盟攻齐。后来鲁仲连说动楚国与齐国结盟,是旧宋之外再加了琅邪郡大半,丢失旧都并南郡三十余城而急于有所作为的楚国君臣,在此时背弃与燕国合纵之盟,尚算有个由头。可是,在齐湣王拒绝楚国条件并粗暴凌辱淖齿后,楚国仍然发兵救援,就悖逆得令人咋舌了。 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因。 一番思虑揣摩,乐毅终是理清了这团乱麻。 楚齐两大国,又是一对生死纠缠的老对手。整个春秋三百余年,楚吴越三国要北上中原称霸,对手便是两个,一个晋国,一个齐国。战国之世,情势为之一变:楚并吴越而田氏代齐,囊括吴越后的大楚国与新齐国接壤千余里(原先是吴越两国与齐国接壤),两个大国骤然正面相撞了。秦国崛起之前,楚国与齐国大战小战不断,既有边界争夺,又有对薛鲁宋邹等小国的争夺,数十年之间相互视若仇雠。秦国崛起,六国合纵抗秦,楚齐之间相对缓和了下来。后来齐国日益强大,楚国却萎靡不振,既面临魏国在淮北的压力,更面临秦国在江汉地带的压力,于是只有与强大的齐国结盟修好以抗衡秦魏。作为齐国,也需要楚国大力牵制秦国魏国,从而削弱自己西进争霸的阻力。两厢各有需求,自是一拍即合,楚齐两国便结成了稳定同盟,虽然还是小龃龉不断,却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三晋(魏赵韩)之间的那般大血战。齐国权臣孟尝君与楚国权臣春申君之间的私人情谊,更是天下皆知。秦国白起大军攻破郢都后,楚怀王仓皇北迁,将太子芈横派到齐国做了人质。颟顸昏聩的楚怀王此时却是清醒:楚国动荡不宁,权臣虎视眈眈,太子入齐做人质,一则可保护太子在即位前平安无事,二则可保秦国攻楚时齐国出兵救援。 冥冥之中仿佛有得定数。芈横刚刚做了人质,楚怀王便在秦国做了阶下囚。楚国朝野大为震惊,老令尹昭雎、春申君黄歇皆与太子交好,一致主张立即迎回太子即位。特使到了临淄,齐湣王却拿不定主意,召集朝臣商议。上大夫触子抢先道:“此乃大好时机也!我王当扣留芈横,逼迫楚国以淮北沃野三百里交换。” “此言大谬也!”孟尝君大是不悦,“若楚国不受要挟,另立新王,齐国徒然落得一个无用人质。非但两国反目成仇,齐国也落得背弃盟邦不仁不义之恶名,谈何大好时机?” 触子深得齐湣王信任,素来不将已经失势的孟尝君放在眼里,针锋相对道:“孟尝君大谬也!若郢都另立新王,齐国便与新王立约:割淮北之地,我便杀了芈横,消除新王后患。若新王不识大体,我便与秦国结盟,拥戴芈横回楚即位,驱逐这个新王!” “秦国是你手中玩物了?”孟尝君冷冷一笑,“大邦之盟如此儿戏,齐国有何面目立于天下!”铁青着脸色不再说话。 “孟尝君言之有理。”骄横狂暴的齐湣王破天荒地赞同了孟尝君,接下来的话却教孟尝君啼笑皆非,“送回芈横,不战而控楚,无异得地千万里也,岂是区区三百里可以比拟?”转身下令宣来芈横,要这个楚国储君当场立下血盟:终身以齐国为“父邦”,以齐湣王为“王父”,年年纳贡,自称“臣下”。也是事有蹊跷,刚烈血性的芈横,听完后二话不说,一剑剁下右手食指,在白绢上写下了令齐国大臣们瞠目结舌的血誓,双手恭恭敬敬地呈给了齐湣王。 “孺子可教也!”齐湣王哈哈大笑,“自今日起,芈横是田横,本王的大儿子。” 芈横毫无颜色,反倒深深一躬:“儿臣田横,参见父王。”举殿大笑,齐呼万岁不止。孟尝君却骤然一身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这个芈横,便是当今的楚倾襄王。燕国君臣都说,楚人有奴性,不要楚国加盟也罢。上大夫剧辛更是大笑嘲讽:“唯有如此一个楚王,方做得出此等‘忠孝仁义’之举,当真国奴也!”乐毅虽然没有与剧辛当殿争辩,却始终不相信这个芈横会甘当齐湣王国奴。合纵之时,乐毅曾经与楚倾襄王密谈过整整三个时辰,但说到中兴大楚,年青的芈横那深沉忧郁的目光顿时两团烈火,每每将嘴唇咬得出血。乐毅一眼认定:芈横极有城府,此人可失之于阴鸷,却绝不会失之于奴性。然则,这毕竟是一己之评判,邦交行径赫然摆在那里,仅靠昔日评判是不能作为应对根基的,必须真实摸清,楚军之图谋究竟何在? 这便是乐毅星夜来见淖齿的因由所在。 楚国大军驻扎在巨野泽南岸,依山傍水连绵展开方圆三十余里,除了时而飘来的隐隐号角,营地一片整肃寂静。在兵家眼里,这分明一支劲旅。齐军未曾出动,楚国便先有十万精兵驻屯边境准备救援,实在是蹊跷不合常理。然则,正是这种不合常理,乐毅的心倒是轻松起来。 “请禀报淖齿将军:燕山老友求见。”乐毅下马,从容走近幕府大帐。 不消片刻,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在兀自嘟哝中砸出帐门:“荒山野水,哪来的燕山老友?像谁,还非得本将军出来?”突然之间嘟哝声顿住了,接着一声长长地惊呼,“噫呀呀呀!大胡子么?快快快,快进了!” 乐毅哈哈大笑:“大胡子有你大了?吃饭都得用夹子。” “不消说得,一对胡子兄弟。”淖齿的嘎嘎笑声活像刺耳的老鸹。 进得大帐,淖齿立即从帅案后边的大铁钩子上拿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道:“春寒忒个冷,来,先灌它一通了。”乐毅笑道:“你这军帐倒是洒脱,还能饮酒,好,灌一通。”说罢接过酒囊咕咚咚一阵大饮,放下酒囊已满脸涨红。淖齿不禁一阵大笑:“你呀,酒量还是不见长。我这酒将军是出了名的,楚王特许日每三袋,只是太少。”啧啧啧,乐毅一声感叹:“三袋十斤酒还少?当真上蔡酒徒也。”淖齿又是一阵大笑,汩汩饮干了酒囊剩余一半,长满黑毛的大手在嘴边一抹一甩:“行伍老卒没虚话,乐兄夜半赶来何事?只实打实说!”乐毅悠然一笑道:“只要讨你个实打实,不许打圈子。” 淖齿啪地一拍长案:“谁个打圈子,出帐陷马坑!” “人说淖齿猛火油,没错。”乐毅笑过一句,突然压低了声音,“楚军当真要救援齐国?”淖齿嘎嘎大笑:“怪哉怪哉!大军出动还得有真假,糟蹋粮草么?”乐毅冷冷一笑:“这便是行伍老卒实打实么?我只一句:楚若他图,燕助一臂之力,若真心救齐,乐毅当即告辞。”说罢站起身来要走。“你个乐兄,”淖齿一把扯住乐毅,“酒话莫当真。你只说,真救如何?假救又如何?”乐毅转身一笑:“真救,战场见。假救么,你得先说想吞多大一坨,我得点点府库存货。” “嘿嘿,痛快!”淖齿晃着酒囊向帐口大喝一声,“帐外千长,不许任何人进帐!”只听帐外嗨的一声,淖齿转身低声道,“老宋加琅邪如何?”乐毅思忖片刻道:“老宋却难,淮北五百里加琅邪,如何?”淖齿兀自嘟哝着:“老宋三百里,淮北五百里,大是大些,却没老宋那般富庶。”乐毅揶揄笑道:“亏了你还是上柱国。老宋是富庶,可与你接壤么?一块飞地,楚国守得住么?”淖齿恍然拍掌:“对!是这个理,楚王想来也能受得。”乐毅笑道:“莫担心,楚王比你我精明。” “那是!”淖齿一脸钦佩,“若非楚王励精图治,能有这十万精兵?”乐毅目光炯炯地看着言犹未尽的淖齿,一脸肃然道:“你有无秘密使命?大军协同,可不得二心掣肘。” “哪里话来?”淖齿又是嘎嘎大笑,“我只一句:楚王之命与打仗无关。” 乐毅笑道:“只要打仗不掣肘,余事不消问。来,说说这仗如何打法?你要钉在哪里?” 就着淖齿帅案的一副羊皮图,两人直说了一个时辰。五更时分,大风刮得一片啸叫。淖齿要乐毅睡两个时辰再走。乐毅笑道:“顾得睡觉么,我得走。”淖齿瞄一眼帐外猎猎翻卷的大纛旗道:“好在顺风,我不留你了。”乐毅一声告辞,大步出帐飞身上马去了。 堪堪午时,乐毅赶回了漳水大营,先吩咐中军司马派出快马军吏,传令四国大将申时来幕府议事,然后就着大案,边吃冷饭边给匆匆赶来的秦开叙说经过。秦开听罢兴奋得连连拍案:“好好好,去了一大块心病!目下我守住幕府,无论如何,上将军得歇息一个时辰。”乐毅道:“夜来再歇不迟。四大将到来之前,要画好五副进兵图。”秦开惊讶道:“打仗只凭将令行事,画图岂非蛇足?”乐毅摇头道:“联军多将,要立约立信,免得战场自行其是,日后也会少了诸多麻烦,少不得。”秦开便道:“你只说路径,我看着军务司马画。”乐毅又是摇摇头:“此事关涉甚多,还是我自动手。你只督察大军备战,那才是头等大事。” “与上将军打仗,长学问也!”秦开喟然一叹,匆匆去了。 秦开一走,乐毅便进了幕府起居间。幕府者,大军主将营帐也。究其实,便是临时夯起几道土墙,用大木隔开成一个大厅与几个房间,顶部覆盖牛皮大帐,形同府邸一般。大厅是大将发号施令的聚将场所,周围是军务司马们处置日常军务的房间,视大军规模可多可少。聚将厅后是主将的起居室,即通常说的后帐史家考证:秦兵马俑三号坑便是秦军幕府,总面积三百余平方米。。乐毅的幕府起居室小而简朴,没有专门侍奉起居的军仆或侍女,只有一张军榻、一只甲胄木箱、一副剑架、一个三尺深的硕大木盆与两只盛满清水的大桶。进了起居室,乐毅卸去了一身皮甲胄,提起木桶向自己*裸的身子猛浇了一通。冷水一冲,疲惫之气顿时消失,擦干身子换上一身干爽布衣,乐毅精神大振,立即到隔间军令室拿出五张大羊皮纸,埋头画起图来。 出身名将世家,乐毅自幼熟读兵书通晓文案。十五岁时,他曾别出心裁地将历代大战绘成了一本图谱,族中老军旅们无不啧啧称奇。这次联军攻齐,是燕国长期筹划的雪耻大战,成败关乎燕国兴亡,实在是国命系于一战,丝毫大意不得。鉴于战国以来合纵联军从无胜战的痛心教训,乐毅给自己定下了十六字规矩——敬将纳言,衡平战利,有分有合,进军立约。 敬将纳言,是基于以往联军统帅的颐指气使而不孚众望说的,是诸将同心的重要一环,看似表面文章,在讲究实力大小的联军中,却实在是极难做到。衡平战利,是对本战可能得到的利市要公平分配,更要尽可能地立即兑现,这是联军要害所在。有分有合,则是联军战法准则:各军统为一战(合),但又有各自的进攻路线(分),既可明白显示各军战果,又不至于发生大的混乱与内讧。正是基于这样一个战法,才有了最后的“进军立约”。 进军立约,是乐毅统帅联军的独特方略。事先将各军的进攻路径画成图式,图下具名盖印以为凭信。如此一来,各军从不同路径独立攻齐,既可免争相抢夺肥地富城,又可免失利之时争相夺路。更要紧者,是战后对各国朝野能有个明白交代。毕竟,既往的六国合纵,每次战后都吵得不可开交,使盟邦反目成仇,其中因由之一,便是对战场与战果都有自己的一套说法。 画好五张进军图,四国大将也陆续飞骑赶到了。乐毅没有使用升帐发令的军中仪式,而是请诸将入座案前,自己先将此战方略说了一遍,末了只是一句话:“会战先灭齐军主力,再五路进兵深入齐地。”魏赵韩三将均无异议,唯独秦国主将胡伤问道:“楚国十万大军进驻巨野泽,联军深入之时,楚军若在侧后袭击,上将军如何应对?”乐毅笑道:“楚军之事,诸将毋忧。燕军方位在南,正好为全军掩护,诸位全力赴战便了。”胡伤慨然拱手:“白起上将军有令:但以乐毅上将军军令是从!末将再无异议。” “好!”乐毅拿出了五张图,“这是会战之后的五国进军路径图,诸位先看。若有异议,再行商讨。若无异议,各自具名盖印,以为凭信。” “上将军真信人也!”魏国主将新垣衍一瞄图线,看自己大军正指向老宋国,顿时笑着赞叹了一句。 “好!便是这般!”赵庄也慨然拍案。会战之后,赵军是夺取齐国大河西岸的河间地区。此地正与赵国接壤,原本便是赵国长期觊觎的肥美之地,自然没有二话。 韩国兵力最弱,辅助魏国一起夺宋,战后分给韩国两县之地。韩国主将韩举也是拍案赞同。秦国原本说好不分地利财货,会战后自然班师回秦。胡伤看完图哈哈大笑一阵,突然黑着脸道:“上将军公心可鉴,谁个不服,秦军找他说话!” “利害交关,不敢言公。”乐毅摇摇手笑道,“诸位有话但说。” “并无异议!”四位主将异口同声。 “好!”乐毅拍案高声道,“上笔墨,具名盖印!” 四员主将各自将腰间大带凸起的一个皮盒打开,抠出一方铜印或玉印,在燕*吏捧来的朱砂印泥盘里一沾,结结实实摁在了各自的进军图上,再提起铜管大笔郑重地写下自己名字,一一交给了乐毅。乐毅对中军司马一声吩咐,上印。中军司马便将乐毅的“燕国上将军乐”的阳文大印一一盖在进军图上。乐毅提笔在已经上印的图上工整地写下“乐毅”两个大字。如此妥当,中军司马再将进军图一一发到了五位主将手中。正在此时,幕府外马蹄如雨,随着一声“军情急报——”的宣呼,风尘仆仆的斥候已经大步冲了进来,“禀报上将军,齐国四十万大军已经抵达济水西岸,声言灭我联军于济西!” “主将何人?” “上大夫触子擢升上将军,统帅大军!” “触子,何许人也?”几位大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了一句。 乐毅笑道:“这个触子,原本是上将军田轸的中军司马,因筹划王宫校武有功,深得齐王田地宠信,先一举擢升上大夫,不想这次竟做了上将军。” “鸟!如此宵小之辈,酒囊饭袋无疑。”秦将胡伤轻蔑之极地骂了一句。 “不可大意。”乐毅正色道,“此人久在军旅,经历过几次联军合纵,也单独打过几场小仗,颇有谋划,诸位断不可存轻敌之心。” “嗨!”将军们心下敬服,齐齐一吼。 乐毅走到帅案前拔出一支令箭肃然道:“五军一令:今夜整军,明晨向济西开进!两日之后,依照进军图,各军在聊城聊城,战国时齐国西部要塞,在古代黄河与济水之间,为济西重地,今山东聊城西北。以东山塬扎营待命!” 次日清晨,五国大军共四十四万,从漳水南岸浩浩荡荡地向济水进发了。一路不疾不徐,井然有序地常行推进。进入齐国境内,却突然兼程疾进,号角动地烟尘弥漫,声势大是惊人。不需齐军斥候,便是齐国百姓庶民,也是连声惊呼着给大军报信去了。第八章幽燕雷霆(5)
五、整我六师如雷如霆 齐国西部,有一道滔滔大水做了天险屏障,这便是赫赫大名的济水。 春秋以来,天下以独立入海的河、江、淮、济为四大名水。四大名水之中,济水最短,却有两源,一出魏国王屋山,一出赵国恒山《水经注》作“常山”,即北岳恒山,西汉避文帝刘恒名讳改,《水经注》在汉之后,故作“常山”。,东流至河外山地,两源合为一水,便叫做济水。济者,齐也,两水归一曰“齐”,因而得名济水。春秋之世,济水东西横贯晋燕齐三国,晋国在上游中游的西北岸,燕国在下游的西北岸,齐国在中下游的东南岸。到了战国,济水成了魏齐两国之河,而以齐国得济水之利最多。数十年来,济水西岸燕赵两国的土地各有百余里都被齐国夺取,济水几乎成了齐国的内河。济水河道宽阔,水量丰沛湍急,横贯齐国西部,自然成了一道天堑屏障。战国之世,举凡齐国出兵大战,战场十有*都在济水西岸。最著名者,便是大败魏国的桂陵、马陵两次大战。 五国联军大举开来济西,齐湣王哈哈大笑:“天意也!本王正欲灭燕,尔竟送上门来!”没有片刻犹疑,立即擢升触子为上将军,出动大军四十万开赴济西。触子请教作战方略,齐湣王只大手一挥:“济西,我大齐百战百胜之福地也,放开手脚打!只此一战,大齐便要压倒秦国!”触子熟知齐湣王禀性,虽然心中不踏实,却只慷慨高声道:“天佑我王!臣定教五国兵马有来无回!” 大军出了临淄,触子忐忑不安了。 自从孟尝君第二次被罢相,上将军田轸也被视做“孟党”被罢黜,触子成了齐湣王的知兵宠臣。做上将军自是好事,但要临阵打仗,触子却是一百个不愿意。自己做了二十多年中军司马中军司马,战国时执掌统帅部事务的高级军吏,接近于后世的参军,却比参军多了军务实权。,曾跟随几任上将军经过了大小战场五十余次,除了没有领军上阵搏杀过,对军旅事务熟得不能再熟。谈兵论战,讲说战场轶闻、列*情、兵家掌故,触子从来都是滔滔不绝如数家珍。正是因了这个寻常人等难以具备的长处,加之机变灵巧善于应对,触子自然被齐湣王大加赞赏。 一次,齐湣王问田轸:“河外之战,白起如何打法,竟能以二三十万人马胜我六十万大军?”田轸素来只知猛打猛冲,做上将军也只是唯孟尝君之命是从,从来不揣摩战法,一时竟是张口结舌。“滥竽一支!”齐湣王勃然大怒,立即便要乱棍打杀田轸。已经做了王城校军令的触子情急大喊:“末将知晓!末将说给我王!”齐湣王喜怒无常,当即哈哈大笑:“好!说好了重赏!要还是滥竽充数,一般打杀!”触子振作心神侃侃道来,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将白起的用兵路数以及联军应对的诸般缺失,条分缕析地说了个透亮,连当时在座的几员大将都钦佩不止。齐湣王极是聪敏,一口气又问了十几处要害,间不容发,触子应对得当无一错讹。齐湣王当即拍案激赏:“大将才也第八章幽燕雷霆(6)
六、军前谋国君臣心 当晚,乐毅在幕府聚将厅为秦赵两国大将举行了简朴的军宴。 宴席未开,幕府廊下的军吏一声高报:“燕王劳军特使到!”乐毅与秦开迎出幕府,上大夫剧辛正从特使轺车前大袖飘飘而来,看见乐毅便张开双臂开怀大笑:“快哉快哉!上将军狂飙两战,天下震动,国人弹冠相庆,乐乎哉不亦乐乎!”乐毅也不禁大笑:“正要好酒,便有劳军特使,正当其时也!”剧辛转身高喊:“快!搬十坛王酒进来!”主人一般拉着乐毅大步进了将厅。 “两位将军,这是燕王犒军特使上大夫剧辛。”乐毅一介绍,胡伤、斯离、赵庄与剧辛相互见礼。剧辛豪放之士,谈笑风生地对两国将士大加褒奖,聚将厅顿时热烈起来。一时开宴,剧辛宣读了燕昭王对两国将士的嘉勉王书,特赐胡伤赵庄锦缎各二十匹、辽东貂裘一领、黄金百镒,并特许将两次大战之战利品全数由秦赵均分,将士人人有份。 自来大将出征,稍有见识者都极是看重战胜之后对军卒的赏赐。更有许多名将,将君王对自己的赏赐与将士均分共享。如今,两次大战俘获之财货全数交由秦赵均分,这可是大大出乎两军将士意料。赵军回兵有河间之地可得,尚不消说。秦军却是事先说定的不分财货不得寸土,虽说军法严明将士不会异议,但用命他国一无所得,对于浴血疆场的秦军士卒毕竟是心有不平。如今王书一读,胡伤第一个拍案赞叹:“大哉燕王!真明君也!”须知当时的齐国富甲天下,六十余万大军的财货辎重集中起来,几乎抵得一个小诸侯国的全部财富,盟主燕国舍弃不要而馈赠联军将士,这在战国之世的合纵史上还是头一遭,却是谈何容易!一时之间消息传出,秦赵两军的将士在幕府外欢呼雀跃,“燕王万岁”“大哉燕国”的喊声弥漫原野。 中夜时分,军宴散去,大军营地又恢复了井然有序的森严与肃静。 幕府大厅的军灯熄了,只有隐秘的军令室依然亮着灯光。卸去甲胄的乐毅与剧辛正带着酒后的亢奋,面色涨红地啜着浓酽的煮茶,兴致勃勃地谈笑着。当年两人同时入燕,那时的燕国还是一片战火后的废墟。倏忽二十三年,以攻齐大胜为标志,两人都算是功成名就了,如何不感慨万端。虽则如此,两人毕竟是明睿深沉之士,只是兴致勃勃地任意评点着入齐见闻,一句张扬之辞也没有。说得一时,剧辛突兀低声问:“燕王散齐军财货于秦赵,是否太迂阔了?” 乐毅大笑一阵连连摇头:“原是剧兄把得忒细,却非燕王迂阔也。战场之利,与偌大齐国却是几何?一座临淄城,抵得整个燕国,况乎七十余城之富庶财货?燕王之志,岂在区区战场之利市也。” “乐兄是说,燕王要夺整个齐国?”剧辛骤然一个激灵。 “剧兄以为不是?” “你也如此谋划么?” “剧兄以为?” “不可,万万不可!”剧辛嘭嘭敲着座案,“齐国广袤富庶,民风好武强悍,成军潜力极是深厚。若孤军深入,一旦受阻,悔之晚矣!上上之策,是趁战胜余威,夺取与燕国接壤的城堡关隘并渔猎水面,将齐国疆域压缩到济水之东,使燕国变成实实在在之天下大国。” “剧兄之策,却非审时度势了。”乐毅淡淡一笑,“寻常作战,夺取接壤城池土地自是正途。然则,今日齐国情势却大为异常,非寻常可比。其一,齐国自绝于天下,没有他国救援。其二,齐王暴虐乖戾,人心尽失。其三,齐国六十余万大军一朝覆灭,举国震恐人心弥散。有此者三,若不能见机立进,便是拘泥太甚。若沿边地逐一夺城,齐国反有喘息之机。若齐人再拥立一个新王,对齐湣王暴政改弦更张,燕国便会永远失去一个天赐良机。” 剧辛默然一阵,突然压低声音:“楚国十万大军,可是在我背后?” “剧兄,若楚国真心救齐,又何待今日?”乐毅目光炯炯,“战国之世,一个丧失了抵抗力的大国,能等来的只会是落井下石。所谓唇亡齿寒雪中送炭,必是利害关联之时,绝非奄奄待毙之际。淖齿引而不发,只能是在等待另一个时机。” “另一时机?”剧辛惊讶了,“乐兄进军齐国,淖齿会有阴谋?” “说不清楚。”乐毅一笑,“只要不与我为敌,任他如何盘算了。” 剧辛默然良久,喟然一叹:“邦交相争,原只有*裸利害也!” “尽是*裸也好,只怕未必总是*裸也。”乐毅笑了。 “乐兄!好自为之。” 直说到五更刁斗打响,方见朦胧曙光,两人顿时一起软在草席上大放鼾声。待军务司马赶来,两人已抵足倒地沉沉酣睡了。 三日之后,二十万燕国大军从祝柯出发了。十万辽东飞骑左右两翼,十万步军居中,大型攻城器械全部揭掉了苫盖篷布,威势赫赫地排在队列之中,不疾不徐地向临淄浩浩推进。济水之东原是齐国最丰腴富庶之地,官道宽阔村畴密布,短短二百余里之间矗立着三十余座城堡,占了齐国七十余城的将近一半。 时当五月初旬,正是芒种节气。芒种者,既是有芒的黍谷稷下种之时节,又是有芒的大麦小麦收割的时节。农夫们大忙之时,偏偏也是酷暑炎夏即将来临的大热天气,这便是芒种火烧天。按照齐国的独特节令,这时节叫做“中郢”。但不管如何叫法,农家忙种忙收却都是铁定的。寻常年月,这片辽阔富庶的丘陵平原上,此时正是农人遍野牛车与商旅争道的繁忙日子,一切扰民的徭役征发与官府政事都会自行终止,更没有哪个国家会在这与天争食的要命关头打仗。 然则,今年却是不同。 开春以来联军攻齐,百姓们还真是没有太在意。不管齐王如何暴虐失政,齐国的六十多万大军却是实在的,六十多万打不过四十多万,这是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及至连续两次大败,六十余万大军竟在一个月中灰飞烟灭,庶民百姓顿时蒙了。懵懂之中弥漫出一种深深的恐惧——往昔的齐国已经不在,强大富庶早已经被这个齐王葬送了!于是,“宽缓阔达,多智好议论”的齐国人骤然紧张了,一边大骂昏君误国,一边惶惶不安地蜂拥出逃了。历来两国交兵,寻常百姓等闲是不逃的,逃跑的只是富庶大族而已。可这是燕军杀来,谁敢不逃?当年齐军入燕,将蓟城几乎屠戮一空,除了辽东,燕国的精壮男子大多被当做俘虏押到齐国做了苦役。更有甚者,燕国本来就穷得叮当,那点儿可怜的财货粮食皮张,也都被齐军用几千辆牛车咣当咣当地运到了临淄大市,卖了充做军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燕国翻了过来,能对齐国人留情么?穷人虽没有多少财货可抢,可被抓做苦役埋骨他乡,也是谁都害怕的。四十三万大军被全部斩杀的消息一传开,齐国老百姓便认定:燕国辽东大军要杀光齐人了!恐慌像瘟疫般弥漫了朝野山乡,在达子率二十三万大军第二次迎战的时候,居住在田野村畴的农人们已经纷纷逃往大小城堡,稍微富庶者一律逃往临淄。毕竟,邦国都城是一国命脉,国府定要全力防守,燕军再厉害,还能攻下临淄? 于是,燕国大军东进之时,原野一片萧瑟,无垠的麦浪翻滚着金色的长波,空旷的村畴一片沉寂。没有袅袅炊烟,没有鸡鸣狗吠,六丈多宽的林荫大道上没有一人一车。只有成群的鸟雀遮天蔽日地掠过原野,扑入麦田唧唧喳喳地肆意蹂躏着。无边无际的丰沃原野,在空旷冷清中弥漫出一种紧张恐惧与仇恨交织的怪诞,这支隆隆推进的大军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斥候总领飞马禀报:“上将军,齐人几乎逃光,村畴皆空!” “下令全军,”一直凝视原野的乐毅断然道,“军马不得入田入村,不得捡拾道边遗弃财货,违令者立斩不赦!” “嗨!”总领一声答应,率几名军吏飞马出了大队。 秦开马鞭遥遥一指:“沿途城池颇多,若不拿下,我军背后隐患也。” “毋得理睬。”乐毅长剑一指前方,“改常行为兼程疾进,直压临淄!” “嗨!”秦开大是振奋,打马一鞭向前军飞去。 次日黄昏,燕军隆隆开到临淄城下,二十万大军分做三大营围住了西北南三面,唯留东门做了缺口。临淄是天下大都,也是齐国财富聚集之地,只要齐军弃城突围,乐毅决意任其而去,不在城下截杀。这是乐毅用了“围师必阙”这个老战法,只三面包围临淄。大军扎定,乐毅与秦开骑劫一起登上了西营的云车,遥遥望去,但见临淄城头遍布旌旗弓弩,甲士密密麻麻站满了女墙垛口。秦开道:“看来有一场恶战。”骑劫本是辽东猛士,狠狠骂道:“鸟!恶战才痛快!不杀光齐人,能叫复仇么?” 乐毅向四面郊野凝望良久方才回头:“齐军虚张声势,临淄一战可下。” “虚张声势?”秦开大是困惑,“都城被困,能不全力抵抗?” “临淄情势大非寻常,二位觉察不出么?”乐毅笑着问了一句。 骑劫瞪圆了一双大眼:“上将军但说便是,我只管猛冲猛打!” “守城必守野,此乃战法之要。”乐毅一指西方,“临淄西部第一道屏障,是济水天险。第二道屏障,是祝柯要塞与周围山隘。最后一道屏障,是来时路过的那座于陵要塞。齐国历来战事都在济水之西,为的是使临淄远离战火。若齐国决意死守临淄,于陵要塞外必有拦截大军,至少壕沟城河之外的山丘当有外围营垒。而今四野不守,要塞无防,只这孤城一座,能有几多兵马?” 秦开一叹:“齐人如此怯懦,枉称尚武大国也!” “目下齐国情势,与庶民百姓无关。”乐毅凝望着临淄城头,“百姓纵想守城,也须得有个主心骨才是。官府溃散,商旅逃亡,士子隐居,谁来收拾这一盘散沙?我军只要无犯庶民,齐国将化入大燕无疑。” “慢工文火忒是憋气!”骑劫黑着脸嘟哝了一句。 “为大将者,不能意气用事。”乐毅沉着脸道,“传令全军:临淄城破之时,大军驻扎城外,只许清点府库之军吏与辎重营牛车大队进入。违令者,杀无赦!” “嗨!”两员大将齐齐应了一声。 次日清晨,燕国大军在城下三面列阵。朝阳霞光之下万千弓弩整齐排开,云梯撞车壕桥等大型器械列在一个个攻城方阵之前,阵势分外壮阔,一旦战鼓雷鸣,便要山呼海啸般猛攻。却在此时,一辆与城墙等高的云车隆隆推进到城下一箭之外,乐毅身披大红斗篷,站在云车顶端的望楼上一拱手高声道:“临淄将士们:我是燕国上将军乐毅。你等但能下城降燕,一律赠金还乡。若执意一战,玉石俱焚身败名裂!” 唯闻旌旗猎猎,城头一排排紫色甲士石俑一般了无声息。 乐毅略一愣怔,手中令旗终是劈下:“擂鼓攻城!” 骤然之间,三十六面牛皮战鼓隆隆大起,直是沉雷动地。几乎同时,城下万箭齐发杀声震天,一个个千人方阵推着大型器械隆隆向前。撞车惊雷般猛撞城门,片刻间万千军士洪水般卷上了雄峻城墙。几乎不到半个时辰,临淄城便被红色浪潮淹没了,三门大开,燕军呼啸而入! “禀报上将军,”中军司马气喘吁吁,“临淄无兵防守,一座空城!” 乐毅一惊:“快马传令:骑劫部撤出城外,秦开部入城。”中军司马刚刚离开,乐毅将城外大军交给副将掌控,飞身上马向临淄西门而来。 谁也没有料到,大都临淄竟是一座空城。王城空空如也,军兵没有了,商人与富户也没有了,没有逃走的老弱病残也都是关门闭户,清风过巷无人迹,满城一片萧疏悲凉。乐毅带着两个百人队进了王宫,清理查勘了所有宫殿,询问了几个躲藏在假山中的老病内侍,才知道齐湣王君臣已经在三日之前就逃走了。乐毅立即下令大军撤出临淄在城外驻扎,只留一万步军留城,守护王宫与几处府库。 暮色时分,乐毅出城回到幕府,立即急书捷报,飞骑直送蓟城。次日清晨,乐毅在幕府大厅聚集众将,发下五道将令,将全部燕军分做五路,向齐国腹地全面追击残军夺取城池: 第一路秦开所部四万,渡胶水直取胶东诸城。 第二路骑劫所部四万,循泰山东进,直取沂水诸城与琅邪郡。 第三路右军三万,直进齐国西北,夺济水两岸城池。 第四路左军三万,沿北海东进,夺取北部沿海城池。 第五路中军六万,乐毅亲自率领,从临淄居中东进,直抵东海。 就在各路大军陆续出发之时,蓟城王使飞车赶到传下王令:燕王要亲入齐地犒赏大军!乐毅思忖一阵,命其余四路大军立即进发,自领中军在临淄等候燕王。等候期间,乐毅亲自督导,将临淄的九座王室府库打开,除了部分粮食布匹分发救济城中齐人,其余财货全数运回燕国。临淄城内的遗留车辆与燕军原有牛车共数千辆,浩浩荡荡地穿梭运送财货粮食并各种珍宝,尤其是盐铁两项,点滴也没有留下。 大体就绪之日,燕昭王车驾堪堪到来。乐毅迎出三十里,在拱卫临淄的于陵要塞外终于看见了飞驰而来的王车仪仗。打马一鞭,乐毅在林荫大道间迎了上去。 “上将军——”王车上遥遥传来燕昭王熟悉的声音。 “臣,乐毅参见我王!” 车队仪仗辚辚停住,燕昭王利落下车,大笑着快步过来扶住了躬身参拜的乐毅:“半年不见,上将军想煞我也!看,黑了瘦了,大胡子更长了。” “臣亦思念我王。”乐毅笑着,“黑瘦不打紧,铁打一般。”打量一眼燕昭王,心中不禁一沉,“我王太得疲累,两鬓白发了。” “不打紧不打紧。”燕昭王连连摆手,“燕国有此等气象,一头白发又有何妨?走,同车说话。”说罢拉着乐毅登上了宽大的王车。 到得临淄外大营,燕昭王立即颁赐王酒大宴将士,当场下书:封乐毅为昌国君,赐蓟城封地百里,兼领昌国昌国,战国时齐城,在当时临淄之南,乐毅灭齐六年中归燕地,在今山东淄博市东南。城万户!其余有功将士,尽皆层层封赏,并飞马传书已经东进的四路大军知晓。一时间全军振奋遍野欢呼,“燕王万岁”的声浪淹没了临淄郊野。 大宴之后,乐毅亲驾王车载着燕昭王进入临淄巡视。看着雄伟壮阔的临淄王城萧疏冷落了无人迹,燕昭王不禁感慨中来:“暴殄天物也!这般煌煌基业,竟能付之东流,非桀纣莫属了。”乐毅心中一动道:“我王当让太子来镇守临淄,也好省察这前车之鉴。”燕昭王却皱起了眉头:“太子执意要去辽东,我本不赞同。可想想教他历练一番也好,便没有再拦阻。”乐毅不禁一怔却又立即笑了:“辽东正需巩固新政,有太子督导,自是事半功倍。”燕昭王却是连连摇手:“新政?他只想练兵,要给你做灭齐援手。”乐毅笑道:“大争之世,太子好兵也不为过。”燕昭王却叹息一声道:“田地好兵,却是甚个结果?一国之君不以庶民生计为大道,何来强兵?” 乐毅默然了。他熟悉太子,更熟悉燕昭王。太子的刚愎勇烈举朝皆知,燕昭王只要想到了这一层,就一定会多方督导太子的。身为大臣,乐毅不想在太子话题上多说。太子本来就对他这个“儒将”颇有微词,多次与一班老臣议论,指他对齐人太宽。若燕昭王以他的话去教训太子,岂不平添嫌隙?对于太子的指责,乐毅也从来没有对燕昭王提起过,他愿意用真正征服齐国的事实来改变太子,而不愿在成败未定之时做无谓的论争。 “上将军,”燕昭王突兀问道,“这田地能逃到何处去?谁敢收留他?” 乐毅笑道:“田地可不做如此想也。”突然压低了声音,“我王稍待,乐毅料定:不出旬日当有田地消息。” “好!”燕昭王笑了,“我倒要看看,这东海青蛟做何下场。”第八章幽燕雷霆(7)
七、酷刑万刃瓦釜雷鸣 第二次全军覆没的急报传来,齐湣王顿时慌乱了。 殿中鸦雀无声的大臣们,目光齐齐地聚向了王座。齐湣王却一句话不说,猛然起身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原本已经六神无主的大臣们惊愕万分,有人便不由自主跟着齐湣王开跑。听得身后脚步杂沓,齐湣王回身一声大喝:“尔等何用,滚回去!”几个大臣一个愣怔止住了脚步,眼看着齐湣王向王宫园林惶惶去了。 “噢——我王找国师去也!”一个大臣惊喜地喊了一声。 “禳灾避祸有望矣!” “快回去!大殿等候天音!” 几位臣子匆忙回到正殿一说消息,大臣们立时精神一振,肃然两列,一边默默祈祷上天佑护,一边静候国师的禳灾*。 齐湣王匆匆来到王宫园林,跳上一只小舟漂进了大湖,到得湖心岛飞舟登岸,崎岖险峻移步换景的仙山竟杳无人迹,虽是夏日燠热,却萧疏寂静得渗出一片冰凉。齐湣王心下一紧,不禁一声大喊:“国师可在?” “小仙恭候我王。”风中遥遥飘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齐湣王长出一口气,连忙疾步向山后竹林走来。这座山被齐国君臣视为仙山,取名之罘之罘,今烟台芝罘岛,战国方士传为海外仙山。,国师的洞府便在这里。寻常时日,齐湣王总要隔三间五地悄悄来到国师仙山,一则让国师为自己固本还阳,二则请国师望气问天以断国运走向。十六年来,齐国几乎每件大事,都是齐湣王在这里与闻了天意国运而后决断的。一如合纵攻秦,一如独吞宋国,一如大肆扩军。这与闻国运吉凶,本来是太庙大巫师的职责所在。但齐湣王却最烦一脸古板的巫师史官,动辄“上天示警,王失君道”的一番训诫,如何教人消受?不若这位童颜鹤发的方士国师,总是在望气察运之后,妥帖地给你一个趋吉避凶的法子。国师更有一样妙处,便是禳灾镇邪,使鸿运康宁永远托着你成就大业。两厢比较,那死板阴沉的龟甲纹路,如何比得这通天彻地祥和无边的国师*?如今兵败如山倒,上天究竟有何幽微,齐湣王自然要立即定个出路了。 将到竹林,风中苍老的声音又悠然飘来:“我王止步。王乃东海神蛟,天霸之气丰沛逼人。老夫卑微小仙,只可与神蛟竹林传音。”清风徐来,齐湣王精神陡然一振,站定身子高声道:“敢问国师,天霸既盈,何以丧师失地?” “天地之气,无缩不盈,盈之在缩,缩之在盈,乃得大缩,方可大盈。” “若得大盈,本王当向何处?” “巨野之西,宋卫之间,王气勃然。但入此地,兵灾消弭。” “本王遵从上天。”齐湣王遥遥拱手,“险地不居。国师当随本王离开临淄,随时赞襄天霸大业。” “惜乎!”苍老的声音轻轻一叹,“小仙正为我王炼制一炉神寿丹,旬日之后方可开炉。届时小仙自会携神丹来见,以保我王神寿无疆。” “好!本王在行营等候国师。”齐湣王一拱手下山去了。 回到大殿,齐湣王又变回了那个威风凛凛的东海神蛟,当即宣布:秉承天命,临淄王气尽失,宋卫之间王气沛然,王驾移居,再造天霸大业!臣子们一片欢呼,立即开始了忙碌紧张的移驾准备,偌大王城乱成了一片。 公元前284年七月二十三的四更时分,大队车马悄悄开出了临淄大都。 这支人马绕开了西路燕军的进击方向,从东南绕道,沿淄水河谷向西南的巨野泽而来。因国师指点了天意,齐国君臣谁也没有认做这是逃亡,浩浩荡荡五万多人马,几乎是整个王城都搬了出来。内侍、侍女、仆役、官奴并尚坊各式工匠一万多人,嫔妃并长住王宫的王族子弟三千余人,随行大臣、各种文吏并眷属家人近两万人,王室护卫铁骑一万六千。人多马多车更多,乱哄哄铺排开来,阵势足足三十里长。时当夏日,午间要找树林消暑歇息,暮色要靠水边起炊造饭,日每只能行得三十余里。 无论齐湣王一班君臣如何将逃亡认做移驾,职司护卫的领军大将却是最明白不过的。如此行军,燕军若赶上来追杀,岂不活活一个屠场?然则车马队中冠盖如云,无论领军大将如何紧张督促,也抵不得齐湣王时不时便要歇息的王命。领军大将急得一身冷汗,径直到王车前请令轻装疾行。齐湣王立时沉下脸道:“天佑本王,燕军何敢追杀?逍遥走去便是!” 三日之后,一班没有车辆的王族子弟与嫔妃女眷侍女等,累得无论如何走不动了。齐湣王见状,立即下了一道王令:“三千骑士改作步军,马匹让于王族骑乘!”护军大将惊讶莫名,飞马从前军赶来力争:“臣启我王:紧急之时,骑士如何能没有战马?疲弱不堪者,就近驻扎一座小城堡可也。” “一派胡言!”齐湣王顿时大怒,“天霸大业,岂能没有王室血脉?区区几千兵卒,死何足惜!”大将铁青着脸色默默走了。战马让出来了,可护卫将士们却像霜打一般蔫了下去,再也没有了生龙活虎的王师气象。 又走得三日,燕军一直没有追来,长长的队伍便轻松起来。于是,王族子弟与大臣们开始纷纷赞颂了。“齐王禀承天命,果然天霸之相!”“我王天威犹在,当真旷古第一王!”诸如此类的种种颂词随着亢奋的口舌弥漫开来。齐湣王听得哈哈大笑:“乃得大缩,方可大盈。天意奥秘,岂是姬平乐毅所能窥视也!” 正在遍野颂扬之时,斥候飞马车前:“禀报我王:已到卫国地界!” 齐湣王霍然站起四面观望,见茫茫巨野泽已在身后,濮阳濮阳,春秋战国时卫国都城,在今河南省濮阳地带。城箭楼已经遥遥在望,不禁长吁一口气,精神顿时抖擞:“传命卫君:迎接王驾,让出宫殿。本王要在卫国整顿兵马,杀回齐国!”王车旁的御书一脸惶恐道:“我大军战败,大王应折节屈身,方可在卫国立足反攻。如此恐坏大事,愿我王三思。” “岂有此理!”齐湣王顿时不悦,傲慢矜持地一挥手道,“小小卫国五等君爵,岂可与本王同日而语?毋得多言,作速传令!” 此时护军大将飞马赶到:“禀报我王:卫君率领臣下出城迎来。” 齐湣王大笑:“卫嗣君尚知臣道,备好千镒黄金赏赐!” 片刻之间,齐卫人马在濮阳郊野相遇了。两鬓白发的卫君骑着一匹老马,带着一个百人骑队、几辆牛车与十多名臣子逶迤前来,老远便驻马守候在道边。见齐国人马浩荡拥来,卫君只是盯着齐湣王上下打量,丝毫没有上前参拜之意。齐湣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王车辚辚前出冷冷道:“卫嗣!不晓得附庸臣礼么?” 卫嗣遥遥拱手道:“齐王过境,卫嗣以邦交古礼犒劳可也。穷弱小邦,唯能请齐王略解饥渴之苦,尚请见谅。”不卑不亢,更没有下马。 “卫嗣大胆!”齐湣王暴怒大喝,“两车水酒搪塞,本王乞丐么?” 卫嗣淡淡一笑:“失国逃亡尚妄自尊大,齐国不亡,岂有天理?” “好个卫嗣。”齐湣王狞厉地一笑,“来人!拿下卫嗣,濮阳做我西都!” 护军大将正在愣怔,便闻卫嗣连声冷笑:“卫国纵小,也有三五万人马,对付你这区区万余败兵,也还是举手之劳。起号!”话音方落,身后百人骑队号角呜呜吹动,濮阳城外的山丘中拥出了队队战车,虽然老旧,却也是旌旗飘摇声威赫赫。 御书低声急道:“我王不可意气用事,天霸大业,尚须从长计议才是。” 齐湣王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骂道:“卫嗣!且留你狗头几日!”转身大喝一声,“回军东南,去楚国!” 卫嗣扬鞭大笑:“快哉快哉!老夫也战胜一回!田地,走好——” 齐湣王又羞又恼,气急败坏间一口热血“哇”地喷了出来。护军将领大惊,连忙高声下令:“太医救治,全军疾进,脱开卫军!”已经是惊慌失措的纷乱大军,轰轰隆隆地卷着烟尘向东南去了。 行得半日,暮色时分又回到了巨野泽畔。此去楚国郢都尚有千里之遥,散架一般的人马早已经没有了张扬谈笑,个个脸色灰白神色疲惫。习惯了钟鸣鼎食富贵豪阔的公子嫔妃们,原本是满怀喜悦地要进濮阳一扫逃亡晦气,人人都盘算着如何在濮阳沐浴一番痛饮一番,再大睡三日,何曾想到自己是逃亡之旅?濮阳城外的突然变故不啻一声惊雷,这些惯常颐指气使的食肉者们才如梦方醒——齐国王族的显赫光环已经没有了,已经变成了连卫国这等小邦都可以蔑视嘲弄的丧家之犬!齐湣王的突然吐血,更是给这支逃亡乱军雪上加霜,惶惶不安的目光对王车开始侧目而视了,狂热的赞颂也渐渐变成了夹杂着沮丧的怨恨,曾经令人迷醉的天霸神话,顷刻间便被腹诽怒声淹没了。及至在湖畔乱纷纷扎下营盘,各色人等像泄了气的皮囊,一片片地瘫软在茅草丛中,无一人前去做朝王礼拜。 好容易升起了几缕炊烟,大军却轰然骚动起来:“楚军来了!楚军来了!” 齐湣王本来在车中昏昏欲睡,闻言霍然起身,遥遥望去,但见残阳暮色中大队军马鼓尘而来,黄色大旗上的“楚”字已经清晰可见。“天意也!”齐湣王长吁一声,这才猛然想起楚国救援而被自己拒绝的一番事来。 护军大将飞马而来:“禀报我王:楚将淖齿率大队兵马救援!” “传命淖齿拜见。”齐湣王转身下令,“王车前出,仪仗成列,臣工两班!”片刻之间,这支奄奄沮丧的乱军又神奇地活了起来,旌旗仪仗猎猎飞舞,大臣嫔妃诸王子肃然成列,俨然王帐辕门气象。这时楚军已经在一箭之地扎住阵脚,一员大将来在王车前下马躬身:“楚将淖齿,拜见齐王。” 齐湣王矜持地笑了:“淖齿勤王,实堪嘉勉。今本王欲以莒城为天霸大业根基,将军可率本部兵马助我,本王封你为齐国丞相。” “谢过齐王。”淖齿一拱手,“何时兵发莒城?” “大军休整一晚,明晨进入莒城。” “臣留两万兵马护卫。臣请先入莒城,为我王安顿宫室。” “淖齿果然忠心!”齐湣王一挥手,“你便先去,本王明日即到。” 淖齿转身飞马去了。御书却凑近王车低声道:“臣闻莒城郊野多有逃亡庶民,鱼龙混杂,我王还是转往他城为上。”“杞人忧天。”齐湣王冷笑一声,“本王神蛟,怕甚鱼龙混杂!传令齐楚大军:饱餐战饭,养精蓄锐,明朝进入莒城!”王车四周轰然一应,号角四起,炊烟遍野,王族们又欢呼雀跃起来了。 次日天刚亮,这支奇特的大军熙熙攘攘上路了。楚军铁骑两翼行进,将这支混杂纷乱的车马人流夹持在中间一里多宽的草地上,仿佛押着战俘一般。王车旁的两百仪仗铁骑,总算还保持着旌旗如林的王室威仪,簇拥着齐湣王的大型王车,辚辚隆隆地碾压着一两尺深的茫茫苇草向东北开路。整整走得一日,暮色时分方才渡过了沂水,距离莒城尚有三十余里。御书请命齐湣王是否扎营歇息一夜,明晨整肃威仪再进莒城?齐湣王却是亢奋异常:“本王竟日颠簸,尚且不累,谁个便累了?立即进发!一鼓作气入莒城!” 进入莒城的诸般美梦毕竟是诱人的,疲惫不堪的逃亡大军黏着*的过河衣衫,又打起精神赶路了。一个多时辰之后,翻过了一座小山包,骤然便见河谷里火把遍野人声鼎沸,仿佛临淄夜市一般。有王子高喊:“快看也,莒城箭楼!”纷乱人群当即一片叫嚷:“莒城到了!快走啊!”齐湣王却是一声大喝:“站下!莒城乃大齐地面,当有王者威仪。列队,等候淖齿丞相迎接本王!” “启禀齐王,”一员楚军大将走马车前,“将军有令:齐王自行入城。” “如何?”齐湣王一声冷笑,“淖齿反了不成?” 楚将骤然变脸:“铁骑列阵!护持王车下山!” 齐湣王傲慢地一笑:“莒城有大齐万千子民,本王与淖齿见个真章。下山!” 在楚军两万铁骑威逼下,齐湣王怒气冲冲地带着乱纷纷的逃亡人马拥下了山头。一进河谷,两岸全是密密麻麻的各色帐篷,片片火把的暗影中到处躺卧着呻吟呼唤的老弱病残与衣衫褴褛的人群。王车乱军开过河谷,一声声嘶哑的呐喊此起彼伏:“逃国齐王来了!快来看啊——”倏忽之间,遍野人群如乱云聚合,漫无边际的火把向莒城下卷来。御书胆战心惊地提醒齐湣王忍耐一时,齐湣王却勃然大怒道:“本王禀承天命,何惧之有!” 方到城下,大片火把下整肃排列着一个巨大的楚军方阵,中央大纛旗下一方土台,拄着一口长剑的淖齿正硬挺挺伫立在土台上,顶盔贯甲金色斗篷,连鬓大胡须虬结的黝黑脸膛上一副狞厉的微笑。 “淖齿,你敢逆天行事么?”齐湣王长剑一指抢先发难。 淖齿一阵粗粝嘶哑的大笑:“上天也姓田么?当真蠢猪也!” 齐湣王怒不可遏:“本王乃楚国王父!淖齿叛逆,灭你九族!” “鸟!”淖齿狠狠骂了一句,“天下独夫,丧家之犬,竟还记得欺凌楚国。来人!拿下这条海蛇!”话音落点,轰雷般嗨的一声,两队甲士手持长矛从淖齿身后开出,轰轰地向齐湣王座车逼了过来,一片长矛刷地直指车身。齐国骑士呆若木鸡般愣怔着,王车驭手被逼到喉下的长矛吓得惨叫一声,瘫在了宽大的车辕上。四名楚军甲士一跃上车,夹起齐湣王凌空抛了下来。车下一片长矛铿锵交织,齐湣王恰恰落到一片冰冷的矛杆之上。长矛架一个忽悠,齐湣王又被丢上了土台。 “田地,”淖齿轻蔑地冷笑着,“你不是禀承天命么?今日本将军教你领略一番,天命究竟何物?莒城外有齐国十万逃民,你自对他们说,配不配做一国之君?过得这天命关,本将军便放了你。” “此话当真?”骤然之间,齐湣王两眼放光。 淖齿哈哈大笑:“齐国庶民若认你田地,淖齿却是奈何?”转身高声道,“父老兄弟们,寻常时日,等闲庶民谁能见到国君?今日齐王便在当场,父老兄弟姐妹们尽可一吐为快,与这个鸟王算一番老账!” 燕军入齐,万千民众恐慌逃亡,主要是两个方向:向东聚向即墨,寻找海岛藏匿珍宝再图谋生;向南聚向莒城,在楚齐边界的沼泽地带刀耕火种狩猎捕鱼谋生。东去者以富户商旅居多,南来者却是穷人居多。逃得数日,见燕军并没有尾随追杀,人群渐渐汇聚在了莒城郊野。莒城令貂勃爱民,将府库中的帐篷粮食悉数分发给逃亡难民应急。难民们大为感激,聚在了莒城郊野,要拥立貂勃抗燕。正在乱纷纷没有决断的时日,淖齿带着楚国大军到了。一听说齐王要来,貂勃顿时默然,只对淖齿一句话:“百姓离乱汹汹,只怕在下做不得主。”淖齿却只一笑:“莒城令毋忧,我只听民心便了。” 消息传开,莒城外的逃亡难民纷纷聚拢,人人都要看看这个将齐国推入血火灾难的东海神蛟何等模样?此时见齐湣王非但没有丝毫自责惭愧,反是一副愚顽气焰,火把下的万千民众顿时人潮汹汹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喊道:“老夫要问齐王,六十万大军何能一朝覆亡?” “说!”火把摇动,一片呐喊。 齐湣王冷笑:“大将无能,与本王何干?” 轰然一声,人山人海炸了开来,乱纷纷的声音吼成了一片。 “横征暴敛!谁之无能?” “残害忠正,谁之无能!” 一个精壮*的后生手持火把猛然冲到了土台前:“齐东数百里雨血沾衣,庄稼枯死!你是国王,知道么?” “不知道。” “齐南两郡地裂涌泉,死伤万千,你这个国王知道么?” “不知道。”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手牵一个总角小童,拄着拐杖颤巍巍指着土台:“我三个儿子都战死了,我等庶民请命于宫外以求善政,哭求三天三夜,你这国王知道么?” “不知道。” “你你你,该千刀万剐!”老妪拐杖怒指,一头披散的白发骤然立了起来,倏忽之间,却又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 “老奶死了!”小童尖厉的哭声覆盖了人群,“还俺老奶也!还俺老奶——” 人山人海骤然沉寂了。一片粗重的唏嘘喘息像呼啸的寒风掠过山野,人山人海顿时爆发!“杀!”“为老奶报仇!”“活剐昏君!”随着怒潮般的呐喊,一把把雪亮的短剑匕首纷纷从难民们的皮靴中腰带中拔了出来。图意示战之齐灭国燕期中国战丹马:图绘齐湣王跳脚大喊:“淖齿!本王天命东帝,你……” 淖齿哈哈大笑:“瓦釜雷鸣也,我却奈何!” 在这顷刻之间,难民已经汹涌围了上来。有人大吼一声:“一人一刀!千刀万剐!”随着愤怒的喊声,难民们手中的长剑短剑匕首菜刀一齐亮出,火把下杂乱不一地翻飞闪烁着寒光,齐湣王长长地惨号着,片刻之后没有了动静。 次日清晨,一具森森白骨白亮亮飘摇在河谷山头的树梢,干净得没有一丝附肉。成群的鹰鹫飞旋着盘桓着,没有一只飞来啄食。正在这白骨飘摇之时,天空乌云四合电光烁烁,暴雨如注间一声炸雷,山头火光骤然冲起,一团白雾飘过,森森白骨在顷刻间化做了齑粉。第九章孤城血卜(1)
一、古老铁笼保全了田氏部族 齐王被杀的消息迅速传开,三千里齐国崩溃了。 临淄陷落,国人已经深为震撼。然则,国王带着一班大臣与嫡系王族毕竟已经安然出逃,活着的邦国权力依然完整,庶民精壮也还只在国内逃亡,尚没有大量流散他邦,国王只要惕厉奋发立定抗燕大旗,万千齐人便会潮水般汇聚而来,安知不会一反危局?尽管齐人对这个国王积怨甚深,但在国破家亡的危难时刻,对燕军的恐惧与仇恨已经迅速冲淡了往昔的怨恨。毕竟,举国离乱之时,国王的存在就是邦国的希望。可如今,国王竟然被杀了,无人可以取代的大纛旗轰然倒地了,齐人如何不震惊万分。更有甚者,齐王还是被齐国人在齐国的土地上千刀万剐的。别说春秋战国没有过,就是三皇五帝到如今,这也是头一遭。纵然暴虐无道如桀纣,也只是个亡国身死而已。但为君王,哪个被自己的子民一刀一刀碎割了?这亘古未闻的消息,震动了天下君王,更震坍了齐人的心神。人们茫然无措了。齐王不该杀么?该杀!齐王该杀么?不该杀!该杀不该杀都杀了,都城没有了,家园没有了,国王没有了,大臣与王族星散了,所有的城池都不设防了,这还有齐国么?轰然如鸟兽散,已经麻木的国人们开始了大迁徙一般的举国逃亡,逃往边境,逃往他国,逃往一切没有被燕军占领的城堡山乡。无论逃向何方,总是不能落在为复仇而来的燕军手里。 田单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在东去的路途了。 燕军一进济西还没开战,田单已经与鲁仲连分手回到了临淄。一进府,家老便来禀报:已经督促执事、仆人将全部财货装载妥当,族人们也已经聚在了府中园林等候,单等他一回来立即星夜离开临淄前往大梁。可田单却一句话也没说,匆匆进了书房,良久不见动静。看看暮色将至,族人们不禁着急了。田氏举族久为商旅,除了合族公产的外国店铺,家家都是殷实富户,走遍天下不愁生计,只要离开这即将灭顶的战乱之地,兴旺将依然伴随着田氏。唯其如此,田氏离齐是举族公决的既定之策,承袭族长的田单从大梁回齐,为的也是带领族人安然转移。 “总事,”家老轻步走了进来,“族人们都等着。” “家老,你也是老齐人了。”田单回过身来,“当此之时,田氏该走么?” “……”白发苍苍的家老愕然无语。 “击鼓聚族!”田单断然挥手,“我有话说。” 齐人尚武,大族聚集有军旅法度。石亭下的大鼓一响,散乱在府中的族人迅速赶来,只在片刻之间,合族近千人在后园池边的竹林草地间聚齐了。田单踏上池边那座假山时,族人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素来一身大袖长衣的田单,此刻一身棕色皮制软甲,手中一口长剑,脚下一双战靴,只差一领斗篷一顶铜盔,活生生一个威严将军。 “凡我族人,听我一言,而后举族公决。”族人们惊讶疑惑之时,田单一拄长剑开口了,“田氏虽商旅之家,却是王族支脉,齐国望族。当此邦国危难之际,田氏若离开临淄,纵然商旅兴旺举族平安,于心何安?” “族领之意,究竟如何?”一个族老嘶哑着声音问。 “田单之意,”田单慷慨激昂道,“我族兴亡,当等待国运而定。若齐军战胜,邦国无忧,田氏便可离齐。若齐军战败,田氏当与邦国共存亡,与国人共患难!” 暮色苍茫之中,族人们沉默了。对于早早已经做好迁徙准备的族人们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决断。百年以来,自从这一支田氏从官场朝局游离出来走上商旅之路,田氏一族就对国事保持着久远的淡漠,六代相传,没有过一个人做齐国官吏。时日长了,“在商言商,国事与我无涉”成了田氏族人的传统规矩。心无旁骛且不乏根基,精明的田氏商旅蓬蓬勃勃地发达了起来。齐威王以来,齐国总是巧妙地躲闪着中原战国之间的恩怨纠葛,没有在本土打过一次惨烈的大仗,国势蒸蒸日上。及至这个齐王即位吞并宋国,齐国一时极盛,齐王还做了与秦王对等的东帝。如此一个强势大邦,自然无须奔波商旅的田氏去关照。田氏的商旅大业,也恰恰在这时达到了极盛之期。也许当真应了那句老话,盈缩之期不可测。倏忽之间,齐国莫名其妙地乱了,事情也多了。田氏这个年青的族长,也似乎在悄悄改变着田氏传统,变成了一个秘密与闻天下兴亡的人物。然则,尽管田单与鲁仲连及孟尝君的过从在族中人人皆知,但族人们却只将这些事看做年青族长的名士做派,谁也没有仔细想过会对族人族业如何如何。今日这一突兀决断,顿时使族人们对眼前这个扑朔迷离的族长清晰起来——田单不是正宗的恪守祖制的田氏商人,他要将田氏的商旅命运绑缚在邦国兴亡之上,这是商旅家族的正道么? 可田单的一番话正气凛然无可辩驳。虽然是久在商旅,可田氏家族在商人中总保持着一种骄傲的王族老国人的气度格局,与异国同行但说齐国,离不开一句开场白“自田氏代齐以来如何如何”。如今国难当头,族长的话当真不合我心? 突然,一个年青的声音从人群中飞了出来:“族领说得对,田氏与邦国共存亡!”立即有一片后生应和:“好!留下打仗,见见战场!”人群便哄哄嗡嗡地议论起来。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府中风灯早已经收拾了起来,族人们点起了原本准备走夜路的火把,将池边照得一片通明。坐在最前面石墩上的几个族老连忙聚到一起低声会商,说得一阵,几个老人一齐站起,一齐将手中竹杖抱在了胸前。 “肃静,听族老说话。”田单高声一句对着老人一拱手,“族大父大父,战国时对祖父的正式称谓,族大父,即族中祖父辈人物。请。” 老人壮硕健旺,竹杖笃地一点跨上了池边一方大石:“老夫等几人商议了一番,以为田单所言极是。田氏久为商旅,毕竟王族国人。大军压境,国难当头,岂能在此时一走了之?国胜则走,国败则留,方显田氏本色也!” “族老议决,族人以为如何?”田单高声问了一句。 族人们火把齐举,一片高喊:“国胜则走!国败则留!” “好!”田单一举长剑,“自今日起,田氏举族以军法定行止。这座府邸便是合族营地,各家自成军帐驻扎,做好起行准备,随时听从号令行事。” “嗨——”池边近千人一声整齐呐喊。 一时之间,田单府邸变成了一座奇特的军营,池边草地林木假山厅堂院落,到处都扎满了帐篷。商旅生涯原本是四海游走的生计,旅途结帐野居更是家常便饭。各家分头动手,各色帐篷在火把下迅速立了起来。 田单下令,原本装好的兵器车辆全数打开,长剑分发精壮,短剑分发少年与女眷,一百副机发硬弩分发给曾经修习过强弩术的技击之士。兵器分派完毕,田单将寻常护送商旅的三百名骑士与族人中持有长剑弓弩者混合,编成了一支六百人的“族兵”,分做六个百人队;每队五十名骑士、四十名长剑步卒、十名机弩手,组成一个精悍完整的战场小单元。另外四十名机弩手配备了战马,与商社百骑编成一支“飞骑策应队”,由田单亲自率领。 这商社百骑与护商三百骑,都是从咸阳与大梁的齐国商社专程赶回临淄护送迁徙的。骑士没有一人是田氏族人,而全部是田单在既往商旅中收留的难民精壮训练而成,骑术精湛武技高超,曾被鲁仲连多次“借用”,实则一支职业骑兵。从燕军大举攻齐的消息传开,田单估量情势,要以重金遣散这些骑士。可骑士们慷慨激昂,立誓“与总事共安危”。田单反复思忖,纵是遣散,骑士们也是无家可归,仓促间却到何处立身?便与骑士们商议,将他们暂时编成田氏家兵,但有机会,将其送入齐军建功立业。骑士们大是兴奋,异口同声一句:“刀兵来临,我等只跟定总事!”正是有了这四百名劲健骑士,田单才举一反三,将族人精壮与骑士混编成军,一支家兵立时成就。 成军事定,田单立刻聚集族老并各家家长,一番细密商讨,将全族分成了六支“车行部伍”:财货粮食与老幼女眷全部上车,五十岁以下男子全部充当驭手,每部一个百人队两翼夹持护卫。方略商定,族老与家长们立即行动,一个时辰方过,各队人口编排就绪。 三更之后,田单一声令下:“所有车辆,全部安装铁笼!” 田氏商旅大族,合族各色载货车辆两千余。此刻集中到货仓车马场的,却只是六百多辆异常坚固、宽大车身车轮全被铁皮包裹的牛车,其余轻巧车辆全数被裁汰。寻常时日,这种车辆专一运送铁料盐包,由两头肥壮的黄牛驾拉,最是吃重且耐得颠簸驰驱。饶是如此,田单还是早早便给这种牛车打造了一件奇特物事——铁笼。 铁笼者,笼住车轴之铁具也。外有一尺铁矛状笼头,根部是一个厚有三寸带有十个钉孔的圆形铁壳,卡在车轴顶端,用十个大铁钉牢固地钉在车轴上,与整个车轴结为一个整体。寻常商旅车队互不相撞,铁笼自然无用。然则若是千军万马的战车战场,这铁笼便是大显功效。敌方战车无论如何也不敢并行抢先,或撞上来翻车。究其竟,铁笼本是春秋车战时期的特殊“兵器”,随着战车的淡出,也早已经成为罕见物事。田单经管商事日久,有了一种凡事不忽视细节的习惯,在仔细谋划有可能遇到的险境时,不期然想到了“临淄商旅渊薮,万商争迁,车流抢道”的危险,于是早早打造了几百副这种早已经被人遗忘的铁笼。 风灯火把之下,数十名工匠一个时辰将铁笼叮叮当当装好,黑黝黝大铁矛成排列开,衬着铁皮包裹的车身车辕,一片铁色青光触目惊心。 田单一挥手:“二百辆车载人,立即分派各部伍。四百辆车装货:一百辆盐铁,两百辆粮食干肉,十辆药材,其余九十辆装载财货。” “总事,”家老低声道,“财货原本装了三百辆,九十辆,只怕少。” “财货精简!”田单毫不犹豫,“珠玉丝绸珍宝类全部坚壁,只带生计必需之物。” “明白。”家老一声答应,匆匆去了。 整整一夜,田氏部族终于收拾妥当。次日午后时分,惊人的消息传来:触子的四十三万大军在济西全军覆没。当夜,临淄城商人开始了秘密大逃亡。唯有田氏部族岿然守定府邸,捺性等待着齐军最后一战。三日之后,达子战死,二十万大军作鸟兽散了。然则,更令都城国人震惊的是:齐王连同王族并一班大臣,竟连夜悄悄逃出了临淄。就在那天夜里,临淄终于爆发了逃亡大潮,到天亮时分,临淄城已经是十室九空了。也就在这天夜里,田单痛心疾首地断然下令:全族起程,东去即墨即墨,战国齐邑,今山东平度县西南地带。! 即墨,与这支田氏部族有着久远的渊源。 作为王族支脉,田氏代齐之初,田单族祖先被分封在即墨。那时,即墨是齐国东部最大的城堡,也是齐国的东部屏障。说是屏障,主要是预防东夷侵扰。到了春秋末期,东夷经过齐桓公发端的百余年“尊王攘夷”,大体上已经被齐国化成了农耕渔猎的齐国民户。作为举族为兵掠夺袭扰平原农耕的东夷,事实上已经星散解体了。正因如此,齐国东部也没有了经常性威胁,即墨的要塞屏障地位也渐渐淡化了。领即墨封地之初,田氏部族也是举族为兵,全力追剿残余的东夷部落。及至大局平息,田氏利用即墨近海之便,渐渐拓出了一种独门生计——利用海路做海盐商旅。即墨出海,北面可达辽东与高丽战国初期,辽东与高丽曾经被齐国夺取数十年,后归燕国。,南面可达越国琅邪,东面则可达更远的东瀛诸岛。齐国的海盐有两处产地,一处是临淄北部的近海区域,另一处是齐东近海区域。而齐东海盐,以即墨为集散地。时当田齐立国之初,对各个田氏部族的控制很是松散。正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利,即墨田氏的海盐生意便蓬蓬勃勃地发了起来。先是田氏商船从海路冒险向外输送海盐,换回辽东兽皮越国剑器等各种稀缺物事;后来则是辽东、高丽、越国、东瀛的渔船捎带从即墨贩运;再后来,诸多海船冒险前来,载着大量珍奇之物换取海盐。趁着商旅生计的旺势,田氏铸造了一种自己的刀币,上刻“節墨”两个大字,专一用于海盐交易结算,被商旅称为“即墨刀”。有了即墨刀,盐铁生意如虎添翼,倏忽二十年之间,即墨田氏发成了最殷实的王族封地。 然则好景不长,精于经营的即墨田氏没有料到,即墨刀给举族带来了厄运。 即墨刀一出,“即墨田氏囤积盐铁,私铸刀币,图谋不轨”的风声渐渐吹到了临淄。不久,即墨田氏的在国族长被齐桓公田午召了去齐国两个桓公,一为春秋齐桓公姜小白,一为战国齐桓公田午。。桓公皱着眉头只说了一句话:“即墨田氏擅长商旅,便去做商。土地官爵么,让给别个。”于是,田氏族长立即被削爵罢官,即墨封地自然也没有了。从那时起,即墨田氏永远离开了即墨,带着失意的寥落踏上了商旅之路。后来,田氏王室对王族支脉的控制越来越严,即墨田氏离王室王族与齐国官场越来越远了。但是,老根总是老根,无论朝野,人们只要提起田单一族,总是呼为“即墨田氏”,连田单部族的族老们数落起旧事,也是一口一个“俺即墨田氏如何如何”。 小城即墨,是这支田氏的族徽,也是这支田氏的圣土。回到久远的故乡,也许还会为这支田氏杀出一条新路来。 出得临淄,一片车马汪洋。临淄向东去海的官道素称“天下大道”,六丈余宽,路面夯土修筑,道边三层参天绿树,道边排水的壕沟抵得小诸侯国的灌溉小渠。任是何国商旅,只要走得一趟临淄大道,莫不由衷赞叹:“齐国通海大道,冠绝天下也!”寻常时日,纵是盐铁生意最旺的时节,这条通海大道也从来没有过车马拥挤。如今迥然不同,遍野火把,遍野车马,暗夜之中远远望去,根本不晓得大道在哪里?东逃者大多是商旅大族与国人富户,动辄大车数百马匹上千,骤然间从临淄及齐国西部的所有城堡拥来,直是车马如潮人流如海,密匝匝遍布原野,却去何处找路?纵然找到那条通海大道,又如何挤得上路面? “总事,这却如何是好?”久有商旅阅历的家老束手无策了。 田单长剑一挥:“族人听了:百骑开道,我自断后。避开大道,直向旷野!” 发令方毕,田单身边的六支螺号呜呜长吹,六队车马甲兵顷刻间排好了次序,又一阵螺号,田氏车马队辚辚启动,两侧甲兵护卫,硬是在车马汪洋中缓缓移向旷野。堪堪将出车马海洋,西北方向却突然大片车马拥来夺道。 外围家兵连声呼喝:“这里不是官道,闪开。” “燕军来了,快跑啊!”遍野车马呼喊狂奔,不顾一切地压了过来。 喀喇喇轰隆隆,两片车马无可避免地山一般相撞了。骤然之间,一片人喊马嘶,横冲直撞压过来的车马大片翻倒,田氏车队队形大乱,却没有一辆翻车,只惊得牛车队的黄牛们“哞哞哞”一片长吼。田单已经从后队飞马赶来,摇动火把大声呼喊:“燕军尚远,莫得惊慌。各自分路,拥挤只能自伤!”左右家兵族人也跟着齐声呼喊,潮水般的混乱车马才渐渐平息下来。对方一个首领模样的老者举着火把查看了一番双方车辆,连连惊叹:“噫呀!铁笼现世了。匪夷所思!娘的,老夫俺如何没想到这一层?”说着一拱手,“敢问贵方族领高名上姓?”一个族人不无骄傲地高声道:“即墨田氏。不要问了,快收拾车马。”老人喟然一声长叹:“望族也!能出此奇策,即墨田氏气运也。”说罢转身高声呼喝,“族人听了:整顿车马,跟定即墨田氏走!” 田单远远听得明白,低声吩咐家老:“都是逃战,要跟者莫得阻拦。” “车马太多,目标大,燕军追来如何是好?”家老立即急了起来。 “田氏与国人共患难,顾不了许多,走!”田单一挥手,螺号又呜呜响了起来。 如此三日,田氏车队后跟上了浩浩荡荡的几千辆牛车马车,虽则走得慢,却也不再遍野抢道乱闯。这一日横渡潍水,正逢夏日大水之季,其余部族装载财货的牛车马车大部分轴断轮折沉陷河水,财货也大部被大水冲走,小部分过河车辆也大都是车身损坏难以行走,一时间两岸哭喊连天。 田单却是镇静,下令给全部车轴铁笼各绑缚二十条粗大麻绳,青壮族人与家兵全部下水,在牛车两边拽住绳索,借着大水浮力将车辆半托在水面缓缓行进。虽是慢了一些,却是一人一车未折,全数到达潍水东岸。引得两岸狼狈不堪的人群歆羡不已,一片赞叹敬佩。再过胶水,其余部族的车辆几乎损毁净尽,唯独田氏车队如法炮制,过水完好无损。两道大河一过,田单的名字已是人人皆知了。 过得胶水又走得两日,距离即墨还有三五十里,越来越密实的帐篷营地一望无边。田单登上一个山头瞭望,各色帐篷营地竟一直延伸到即墨东南的沽水河谷。粗略估算,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人。狼狈的难民们一边忙着野炊,一边高声嚷嚷着各自话题,人声鼎沸哄哄嗡嗡,甚也听不清楚。虽然东逃者大多是富户商旅,可眼下却都是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全然没有了任何礼仪讲究。显然,这是最早出逃的国人,除了些许粮食,大约所有的财货都被几道大水留下了。 田单看得直皱眉头,这即墨令如何不放难民入城?如此遍地炊烟,简直是在指引燕军的追杀方向。思忖片刻,田单唤过家老低声叮嘱几句,带着两名剑术精熟的骑士从帐篷营地间寻路直奔即墨。 即墨城正在一片惊慌混乱之中。 此时的即墨令轸子,原本是齐军的一个车战大将,年逾六旬,刚猛健壮不减当年。由于即墨为东方屏障,这里始终有三五万守军,即或在齐湣王聚集大军的时日,即墨的兵马也没有被西调。正因如此,闻得齐国西部城池守将纷纷弃城逃亡,轸子气得咬牙切齿,发誓要在即墨与燕军决一死战。正在厉兵秣马之时,难民潮却铺天盖地涌来,轸子顿时慌了手脚。放难民入城么,五六万人口的即墨小城如何容纳得这源源不断的汹汹人潮?纵然是富户逃亡自带粮草,可这饮水、柴薪、房屋、食盐等又如何解决?全城只有几十口水井,只这一个难题不解决,几十万人便得干渴而死。不放难民进城么,作为齐国最后时刻的唯一一座军备完整的要塞城池,又如何向国人说话?若城外变成了燕军屠场,身为齐国大将,有何颜面立于人世?思忖无计,轸子日每派出四个千人队,护送牛车给远离河谷的难民营地送水,给断粮的难民发放粮食药材等应急之物。如此不到旬日,城内军民又是大起恐慌。大战未至,军粮如此大量流失,若燕军杀来如何守得住城池?牛车药材等本是征发城内庶民的,百姓们也慌乱起来,不是心疼物事,只是成群结队拥到官府门前,一口声追问即墨究竟能否守住?守不住,赶紧放百姓逃生,耗在这里还不是等死?天天向城外运粮,那有个头么?到头来还不是内外一起饿死?乱纷纷终日叫嚷,轸子急得团团乱转,却拿不出个妥善谋划,一急之下突然中暑昏厥,醒来后连日高烧昏迷不省人事了。 “禀报将军:即墨田氏的族领来了!”中军司马几乎是趴在轸子耳边喊着。 头上捂着*布巾,榻边还摆着一个大冰盆,轸子依旧满面红潮喘息艰难。突闻“即墨田氏”,雪白的双眉猛然一动,烧得赤红的双眼也豁然睁开。 “临淄田单,拜见即墨令。”田单不能自称即墨田氏,只以居所地自称。 “田单……”老将军喑哑地叫了一声,突然神奇地霍然坐了起来,“老夫听鲁仲连说起过……快!先生为即墨一谋……”堪堪拉住田单的手,又软在了榻边。 “即墨令,生死存亡之际,我直言了。”田单见军医已经扶着老将军躺好,一拱手高声道,“解困之策:教老弱妇幼进城,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全部编为民军,驻扎城外,做即墨郊野防守。先解人潮之困,否则便是乱局。” “好!”老将军眼睛一亮,又霍然起身,“老夫如何想不到这两全之策?”喘息一阵,却又踌躇,“城外难民,多为商旅富户,愿意风餐露宿做兵么?” “田单愿助即墨令一臂之力,说服逃难人众。” “好!”轸子精神大振,“中军司马,授先生副将之职,编成民军。” “不必。”田单一摆手,“同在危难,同为商旅,正好说话,官身反倒不便。” 轸子略一思忖道:“既然如此,便听先生。老夫准备城内,先生出城。” 片刻之后,田单飞马出城,回到沽水河谷,立即派出十多名原在商社做执事的精干幕僚飞骑到各个难民营地邀集族领聚会。午后时分,各个帐篷营地的族领族老们或骑马或徒步络绎不绝而来,竟有二百人之多。田单先吩咐家老,给每个族领一陶碗清酒。族长族老们纷纷大坐在草地上,品尝这此刻已经成为稀罕之物的凉甜美酒,唏嘘感慨之中,有几名执事逐一询问记录了各家族部族的逃难人数。及至报来一归总,田单大是惊讶——即墨城外竟聚集了三十二万难民!思忖一阵,田单向众人一拱手开了口:“诸位族领同人,我乃临淄田单。我等避战东逃,后有燕军追杀,前有大海拦路,财货粮食大多失落路途,已经陷入危困之境。若不自救,则玉石俱焚也!当此之时,田单斗胆直言,为我等三十万之众试谋生路,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先生只管说,俺听着了!” “先生做齐国商社总事,大有韬略,俺们晓得!” “田单铁笼,即墨田氏得全,我等愿听先生谋划!” “谢过诸位嘉许。”田单又是一圈拱手,“方才田单入城,与即墨令共商,拟将老弱病妇幼进城养息,全部精壮男子编成民军,驻守城外,助轸子老将军与燕军决一死战!目下齐国已破,国君弃国逃亡被杀,齐西四十余城已经陷落。然则,齐国并没有灭亡。莒城令貂勃,业已与南下逃亡庶民结成民军,坚守齐南。邦国兴亡,匹夫尚且不惜血战,我等尽皆昔日国人,曾经独享骑士荣耀,难道没有背海一战护国谋生之心么?” “说得好!”一个老族长霍然站起,“为国为家都得拼,打!” “对!俺老齐人谁没个血性?就是没人出头谋划。” “逃也死,战也死,莫如痛快打了!” “学个莒城,打!” “没说的,打——”众人一口声大喊起来。 “好!”田单一摆手,“敢请各族领将成军人数、兵器数目并各种有用物事,报给我这执事,我拿给即墨令。成军务必要精壮男子,病弱者一律不算。” 一片叫好声中,族领们与随带前来的族老、族中书办纷纷合计数目。大约半个时辰,各种数字报了上来,执事一归总拿给田单,却见羊皮大纸上赫然列着一排数字: 成军精壮六万八千三百余 兵器合计剑器五万口弓弩三万张箭十万余支长矛五千余 帐篷合计三万六千余顶 车辆合计八百三十余辆 甲胄合计三万余套 田单看得一眼,心中顿时踏实,举着羊皮纸高声道:“诸位请先回去整顿族人,向即墨靠拢,我即刻去见老将军。”说罢又匆忙入城。 轸子正在带病督促吏员清点城中庶民空屋与一切可以住人的地方,听田单将城外情势一说,再将羊皮纸一看,双掌一拍道:“好!这兵器居然还多了。成军无须装备,只少些甲胄。”田单道:“兵器原本人人都有,老弱妇幼的也都登上了。甲胄不是大事,杀敌夺来便是。”轸子大是赞叹:“先生之言,壮人胆气也!”立即回身下令,“中军司马,一个时辰后开城迎接老弱妇幼。老夫自带五千步卒出城,助先生整肃民军。”田单连忙摇手道:“老将军还是城内坐镇好,只须派一员副将。”轸子道:“也好,老夫将城内先安置妥当。” 日落时分,即墨城西两门大开,老弱妇幼二十余万人从原野河谷匆匆拥来,虽则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一片沉默。留在城外的精壮男子们举着大片火把夹道相送,与亲人挥别,场面分外悲壮。直到三更,二十余万人口才陆续进城。田单与出城副将立即着手整编民军,一直忙碌到天亮,左中右三军方才编好:左军一万五千驻守即墨西南,右军一万五千驻守即墨西北,中军三万正面扎营防守通海大道。 太阳刚刚升起,轸子正要出城查看抚慰民军,方到西门箭楼下马道,城头瞭望斥候一声高喊:“燕军来了!三路——”接着便是低沉凄厉的螺号。轸子扯过马缰冲上了城头,举目遥望,但见中央通海大道与西南西北三路烟尘遮天蔽日而来,天边陡然竖起了一道灰黑色影壁。作为车战将领,轸子二十多年没有打仗,此刻雄心陡起,举剑大喝:“步军守城,铁骑两万全数出城,与民军联手迎敌!”中军司马急传将令,调兵号角大起,片刻间西门隆隆打开,白发老将轸子率领两万骑兵冲了出来。 田单正是民军中路大将,也已经在整顿步兵方阵,见轸子铁骑到来,连忙大步迎上高声道:“老将军,我步军方阵居中,铁骑两翼冲杀如何?”轸子哈哈大笑道:“倏忽之间,先生竟成大将也。好,便是这般!”手中那支车战长矛一举,“铁骑两翼展开——” 两万铁骑与田单民军堪堪列好了阵势,燕军已经雷霆般压了过来。当先一面“骑”字大旗猎猎飞舞,正是辽东铁骑主将骑劫大军到了。大约一箭之地,遍野辽东铁骑收队成阵,骑劫马鞭一指一阵大笑:“轸子老匹夫!你这车战老卒也想与我辽东飞骑较量么?早早献城受缚,昌国君不定会免你一死也。”轸子须发戟张长矛直指:“骑劫,老夫齐国大臣,便是战死,也不会做降燕贼子!”骑劫大笑:“好!有骨气。一路杀来,齐人都是烂泥软蛋,本将军真正憋气。今日放马一搏,放开整!”笑罢长剑高举,“辽东骑士!杀——” 战鼓隆隆动地,两军铁骑如两团红云,骤然裹缠在了一起。燕军三路而来,骑劫铁骑发动时,西南路大军也堪堪赶到,迎住西南民军厮杀起来。恰在此时,秦开大军也从中央杀到,与田单中路民军轰然相撞,整个即墨原野响彻了震天动地的杀声。第九章孤城血卜(2)
二、尘封的兵器库隆隆打开 午后时分,战场终于沉寂了。 六万民军原本没有任何结阵而战的训练,虽说人人都有些许技击之术,并有长短不一的各色剑器,但在历经长期严酷训练的辽东大军面前,却是毫无章法。更有一个致命缺陷,手中没有盾牌。对于结阵大战的步卒,盾牌非但是个人搏杀的必备防护,更是结阵对抗铁骑的坚实屏障。步卒无盾,只能有攻无守。饶是这些商旅子弟们拼命搏杀,也没有过得一个时辰便几乎全军覆没。田单部族的近八百名族兵尚算训练有素,也战死了大半,唯余三百骑士结阵不散,死死保着三处剑伤的田单且战且退杀回了即墨西门。 顾不上包扎伤口,田单跌跌撞撞地冲上箭楼瞭望战场。此刻他只有一个心愿,便是亲眼看着老将军全身回城。可放眼望去,遍野都是燕军的蓝边红色战旗,即墨铁骑踪迹皆无。正在田单愣怔之时,便见大队燕军铁骑飓风般卷到城下骤然勒马,激扬的尘柱直冲城上女墙,呛得田单与士卒不禁一阵猛烈地咳嗽。 “城上军民听了!”威猛剽悍的骑劫在马上高喊着,“即墨骑士全军覆没,轸子老匹夫也被我杀了。看,这是何物?” 一个骑士用长矛挑着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燕军骑士一片高喊:“轸子首级在此,齐人开城降燕——”骑劫哈哈大笑,带血的长剑直指城头道:“齐人狗熊一窝,若不拱手降燕,尔等头颅一齐挂上高杆!”燕军一片呐喊:“抗我大燕者,立杀不赦!” 素来沉静的田单怒火中烧,戟指城下嘶声大吼:“燕人休得猖狂,即墨要为老将军复仇!要即墨降燕,休想——”城头原本已经拥满惊恐无措的守军,此刻却是万众一心,齐声呐喊:“为老将军复仇!”“即墨不降!死战到底!” “竖子猖獗!”城下骑劫一声怒喝,“步军列阵,壕桥云梯攻城!” 正在此时,燕军阵前一马飞来,遥遥高喊:“昌国君将令——毋得攻城!后退十里扎营,违令者斩——”骑劫脸色顿时铁青,狠狠骂了一声:“鸟令!”又向城头吼叫一声,“尔等狗头,多长两日。”再转身又是一声大吼,“愣着钉桩?退后十里扎营!” 暮色斜阳之中,燕军缓缓后退了。晚霞将即墨城楼染得血红,与城外郊野无边无际的红衣尸体融成了一片血的海洋。天边飞来大群大群的乌鸦秃鹫,嘎嘎啾啾地起落飞旋,浓浓的血腥味儿弥漫了即墨原野。 “田氏骑士何在!”田单嘶哑着声音大喊了一声。 城楼上“嗨”的一吼,挤在田单两边的骑士肃然成列。 “随我出城,找回老将军遗体!” 茫茫暮色之中,一队轻骑飞马出城,消散在骑兵厮杀过的广阔战场。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星星点点的火把依然在旷野摇曳闪烁,直到三更,火把马队才渐渐聚拢,飞进了即墨。 马队将轸子老将军的无头遗体抬到即墨令府邸时,眼前的景象却使田单愕然了——万千火把层层围在了府邸车马场前,正门廊下一片白发苍苍的老人,层层叠叠的人山人海,毫无声息地肃立着。见田单马队到来,人们无声地闪开了一条甬道,眼看着那具浑身浴血的无头尸体停在了廊下一张窄小的军榻上,人们木然地瞪着双眼,只有粗重的喘息飘荡着,如同冬夜的寒风掠过茫茫林海。 “父老兄弟姐妹们,”田单一身血污疲惫地一拱手,“老将军尸体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老人深深一躬:“合城军民,拥立先生主事。” “田单主事!田单主事!”人山人海猛然爆发出震天撼地的吼声。 又一个老人颤巍巍顿着竹杖:“先生以铁笼保全部族,定能出奇策守住即墨。” “先生韬略,正当报国,万勿推辞!”族老们异口同声。 几位将军与士卒们也是一片呼喊:“先生谋勇兼备,我等愿听将令!” 望着殷殷人海,田单骤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心下不禁猛然一沉,四面拱手高声道:“父老兄弟姐妹们,燕军暴虐,我等须得死守即墨方有生路。然则,田单虽有些许商旅应变之才,却从来没有战阵阅历。恳请哪位将军主事,田单定然鼎力襄助!” “田单主事!死守即墨!”巨大的声浪立即淹没了田单的声音。声浪方息,一位将军慷慨激昂道:“先生虽非战将,然却韬略过人。铁笼得全部族,分流得全难民与即墨。大兵压境,先生身先士卒。大战方过,先生夤夜带伤于燕军营外寻回老将军尸身。此等奇谋勇略,大义节操,俺等即墨老民人人传颂。先生主事,俺等军民方有战心!否则,俺等弃城出逃各奔东西。父老兄弟们说,是也不是?”咬字极重的胶东口音声震屋宇。 “是——”“田单不主事,俺等便跑!”顿时一阵雷鸣般声浪滚过。 略一思忖,田单慨然拱手:“方今之时,我大齐国脉唯存胶东。国人如此推重于我,田单当为则为。纵有千难万险,田单九死无悔!” “田单万岁!”“即墨万岁!”“新令万岁!”人群顿时狂热地欢呼起来。 “诸位父老兄弟姐妹们。”待声浪平息田单高声道,“大军围城,即墨时时都有城破之危。要坚守即墨,自目下开始。军民人等立即回归营地整顿兵器,青壮男丁即刻到这位将军处登录整编,老民族领、闾长与难民族领、族老及千长以上将军,请留下商讨大事。” 轰然一声,人山人海像淙淙小溪般向街巷分流而去。田单一边下令即墨令府邸的几名书吏确切登录各族人口数目,一边与族领族老将军们一一商讨要立即办理的几件大事。 第一件,城内老民连同难民的所有房屋、财货、粮食并诸般衣食起居器用,一律归公统一调配;自今日始,即墨全城都是军营,百物无一私。 田单沉重地说:“即墨无后援,已是兵家绝地。若不一体大公,只恐怕当不得数月,便会不战自溃。田单苦心,上天可鉴。”说罢转身,立即下令家老报出田氏目下财货。田单部族的六百车物资本来没有多少损失,家老一宗宗报来,粮食、衣物、甲胄、盐铁、药材、干肉等,非但数量大,且都是应急实用之物,若一族逃难,足以支撑田氏族人远走他乡。众人本来对这亘古未闻的“举城大公”尚有踌躇,如今见田单兜底交出举族财货,诸般疑虑顿消,异口同声赞同。 “我还得补上一条,”田单一脸肃然,“理乱用重典。所有财货器用分之于兵民,凭诸位公推十名族老秉公立法,依法度配物。用之于军,则由后军司马奉我将令配给。无论军民,俱可举发不公,但有徇私舞弊者,一律剐刑处死!” “彩——”众人本是四海聚来,对此严刑峻法却同声喝彩。 这个最大的难关一过,余下的军民混编、推举将军、加固城堡、清点府库、建立兵器作坊等诸般事宜,人人献策异常顺当。雄鸡报晓的时分,诸般大计已经商定就绪,立即分头行事去了。 在此期间,一班吏员已经在即墨令府邸为田单安排好了中军幕府,交由田单的家老与几名心腹执事照料。族领将军们散去,家老用大盘捧上来一整只临淄烤鸡,敦促田单趁热快用,一边忙着去请族医来为田单疗伤。田单却摆摆手叫住了家老,喟然一叹:“族叔呵,田单有负于你老了。”说罢深深一躬。白发如雪的家老愣怔了:“总事……你,你要老朽离开么?”田单不禁一眶热泪道:“族叔呵,举城大公,人人皆兵。田单既受万千生民之托,如何能在身边再任私人?你老与执事们……”老人默然片刻长吁了一声:“大公者无私,老朽晓得。总事疗完伤,老朽去老丁营……”一抹眼泪,老人转身去了。片刻之间,那名随田单奔波列国的族医提着药裢跟在家老身后匆匆来了。眼看着田单清洗包扎完三处刀剑伤,族医说了不打紧,老人深深一躬默默转身走了。 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田单久久不敢抬头。老人跟了田氏三代总事,在田单父亲时已是掌事总管了,数十年忠心耿耿为田氏部族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而今垂暮之年,却要去老丁营住通榻大铺做杂役粗活,却教人如何忍心。 长叹一声抹去泪水,田单一把推开烤鸡匆匆出府了。太阳已经到了城头,巡查防务之外,若无大战,今日一定要清点完兵器库。这是目下头等大事。 古代城制示意图 即墨是齐国东部的一座大城,名副其实的兵家重镇,其根基正是即墨田氏奠定的。田单作为继任族领,对族藏典籍十分熟悉,清楚地记得《田氏营国制》中的记载:“即墨为要塞之城……城下阔于高倍,上阔于下倍;城高五丈,底阔二丈六尺,上阔一丈三尺六寸,高下阔狭以此为准……城外壕沟阔二丈,深一丈,底阔一丈。城墙夯土为体,岩石为表,东西长三里,南北阔二里。”按照如此规模,即墨几乎是战国兵家所谓的“千丈之城,万户之邑”。事实上,在田氏镇守即墨的年月里,即墨也确曾是除了临淄之外的齐国第二大城。 巡视一周,田单发现即墨城雄峻依旧。只是多年太平,打仗也都在西部,居安不思危,女墙箭楼已经多有破损,城外壕沟已经变成了一道浅浅的干沟渠,城墙外层石条也脱落了许多,裸露出的夯土已经疏松得刷刷掉落了。 田单思忖一阵立即下令:“着后将军即刻带领三千兵卒,并发七千男丁,一日之内立即加深西门外壕沟。旬日之内,四面壕沟一律加深至建城本制。作坊土木工匠,一律上城日夜修葺。旬日之内,务使城防完好如初!”中军司马一声领命,立即飞步去了。 查勘完城防,田单带着几名军吏来到兵器库。即墨兵器库占地十亩余,六十余间三丈多高的巨型石板屋分东西中三列层叠矗立,三列之间是两条六丈宽的夯土大道,可并行四列大车运送兵器,规模堪称齐国要塞第一。而今却是满目萧疏,库房尘封铁门锈蚀,大道中荒草摇摇。田单不禁皱眉道:“即墨守军不换修兵器么?”旁边军器司马红着脸惶恐道:“此间兵器库尽皆防守器械,即墨数十年无战,也只换修剑矛弓箭甲胄马具盾牌等,这里……”吭哧着说不下去了。 “全部打开,全数清点。” “嗨!”军器司马一挥手,看守府库的军吏领着一队老卒连忙快步跑来,一座一座地隆隆打开了库房。 “右列是飞兵械库。”军器司马指着右边大铁门顶端的“飞兵”两个大字。 田单点点头:“是铁蒺藜檑具等一般兵器了?” “正是。” “立即调来一千健旺老者,清扫库房,清点兵器,修葺道路,务必使兵器搬运畅通。”田单说罢大步进了飞兵库,逐一查看了大量囤积的锈蚀器械,不禁长长一叹。 这二十间石板库房,囤积最多的是铁蒺藜、铁菱角。这是抛撒在进军要道专门扎伤马脚截杀骑兵的小兵器。蒺藜者,带刺之野生灌木也,遍生大江南北,是再寻常不过的野生草木。远古时期,人们常常将山野之间的蒺藜大量采下抛撒在路面,以迟滞敌方人马。然则临时采摘毕竟不便,于是春秋时期便有了碎木块制作的木蒺藜。《六韬•虎韬•军用》载:“木蒺藜,去地二尺五寸,(布)百二十具……狭路微径,张铁蒺藜,其高四寸、广八寸、长六尺以上,(路段布)千二百具。败步骑。”这铁蒺藜,却是战国之世有了铁器后的兵家发明——用铁片打造得蒺藜状的尖刺物。墨家长于守城,《墨子•备穴》便有了在地道进出口与城门外、河道大量设置铁蒺藜的战法记载。铁菱角铁蒺藜 其次便是各种檑具。檑者,抛掷杀敌之器具也。檑起源于周代,本音乃是一个“抡”字,即挥开胳膊扔出去,久而转音便成了“檑”。因其抛掷之后隆隆若雷声滚动,渐渐正式写成了“檑”或“雷”。《周礼•秋官•职金疏》云:“雷,守城杆御之具。”作为兵器,檑具是居高临下投掷杀伤之兵器的种类名称。依据用途,实际上却分为多种名目,最常用者为五种: 其一,木檑。也称滚木,以整段粗大圆木打造,长四至六尺,直径至少四寸,粗则不限;木上镶嵌铁钉铁刺,从城墙连续推下,摧毁攻城云梯并杀伤士兵。 其二,泥檑。以黏土调泥,每千斤泥加入猪鬃毛与马尾毛三十斤,捣熟擀成,每檑长二三尺,直径至少五寸。泥檑干透之后坚硬如铜铁,沉重如巨石,柔韧如皮质,从高空砸下纵经城墙碰撞仍然完好无损。 其三,砖檑。砖窑烧制,整段实心,长三四尺,直径六寸余,用于城头抛掷。 其四,车脚檑。实际是一个巨大的独轮,以质地坚实的硬木打造,轮中心立一带绳孔的木柱,以粗大绳索系之,用城头固定的绞车放下于城墙横滚,专门杀伤蚁附在云梯上的攻城士兵。可用绞车收回反复使用。 其五,夜叉檑。还有一个很是雅致的名称,叫做“留客住”。此檑用一丈多长直径一尺余的顽韧湿榆木为体,榆木周身装五寸长的铁制倒刺或尖刀,两端各装直径二尺的脚轮。两轮带粗大绳索,用绞车沿城墙滚下,可将云梯之敌碾轧钩割尽留尸身。也可绞车收回反复使用。因了威力惊人,所以在士卒中有“厉鬼”之名。五种檑具示意图 田氏据守即墨之时,东夷之患尚未根除,打造囤积了大量檑具。虽多年无用,然除了木轮朽蚀,却也大体完好。田单稍感心安,立即调来工匠日夜修复。 看完右列,军器司马道:“中列二十间是大器械,清理之后将军再看如何?” “不,目下看。”田单一抬脚走进了灰尘铁腥扑面而来的石板库。 第一座库房,是城头击打器械狼牙拍。这狼牙拍也是顽韧榆木板为体,长五尺,宽四尺五寸,厚三四寸;板上密匝匝嵌满狼牙钉数百个,每钉长五寸重六两,钉头出木三寸;四面各嵌一道利刀,刀身入木寸半;前后各有两个铁环,贯以粗大绳索,用绞车吊于城上,但有大型云梯登城,高高绞起猛然从外猛拍云梯。 狼牙拍与飞钩狼牙拍使用图 与狼牙拍配合使用的器械是飞钩,用铁链连接四个粗大的钩爪,狼牙拍拍下时,飞钩同时掷向云梯,将其钩翻或拉起悬空。 第二座库房是拒马。拒马者,阻拦战马之障碍物也。夏商周三代便有了早期拒马,即将木柱交叉固定成架子,架子上镶嵌带刃带刺之尖锐物事(铜刀或石刀)。战国墨家将拒马叫做“锐镵”,《墨子》中专门有一篇《备蛾傅》论“锐镵”战法:蛾傅者,敌军士兵飞蛾蚂蚁般拥来也。当此时,沿途布锐镵五行,行间距三尺,根部埋三尺,尖锥长尺五,可阻敌前进。战国中期,拒马发展为铁矛为头(后世称为拒马枪),以坚实木料为固定支架,架上再固定六到十支铁矛,遍布敌来路,使其骑兵不能驰骋。旷野大战,这种拒马数量毕竟有限,很少使用。倒是城池设防,地域相对狭小,拒马大有用处。 第三座库房,是真正的大型器械——塞门刀车。“塞门”为用途,“刀车”为器械。究其实,是打造得一种极为坚固的两轮车,车体与城门几乎等宽,寻常总在三四丈之间;车前有木架三四层,各层固定尖刀若干口,车体有长辕;敌但攻破城门,数十成百兵士猛推刀车塞住城门。《墨子•备穴》篇记载了这种塞门刀车的用途。对于坚守城池的长期恶战,城门难保一次不失,这塞门刀车便是最为有用的救急兵器。铁矛拒马竹木矛拒马 “塞门刀车有多少辆?”田单问。 “三座大库,大约二百余辆。” “好,看左列。”田单觉得心中踏实了一些。 左列是各种灭火器具与火攻器具。军器司马说,这列库房除了三千多桶猛火油是当年从秦国买来之外,其余都是即墨田氏当年打造的,可惜一直都闲置着。田单心中一阵感慨,他晓得,这个军器司马不会知道他是当今之即墨田氏,淡淡道:“不管何人打造,只要有用便好。”军器司马道:“灭火器具也许用得,火攻器具难说了。”田单道:“看了再说。”又一头扎进了灰尘铁腥弥漫的大石库房。 战国攻防,火攻已经成为主要战法之一,防备火攻自然也成为兵家常法。《六韬•文韬》云:“荧荧不救,炎炎奈何?”说的便是扑灭攻方大火的急迫。《孙子兵法》有《火攻》篇,专门论述五种火攻战法,并总而论之:“以火佐攻者明(威势显赫),以水佐攻者强。”《墨子•备城门》也特别记载了城门防守中的以火御敌之法,以及扑灭敌方纵火的多种方法。在城池攻防战中,火攻与反火攻更是基本战法。塞门刀车示意图 大库中的灭火器具主要有四种: 其一,水袋。以不去毛的马皮牛皮缝制成“人”形大袋,注水三四担,袋口连接一丈多长的竹管,多置城门及要害处,若有大火,三五士卒抬起水袋猛力挤压,竹管急喷水柱灭火。 其二,水囊。以猪牛尿脬盛水,扎紧囊口置于城头备用,若敌军在城下堆积柴薪放火,将大量水囊从城头急抛砸下,囊破水出,便可灭火。 其三,唧筒。截长竹管为体,竹管顶端开孔,而后用木杆缠满棉絮塞入竹管做可拉动的活塞;旁置大水瓮,若遇大火,拉动活塞汲水然后挤压活塞,水柱可远射疾喷灭火。此物流播民间,成为后世孩童玩耍的“水枪”,却是后话。 其四,麻搭。以八尺或一丈长杆,杆头绑缚散麻丝两斤,旁置水瓮,辄遇大火,用麻搭蘸水扑打。 第二座石库,是守城用的火攻器具。守城既要灭火,也要以火助守,实际是一种特殊的火攻,借火攻以杀伤来犯之敌。这种火攻器具也是四种: 其一,燕尾炬。以半干苇草扎束成燕尾形,饱渗脂油以备。城下敌军但以冲车等大型器械攻来,将点燃的燕尾炬大量抛下,烧毁攻城器械。 其二,飞炬。城头设桔槔,将巨大的燕尾炬吊在桔槔杆头。但有敌军云梯爬城蚂蚁般攻上,立即点燃燕尾炬猛力拉动桔槔,燃烧的燕尾炬砸向搭在城墙的云梯,可烧坏云梯及蚁附士兵。 其三,铁火床。用韧熟铁打造长五六尺、阔四尺的铁格“床架”,下装四只铁页包裹的木轮,后端引出两根铁索,后以长铁链系牢,“床架”绑缚草火牛(用茅草扎束,灌注脂油的牛形胖大引火物)二十四束。但遇敌方攻城,点燃草火牛从城头用桔槔或绞车放下,熊熊大火非但可大面积杀敌,且可照亮城下战场。 其四,游火铁箱。以熟铁打造成吊篮形物事,长铁索系之,内盛硬木柴火与捆扎成束的艾蒿火。但遇敌军在城下挖掘地道或从地道攻来,将铁箱缒下至地道口,可烧灼烟熏穴中敌军。 “有行炉么?”田单一路看来,猛然想起了田氏典籍上的一则记载。 “行炉?”军器司马愣怔了,“末将不知,且容我查问。”说罢红着脸快步走到几名正在清点库房的老军吏面前,说得几句,领过来一个老军吏。 “行炉有三具,不知能否修复。”老军吏很是惶恐。灭火器具示意图城上火攻器具示意图 “看看再说。”田单没有任何指责。 随着老军吏来到最后一座石库,锈蚀的铁门被隆隆推开,便见墙角处大布苫盖了一片物事。老军吏揭去足足有三寸灰尘的大布,连连咳嗽着:“这,这便是,三具,行炉。” “炼铁炉?”田单惊讶了,“这便是行炉么?” “行炉者,能推动行走之熔炉也。”老军吏指点着,“但在城头熔铁,若敌军势猛,以大杠抬起行炉,将铁汁沿城墙浇下,可保敌军立退。” 田单端详敲打一阵,断然下令:“命铁工立即修复,有此等神兵利器助力,方可与乐毅殊死一搏。” “嗨!”军器司马摆脱了方才的尴尬,精神抖擞地大步去了。 “这是听瓮了?”田单指着靠墙摆开的一溜巨大的陶瓮。 “正是,七石陶瓮。”老军吏连忙点头,“将军如此谙熟诸般器具,即墨之福也。” “不。”田单摇摇头,“我只是从《墨子》中读到过‘地听’一法,其余一抹黑了。” 老军吏说,这七石陶瓮是专门听城外敌军动静方向的,百姓叫做“埋缸听声”。在内城墙根每间隔两丈左右挖井一口,地势高处井深一丈五六尺,低处至水下三尺,井底埋七石大瓮,派耳灵之人伏在瓮中谛听,根据相邻大瓮的声音强弱差别,断定城外挖掘地道者的方向;也可在一个深坑内同时埋两个间距一丈余的大瓮,让两人同时谛听,根据音差定方向,军士叫做“双耳听”,用之于战,百试不爽。 “瓮在水下,能听得确实?”田单疑惑了。 “将军有所不知。”老军吏笑了,“土地出水,传声更佳,比没水清晰许多了。”据《武经总要》复原之行炉示意图 ①炉②炉口③木风扇④盖板⑤活门⑥拉杆⑦木架 “好!”田单笑道,“我看老人家便领住地听这一摊。” “遵命!”老军吏分外兴奋,“多年不打仗,也忒憋闷。” 午后离开时,兵器库已经是一片紧张忙碌了。军器司马被田单当场任命为兼领库令,坐镇兵器库,与原先的老库令并几名老军吏督促修葺。所有的铁工木工陶工皮工等诸般工匠,都被调遣到了兵器库。已经清除完荒草的库间大道,搭起了一棚棚临时作坊,炉火熊熊锤声叮当,分外令人感奋。 回到住处,田单立即下令中军幕府搬出即墨令官邸,在靠近西门处选一片空地搭建幕府。中军司马不禁有些踌躇:“老官邸正在城中位,利于四面策应,将军何以要搬?”田单道:“目下非常之时,死战多在西门,此地太远。”中军司马道:“这老官邸空闲下来,却是可惜。”田单道:“即墨已是人满为患,如何能空闲房屋?立即将老官邸辟为疗伤之地,城中医家全数集中此地,再选几百名精干女子运送伤兵襄助疗伤。即墨只能死战,这里疗伤只怕还小。”中军司马不禁肃然起敬:“幕府靠近战场,将上好官邸留给伤兵,将军此等胸襟,末将敬佩之至!”说完立即大步走去忙碌部署了。 经过一番踏勘,田单的中军幕府搭建在西门内,距城墙只有十余丈,几乎只是一条大道之隔。这里原本是民间鱼市,如今四门封闭,渔民不能出海下河,自然也就成了空地。只是那被养鱼水长期浸泡过的地皮,始终弥漫着风吹不散的浓浓的鱼腥味,令人常常喷嚏不止。田单一阵大笑:“好好好!大战无鱼,上天却给我鱼味,得其所哉也!”一班军吏原本正大皱眉头,生怕田单不能忍受,如今见田单如此豁达,也跟着笑了起来。地听大瓮示意图 旬日之后,幕府已经用土坯碎砖木料加三顶牛皮大帐搭建完毕。虽然急就章且简陋潮湿,却也是里外三进,聚将厅、军务厅、出令厅并起居寝室一应俱全。幕府落成,中军司马与一般军吏立即进入军务厅各就各位,开始处置军务。田单则进了出令厅。这出令厅实则主将书房。田单进入书房的第一件事,便是站在那张几乎可墙大的《即墨城制图》前仔细揣摩。方看得片刻,帐外马蹄声疾,随着军吏一声禀报:“城外斥候到——” 田单一回身,一个风尘仆仆满脸汗水的“难民”已经站在面前:“禀报将军:燕军按兵不动,各军营都在厉兵秣马!” “乐毅有何动静?” “乐毅去了画邑!” “画邑?”田单心中一动,“好,继续探听,随时回报。” 斥候一走,田单大步走到对面的《齐邦山川图》前,盯住了临淄西北的济水入海处。画邑只是一座小小的城堡,几乎没有任何兵家价值,唯一教齐国人知道画邑的,便是大名士王蠋住在那里。乐毅素称儒将,去画邑莫非找王蠋请教学问?不,不会!烽烟连天,灭国在即,目下正是燕军为山九仞的要紧时刻,睿智如乐毅者,岂有此等闲情逸致?如此说来,乐毅究竟有何图谋,为何停止了对即墨的猛攻?第九章孤城血卜(3)
三、化齐方略陡起波澜 济水东岸近海处,一座城堡矗立在绿色的山头,一片庄园醉卧在绿色的山谷。 时当夏日,从临淄直到大海,田野绿茅草绿层层叠叠树林绿,直是一片无垠的绿海。宽阔的官道出没在绿海之中,宛如一条纤细的白线,纵是车马辚辚旌旗连绵,也在这苍茫绿海之中渺小成蠕动的黑点。官道通向茫茫苍苍的绿浪尽头,是碧波无垠的蓝色大海,天地之壮阔便浓墨重彩地挥洒开来。 在这绿海蓝海相接处的山头,一座城堡拔地而起,有几分险峻,又有几分突兀。这座城堡,是齐国都城临淄的西北门户。西周灭商,齐国初立,始封国君太公望为了防守辽东胡人海路偷袭骚扰,修建了这座开始并没有名称的城堡。建城之初,这里驻守战车二百辆(每战车一百卒,合步军两万),隶农三千户。进入战国,海路威胁已经不在,齐国也日见强盛,这座城堡的驻军越来越少,到齐宣王时期终究是全部撤除了。只有当年为守军做粮草后援的三千户隶农,在这里繁衍生息下来,世代以渔猎为生。齐威王在齐国第一次变法时,将这些世代守护临淄有功的隶农后裔,全部除去了隶籍。从此,这些渔猎户变成了有自己土地,还可以读书做骑士做官的国人,这片城堡土地也有了一个美丽的名字——画邑。 画邑者,景色如画之地也。也有人说,这里有一条氵画水,以水之音便叫了画邑。感恩于国王大德,画邑的新国人们全部以“王”为姓氏,宣示自己忠于王室的赤心。从此,齐国有了“画邑王氏”这个新部族。倏忽几代,画邑王氏以渔猎之民特有的苦做奋发,蓬蓬勃勃地兴旺了起来。在齐宣王后期,画邑王氏有十多个才俊子弟进入稷下学宫,被齐人誉为“北海名士”。这茬名士之中,出了一个在齐国大大有名的贤才,叫做王蠋。王蠋天赋过人,博闻强记,年青时周游列国博览百家之书,论战学问不拘一法,一时有了“稷下杂家王”之称。若仅仅是才名出众,王蠋尚不足以在朝野被推崇为大贤。大贤之誉,起于王蠋做太史时的铮铮硬骨与惊人之举。 太史爵位不高,最实际的职权是掌修国史,同时也是掌管国中文事的清要中枢。举凡太庙、占卜、巫师、博士及典籍府库,都以太史为统管。但为一国太史,便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道”的饱学大师,国君很难动辄任免,几乎是铁定的世袭官爵。然则,齐湣王即位,厌烦老太史嬓的耿直孤傲,硬生生将太史嬓罢黜,力主王蠋做了新太史。齐湣王的本意,看中了王蠋的机变博学,要教他为“东海神蛟”、“天霸帝业”揣摩出一套正名之论。 王蠋到任的第三日,一个老方士来到太史府,说奉了齐王之命来与他商讨诸般密事。王蠋大是恼怒,直斥方士:“尔等以妖邪之说蛊惑人心,竟敢厚颜侈谈国事。来人,给我打出去!”赶走方士,王蠋立即上书齐湣王,说“齐国方士之害流布天下,是为国耻”。请求颁布王书,尽数强制隐匿于齐国海岛的方士桑麻自耕,不入世自力者,一律罚做官府苦役,以绝其害。 齐湣王大是羞恼,立即下诏:罢黜王蠋,齐国永不设太史一职。 消息传出,朝野大哗。稷下学宫千余名士愤然上书,为“三日太史”王蠋请命。画邑王氏更是全族出动,联结临淄国人聚集王宫血书请命,横幅大布直书“请复王蠋!请诛方士!”更令国人意外的是,原先被罢黜的老太史嬓也捧着血书到宫门请命,大呼:“方士无术,戕害少童,毁我文华根基。王蠋大节昭昭,当为太史也!” 齐湣王暴怒了,立即派三千甲士遣散稷下学宫,三千甲士驱赶王宫国人,画邑王氏一律罚苦役三月;老太史嬓贬黜莒城闲居,王蠋罚苦役三年。一场风暴过去,令齐国人骄傲的稷下学宫封闭了,素有“宽缓阔达,多智好议论”之名的齐国人缄口了,齐国风华尽失,民心冷冰冰一片荒芜。 王蠋苦役完毕,已经成了骨瘦如柴的老人。回归故里,画邑人却以迎接圣贤般的隆重乡礼,接纳了这位既给族人带来荣耀也给族人带来灾难的才士。从此,王蠋隐居画邑,教习族中弟子修学读书。消息传开,诸多国人都将弟子送来画邑求学,王蠋感念国人对自己的崇敬护持,便也一律收留。久而久之,幽静的画邑有了书声琅琅的山庄学堂。临淄国人悄悄地将画邑叫做了“小稷下”,将王蠋叫做了“大贤王”。口碑流布,王蠋成了齐国庶民的文华寄托,画邑成了国人心目中的一片圣土。 乐毅千里奔波,从即墨大营星夜西来画邑,是要请这个赫赫大名的王蠋出山。 五路进军势如破竹,燕军在一月之内全数拿下齐国七十余城,唯余南部莒城与东部即墨两城未下。按照战国之世的军争传统,齐国至此算是灭亡了。如此秋风扫落叶般的赫赫威势,却使燕国朝野与燕国大军内部生出了微妙的变化。太子姬乐资与一班强硬老世族陡然振作,轻蔑地嘲笑齐人是“大言呱呱之海蛙,一击破囊,肚腹朝天”,接连向燕昭王上书,主张“当严令乐毅一鼓再下两城,并齐全境入燕,大燕立称北帝,再南下一鼓灭赵,与强秦中原逐鹿”!燕昭王不置可否,只是将全部上书原封不动地发往乐毅军前。大将骑劫闻讯,也带着一班辽东将军嗷嗷请战,力主强攻即墨莒城,屠城震慑齐人,为大燕立威。 朝野军营声浪汹汹,乐毅丝毫不为所动。 多年留心齐国情势,他已经敏锐地觉察到,即墨莒城绝非两座寻常的要塞城堡。即墨聚集了齐国商旅与士族的精华,莒城则汇聚了临淄南逃国人的精华。即墨能在仓促之中结成六万余民军应战,其中若无非常人物,则绝不可能。莒城难民能万众怒杀齐湣王,又聚在莒城令貂勃旗下死守孤城,硬是不接纳楚军淖齿驻扎“援助”,堪称是众志成城。貂勃无能,岂能如此深得人心?如此两城,岂能是简单地一鼓拿下?依辽东大军之战力,乘战胜之威,乐毅相信能攻克两城。然则以齐人之剽悍,绝地必然死战,纵然拿下,也必是一场浴血大战。燕军本为复仇而来,城破之日,他如何能禁止杀得眼红的燕军大肆屠城?而惨烈屠城一旦发生,燕军“仁义之师”的美名必将荡然无存。那时节,安知三千里齐人六百万之众不会遍地揭竿而起?中原各国则必然会趁火打劫,发兵讨伐燕国暴行,燕军又必然陷于天下汹汹之汪洋,一切功业都将化为乌有,乐毅与燕昭王也必将成为天下笑柄。 战国之世,列强纷争,夺地灭国如同踩在跷板之上,衡平不得法,则会重重地跌个仰面朝天。齐湣王背弃盟约强灭宋国,结果弄得天下侧目。若非齐国自绝于天下,燕国又岂能合纵攻齐?如今燕国大功将成,又岂能逞一时之快而重蹈覆辙哉! 乐毅恳切地向燕昭王三次上书,备细论说了自己的思虑。然蓟城却保持着长长的沉默,两个月没有只字回书。反复思忖,乐毅教骑劫对即墨进行了一次猛烈进攻,六万大军并加上了全部大型器械,猛攻两日两夜,燕军死伤近万,竟硬是没有拿下即墨。经此一战,军营大将虽则咬牙切齿,却也实实在在地赞同了乐毅的攻心谋略,嗷嗷吼叫的请战声浪总算平息了下去。大约过得半月,燕昭王的回复王书终于到了即墨大营。乐毅记得很清楚,王书只有寥寥数语: 昌国君我卿:化齐入燕,但凭昌国君谋划调遣,国中但有异议,本王一力当之。军中但有躁动,听凭昌国君处置。 显然,朝臣们依旧有异议,燕昭王也显然有早日拿下齐国全境的弦外之音。然则,只要国君大体首肯,乐毅还是决意按照自己的既定谋划行事。他相信,只要在一两年内妥善平定齐国,所有的异议都会销声匿迹。 乐毅的第一步棋,是说动王蠋出山做官安民,借重王蠋贤名,吸引诸多齐国名士出来做官,推行燕国新法,一步步将齐人齐地化入燕国。王蠋深受齐湣王暴虐之害,对安定齐国断然没有回绝之理。况且,乐毅早已经在占领临淄时发布了严厉军令:燕国兵马不得进入画邑三十里之内。王蠋身为名士,当能领悟燕国安定齐人的一片苦心。 “昌国君,前面便是王蠋庄园。”看护画邑的年青将军扬鞭遥遥一指。 脚下一条淙淙清流,眼前两座巍巍青山。山势虽然低缓,却是遍山松柏林林蔚蔚弥漫出一片淡淡的松香。两山之中的谷地里,横卧着一道蜿蜒的竹篱,散落着几片低矮的木屋,耸立着一座高高的茅亭,袅袅炊烟,琅琅书声,恍惚间世外仙山一般。 “清雅高洁,好个所在!”乐毅由衷地赞叹一句,下马吩咐道,“车马停留在此,只两位将军与抬礼士卒随我徒步进庄。” “昌国君,王蠋一介寒士,何须恭谨如此?还是过了这道山溪,直抵庄前了。”看护将军显然觉得赫赫上将军做得过分了。 乐毅没有说话,只板着脸看了年青将军一眼,径自大步上了溪边小石桥。看护将军连忙一挥手:“快!跟上了!”带着士卒们抬起三只木箱赶了上来。过得石桥便是庄园,却见那道扎在森森松柏间的竹篱并没有门,只一条小径通向了松林深处。看护将军摇头嘟哝道:“竹篱没门,整个甚来?真道怪也。”乐毅却肃然一躬高声报号:“燕国乐毅拜访先生,烦请通禀。”如此三声,林间小道跑出一个捧着一卷竹简的布衣少年道:“是你说话么?我方才打盹了,将军见谅。”乐毅笑道:“无妨。烦请小哥通禀先生,说燕国乐毅拜访。”少年晶亮的目光一闪,却又立即笑道:“呵,你便是乐毅了?随我来便是,无论谁见先生,都无须通禀,未名庄人人可入。”乐毅笑道:“未名庄?好!可见先生襟怀也!”布衣少年道:“实在是没有名字,与襟怀何干?”乐毅一阵哈哈大笑。 说话间穿过了一片松林,又穿过了一片草地,一座小山包下几座木屋散落在眼前。依然是一圈没有门的竹篱“圈”出了一片庭院,三三两两的少年弟子们在庭院中漫步徜徉着高声吟哦着,时而相互高声论争一阵,一片生机勃勃。乐毅不禁涌起一种由衷的欣慰,作为占领军的统帅,他自然最高兴看到被征服的齐国庶民平静安乐如常了。然则,在乐毅想走上去与这些读书少年们说话时,偌大的庭院骤然沉寂了。少年们木然地看着突兀而来的将军兵士,一种奇特的光芒在眼中闪烁着,默默地四散走开了。 乐毅轻轻叹息了一声,向正中一座大木屋肃然一躬:“燕国乐毅,特来拜望先生。” “不敢当也。”木屋中传来一声苍老的回音。 “乐毅可否入内拜谒?” “上将军入得关山国门,遑论老夫这无门之庄?” “大争之世,情非得已。纵入国门,乐毅亦当遵循大道。” “上将军明睿也。恕老夫不能尽迎门之礼。” “谢过先生。”乐毅一拱手进了木屋,却见正中书案前肃然端坐着一个须发雪白形容枯槁的老人,肃然躬下道:“乐毅拜见先生。” “亡国之民,不酬敌国之宾。上将军有事便说。”老人依旧肃然端坐着。 乐毅拱手作礼道:“齐王田地,暴政失国。燕国行讨伐之道,愿以新法仁政安定齐民。乐毅奉燕王之命,恭请先生出山,任大燕安国君之职,治理齐国旧地,以使庶民安居乐业。尚望先生幸勿推辞。” “上将军何其大谬也?”老人粗重地长吁了一声,“国既破亡,老夫纵无伯夷叔齐之节,又何能认敌为友,做燕国臣子而面对齐国父老?” “先生差矣。”乐毅坦然道,“天下兴亡,唯有道者居之。诛灭暴政,吊民伐罪,更是汤文周武之大道。伯夷叔齐死守遗民之节,全然无视庶民生计,何堪当今名士之楷模?先生身遭昏聩暴政之惨虐,如何为一王室印记而拘泥若此?燕国体恤生民艰难,欲在齐国为生民造福,先生领燕国爵职,何愧之有?” “上将军真名士也!”老人喟然一叹,“然却失之又一偏颇。岂不闻天下为公?王室失政,并非齐人失国也。齐国者,万千庶民之齐国也,非田氏王室一己之齐国也。老夫忠于齐国,却与田氏王室无关。” “大道非辩辞而立。乐毅尚望先生三思。” 老人摇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言尽于此,上将军请回。” 乐毅正要说话,却听门外一阵大喊:“王蠋老儿休得聒噪!若不从上将军之命,尽杀画邑王氏!” 老人哈哈大笑道:“竖子凶蛮,倒算得燕人本色,强如乐毅多矣!” 乐毅默然片刻,向老人慨然拱手道:“先生莫以此等狂躁之言为忤,乐毅自有军法处置。先生既不愿为官,便请安然教习弟子,燕军断然不会无端搅扰。告辞。”说罢大步去了。 看护将军见乐毅沉着脸出来,抢步上前愤愤请命:“上将军,请准末将杀了这个迂阔老士!”乐毅厉声一喝:“大胆!回营军法论处。”径自大步出庄。过得草地将及松林,却闻身后骤然哭声大起,少年们一片哭喊随风传来:“老师!你不能走啊——” 乐毅猛然一阵愣怔,转身飞步跑向木屋。 老人悬在正中的屋梁上,枯瘦的身子纠结着雪白的须发,裹在大布衣衫中飘荡着。少年弟子们惊慌失措地跳脚哭着喊着,乱成了一片。乐毅大急,飞身一纵左臂圈住老人双腿托起,右手长剑已经挥断了梁上麻绳。及至将老人在竹榻上放平,一探鼻息,已经气息皆无了。 乐毅对着苍老的尸身深深一躬,木然得找不出一句妥当的词句来。良久,他沉重地叹息了一声,看着一圈少年弟子道:“请许乐毅厚葬先生。” “不许燕人动我师!”少年弟子们齐齐地一声怒喝。 在少年们冰冷的目光中,乐毅沉重地离开了画邑。思忖一番,他下令解除了画邑外围的驻军。一路想来,乐毅决意加紧“仁政化齐”方略的推行,冲淡王蠋之死有可能引发的对抗民变。 回到临淄,乐毅立即以昌国君名义颁下五道法令: 第一道,废除齐湣王时期的一切暴政,宽减齐人赋税徭役。非但将齐湣王时期增加的五成重税废除,而且还在原有赋税上再减三成,一举使齐人成为天下赋税最轻的庶民。 第二道,敬贤求才。招募齐国在野的贤才名士,授予官爵;不愿为官者赐虚爵,奉为乡贤,年俸千斛。 第三道,为老齐国正名。隆重祭祀春秋姜齐之霸主齐桓公。 第四道,以安国君大礼厚葬王蠋,赐画邑为王蠋封地。 第五道,已经出山做官的一百余名齐国士人,分别赐封三十里至一百里采邑,其中二十余位名士,请准燕王在燕国赐封采邑。 五道法令连下,局面果然很快发生了变化。先是庶民百姓惊慌之情大减,原先逃战者纷纷回到家园开始耕种。紧接着便有士子陆续前来投效,一口声认可燕国的义兵仁政,表示愿意为庶民谋一方安定。乐毅大是振奋,立即将这些士子们护送到各城分别就任郡守县令。诸事安排妥当,齐国中西部大体安定,已经是秋风萧瑟了。 此时,即墨大营传来惊人消息:骑劫领一班辽东大将猛攻即墨三次未克,与奉乐毅将令主张坚兵围城的秦开一班将军大起摩擦,几于火并。 乐毅心中顿时一沉,立即飞骑星夜东来。第九章孤城血卜(4)
四、孤城一片有纵横 田单第一次尝到了打仗的艰难。 一次城外大战,四次守城大战,经过前后五次惨烈大战,即墨人口锐减一半,从二十余万骤然变成了十万出头。原先人满为患,巷闾间到处都是密匝匝的帐篷。几次大战下来,这些露天帐篷营地全部没有了,随着萧瑟寒凉的秋风,所有人丁都搬进了弥漫着血腥味的房屋,即墨城又恢复了当年的宽阔空旷。原先的几万步军本是守城主力,可在四次大战中生生折去了大半,只留下了六千多伤兵。城中六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成军,也只有五万左右。即墨城中的庶民,实际上只剩下几千老人与几万女人孩童。田单本族人口,也从刚入城的三千余人锐减到七八百人了。 大战一起,全城沸腾,虽则是惨烈无比,却也是简单痛快甚也不想。战事一结束,万千事端便沉甸甸一齐压来,比打仗还棘手。仅堆满城头散落街巷的累累尸体如何处置,便成了目下即墨的第一大难题。虽然海风渐冷,但这几万具尸体日每散发出弥漫全城的腥臭,若不及早掩埋而使瘟疫流布,可当真是大难在即。 在城头望着夕阳,田单一筹莫展。小小即墨,纵是掘地三丈,又如何埋得这如山尸骨?火烧么,哪里来如此多的柴薪?用猛火油么,一处不慎引发全城大火便是玉石俱焚。更何况猛火油只剩下千余桶,一旦告罄,城防威力大大削减,岂不是事与愿违? “禀报将军!”身后响起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斥候营总领已经气喘吁吁地上了城头,“乐毅回营,燕军后撤二十里!” “后撤二十里?”田单不禁惊讶了,“因由何在?” “秦开与骑劫两员大将自相冲突,详情尚且不知。” 田单正在思忖之间,却见暮色之中飞来一骑快马,瞬间冲到西门之外高声喊道:“田单将军听了,我上将军有书一封——”话音落点,来骑张弓搭箭,斥候总领方喊一声“将军闪开”,一支粗大的白色物事已经带着凌厉的风声飞到眼前。田单手疾眼快,一把在空中抄住。注目一看,却是一方白布裹着箭杆,箭杆上绑缚着一支竹管。 “将军小心,白布有字!”斥候总领一声惊叫。 “少安毋躁,乐毅岂能用此等手段?”田单淡淡一笑,展开了白布,赫然两排大字顿时涌入眼帘——血尸累积,瘟病之危;我军后撤三日,将军可掩埋尸体。 田单一阵惊喜,高声喊道:“谢过上将军!三日后再战——” 绞车一绳梯绞车二 城下铁骑“嗨”的一声闪电般消失了。 田单立即下令:全城军民人等全部出动,分四路处置尸体——三千军士城头安置绞车绳梯,将城头尸体直缒下城外;两千军士搜寻城中散落尸体搬运出城;两万军士出城,于三里之外挖掘深坑,两万军士搬运掩埋。 沉沉暮霭之中,即墨城头与原野亮起了万千火把,亘古未见的群葬开始了。齐人素来重丧礼,然在这国破家亡之时却要将亲人们囫囵成堆地塞进一个个大坑,无论是平民穷汉还是名门富人,无不是痛彻心脾。城门一打开,惨痛的哭声立时弥漫了秋风萧瑟的原野。城头的几十架绞车一支起,军士们抱起一具具尸体,一声声哭喊着熟悉的名字,随着一具具尸体缒城,城头士兵们的嗓子全都哭哑了。 绞车绳梯,原本是被敌包围时,斥候们出城或接应城下信使用的。不意在这非常之时,竟被用来缒放尸体,连工匠们也是倍感伤怀大放悲声。 昼夜两轮,全部尸体掩埋妥当。田单立即下令军医配置杀毒药方,然后用杀毒草药煮成沸水,反复冲刷尸体留下的斑痕。如此两三日,在一片浓郁的草药气息中,这座孤城才恢复了疲惫的平静。 田单恍然想起,那封绑缚在箭杆上的书信还没有开启。匆忙回到西门内幕府,走进出令室打开竹管抽出一卷羊皮纸,一片劲健字迹赫然扑来: 乐毅顿首:田单将军困守孤城,五战而不下,足见将军之禀赋过人也。虽与将军素昧平生,却是敬佩有加。邦国危亡,将士用命,乐毅无可非议也。然则,齐王失政,庶民倒悬,将军独率一旅,岂能挽狂澜于既倒?岂能还善政于庶民?旷日持久,徒然浮尸城头,流血于野,岂有他哉?况将军原本商旅之才,终非战阵之将,守得片时可也,若孤城久困,粮草不济,我纵不攻,将军奈何?《阴符》云:贤者守时,不肖者守命。如今齐地民众已乐从燕国新政,为将军计,为即墨子民计,将军若得率众归燕,百姓可免涂炭之难,将军则可封君共主齐地,亦可得十万金做天下第一大商。平生功业,只在朝夕之间,愿将军三思决之。 还有一页羊皮纸,是乐毅在临淄颁发的五道法令。田单素来仔细沉静,将这五道法令细细地揣摩了一番,良久默然。他相信乐毅的诚意,也佩服乐毅在齐西推行的仁政化齐方略。无论如何,乐毅总是没有以齐军当年入燕的方式杀戮齐人,复仇而来的一支大军能这般节制,虽圣贤亦不过如此,夫复何求? 然则,对于乐毅的劝降,田单却实在是难以决断。 久为商旅,走遍天下,田单对齐国的忠诚,绝不至于陷入迂腐的愚忠。在齐国没有灭亡的时日,他全力支撑鲁仲连多方斡旋挽救齐国,所付出的代价远非一个远离朝局的寻常商人所能够承受。认真理论起来,齐王田地确实是亡国之君。当国十七年,齐国朝野糜烂,其恣意横行也实在是引火烧身。如此邦国,如此王室,如此朝局,不灭才没有天理了。事实上,逃出临淄的那一日,他已经在内心为齐国送葬了。那时唯一的想法,是从即墨逃向海岛,再转逃吴越做个云游商旅。没奈何诸般危难凑巧,他竟成了即墨民军将领,且孤城奋战了半年之久。想起来,田单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正是这孤城血战半载,使他对齐国命运有了新的感悟。一个最大的变化,是仗愈打愈踏实,自己的兵家才能竟神奇地挥洒出来,只要有粮草辎重后援支撑,即墨完全可以支撑下去,再相机联络莒城,恢复齐国并不是没有可能。然则,恰恰是后援的虚幻,构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降不降燕,不在于即墨人对齐国忠不忠,而在于目下的粮草辎重所能支撑的时日。 基于商旅传统,田单对城中的存粮存货早已经进行了彻底的盘查,私粮私财全部充公统一调度。纵然如此,全部存粮也只有两万余斛斛,古代容积计量单位。春秋战国一斛十斗,一斗十到三十斤不等。南宋以后一斛五斗。,最多再支撑到明年春天;打造维修兵器的铁料铜料也耗去大半,兵器库中的檑具已经用去十之七八。更急迫的是,眼看天气转寒,所有丝绵苎棉存货全部搜寻出来,连同甲胄库贮存之棉甲,也凑不够五万套棉甲。挺过冬日便是春荒,无粮军自乱,这是千古铁则,到那时还不得降燕才有生路? “上天亡齐也!即墨奈何?” 久久伫立在寒凉的夜风之中,望着满天星斗,田单不禁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突然,城头一阵急促地呼喝骚动,却又立即平息下来。幕府大帐本来在城墙之下三五丈处,城上但有动静,幕府便能立即觉察。此刻田单正在帐外,猛然一怔——莫非有士兵缒城投敌?正欲派中军司马前去查问,几个衣衫褴褛的兵士押着两个头套布袋的人走了过来。 “禀报将军:此两人从城下密道冒出,被我拿获,只说要见将军才开口。” “能进出密道,却是何方神圣?”田单冷冷一笑,“拿开头套。” 那偌大的布袋刚一扯去,田单突然一个激灵。大步上前一打量,虽是月色朦胧,那高大的身形熟悉的脸庞却是分外清晰,不禁一声惊呼:“仲连?!” “田兄!”高大的身影一步抢前,两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良久无语。 “快!进去说话。”田单拉起鲁仲连进了破烂不堪的幕府大帐。 一进大帐,鲁仲连拉过跟在身后的英武青年道:“田兄,先来认识一番,这位是庄辛,目下已是楚国左尹左尹,楚国大臣职位,掌管财政,为令尹(丞相)之副。了!” “啊,庄辛兄!”田单恍然拱手笑道,“稷下名士,久仰也!” 庄辛肃然拱手:“田单兄中流砥柱,实堪天下救亡楷模,庄辛敬佩之至!” “来来来,”田单顾不得再答谢应酬,“快坐下说说,你两人如何到得即墨?上茶,对了,再找个燎炉来,还有干衣裳。”田单突然发现了两人一身泥水污渍,分明是涉险而来。 “庄兄先换衣衫,我来给田兄说事。”鲁仲连扒下脚上咕唧咕唧的泥水长靴,光脚大坐在草席上咕咚咚猛灌了一大碗凉茶,长吁一声,侃侃说了起来。 与田单分手,鲁仲连在薛邑滞留了将近一月。 原来,突闻五国发兵攻齐,孟尝君惊怒交加骤然病倒,瘫在榻上热昏不醒,只是连连呼喊:“田地昏暴!亡我田齐也!”及至联军两战大胜,齐国的六十万大军一朝覆亡,孟尝君病势更加沉重了。当时,乐毅已经派军使送来文书:只要孟尝君作壁上观,不鼓动齐人反燕,燕军便不入薛邑。然则孟尝君若突然一死,薛邑三百里肯定将落入燕军之手;薛邑一失,齐人复国的王族根基将不复存在。情急之下,鲁仲连孤身出海,在蓬莱岛请出了一位老方士。匆匆回到薛邑,孟尝君已经是奄奄一息了。老方士却也神奇,硬是以“驭气之术”加自己炼制的丹药,使孟尝君脱离了险境。鲁仲连立即与冯在孟尝君榻前议定了保全薛邑的方略:薛邑宣示自立,不助齐,不归附于任何大国。实际上,为齐国抗燕军民提供一个秘密后援基地。方略商定,鲁仲连带着孟尝君的两封亲笔书简,星夜南下楚国。 楚国正在一片慌乱之中。 虽说楚王芈横对当年遭受齐湣王凌辱深为痛恨,密令淖齿鼓动齐国难民剐杀了齐湣王,但眼看着燕国五路进军步步得手,齐国眼看当真要灭亡了,楚国君臣反而大为恐慌起来。被中原呼为“南蛮”的楚国,历来最蔑视的,便是这个老牌贵族燕国;燕国也是天子贵胄最老诸侯的做派,历来不与楚国南蛮来往。战国以来,即便是苏秦合纵时期,楚燕之间也没有诸如相互联姻、互派人质、互相救援等实质性邦交往来,形同陌路。两国朝野都以为,除非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齐魏赵三大战国灭亡,否则远隔万里的楚燕两国几乎永远都是风马牛不相及。孰料世事多变,燕国一个合纵攻齐,强大得与秦国并称“东帝”的齐国,竟匪夷所思地一朝瓦解。楚国君臣顿时惊讶得瞪起了眼睛。当初,楚国不愿加入合纵攻齐,并非真正效忠齐国,而是认为合纵攻齐根本就是儿戏。当年,楚国魏国齐国分别出头合纵攻秦,哪一次不是大败而归?如今一个弱燕出头,堪堪四十万兵马,能灭得了拥有六十万精兵的煌煌齐国? 楚人认为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偏偏雷霆万钧逼近到眼前了。 若燕国迅速灭齐,最危险的当然是没有加入合纵攻齐的楚国。燕国辽东飞骑的威力已经令天下刮目相看,楚国的半老大军如何抵得这些生猛的辽东虎狼?吞并了齐国的燕国南下攻楚,简直便捷极了。楚国的新都寿郢已经在淮水南岸了,燕军若从琅邪、薛邑两路南进,不消三五日便可进逼楚都,如之奈何? 在这惶惶之时,鲁仲连到了寿郢。 鲁仲连第一个说服了春申君黄歇,与春申君共同晋见楚顷襄王。这位深沉寡言的楚王只一句话:“但能安楚,吾必举国从之!” 鲁仲连也只几句话:“楚做后援,支撑齐国抗燕军民,拖住燕军不能南下,天下必当再变,楚国自安。” “齐国抗燕?”楚王大是惊讶,“七十余城尽失,齐人何从抗燕?” “楚王所知,但其一也。”鲁仲连悠然一笑,“虽失七十余城,然有三地,足可撑持。东有即墨,聚集齐国商旅精华二十余万;南有莒城,聚集齐国庶民三十余万;西有孟尝君薛邑,财富根基尚在。若楚国施以援手,齐人必能复国!” 楚王哈哈大笑:“如此说来,齐国命运握在我大楚之手了?” “唇齿相依也。”鲁仲连却是淡淡漠漠,“楚国命运,亦在齐人之手。若无齐人浴血抗燕,今日之齐,明日之楚也。” “鲁仲连所言大是!”年青的左尹庄辛霍然站起道,“楚国未入燕国合纵,已在五国孤立。若不救援齐国民军,燕国吞灭齐国之日,楚国只有形影相吊坐以待毙了。” 楚王一阵思忖,终于拍案而起:“好!本王从鲁仲连之策,后援齐国。” 那日,楚王当殿命左尹庄辛为援齐特使,与春申君、鲁仲连共同筹划援齐事宜。事关楚国存亡,昭氏等一班老世族破天荒地没有出面作对。 田单眼睛一亮:“如此说来,你是海路来了?” “田兄果然商旅孙吴。”庄辛笑道,“大海船三艘,便在之罘之罘,战国齐地,今称芝罘,烟台海区岛屿。岛,所需物事尽有,只是要一个运货谋划。” “好!”田单拍案而起,“天不灭齐,乐毅却能奈何?”大手一挥道,“中军司马,立即集中三万精壮军士并城中全部车辆,一律做商旅便装待命。” “嗨!”中军司马立即疾步出帐。 鲁仲连沉吟道:“田兄,几万人上路,城中岂不空虚?” “也是天意。”田单拿过那卷羊皮纸,“乐毅正在劝降,至少三几日不会攻城。” 鲁仲连将书信浏览一遍,哈哈大笑道:“乐毅小视齐人也!我代田兄回了他。” “好!”田单霍然起身,“你在这里写,我与庄辛兄去之罘。” “这却不行。”鲁仲连站了起来,“头等大事,头一遭都得去。明日你回来坐镇。” 一时三人换了全副甲胄,上马疾驰东门。城内兵士车辆已经集结完毕,田单传下将令:牛带笼嘴马衔枚,车轴涂油,熄灭火把,黑夜疾行。片刻间收拾妥当,东门缓缓打开,三万人马悄无声息地拥出了城门。 之罘,在即墨东北方向百余里的大海边。海边有座小小的要塞城堡——腄城腄城,战国齐城,秦统一后置县,今山东福山县。,腄北三十余里是茫茫大海。大地在海边突然昂起了头颅,有了一座陡峭的小山,之罘岛与峻峭的山岩遥遥相望,仿佛一对喁喁私语的姊妹。于是,这海边小山也叫了之罘山。之罘山与之罘岛之间,是一道深深的海湾。历来海盗商贾的私盐大船,都在这道隐秘的海湾停泊。鲁仲连虽非商旅,却早听田单备细叙说过即墨田氏当年做盐铁生意的这个隐秘出海口。此次海船从楚国琅邪北上,本来距崂山崂山地名得于始皇帝之后,此前名不可考,为叙述方便,用崂山之名。海湾最近,可因了崂山湾是人人皆知的商船登岸处,鲁仲连坚持绕道北上停泊之罘,虽然路途远了许多,可只要隐秘安全也只好如此。为此庄辛大费了一番周折,寻觅到楚国大商猗顿家族,才找到了熟悉这条贩私海路的一拨水手。半月海上颠簸,终是将三艘大海船稳稳地停泊在了之罘海湾。 田单久为商旅,与海船私货也免不了常有来往,对此地自然是轻车熟路,根本不用向导。三万人马一夜疾行,太阳跃出海面时到了海边。看着海湾中的船桅白帆,田单顿时精神抖擞,立即下令:军士歇息两个时辰,饱餐战饭,而后一鼓作气将海船物资全部搬运到已经是空城的腄城囤积。 天将暮色时分,三只大海船的粮食与诸般物事,终于全部搬运完毕。海船留下了一只小快船接应鲁仲连与庄辛,趁着夜色悄然南下了。田单立即下令:三千精锐步兵秘密驻扎在腄城内留守;两千骑兵前行肃清道路,遇有可疑人等立即捕获;其余人马休整两个时辰,夜半运送粮货上路。 次日夜半,这支粮草辎重大军终于安全秘密地抵达即墨,卸下的粮食物资,堆满了即墨的三座大库。即墨军民顿时士气大涨,寒衣在身,甲胄鲜明,欢呼声响彻全城。 太阳升起的时分,一骑飞出即墨西门,直向燕军大营而去。第九章孤城血卜(5)
五、战地风雪大将之心 乐毅没有想到,王蠋之死在齐国引发的暗潮如此之大。 五道安齐法令颁布的初期,大势确实很是缓和了一段。留在临淄的中小官员与散落各地的士子们,已经有百余人出山做燕官了。纵然不出山者,也对“乐毅五法”颇为赞同。庶民百姓更是一片赞颂,相遇议论,皆说“田地当杀!田齐当灭!”依照传统,兴亡巨变的非常之时,总会有神秘的童谣或谶语在民间流布。可这次,竟然没有一则童谣谶语流传。对于素来有议论之风的齐人而言,这无疑表明了他们对乐毅的安齐法令是服膺的,至少是没有怨言的。 可是,随着“王蠋死节”消息的秘密流传,情势发生了莫名其妙的变化。 燕官们说,那些没有出山的旧齐臣子与遗老遗少们最是骚动,纷纷聚相议论:“王蠋一介布衣,尚有如此大义,不北面北面,面北俯首称臣之意,相对于“南面称王”。古礼:王座居北面南。于燕,况我等在位食禄者乎!”紧接着,对出山燕官的诅咒,在坊间巷闾流布开来。燕官们在书房,在寝室,甚或在轺车上,动辄有箭书或匕首书飞来,突然钉在书案上榻帐上轺车伞盖上,大体只一句话:“若不回首,共诛齐奸!”这些士子官吏原本便是试着做做燕官再说,许多人连燕国封地都没有领受,如今陡遭国人侧目,便如芒刺在背,纷纷递来辞官书,有的索性暗自不告而辞了。乐毅反复思忖,若强留这些人做燕官,仁政化齐的方略便会流于无形。于是,但有辞官书一律允准,且以燕王名义赠金百镒以为生计。如此一来,燕国宽仁厚德的美誉倒是流传开来了,但骚动鼓噪者们却也更加有了声势,齐西一时暗潮汹涌。 不久,惊人的消息从莒城传来:貂勃率齐人拥立王子田法章为新齐王。 原来,莒城令貂勃颇有谋略,寻思要长期支撑下去,便要打出王室旗号感召齐人。没有王便没有国,这是天下公理。一旦立王,意味着齐国没有灭亡,国人便会多方来投。他国不愿燕国强大,不定也会设法后援,局面与孤城困守大不一般。围困莒城的燕军是秦开部将,忠实奉行乐毅的化齐方略,长困缓攻,莒城之战事远非即墨那般惨烈。貂勃利用燕军允许些许商旅出入莒城之机,派出精干斥候扮做商旅出城,开始四处寻觅王子下落。 齐湣王被杀,活下来的田氏王族早已经星散逃亡了。眼见国人汹汹,谁还敢说自己是王族子孙?貂勃自然清楚王子难觅,可他只有一个要求:只要是个王子,嫡系或旁支均可;非常之时,但立王族子孙足矣,何须定要嫡系?可即便如此,秘密斥候寻访半年,还是一无所获。情急之下,貂勃派出心腹干员秘密潜入薛邑,请求孟尝君遴选出一个儿子进入莒城立为齐王。病体支离的孟尝君摇头叹息道:“天意也!吾虽有子十三,尽皆庸碌,若窃为救亡之君,实则误国,田文有何面目立于天下?”竟是断然拒绝了。 貂勃心灰意冷的时节,斥候总领却报来一个意外消息:太史嬓府中有个不明来路的灌园少年,相貌与齐湣王有几分相像。貂勃精神大振,立即派了一个心腹干员以抄录国史天象记载为由,进入太史府探察少年底细。 这个太史嬓,便是被齐湣王用王蠋换了的那个老太史。无端被罢黜,白发苍苍的太史嬓回归莒城故里,做了个田舍翁。四进庭院之中,只有那间堆满竹简典籍的书房,与那片两三亩大的园林是老人最留恋的所在,整日轮换徜徉,乐此不疲。当莒城陷入难民大海时,貂勃前来问计,太史嬓只有一句话:“民为国本。丢了莒城,也不能丢弃国人。”老太史为莒城老名士,人望极高。貂勃素来敬佩,便劝老人迁到孟尝君的薛邑去避开战乱。太史嬓却点着竹杖大是慷慨道:“邦国危亡,名士死节。老夫纵不能战,亦决不能做望风逃窜之鼠辈!”貂勃有感于老太史垂暮志节,通令军吏:不得对太史府做任何征发,不许任何人骚扰太史府,违令者立斩!如此太史府,在非常之时一片宁静。在齐湣王被杀之后的一个夜里,老太史的小女儿史缇却突然跑进书房,说后园狗吠,有个飘来飘去的长发身影。 太史嬓笃信天道,却从来不信鬼神,立即拿起竹杖与举着火把的小女儿进了后园。将到竹林,果见一个长发身影在山石茅亭间飘忽游动。那只因怕伤了难民而被铁链锁在石屋中的猛犬,正不断发出低沉的怒吼。 “你是何人?不用躲藏,过来说话。” 太史嬓平静苍老的声音,仿佛有着一种磁铁吸力,那个飘忽的身影站住了,慢慢地走了过来。火把之下,却是一个蓬头垢面长发披肩的少年,虽然是一身褴褛布衣,双眼闪烁着惊慌恐惧,依然透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禀报老伯,”少年开口了,“我随家人逃战,父母都死了……” “上天,齐人何其多难也!”太史嬓长长地叹息一声,“你便留下,仗打完了,老夫再设法送你还乡顶门立户。” “哇”的一声,少年号啕大哭,扑倒在地连连叩头。 老太史顿了顿竹杖:“后生莫哭,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缇儿,带他去换身衣裳,吃顿饱饭了。” 从此,这个少年在太史府做了灌园仆人,经管后园这片林木。既得温饱安定,猥琐的布衣流浪儿神奇地变成了一个英挺俊秀的少年公子。秘密斥候无意中听得传闻,以军中借用太史府猛犬为名,专门到园中察看了这个少年。 三日之后,貂勃的心腹干员从太史府归来,禀报了探察结果——少年的相貌步态确实与死去的齐王一般无二。貂勃惊喜非常,立即夤夜秘密拜见太史嬓,备细叙说了事情的前后经过,请求太史嬓支持立王。一听之下,太史嬓恍然醒悟,连连点杖感叹:“天意天意!若得立王,齐国有望也!” 貂勃一走,太史嬓立即唤来少仆询问。谁知这少年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一家商旅之后,不知王室为何物。太史嬓思忖一番,将小女儿找来,说了齐国大势与目下立王之急迫,吩咐小女儿设法盘问清楚少年的底细。小女儿聪慧美丽,没过多久便将少年带到了老父亲面前。少年终于承认了自己是齐湣王田地的儿子,叫田法章,末了却只一句话:“王族多难。法章愿永为太史园仆,不愿为王。”一旦证实王子之身,太史嬓也不着急,只日每给少年法章讲述田氏齐国的历史,反复申明:王者只要恪守君道,勤谨治国,民众自然拥戴,自不会落到父王田地那般下场。太史嬓又将貂勃秘密请进府中,对少年法章讲述目下齐国民意与抗燕大势。田法章少年聪颖,终于默默点头了,却期期艾艾地说了一句:“法章但……得为君……须……须立史缇姐姐,为后。否则,法章不王!” 太史嬓顿时惊讶了,一双老眼对小女儿射出凌厉的光芒。 “禀报父亲,女儿已经与法章做了夫妻。”十六岁的女儿一脸坦然。 “罢了罢了!”太史嬓点着竹杖满脸涨红,“女无媒妁而自嫁,非我之女也!徒然令人汗颜!你去,老夫终身不再见你。” 少女史缇没有说话,只对老父深深一躬,拉着田法章去了。貂勃哈哈大笑道:“老太史何其迂阔也!王得一贤后,国得一贤丈,岂非大幸也?岂有汗颜之理?立王之日,末将再专程来恭贺!”车马辚辚地拥着一对少年去了。 一月之后,貂勃率莒城军民简朴而隆重地拥立田法章为齐王。这便是后来的齐襄王。消息传开,齐人精神大振,临淄的旧臣子与一班遗老遗少,悄悄地以各种名目出城逃往莒城,投奔新齐王去了。 …… 然则,乐毅却并没有惊慌失措。 战国之世,王权号召力已经远远不如春秋之世那般神圣。说到底,已经能在各国自由迁徙的庶民百姓,还是注重实实在在的生计。哪一国稳定康宁,便往哪一国迁徙。秦国变法之后,将三晋穷苦百姓吸引过去了三百余万,便是明证。秦国大军夺取魏国河内郡,夺取楚国南郡,魏人楚人都没有反抗,因由何在,还不是秦国新法的威力?还不是与民土地、彻底废除隶农制的威力?燕国法令虽不如秦国那般彻底,可比齐湣王的苛虐暴政却是宽厚得人多了,若持久行之,如何不能化齐入燕?莒城虽王,然貂勃却并非力挽狂澜之大才,并没有一套收复齐国人心的法令颁布,而只是忙着备战守城。以此观之,莒城不足虑也,新齐王不足虑也。 莒城貂勃一班人预料,立王之后,燕军必然猛攻。乐毅却恰恰反其道而行之,对立王视而不见,对莒城依旧围而不攻。他坚信,齐国这班糜烂老贵族一到莒城,莒城便会陷入争权夺利的龌龊之中;原本职爵低微的貂勃未必能稳定局面,若混乱加剧,貂勃被陷害亦未可知;若燕军攻城,反倒是给了貂勃一个收拾局面的机会,何如宽缓围困,且待他自乱阵脚。 即墨,只有这个即墨,才是真正的威胁。 这是乐毅的直觉,也是血战的警觉。 一支仓促拼凑的民军,能与辽东精锐铁骑血战五次仍然矗立不倒,田单之才可见一斑。更重要的是,一个个接踵而来的战时危局,竟都被田单莫名其妙地一一化解。从初期的潮涌难民,到难民成军,到兵器甲胄,到守城之法,到城中管制,到堆积如山的尸骨与可能引发的瘟疫,等等。乐毅善兵,深知这其中任何一个难题,都不是寻常将军所能妥善解决的,解决这些难题,非但需要兵家才能,更需要理民才干与非凡的冷静、胆识与谋略。所有这些,看来在这个田单身上都神奇地汇聚到了一起。 即墨之可畏,正在于有如此一个突兀涌现的柱石人物。 目下冬天到了,这对战时大军又是一个严酷考验。即墨孤城,仅仅是寒衣不足已经够难了,再加上粮草不济,田单还能有何神奇?那封劝降书简能否打动这个非同寻常的无名人物?但为名士能才,总是要审时度势而为之,以田单之能,莫非当真做那种明知不可而为之的愚忠烈士?不,不会…… “禀报上将军,即墨特使到。”中军司马大步跨进幕府。 乐毅恍然转身:“快!请进来。” 一个身材伟岸而又干瘦黝黑的军吏随着中军司马大步走了进来,从怀中皮袋内抽出一支粗大的铜管双手捧起:“末将连仲,奉田单将军之命送来回书。” 乐毅接过铜管,启去泥封,打开管盖,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一篇劲健字迹赫然入目: 田单顿首:上将军之书洞察时势,令人感佩。齐王昏聩暴虐,上将军合纵攻齐,以复当年齐军入燕之大恨,田单亦无可非议也。然则,燕军已下齐国七十余城,灭大军六十余万,掳掠财货如山海之巨,致使齐国府库皆空,齐人死伤无算。当此之时,上将军已是功业彪炳,却不思进退,意欲彻底化齐入燕,单窃以为失之错谋也。田齐乃百余年大国,历经桓公威王宣王三次变法,国本业已稳固。虽有田地昏暴失政,然终究只十七年,国人念齐之心尚存。王蠋死节、莒城立王、燕官辞爵,上将军宁不思之所以然乎?即墨虽孤城困守,终是国人救亡图存之心。纵然艰危备至,田单何敢弃国人之志,而图一己之私荣?诚如上将军言,田单原本商旅之才,不期而做救亡之将,却非有兵家之能。然自忖上合天道,下承民心,受命危难之中,若上将军能应时退兵归燕,全齐国而成大义,田单自当解甲归商,永不言兵。然则,若上将军坚执灭齐化齐,田单纵无兵家之能,亦当与上将军一力周旋,而义无反顾也!耿耿此心,尚望将军体察。 乐毅良久默然,突兀笑道:“鲁仲连别来无恙?” 自称“连仲”的信使目光一闪,随即抱拳一拱:“在下正是鲁仲连。” “千里驹志节高洁,深为敬佩。”乐毅拱手还礼,谦和的笑容却迅速敛去,“足下通晓天下大势,果真以为,齐国民心还有根基么?” “民心若流水,动势也。”鲁仲连一脸肃然,“上将军目光所及,自是齐人怨声载道,歆慕燕国宽厚新法。然则,如田单鲁仲连者目光所及,却是民心根基尚在,齐国固不当灭。其间根本,人群之差异也。上将军注目者,不堪赋税劳役之山乡庶民百姓也。田单鲁仲连之注目者,官吏士子商旅百工国人也。以时势论,士商百工乃当今邦国之本,若此等人群奋起救亡,拥立新王,推出新法大政,宽减庶民重负,安知庶民之心不会回流入齐?” “孤城一片,如何推行新法大政?” “假以时日,孤城自会通连。” “你是说,以即墨莒城之力,可以战胜燕国大军?” “强弱互变,强可弱,弱可强。”鲁仲连一句撂过了对于精通兵法的乐毅而言根本无须多说的这个道理,转而恳切道,“上将军内心自明,燕国朝野对仁政化齐之方略,早已多有非议。纵是燕军大将之中,对宽围缓攻之法亦多有愤懑。上将军纵然远见卓识,身陷平庸昏聩之泥沼,徒叹奈何?若一朝老燕王病故,燕国朝局逆转,上将军何以处之?仲连为上将军计:不若迫使新齐王割济西十三城而退军,既全齐国,又成君之大业。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也?” “千里驹果然不凡,居然反客为主也。”乐毅哈哈大笑道,“由此看来,田单回书当是鲁仲连手笔了。你我曾有一面之交,今敢请仲连兄转告田单:公既不降,胜负便看天意了。即墨城破之日,公毋悔也。” “谨遵台命!”鲁仲连一拱手,“告辞。”方得转身却又突然回身,“田单复国之日,上将军毋悔也。”说罢大步去了。 望着鲁仲连上马驰去,乐毅不禁陷入了深深沉思。鲁仲连的一番说辞,使乐毅内心深为震惊。鲁仲连对燕国太熟悉了,仅是熟悉还则罢了,更能洞察幽微剖陈利害。有此等人物,齐人抗燕便有了远见,加上田单貂勃之善于处置兵事政务,以这两座孤城为根基的抗燕力量,便会成为真正的劲敌。然则,真正令乐毅担心的,倒还真不是对手的实力陡增,毋宁说,有了真正势均力敌的对手,他倒有几分欣慰。长驱齐国三千里如入无人之境,对于一个酷好兵家战阵的统帅来说,也真是索然无味。真正令乐毅担心的,恰恰是鲁仲连点破的燕国朝野走势。鲁仲连身在齐国,都看破了燕国朝局潜藏的忧患,各大战国岂能懵懂无知? 攻齐以来,燕国已经成为天下注目的焦点,各国特使云集之地。各大国无不关注蓟城与齐国战场的一举一动,对燕国的未来图谋,更是备细揣摩。根本原因只有一个,燕国若能安然吞下齐国,陡然成为天下最大最强的战国,便将一举与秦国分庭抗礼,一举改变战国格局。如此大势,哪个大国能无动于衷?对列国威胁最大的野心勃勃的齐湣王田地已经死了,齐国的府库财货也被瓜分了,齐国纵然复国,也再不会是那个殷实富强的“东帝”了…… “上将军,下雪了!”幕府外传来中军司马兴奋的喊声。 乐毅恍然抬头。幕府大帐的气窗正纷纷飘过硕大的雪花,噢,冬天到了。漫步走出出令房,走过聚将厅,走出了暖烘烘的幕府辕门,乐毅看见中军司马正与几个军吏兴奋地指着漫天飞扬的大雪谈笑议论着。 “没见过大雪?如此高兴?”乐毅木然地板着脸低声嘟哝了一句。 “上将军!”中军司马笑道,“冬雪来得早,即墨莒城就要撑持不住了。又冷又饿,如何打仗?他们一降,这大战便完胜了。” “想辽东家园了?” 中军司马嘿嘿笑了:“打仗么,都盼个早日凯旋。” 正在这时,突闻雪幕中马蹄急骤,一骑如火焰般飞来。显然,这是唯一能在军营驰马的斥候飞骑到了。瞬息之间飞骑已到面前,斥候翻身下马急促拱手:“禀报上将军:即墨民军全部换装皮棉甲胄,城中肉香弥漫,粮草充足!来路尚不清楚。” 乐毅没有惊讶,思忖片刻双眼一亮:“派出一队飞骑探察海岸,若有秘密后援立即来报。” “嗨!”斥候一跃上马箭一般去了。 冰凉的雪花打着面颊,极目望去,雪雾茫茫。看来,这场入冬大雪绝非三两日停得下来了。齐国的冬天很讨厌,又湿又冷,任你是皮棉在身,只要到得旷野,便会被海风吹成凉冰冰湿漉漉的水棒子。辽东的雪天是可人的,飘飘飞雪苫盖山川,虽然寒冷却自有一种干爽。这齐国的雪却是怪异,鼓着海风肆意张扬,沉甸甸湿漉漉海盐一般扑黏在身上,挨身便化,分明是大雪纷飞,落在身上却是一片片水渍。大雪已经下了一个时辰,漫天雪花飞扬着交织着重叠着延续着飘落大地,辕门外的马道却只是湿漉漉的没有积雪。这个齐国啊,天气也像人一般难以捉摸也。都说齐人“贪粗好勇,宽缓阔达”,可当你越过那宽缓的平原而真实抵近齐人时,却会发现一座座突兀奇绝的山峰横亘眼前。不是么?突然之间,即墨粮草充足了,寒衣上身了。这只有一个可能,即墨有了秘密后援。哪一国?不好说。然则,无论是何方秘密出手,都意味着各国作壁上观的局面已经开始了微妙变化,开始有动静了。因由呢?莫非他们都看到了燕国朝局之微妙,齐国抗燕之根基,而揣测乐毅未必能安然化齐入燕?更有甚者,抑或他们根本就以为燕国消受不下齐国这个大邦?果然如此,为何秦国不动声色?按照天下格局,秦国是最应该有动静的,而秦国但动,绝非仅仅是秘密后援。 战国以来之传统:但凡实力大国,在列国冲突中总要多方斡旋折冲,使战事结局最终能为既定各大国所接受;没有各方实力大国的协商密谋分割利市,一国要吞灭另一国几乎是不可能的。私灭小国尚且不能,何况吞灭齐国这样的庞然大物?齐湣王背弃五国而私吞宋国,结局便是千夫所指五国共讨。燕国正是秘密合纵利市分割,才促成了合纵攻齐。灭齐大战,唯独最强大的秦国没有分得任何利市,眼看齐国就要没有了,秦国却依然不动声色,确实令人费解。 尽管蓟城有传闻,说当初燕国对秦王母子有恩,尤其是宣太后对乐毅“有情”,才使秦国不争利市而援助燕国攻齐。乐毅却嗤之以鼻。作为谋国之重臣,他从来蔑视这种以秘闻轶事解说邦国利害的荒唐说法。以秦国法令之严明,君臣之雄心,如何能在如此重大的邦交利市分割中,以王者一己恩怨定方略?即便当初出兵决断有一抹情谊的痕迹,目下这不动声色,也绝不意味着秦国依然“痴守情谊”而放手教燕国灭齐。倘若果真如此,秦国还是秦国么?这里只有一个可能:秦国很清楚燕国朝局,很清楚齐地的抗燕大势,更清楚他乐毅的方略与军中大将的摩擦,从而断定燕军不能最终征服齐国。 若秦国断定齐人抗燕不成气候,则必然有两个方略:其一,派遣战无不胜的白起亲率精锐大军“襄助”,攻灭齐人最后根基,那时即便秦国不言,燕国能够不分地与秦么?其二,联结五国,强迫燕国撤军,保存弱齐,那时燕军不撤行么?如今不动声色作壁上观,只能是吃准了两点:燕国朝局动荡,乐毅未必能撑持到底;齐国抗燕有望,燕军未必能力克两城。唯其如此,才会有这种不动声色的方略——既维护与燕国的盟友之情,又给将来与已经丧失了争霸实力的弱齐修好留下了余地。 想是想得清楚了,乐毅的心却如那灰色的天空布满了厚厚的乌云。 他将如何应对?撇开朝局不说,单就对齐方略而言,似乎也只能沿着“长围久困,仁政化齐”的方略坚持下去。如果放弃这一方略转而猛攻,以辽东大军目下的战力及他的精当运筹,他自信能够完全攻克两座孤城。可后果如何?五国眼看齐国将灭,必然联军干预,要么平分齐国,要么保存弱齐,二者必居其一。对于已经为山九仞的燕国而言,无论哪种结果都意味着屈辱与失败。唯一能走的一条路,便是长围久困,先化已占齐地入燕,两座孤城则只有徐徐图之。如此方略,可使大局始终模糊不清,各大战国对一场结局不清的战事,便没有了迅速达成盟约干预的因由。纵有一两个战国图谋干预,燕国也能慷慨回绝:“我军仁政安齐,解民倒悬,横加干预便是与大燕为敌!” 辽阔的军营白茫茫一片,大雪依然鼓着海风无休止地从天际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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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进度:第八章幽燕雷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