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滔滔江汉(4)
四、江峡大战水陆破楚 经过一冬紧张运筹,冰消雪化的三月,秦国水军终于编成了。 河内战事一结束,白起给魏冄留下一万铁骑,马不停蹄地班师蓝田,自己又星夜赶回了咸阳。晋见宣太后之后,白起匆匆与荆梅成婚了。这是宣太后的命令:白起不成婚,哪儿也不许去。白起与荆梅原本都没有立即成婚的意愿。可宣太后说得明白:“大将三十无家室,君之罪也。白起若无荆梅这个念想,我能教他等到今日了?一个才士孤女,一个国家干城,却都是孤身漂泊,教我如何做这一国太后了?明日便成婚!我看这也是荆老义士生前遗愿,我便做主了。”白起对这个青梅竹马的师妹原是一片深情,但毕竟从来没有挑明过婚事,老师死得突然,也没有明白说过此事该当如何,所以就存了个与荆梅相处慢慢再说的心思。荆梅虽是深爱白起,却也因他戎马倥偬,总是没有相处一吐心思的时机,也暗暗打定了主意,要改扮男装入军照拂白起,相机再说。如今教宣太后快人快语说了个透亮,俩人红着脸不说话,也算是默许了。于是,宣太后立即亲自操持,只在半日之间便将白起的大良造府收拾得焕然一新。当晚,宣太后带着陪嫁的十名侍女十名官仆,用一辆结满红绫的篷车将荆梅从王城送到了大良造府,沿途观者如潮,热闹非凡。到得府邸,秦昭王亲自司礼主婚,全部在咸阳的秦国大臣几乎都来庆贺,可谓天下独一无二的成婚盛典。 白起素来对不合自己身份的擢升与赐予都觉得忐忑不安,若是职爵之事,他一定会断然辞谢。可这是婚典,按照古老的习俗,国君太后出席功勋大臣的相关庆典也是常情,虽说自己只想悄悄办理,却实在不好推托。若是魏冄在咸阳,一定能体谅自己苦衷,替自己挡得一阵,可偏偏魏冄在河内忙碌,也只好顺势而下了。荆梅自然知道白起禀性心思,只是不断给他眼色:“忍忍,便过去了。” 一则是战事在心,二则是实在不堪连绵不断的饮宴盛典。大婚次日,白起一马飞出咸阳,直奔蓝田大营去了。及至日上三竿,宣太后亲乘华车来迎新婚夫妇入宫大宴时,竟只有朴实娴静的荆梅一个人了。荆梅只施得一礼,还没有说话,宣太后便又气又笑道:“这个白起不像话。扔下一个新娘走了,是么?虽说也是国事,可我这个娘家人却如何过得去了?荆梅,你莫上心,我这便派人将他给追回来,任你处罚,晓得无?”叮当一串体己话。荆梅噗地笑了:“太后莫生气,他就那根犟牛筋,但有仗打,甚事也不顾。”宣太后呵呵笑道:“有这想头便好。你也别生气,左右你一个人我一个人,索性跟我进宫住几日去。”荆梅笑道:“白起是个粗土人,府中乱得一团糟,容我收拾得两日,再去拜谢太后如何?”宣太后笑了:“新娘子知道当家了,好事也。哪有个不行的理论。哎,进宫可不是拜谢我,是你我一起热闹些许,记住了?除非白起回来,你想来便来。”说罢又叫过侍女仆人的头目叮嘱一番,这才上车走了。 白起进得蓝田大营,立即开始筹划攻楚大战。 按照预先谋划,白起第一件事是派出飞骑特使直下江州江州,战国秦灭巴蜀后巴郡治所,在今重庆市地区。,限期在一月之内将打造好的战船接收下水,并征发三千名水手等候成军。第二件事,派出蒙骜暂为水军大将,立即奔赴南郑南郑,战国秦汉中郡治所,今陕西南郑县地区。,征发两万汉水子弟练成水军。两件事部署妥当,白起教中军司马将搜集来的楚国山水图与郡县城相关典籍全部搬到后帐,埋头开始揣摩伐楚细节。 大约从西周时起,中原便称楚国与江南小邦国为“南国”。《诗•小雅•四月》便有“滔滔江汉,南国之纪”的咏唱。后来,南国诸侯们渐渐地被楚国一一蚕食了,及至吴越被灭,淮水之南便是楚国天下了。广袤华夏,除了西南巴蜀被秦国占领,整个江南、东南、岭南的苍茫万里,都是楚国疆域。虽说楚国对岭南的实际控制很松散,但是各个岭南部族都以楚国为宗主,却是任谁都承认的事实。也就是说,整个北部华夏战国的所有土地加起来,也比一个楚国大不了多少。于是,对大河之北的中原各战国来说,攻取楚地成了梦寐以求的远图。自春秋以来,中原诸侯以晋、秦、齐为首,不知多少次地与楚国开战,可是,都从来没有打到过云梦泽与长江北岸,激烈的大战从来都只发生在淮水南北区域。到了战国中期,反倒是楚国向北扩张到了淮水以北,直接与魏国韩国在颍水接壤。若从颍水的陈县(楚国北部要塞,也是楚国末期最后一个都城)直达岭南,那可当真是荒莽万里河山。从几百年的战事看,大多数时期,中原战国的军力还都是强大于楚国的,可为何偏是夺不来楚国土地,反而却是楚国步步北上? 攻楚之前,白起想得最多的,便是这个难解之谜。 自从与老师临终谈兵,读了老师赠送的兵书,白起打仗的思路大大开阔起来。白起出身行伍,在战场造诣上很早就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举凡步骑战法、军营调度、辎重运筹、行兵布阵、安营扎寨、长途奔袭等,他都能从一个士兵所能够解决的细节上变换创造出种种独特战法。甲胄兵器的重量,军营帐篷的大小,军食制作的种类,他都能找出最利于作战且又最方便军士行动的最好配置。正因为如此,白起在千夫长的位置上就已经屡次能对大军作战提出精到见解了。尤其是河外之战大破六国联军、河内之战夺魏六十余城这两场以他为统帅的大战之后,白起骤然成熟了。再读兵法经典,他对往昔战事便有了深彻回顾。根本之点在于,他真正悟到了战之胜负根本在疆场之外的道理,也明白了诸如孙武吴起司马穰苴那样的兵家圣者,为何要用大量篇幅去论说战场之外的国政、民生乃至人心向背等的奥秘。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白起开始谋划对楚大战。为了思虑更为扎实,他专门与魏冄做了一番探究。 “穰侯以为,中原强兵,何以百年来不能夺楚十城以上?” “白起啊,你又瞄上楚国了?”魏冄哈哈大笑,“老夫之见,却很简单:楚有江水天险,中原无水军,陆路无法逾越,可是了?” 白起却道:“即或江水难以逾越,淮水总可以强渡,何以淮北之地也在楚国手中?” 魏冄一怔:“也是,淮北之地打了百余年,反倒教楚国占了大半,你却说说是何道理?” “白起以为,道理有二:其一,中原战国战法单一,百余年来唯知从淮北与楚国接壤处开打。楚国淮南江南之广袤本土从未受过威胁,可源源不断地输送兵力粮草做长期抗衡。纵有一战数战之败,也是不伤元气。是故楚国虽弱,却能矗立淮北不退。中原战国虽强,却不能夺取淮北,更不能逼近江水。此为战法谋略之误。” “有理!”魏冄拍案而起,“其二?” “其二,大局评判有误。中原战国历来视楚国为南蛮,一如长期视秦国为西蛮;错认唯有淮北淮南才是丰腴之地,汉水、江南、江东、岭南皆是蛮荒莽苍之地,纵拼力夺来,亦于国无助。与此同时,楚国使节、商旅也在中原反复张扬江南荒莽贫瘠远不如中原富庶,楚国要富强,唯有夺取淮北,等等,混淆中原视听,使中原战国误以为果然如此。此一失误,与张仪当年对巴蜀评判之误如出一辙。明锐如张仪者,尚且以为巴蜀蛮荒不毛之地夺之无益,更何况寻常人等?” 魏冄一阵默然,良久喟然一叹:“洞若观火,此之谓也!白起啊,老夫是老楚人了,也没想到这战场之外啊。”说着双目炯炯生光,“你既有此想,定有长策,说说了。” 白起走到魏冄书房的那张《九州山水图》下,指点着道:“天下之大,唯江南为最后争夺之地。天赐地利,秦国西南恰与楚国相连,夺得楚国半壁河山,可成秦国更大根基。若得攻楚战胜,便要另辟蹊径:避开淮北老战场,从巴蜀直下江水云梦泽,夺取楚国江汉根基,一举使楚国衰颓。” 魏冄长长地一吁:“如此打法,秦军之短了。我方水军,弱于楚国水师啊。” 白起指着蜿蜒江水道:“楚国水师虽强,然多在吴越之地。云梦泽舟师只是老楚旧部,且长期无水战,兵力已经大大减少。我方水军虽是初建,用途却主要在于运兵,而不是开入云梦泽与楚国水师对阵。我军之要,在于顺流东下,夺取江汉之地的城池,站定陆上根基。” “好!”魏冄一拍掌,“你将此谋划立即上书。这一番比不得中原陆战,要大动干戈。还是那句老话:老夫给你抱住后腰,只管放手去做。” “上书太后秦王,穰侯连署如何?” 魏冄目光一闪,立即恍然笑道:“好!算老夫一个。老夫楚人,朝野心安。” 宣太后与秦昭王立即批下了这卷将相上书,并给白起加了一个特职“大良造上将军兼领巴蜀两郡”,同时立即派出快马特使知会巴蜀相巴蜀相,秦国收巴蜀之后,原巴王蜀王均称“侯”,无治权,秦派遣“相”为执政官。陈庄“凡涉军事,悉听白起调遣”。接着便是白起的一道火急军令:“悉数调遣原有战船聚江州,并打造新战船一百艘,限来春三月完工。” 幕府揣摩三日,白起已经将攻楚方略详细拟定——以战船运兵,顺流下江登岸,夺取楚国汉中郡残余三城、黔中郡东北二十余城、巫郡江北二十余城。方略一定,白起立即升帐发令:以王龁为前军大将,王陵为中军策应,出动步骑大军八万,从武关南下,直插长江北岸的彝陵山地驻扎,等候水军东下。 大军开拔,白起带着中军大帐一班军吏并一个百人骑士队,星夜从南山子午谷直插南郑,要在腊月之前赶到江州。虽然是一路崎岖难行,但白起一行都是当年随司马错奇袭巴蜀的山地老手,翻过南山又是一片春意,没有了中原之地的刺骨北风,却也走得畅快,不待一个月到了江州,恰恰是十一月底。 快马斥候送来军报:先行到达南郑的蒙骜很是快捷,已经在汉水两岸招募了两万熟悉水性的精壮子弟加紧训练水上战法,专一等候巴郡战船东下。白起立即下令蒙骜:水军训练两个月后,立即开赴江北巫山秘密驻扎等候。 诸事处置完毕,白起与陈庄一起来到江边船场查看战船。江州正卡在白水白水,战国时对嘉陵江的称谓。与江水的交汇口上,水面深阔,岩石成岸,上佳的天然船场。两人登上南岸船场的云车一望,江边樯桅如林,大小船只连绵不断一望无际,壮观非常。 “共有多少战船?”白起大手向江中一划,仿佛要将所有战船都包揽过来。 “大型战船两百艘,小型战船三百艘,不算吴越,比老楚战船多出百余艘。” “粮草辎重船能征发多少?” “官府货船八百余艘,征发商船千余艘,可得两千艘货船输送粮草辎重。”陈庄本是军中将领,做了文职不打仗大感憋闷,此次参与军旅,虽说不上阵,也很是兴奋。 白起大手一挥:“好!下去看看那些大个头。水战靠船,不能大意。” “嗨!”陈庄将军一般应了一声,“上将军通晓军旅,若连水军也通了,便是天下无敌了。”白起笑道:“如何我便通不得水战?只要与打仗相关,我都要通了它。”说话间两人下得云车进入船场,开始逐一地登上大型战船察看。 先看的是楼船。这楼船是最大的战船,船上起楼两层或三层,各层排列女墙、构筑战格、树立大旗、装置大型战与拍杆;顶楼是将帅金鼓号令与强弓硬弩手,船舷甲板可装载战车战马,桨手数十百人,可载兵士近千人。楼船非但可远距离地以战、拍杆攻击敌船,并可凭借自身重力“犁沉”敌船,威力极是强大。因了楼船是帅船,是战船之首,所以后来的水军将领便叫做“楼船将军”。这种楼船,春秋时期首先在吴国被打造出来,统率者便是那个赫赫大名的伍子胥。那时候的楼船,只能容纳两百余士兵桨手。到了战国中期,这种楼船技术已经普及沿水国家。楚国、齐国、魏国、秦国,都有了打造大型楼船的船场。楼船术更上层楼,打造得更大了。在秦国,打造楼船之地主要是巴郡的江州。 再便是艨冲。“外狭而长曰艨冲,以冲突敌船也。”这是古人对艨冲的说法。究其竟,这是一种船体狭长而速度快,用于临阵冲突的战船。 这两种大型战船之外,便是可容数十名军士的攻击战船,主要是斗舰、先登、赤马三种。春秋时期,舰被叫做“槛”或“鉴”,战国之世才出现了“舰”这个名称。《释名》对这种“槛”船的解释是:“上下重板曰槛。四方施板以御矢石,其内如牢槛也。”正因了这种舰船有两层厚板打成的木寨,可以抵御敌船之飞矢流石,所以成为水战冲锋的主力战舰。 先登与赤马,都是更为轻快的战船。“军行在前曰先登,登之向敌阵也。”也就是说,先登是一种抢登敌船或抢登滩头的攻击船。赤马则是轻疾快船。“轻疾者曰赤马舟,其体正赤,疾如战马也。”也就是说,这种快船船体轻速度快,船身涂成大红色,专门做船队的快速攻击力量。 其余便是特殊用途的船只。一种是侦察敌情的斥候船。“五百斛以上且有小屋曰斥候,以视敌之进退也。”斛,是春秋战国的量具,以斛计重量,说的应当是排水量。一斛若以三百斤计,五百斛即是十五万斤,大体相当后来五六吨的船只。作为敌情观测船,往往是统帅需要使用的,而且要相对高大,自然不会是小船。在实战之中,这种大型斥候船实际是斥候营号令指挥船。实际的侦察船叫做“艇”。艇是排水量二百斛以下的轻便小舟,除了水手,可乘一人或两人。在实战探敌之外,这种小艇也是临时上下大战船的快捷工具。 察看完船场,白起怦然心动了。在此之前,他将这支水军的作用主要定在运兵与输送辎重两方面,但使步骑大军能够避开无休止的翻山越岭艰难攀登,粮草输送能够源源不断,秦军便有*成胜算。而这两点对于长途奔袭式的山地作战,恰恰是要命的关键环节。有一支船队能够以极大的输送力量越过崇山峻岭而直达战场,这对于精锐如秦军者,自然是最难得的。能做到这一点,白起已经是满足了。可如今一看这千余艘打造极为精良的各式战船,白起顿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谋划。 “陈相,江州水手本领如何?”白起突兀一问。 “没说的!”陈庄一指江面,“江州水手天下第一!楚国水面尽在大江下游,水流宽阔平稳,纵然云梦泽阔远如海,毕竟是险滩急流甚少。江州水手不同,常年出江东下,一道巫山大峡谷便是几百里,险滩无数,航道诡秘多变,直如生死鬼门关。江州水手但能上船出江,个顶个好把式!” “这三千水手都出过江?” “但凡操舵老大,都出过江。桨手只有两三成没出过,征召时一一查过。” “好!但有此等水手,秦国水军立马可待。”白起大是振奋,“立即以上将军代秦王名义,赐给所有造船工匠、操舵水手造士爵位,其余水手人赐十金,以彰显其舍业从军之功,大战之后再论功行赏。”楼船艨冲《武经总要》中的斗舰赤马“上将军明断!”陈庄高兴得一拍掌,“这些水手多以贩运盐、鱼为生,仓促应召原是有些不敢说的话。若人各赏赐,家人水手大是安心,士气便大涨!” “那好,你去办理。” “嗨!”陈庄挺胸一应大步去了。 倏忽之间已是大年。白起与陈庄在岁末那一日,运了十车清酒三百头猪羊来到了船场,隆重犒劳打造战船的工匠与驻扎江边军营的三千水手。工匠水手们做梦也想不到,威震天下的赫赫上将军白起能在年关之际来犒赏他们这等贩夫走卒,一时间欢呼声响彻大江两岸,许多老工匠老水手们都是热泪盈眶,反复念叨着:“过往啥子么,眼下啥子么!有爵位,还有上将军赐酒过年,安逸哩安逸哩!”精壮水手们昂昂振奋,人人喝得满脸涨红,嗷嗷叫着要立即打仗。 “父老兄弟们!”白起站在高高的船台上可着嗓子喊了起来,“歇工三日,好好过年。年节之后,出江东下,为国立功——” “不歇工!”万千人众齐齐地一片吼声,“下水!上船——出江——” 白起眼中含着泪水,在船台上深深地一躬到底。 于是,年关的江边船场变成了灯火喧嚣的大工地,也成了江州百姓倾泻报国热肠的热闹所在。巴蜀两地归秦已有三十余年,然则,寻常百姓对于秦国还是生疏淡漠的。这次伐楚大战,江州第一次成了秦国的中心地带,上将军亲临巴郡,百姓们从实实在在的接触中,知道了秦国的奖励耕战究竟是个啥子法度,也实实在在地品咂到了这秦国法度就是比当年巴王的狠巴巴盘剥要好得多。单说这工匠水手赐爵一件事,便令巴人大是感动。祖祖辈辈千百年,何曾有过官府因了庶民“舍业从国”而立加赏赐的?再说筹集军粮,官府还是只买余粮,卖余粮多者也赐爵赏金。这样的官府,老百姓如何不感恩奋发? 年关时节本是农闲。船场工匠水手不歇工的消息一传开,万千民众便络绎不绝地拥到了两江岸边,一船一船地送来了不计其数的鱼肉、熏肉、饭团与各种山果酒,一队一队的乐手昼夜守在两岸吹打。船场的工匠水手们更是热气腾腾,人人撂开了光膀子大汗淋漓地可着劲儿猛干。不消三五日,年节还没有过完,全部战船便顺利下水。三千水手们立即上船演练,两岸民众呐喊助威,直是如火如荼。 二月初旬,白起登上了最大的一艘楼船,率领着六百余艘战船与两千余艘粮草辎重船浩浩荡荡地顺流直下了。狭窄湍急的江面上樯桅如林,船队连绵百余里,当真是前所未有的壮阔。 船队行得三日,到了赤甲山峡谷江段。赤甲山是巴郡东部要塞关口,山头一关叫做扞关扞关,又称江关,在今重庆市奉节县东长江北岸赤甲山上。。扞关原是楚国建造的西部要塞,秦国夺得房陵之地后,楚国放弃了江峡段的长江防守,扞关便成了秦国巴郡的东部要塞。虽则如此,却由于没有水军,秦国对长江大峡谷的控制也是形同虚设,除了北岸盆地的城堡,沿江峡谷的城堡实际上仍然在时不时出没江峡的楚国水军控制之下。此次秦国船队大举东下,楚国水军早已退到了彝陵彝陵,长江三峡出口要塞,今日宜昌地区。之下,峡谷江段平静无事。蒙骜率领三万水军已经在这里驻守了一月,将关下码头已经拓宽加深整修齐备。这一日,蒙骜在山头遥见江中“白”字大旗迎风招展,立刻命令小艇下水,亲自迎了上去。 及至驶近楼船,被水手领着爬上高高的舷梯,在五六丈高的楼顶俯瞰江水滔滔旌旗连绵不断,蒙骜惊讶得连喊:“了不得!了不得!”白起从号令台走下来笑道:“有甚了不得?旱老虎不能变蛟龙?”蒙骜连连赞叹:“变得好变得好,有如此船队,楚国水军是个鸟!”白起破天荒地大笑起来:“好!这次要看你这水军主将的威风了。”蒙骜摩拳擦掌道:“你只说如何打?我教楚人尝尝大秦水军的厉害!”“你来。”白起拉着蒙骜进了号令舱,舱中钉着一幅可墙大的《沿江关塞图》,一指扞关位置,白起道:“旬日之内,你在扞关须将几万水军编成战船队,并须在江面演练两三日。而后第一仗,是与彝陵水师对阵。歼灭彝陵水师,待步军攻克彝陵关城与江峡内两岸城池之后,你便留两成水军封锁江峡,而后立即率水军东下,直逼云梦口威慑郢都。这是我军第一次水战,你说说胜算如何?” 蒙骜是一员周密持重的大将,此刻断然点头:“八成胜算。我已探听清楚:彝陵水师只有百余艘中小战船,水军八千,关城守军两万,周遭百里没有后续援军。我在南郑征召的这三万水军,清一色的渔家子弟,个个在船上如走平地,只要江州水手本事好,演练成军当是快捷无误。我用三百艘战船包抄上去,哪有不赢之理?” “江州水手、修船工匠,都是天下第一。”白起一句赞叹,接着将江州故事说了一番,听得蒙骜连连感慨百般感奋。白起稍事停顿,接着指点大图道,“从明日开始,这楼船便是你的幕府舰。我要立即赶赴步骑大营,先期奇袭彝陵关,使彝陵水师失去陆上根基。” “我军粮草基地是否驻扎彝陵?” 白起点头:“这件事有辎重营做。你所留下的两成水军,要确保粮草基地万无一失。粮草基地扎好后,只留五百艘货船运粮,其余千余艘空船一律运兵东下。” “嗨!”蒙骜领命,“我立即回扞关调兵下江。”赳赳去了。 片时之间,楼船大旗飞动号角连绵,一排大战船缓缓靠上了扞关码头。白起将一应与蒙骜交接的后续军务都留给了中军司马办理,自己带着一班军吏与一个百人队乘着一艘斗舰靠上了码头,弃舟登岸,马不停蹄地向东北山地飞驰而去。 三日之后的夜晚,正是春风料峭浮云遮月的时光。秦军三万精锐步兵乘着百余艘大货船悄然横渡峡内江,匆匆登岸,连夜绕道南岸彝陵关背后。彝陵城堡本是三面靠山一面控江,西锁江峡,东控云梦,扼守在万里长江的咽喉地带,号称“天下第一要塞”。虽则如此,彝陵的防守却极是松懈。根本原因,在于彝陵是水上要塞,而能在水战上与楚国水师较量者,似乎还数不上一家。虽然与秦国汉水房陵接壤,但秦国从来没有水军,又在中原刚刚打完河内,如何能横空杀来彝陵?纵然杀来,也是江中鱼鳖,何能与楚国水师抗衡?再加上郢都接连出事,军中大将都在各自探听本部族大臣情势,谁也不曾想到战事。水军大将其实早已经接到斥候飞报:秦军船队出江东来。将军也只说得一句“再探”,一笑了之。 天将拂晓时分,彝陵关的三面高山骤然山火大起,无数渗透猛火油的火箭疾风骤雨般从三面山头倾泻到城中。不到顿饭时光,彝陵成了一片火海。满城惊慌逃窜之时,四面杀声大起,临江一面的关城之下又是步军猛攻。伴着密集箭雨,猛烈的巨石战片刻间便将城门砸开,将城墙轰塌了几处大洞,黑压压秦军顿时如潮水般杀入城内。城内两万守军已经是多年没有打过仗了,如今正在混乱逃命,部伍荡然无存,将军士兵互不相识,没有一阵像样的抵抗,个把时辰内全部崩溃做了降兵。 白起飞马入城,立即下令灭火,同时将降兵万余人全部集中到城后山地扎营。秦军也立即开出城外,在临江一面扎营防守。次日一早,楚军降卒全部遣散回乡。彝陵本是要塞之地,城中庶民原本只有两万余人,守军一去,秦军又不驻城内,城中庶民大是安静。 彝陵关一丢,江中水师大为惊慌。全部百余艘战船云集江心,准备随时东下。可看得一日,秦军只在岸上扎营大骂,激他们上岸厮杀,江中却连个水军船只的影子也没有。一班水师将军们又骄横起来,觉得这只是秦军突袭的小股人马侥幸得手而已,于是一面飞报郢都令尹府,一面要耗住秦军,等待援军到来一战收复彝陵。可在江中一连等了十日,郢都竟然全无消息。彝陵水师大将昭成本是昭氏子弟,心想定然是郢都昭氏有了危难,否则老令尹不可能撇下此等大事不管,心念及此,立即下令水师东下郢都。可就在船队起锚之际,江峡中竟连绵涌出大队战船,樯桅如林旌旗招展号角震动山谷,斗舰赤马当先,楼船艨冲居中,直压彝陵水师而来。 “升帆快桨——顺流开船——”昭成嘶声大喊起来。 彝陵水师原本结成了水上营寨,全部百余艘战船在江心抛锚,船头向外围成了一个巨大的方形水寨。此时起锚开船,也须按照战船位置一一开动。就在船队开动一大半的时候,顺流急下的秦国轻型战船已经从江面两侧包抄了过来。江州水手惯走险滩急流,秦国的斗舰、先登、赤马在江边又快又稳,片刻之间便在下游全部截住了刚刚扬帆的彝陵水师。 那艘最大的楼船缓缓从江心上游压了过来,楼顶蒙骜高声发令:“全体喊话:楚军投降,秦军不杀。”于是,楼船与艨冲两艘最大战船上的将士们一齐高声呐喊:“楚军投降——秦军不杀——”紧接着其余战船的兵士们也齐声呐喊,声震峡谷。 昭成一看大势,明是走脱不了,骤然哈哈大笑:“楚国纵弱,水师却是战无不胜了。蒙骜,你可敢教我摆开阵势一战?!”楼船顶上的蒙骜冷冷一笑,立即高声下令:“船队后退一箭,待彝陵水师列阵水战。”顷刻之间,秦国的黑色船队包围圈齐齐后撤,空开了江心深水地带。昭成大喊一声:“百船水阵,展开——”但见彝陵水师的百余艘战船徐徐展开,船头一律向外,在江心排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阵,仿佛一座刀枪丛林的大山缓缓地顺流压下,喊杀声一起,箭雨急剧向秦军船队泼来。 蒙骜高声发令:“号角:斗舰截杀下游。先登赤马游击两翼,楼船艨冲全力压下。” 一阵呜呜号角,秦军船队各各树起盾牌快速靠拢江心圆阵。楼船上渗透猛火油的连弩火箭带着尖锐的呼啸,直钉黄色船阵的帆布桅杆船舱。甲板的战将巨大的石头隆隆砸向敌船。与此同时,那艘坚固高大的艨冲也泼着箭雨以泰山压顶之势隆隆撞上黄色水阵。彝陵水师都是中小战船,经此庞然大物撞来,船阵后队不由自主地漂开。此时楼船也隆隆压来,每遇一船,巨大的拍杆便从高处轰隆隆砸下,黄色小船顿时被拍击得樯桅摧折剧烈摇晃。当此之际,两面先登、赤马快船上的水军甲士吼叫着跳上了敌船猛烈地厮杀。彝陵水师的一大半立即陷入了混乱之中。 在下游迎头截杀的斗舰战法却是奇特:几十只战船一字在江面横开,全部抛锚固定,只是将强弩猛火油箭迎面射去。按水战之法,上游战船顺流而下具有极大的冲力优势,在都靠风帆与桨手做动力的战船上,下游战船很难抵抗上游战船的冲杀。可秦军战船却匪夷所思地抛锚固船,分明死战架势。战国铜壶上的水战刻纹 战国铜壶上的水战刻纹 昭成大吼一声:“冲开下江——”前行二十多只快船支起盾牌鼓帆快桨全力冲来,要生生撞开封锁夺路下江。正在此时,斗舰头领一声呼哨,一片赤膊水军飞鱼般跃起入水,倏忽沉入江中。昭成大喊一声:“防备凿船,飞鱼下水!”被称做“飞鱼”的应急水手正待下水,对面箭雨却劲急封住了江面,飞鱼们迟迟不得动弹。 这片时之间,只见江中气泡翻滚,水流打漩,楚军惊慌声四起:“不好了!进水了进水了!”楚军战船本来轻便,一旦凿开进水便是势不可挡。一时之间,前行战船已经纷纷倾斜入水,楚军士兵一片惊慌呼喊。两翼游击的秦军战船趁势杀上楚国残存战船。大约两三个时辰,彝陵水师在一片厮杀中全军覆没了。 彝陵之战一结束,秦军立即封锁峡江出口。而后两万步军乘坐大船溯江入峡,攻占峡江两岸的要塞城池。这峡江两岸,本来是楚国屈氏部族的故乡,也就是屈原的故乡。后来屈氏成为楚国大族,被封在了洞庭郡的丰腴地带,这里只留下了很少的屈氏老族人。因了峡江荒险贫瘠,没有大族愿意受封此地,便做了官府“王地”。因是官地,自当由官府派军防守。但楚国广袤,类似如此荒险城池颇多,只在彝陵驻得一军。除了屈氏老城姊归姊归,后写作“秭归”,屈氏故里,因屈原放逐,其姊归乡而得名,今重庆市秭归县地带。,峡江内那些地势险峻的城堡大都少有驻军。说是攻占,秦军却几乎没有打仗,旬日之间一一接收了这些城堡,拿下了整个长江上游。 三月底,长江春水浩浩的时节,白起大军两千余艘战船大举东下,直逼郢都。第六章滔滔江汉(5)
五、白起激楚烧彝陵 郢都已经成了一团乱麻。 秦军恰恰在这个节骨眼上杀来,完全打乱了鲁仲连与春申君的谋划——屈原将出未出,昭雎将除未除,楚怀王将醒未醒,朝野惶惶不可终日,朝局国事一时没有了主心骨。鲁仲连跌脚大骂:“虎狼秦国!坏我好局,鲁仲连与你不共戴天!”春申君铁青着脸色只不做声,沉默良久断然道:“噢呀,此时不能再乱,须得举国同心,挽救危局!”鲁仲连目光一闪:“如何个举国同心?”春申君道:“噢呀,请出昭雎,与楚王共商应急啦。”鲁仲连愤然作色:“春申君,你如何不说借此推出屈原!莫非白起明日就能打来了?”春申君急迫道:“噢呀仲连,楚国大军三十余万,昭氏封地兵员几占三成。仓促之间,没有昭雎出面,且不说大军是否生乱,单说这粮草辎重便难以为继。屈原变法,那是远图。楚国一旦没有了,谁给谁去变法!”春申君自觉太过激烈,长叹一声,“再说了,自丹阳战败,八万新军覆没,屈氏部族已没有了根基。我等纵然强扶屈原主政,只能激发楚国旧族叛乱,谁去打仗?仲连,这是楚国。没有老世族支撑,甚事都是寸步难行啦。” 鲁仲连默然,良久冷冷一笑:“我却忘了,春申君也是老世族。”说罢一拱手,“告辞!”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春申君连连摇头,骤然之间泪如泉涌,却也没有追赶鲁仲连,思忖一阵,一抹泪水跳上轺车直奔王宫。当晚,垂头丧气的楚怀王特召昭雎入宫,与春申君共商应急之策。昭雎一接急报,顿时精神大振——上苍有眼,昭氏又一次转危为安。 此刻进宫,老昭雎板着沟壑纵横的老脸,任楚怀王唉声叹气,春申君焦灼万分,只是一言不发。楚怀王颤抖着一夜之间变白了的头颅,哭声乞求道:“老令尹,你说话也。郑袖靳尚都死了,你再不为本王谋划,楚国要没有了。”昭雎冷冷道:“启禀我王:非是老臣做大,实是老臣寒心也。若迟得几日,只怕老臣头颅也挂在宫门高杆了,屈原那忠臣也回来了。”楚怀王连连叹息道:“老令尹哪里话来,谁说屈原要回来了?楚国柱石,舍令尹其谁也!”昭雎依旧冷冰冰道:“我王若能给老臣一道王书:永不起用屈原,若得起用,世族共讨之。如此,老臣便得心安了。”春申君咬牙切齿正要发作,楚怀王却暗地里猛一扯他的衣襟,又拍案高声道:“好!本王立即下书啦。老令尹只说,如何抗秦?” “老臣之意:立即迁都。”昭雎只冷冷一句。 “迁都?噢呀,迁到何处去?”春申君急了。 “寿城。” “寿——城?”春申君倒吸了一口凉气。寿城,那可是昭氏的封地啊。 楚怀王却并不惊讶,只是追问:“迁都举动大,谁来护迁?” “老臣亲率昭氏六万子弟兵护迁,可保我王万无一失。” “噢呀不妥!”春申君急道,“那这郢都周遭数十城,拱手送给秦国了!” 昭雎冷笑:“莫非春申君有奇策?” “噢呀国难当头,有何奇正?唯举国一死抗敌!” “也好。”昭雎微笑着,“老臣请我王两路部署:春申君率军迎敌,老臣率昭氏子弟并王族禁军护驾迁都,正是两全。” “好!”楚怀王拍案而起,“老令尹高明!既全国,又抗敌,秦国能奈我何?” 春申君长叹一声,牙关紧咬,脸色铁青,却终是没有说话。 次日,郢都开始了惊人的混乱折腾。迁都的消息一传出,国人尽皆哗然,原本热血沸腾的抗秦激情,突然变成了近乎疯狂的忙乱。商人要搬迁店铺存货,富人要收拾财货追随着王室迁徙,农人操心着水田里快要成熟的稻谷,私业百工则千方百计地埋藏还没有卖出去的零碎物事;操持水上生涯的渔人水手则忙乱地收拾船只,一则随时准备逃走,二则又忐忑不安地想发一笔国难财,对那些求助于轻舟快船出逃的富户狠狠要个大价钱。只有那些穷得叮当响的郊野隶农与官奴家人,嗷嗷叫着在街头四处转悠,痛骂官府软骨头,自个要去打秦国。街市国人如此,宫廷更是忙得昏天黑地。要在三两日内将偌大王城一切可以搬走的物事装车装船打包袱席卷一空,却是谈何容易?没了郑袖靳尚的楚怀王,像被抽掉了筋骨的一堆老肉,只坐在后宫水边发呆,但有人来请命搬迁事务,便是一通大吼:“饭袋!酒囊!毋晓得自个想想?本王是管这些琐碎之事的啦!”吓得内侍宫女没有一个人再敢来请王命。 闹哄哄折腾了几日,浩浩荡荡的车队船队终于开拔了。楚怀王听说秦国水军大是厉害,不敢乘坐原先自认万无一失的水师战船,改了陆上车队。一辆篷车,八千禁军三千侍女内侍,再加上昭雎家族千余口与六万昭氏子弟兵,在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中惊慌地向东逃窜了。 只有春申君留在郢都,向屈、景、项、黄四大部族发出了紧急书令,请求各部族尽速聚拢封地军兵向郢都进发。眼看五六日过去,聚来的军马还不到十万。春申君长叹一声,只好放弃了西上迎击秦军的谋划,就地固守郢都。毕竟,郢都是老楚国根本,只要郢都在,楚国总归有聚拢民心的希望。 恰在此时,白发苍苍的屈原从放逐地奇迹般地赶了回来。虽经长途跋涉,屈原却毫无疲惫之相,一脸红潮满腔愤激,只对春申君硬邦邦撂下一句话:“国难当头,屈原只有一腔热血可洒!”春申君精神大振,立即在郢都城外聚集十万大军,请屈原激励将士。 老屈原登上了三丈高的将台,苍老嘶哑的声音悲愤地回荡在猎猎旌旗的上空:“三楚将士们:秦军来了,楚王走了!不要怨恨楚王,有楚王在,楚国便不会灭亡!楚国,是生养我等的故土,是三江子民的家园,而今虎狼窥视,三楚男儿岂无热血!屈原虽是刑徒,也是楚国子民。楚国在,屈原在!楚国灭,屈原亡!屈原的热血与三楚子民一样,永远属于楚国山河。楚国山河,永远属于我等楚人!” 大军将士们一片沉默,唯闻旌旗猎猎之声,虽是人山人海,却如幽深的峡谷一般,没有屈原与春申君所熟悉所期盼的激昂回应,只有漫无边际的茫然木然。一阵惊悚蓦然掠过屈原心头,他不相信自己会与军心民心生出如此隔膜,慷慨激昂地高呼一声:“三楚子弟们,屈原说得不对么!” 突然,寂静的峡谷传来一声高喊:“楚王弃国,屈原大夫为何还说楚王!” “楚王弃国,隶农流血!”寂静的峡谷突然爆发了。 屈原突然明白过来:这支大军都是各部族的隶农子弟。大约军中的贵族与平民子弟都保护着部族上层们逃往江东了,只将这些历来在军中做卑贱苦役的隶农子弟们差来送死了。屈原曾经亲自训练新军,那八万新军几乎八成都是隶农子弟。且不说彻底废黜隶农制,便是只允许他们同等立功同等受赏,他们都是最勇猛的斗士。八万新军全部战死丹阳,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壮烈,是楚国贵族永远的耻辱。可是,那是屈原新军制的威力,今日如何?国王逃跑了,贵族们逃跑了,所有攫取国家权力的食肉者们都逃跑了,只留下他们这些饱受摧残的低贱奴隶来血战虎狼秦国,却要为食肉者保住土地财富与王座,天理何在?君道何在? 骤然之间,屈原愤怒了,一头白发在风中根根竖起,愤怒地雄狮般嘶吼起来:“隶农子弟们,打完仗,屈原请命,楚国若不废黜隶制,屈原以死谢罪!” “屈原大夫万岁!”大军顿时一片山呼。 然则,始终没有屈原所期盼的杀敌报国血战秦国的激昂呼声。 春申君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他做过几次大军统帅,比谁都更明白楚军的弊端。这些隶农官奴子弟,在军中没有立功受赏与擢升军职的资格,纵然当兵到老,永远都是老卒一个。而大军作战,从伍长、什长、五什长、百夫长、千夫长直到将军,是需要层层统属如臂使指的,如今这支大军除了几个带兵来的二三流将军,作为行伍核心的各“长”统统没有,如何能对训练有素战力骇人的秦军作战?看来,也只有勉力防守了。 次日清晨,探马急报:白起大军已经在纪南纪南,郢都临江要塞,秦统一后改设江陵县,今湖北江陵县北。要塞登陆,步骑大军正向郢都压来。 春申君原在纪南驻扎了一万守军,在纪南与郢都之间的郊野驻扎了六万步骑混编大军,郢都城内只有三万多步军做最后防守。以兵法眼光看:守大城必战于野,只有在城外野战中战胜敌军,才能真正保住大城。到了城下血战之时,这城池十有*也就快完了。春申君虽然几乎没有打过胜仗,但兵法才能还是为许多人所称道的,这种最基本的布防谋划还是没有错的。屈原虽然不通晓战阵,但对大势却是清楚,自然也赞同春申君如此部署,只说得一句话:“只要守得一月,楚王援军必到。”春申君拍案慷慨道:“楚军虽弱,但不缺粮草。只要坚守不出,深沟高垒,纪南郢都互为犄角之势,守得一两个月当不是难事。” 谁知战事进展却大是意外。当日黄昏,传来急报:纪南要塞一万守军只守得一个时辰,被秦军战砸开城墙,城内守军全部降秦。 “降秦?”屈原大是惊讶,“秦人没杀他们?” “没有。”斥候骑士绘声绘色,“秦将王陵亲自召见降兵,发给每人一金还乡。凡隶农子弟愿入秦军立功者,立赏造士爵,还立即再发三金安家。” 屈原脸色铁青,猛然顿足道:“我去城外督战!你留城。”风一般去了。 次日暮色时分,秦军潮水般杀来。火把遍野,杀声阵阵,随风不断传来楚军降兵的喊声:“兄弟们,隶农子弟在秦军能做骑士,有爵位,立功受赏,过来了!”“不做楚国官奴!不受官府欺压!做秦人自在舒坦!”“我等已经是造士爵了!耕战有功,过来都一样!”在这连绵喊声中,楚军兵士纷纷倒戈,成片成片地丢下刀矛站着不动了。秦军海洋般的火把也渐渐聚成了一个广阔的圈子,楚军降卒流水般走出了战场,走出了火把…… “上天亡楚——”屈原大叫一声,从马上硬生生栽了下去。 春申君在城头看得清楚,自知守城无望,率领三千黄氏子弟兵连夜出了郢都。在混乱的战场边缘找寻多时,不见屈原踪迹,正要撤回,却见一化装成秦军士兵的斥候火急来报:“屈原大夫被秦军俘获!正在治伤。”春申君知道秦人素来敬重屈原,落入秦军之手绝不会有性命之忧,厉声下令:“撤出战场,星夜东进安陆安陆,云梦泽东北岸要塞,秦统一后置县,今湖北安陆北部地带。!” 几乎是兵不血刃,秦军在一夜之间拿下了郢都。这在白起,实在是出乎意料。原先还准备着一场云梦泽水上大战,不想楚国最强大的云梦水师早已护卫着王室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楚国西部,都找不到一支主力大军了。 虽则如此,白起依然没有大意,一面派出快马特使急报咸阳,请求丞相魏冄来郢都设郡安民,一面派出三路大军逐一接收江汉之间的三十多座城池。这楚国西部正当长江中游地段,本是楚国最为富庶的中心地带。所谓三楚,有一种说法便是楚国的三大块富庶之地——楚西本土、江东吴越、淮北淮南。三块之中,郢都云梦地带是楚国的本土老根,是楚国王族直领的王畿之地,城池多财货多人口也多。其他老部族之所以无法撼动楚国王室,根本因由便在于楚国这片广阔的王畿之地实力最为雄厚。如今,秦军夺下这块楚国根基看来不难,难的是如何巩固地化入秦国?这便是白起谨慎行事的根本原因。与夺取河内尽掠财货入秦不同,白起严令各军:只要楚人不抵抗,便只接城防,不许扰民丝毫,违令者立斩不赦。秦军法度森严,军令一下,大军秋毫无犯,江汉间三十余城平静如常,没有发生一起遗民抗秦事件。 与此同时,白起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先行以大良造名义通令楚西:隶农、官奴、私奴诸种奴隶,一律先行恢复自由民之身,关押者立即释放;由秦军划定居住地段,发放稻谷、帐篷、衣物等,而后再由丞相到来后一体推行秦国新法,分地立业。此令一下,乱源顿时平息,隶农们欢呼不断,成了秦军最得力的拥戴者。 紧接着,白起立即来到军医营探望屈原。 老屈原被俘,终日一言不发,拒食拒药,只闭着眼睛等死,任那个专门看护的老医官如何劝说也不管用。白起进来,屈原依旧肃然端坐在草席上仿佛练气方士一般。白起一拱手道:“屈原大夫,白起久仰大名,特来拜访。”屈原猛然睁开眼睛,将白起打量片刻,冷冷一笑:“竖子屠夫也,屈原不屑与闻。”白起微微一笑:“天下大争,先生也曾率军与秦血战,何独白起攻楚便成屠夫?”屈原冷冷道:“要杀便杀!何须聒噪?”白起肃然拱手道:“先生志在变法,当是天下英雄猛士。白起虽是秦人,对先生亦是崇敬有加,何能使先生死不瞑目?”屈原怦然心动,脸上却是生铁一般,闭眼沉默着。白起转身下令:“来人,篷车送先生回去。”屈原又霍然睁开眼睛:“白起,你不要后悔。只要屈原回楚,永远都是秦国死敌!”白起哈哈大笑:“先生哪里话来?英雄生无对手,岂不寂寞?白起宁愿与先生新军血战,也不愿一阵风拿下这四十余城。先生若能在楚国变法成功,再练三十万新军,白起第一个为先生庆贺!” 屈原沉重地一声叹息,大袖一甩:“不用将军车马相送。”径自去了。 望着屈原背影,白起一声沉重的叹息。 不消一个月,魏冄带着两百余名精悍文吏来到郢都。接收城池、清点府库、料民户籍、委派官吏等,又是一个多月的忙碌,才使诸事初具头绪。五月底,魏冄颁布秦王书令:设置秦国南郡,以纪南为郡治所,以公子嬴腾为首任郡守,统辖峡江之下江汉四十三城,三年内逐步推行秦法。 白起大军驻扎到七月底,要班师了。 临行前几日的一个晚上,白起独自来见魏冄,席地长坐,良久无话。魏冄笑了:“上将军几曾学得臭儒生做派了?要干坐到天亮么?”白起细亮的三角眼一瞪:“我是不好说也。”魏冄敲着书案:“你我甚事不好说?岂有此理!”白起道:“穰侯可知,彝陵在楚国的重要?”魏冄笑道:“老夫楚人,能毋晓得?一则峡江要塞,二则历代楚王陵墓。你,想要说甚?”猛然睁大了眼睛。白起思忖道:“楚国王陵在此,对南郡化入秦国终是不利。”魏冄极是敏捷机警,思忖间道:“老夫想想……你是说,毁了王陵?断了楚人怀旧念头?”白起点头:“同时激起楚王仇恨,最好倾国与我大战。若能一举灭楚,岂非秦得半壁天下?”又是一叹,“穰侯楚人,故不好启齿,白起一吐为快,穰侯自斟酌了。”魏冄轻轻叩着书案沉吟片刻,突然拍案:“可行!楚国太大,追着他打,当真还未必追得上。只有引蛇出洞,一刀断头!”末了悠然一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夫纵是楚人,却是秦国丞相。楚王陵墓,关老夫个鸟事了。”白起却没有笑:“穰侯莫要忘了,太后与你,都是芈氏王族。”魏冄大笑道:“你个上将军,专一动此等心思,好没来由也。太后与芈氏王族,八竿子都挨不上!真正的王族公主,有几个嫁给他国了?日后再说此等没气力话,老夫给你两拳!”白起哈哈大笑:“与丞相说事,当真快哉!挨得两拳也高兴。” 次日,白起立即下令大将王陵:率领一千铁骑从陆路兼程赶往彝陵。 王陵虑事周密,到了彝陵关先令军马扎营城外,联络留守水军并准备一千桶猛火油,自己却带了几名军吏登上彝山仔细踏勘。 彝陵者,彝山之陵也。早在三皇五帝时期,这里便是楚人祖先的渔猎区域。在楚人传说中,其最早祖先是黄帝的孙子高阳氏。高阳氏的重孙叫重离,做了帝喾的火正。这个重离神通广大,将用火技巧传遍各部落邦国,“光融天下”,帝喾赐号“祝融”——祝,大也;融,明也;祝融,便是大明天下。后世以祝融为火神,楚人也就成了火神的后裔。到了大约近千年之后的殷商末期,祝融的后裔部族做了西部诸侯周文王的臣子,大约被封在了“熊”地,或以猎熊为生,总而言之姓了熊。 事周四代之后,熊氏部族出了个雄心勃勃的首领,叫熊绎。这个熊绎不甘臣服周邦,率领部族向西南的茫茫大山迁徙,一直走到了峡江两岸的山地,才定居下来艰难谋生。这时候,周已经灭了商,周武王也死了。继任的周成王将熊绎“封”做“楚蛮”,等同男爵,算做最低等级的诸侯。实际上,仅仅是赐了一个表示极大蔑视的封号而已。这时,不知何种因由,熊绎的部族却改姓了“芈”,将部族的城邑建在了长江南岸的丹阳。这个丹阳,就是后来的屈氏故乡秭归。 自熊绎开始,熊氏部族有了“楚”这个后来成为国号的封号,楚人开始以诸侯名义自立于天下。于是,楚人追认熊绎为“先王”,将熊绎陵寝称为“先王陵”。熊绎便葬在彝山。彝山连绵横亘在峡江出口与丹阳之间,先后埋葬了熊绎之后的十几代“先王”。于是,“彝陵”成了楚人妇孺皆知的名号。后来修建的峡江要塞,自然而然地叫做了彝陵。 彝陵是彝山陵群,从西向东依着山势展开。既要陵墓壮观,又受人力限制,于是楚人依山为陵,灵柩葬于山腹,将高耸的山头做了接天的陵顶;而后再圈造陵园,石坊、石俑以及石宫殿耸立地面,便成了一座高墙包围的山地松柏园林。如此一来,每个山头一座先王陵,绵延逶迤松柏苍翠,整个彝山都成了茫茫楚王陵。 “鸟!得老子花一阵工夫整治。”王陵狠狠骂了一句。 次日,王陵下令:水陆两军一万兵士先向彝山搬运猛火油,再将铁锤锹耒等诸般工具运上山头。忙得一日,诸事就绪。王陵下令每座陵寝守定八百名士兵,先向陵园宫殿关节处浇满猛火油,而后一声令下:“举火!”顿时号角齐鸣,各个山头同时燃起大火,连绵苍翠的千年古松柏林本来就油脂丰满,一经火头,倏忽之间汪洋火海,峡江天空烟火蒸腾松油香弥漫一时蔚为奇观。 旬日之间,大火方才渐渐熄灭。王陵带着一千骑士上山查看,只见所有的地面物事都被烧成了焦黑的炭团,每个陵园山头都变成了光秃秃的丑陋荒岗,再也没有了往昔林海呼啸宫殿耸立的葱茏景象,根本无须再度捣毁。 “好!变成了乱葬坟。”王陵哈哈大笑,立即飞马急报白起。 白起接报,一面立即派出快马特使飞报咸阳,一面立即下令水陆大军集结云梦泽西岸,推迟班师,准备迎击楚军。 焚毁彝陵的消息传开,非但楚人奔走相告惊慌愤怒,天下各国也无不为之震惊,视为楚国最大耻辱。然则忒煞奇怪,一个多月过去,楚国大军竟毫无动静。各路斥候日日快报,都是一句话:“楚都无异常。”白起又一次焦躁起来,如此奇耻大辱楚国王室竟能无动于衷?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可偏偏又不能不信。便在此时,咸阳王使飞马赶到郢城,宣谕王书:召丞相魏冄速回咸阳,另有对楚秘策施行;白起大军留驻南郡镇抚,来春班师。 “穰侯啊,这秘策却是甚来?”白起大是困惑。 魏冄哈哈大笑:“太后秦王出了奇,老夫如何得知了?”第六章滔滔江汉(6)
六、楚怀王第一次独断国事 迁都寿邑,楚怀王昏昏困觉三个月,不亦乐乎。 寿邑,后世称为寿春寿春,今安徽寿县西南。,是扼守淮水南岸的一座要塞城堡。城南一片大湖,叫做芍陂,虽不若云梦泽烟波浩渺,却也是方圆百余里一望无际。北临淮水,南拥芍陂,既有农耕灌溉之利,又有商旅舟楫之便,寿邑成了淮南地带的大城,与淮北的陈城遥遥相望,成为支撑整个北楚的两座重镇。淮水两岸多战事,历来是楚国北上中原逐鹿的大战场,当年的楚庄王将寿邑封给了军力最强的昭氏部族。一百多年下来,昭氏精心经营,寿邑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六里千户之城——城方六里,民居千户。 虽则如此,楚王的东迁大军一朝拥到,寿邑顿时显得窄小拥挤起来。随迁百官臣僚连同家族人口足足十五六万,禁军三万,内侍侍女奴仆及尚坊百工三万余,王族嫡系人口及各种奴仆随从也是五六万,运送王室财货的牛车一千辆、大船一千艘、全部车夫水手将近三万,再加上昭雎家族与昭氏子弟兵将近十万,满当当五十万出头,卷着漫天烟尘拥来,将一座宁静的城堡顿时淹没了。城内官署、客栈与富商大贾的所有空房都被紧急征用,饶是如此,却连王室都不够用。于是,城外扎满了连绵帐篷,牛车被改成棚车住人,战船也密密麻麻泊在淮水与芍陂,做了临时仓储府库。站在城头一望,方圆二三十里黄蒙蒙一望无际,活生生与当年越国迁都琅邪一般无二。 长途驰驱颠簸,虽然一路上都抱着那个肥白细嫩的新王后做肉垫,楚怀王仍然是疲惫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昏睡三日好容易醒来,老国王想出城走走,谁知刚一出“王宫”,就被满街拥挤的人潮车流与飞扬漫天的尘土吓得坐在了门槛上。 “这这,哪家叛乱了么?没,没了王法了?”楚怀王如在梦中。 “侬毋晓得,城里城外一般样呢!还是回去抱侬困觉了。”新王后也慌得眼珠儿滴溜溜转。 “回去回去,困觉困觉。”楚怀王终于选择了最省心的一件事。 乱归乱,楚国毕竟历经多次迁都,像昭雎这般年纪的老臣子人人都经过两三次,只要不打仗,还都挺得住。老昭雎是执政令尹,这里又是昭氏的根基之地,也不去与老国王做无谓絮叨,只打起精神全力周旋调配,将周遭的三个小城堡也圈进了“都城”,竟也在两个月中将乱纷纷的五十多万人马大体安顿就绪。好在寿邑原本丰饶,王室财货在迁徙中也大体是绝大部分都搬了过来,有吃有喝,没有发生大骚乱,局面便渐渐安定了下来。 秋风来临之际,昭雎第一次进宫,动议楚王举行新都大典。终是可以出城了,楚怀王高兴得连连点头:“好也好也,老令尹居功至伟,依老令尹谋划了。”于是,出城祭天拜地,向天地通报了楚国“中兴大业于新都”的壮志远图,又书告朝野:新都定名为“寿郢”,依楚国祖制对天下仍称郢都。在城外郊野风光徜徉一日,楚怀王郁闷大消,临回宫时对昭雎颇神秘地一笑:“老令尹,‘寿郢’这名号好也,长寿之郢,兴国运了。”老昭雎呵呵笑道:“我王当真圣明,老臣如何没有想到了?”楚怀王大是舒坦,凑近昭雎耳边低声道:“本王有先祖宣王所留之国运秘籍,自能暗合天机了。侬毋晓得,今年内楚国大转机,中兴之兆也!”老昭雎连连点头:“大是大是,我王如此说,老臣心下安了。” 楚怀王喜滋滋等待国运转机的时日,陈城令飞马急报:秦国特使泾阳君嬴显入楚,不日将到寿郢。 一石激水浪千层。当此楚国新败正担心秦国趁势猛攻之际,秦国特使南来究竟何意?楚国君臣顿时哗然,纷纷猜测秦使来意,并提出各种各样的应对之策。此时屈原蜷缩放逐之地,春申君因“丢失郢都,丧师十万”之罪,被昭雎以楚王名义贬黜为“驻守安陆,戴罪立功”的野臣,楚国的新派人物几乎已经销声匿迹了。在新都的大臣不是昭雎一党,便是受昭雎一党挟制,但遇大事,出奇地众口一词。然则这次却有了例外,竟是人各有说,且对策也是千奇百怪。 “秦军烧我王陵,人神共愤天下汹汹。秦国必是慑于天下公议,来向我王谢罪修好。我王当严词谴责,许秦国赔偿十万金重修彝陵。”大司马昭常第一个做出了评判。 “秦国若不重修彝陵,我便出兵夺回郢都!”做了上将军的子弗为是昭雎又一个族侄,正在气盛之时,出语惊人。 “差矣差矣。”上柱国景翠虽是将军,却有一副文人气度,悠然笑着,“秦军夺我四十余城,设得一郡。然此地皆在水乡,秦人本西陲蛮夷北人,惯于放牧骑乘,不服南国水土湿热,定是无法长驻,成了炭团在手。秦使南来,诸位说他要做甚?”说得口滑,景翠学了秦人一句土语,殿堂中哄然大笑。 “上柱国有理,秦人要还我土地,索我钱财!”一个大臣立即响应。 “不对!秦军要撤,怕我追歼,来求和!”一个将军昂昂高声分外气壮。 “诸位所说,失之偏颇也。”太史令郑詹尹摇摇雪白的头颅,“秦人蛮勇虎狼,岂能吐出果腹之肉也?我王迁寿郢,上应天象,秦国岂能不知?秦使此来,畏惧天道休战求和而已。我王可顺势应之,而后相机夺回失地,再北上伐秦。此乃长策远图,万勿逞一时之快,与秦使纠缠于一城一地之得失也。” 一言落点,举殿肃然,朝臣们都被这个能窥透天机的老人的沉稳折服了。 “太史令老成谋国,赏百金了!”楚怀王大是振奋,敲着王案骤然高声,“至于应对,本王自有成算,相机处置了。” 只有权势最大的老昭雎始终沉默,只是笑着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三日之后,秦国特使果然到了。楚怀王已经缓过了劲来,也不与昭雎商议,径下王书令朝臣大会王宫正殿以震慑秦使。次日清晨,楚怀王破例在寅时离榻,一番梳洗着装,又饮下了新王后捧来的一盏五石上药羹,在卯时由四名侍女簇拥着到了正殿。这“五石上药”是往昔郑袖以万金巨价请来一个齐国老方士专门炼制的一种丹药。楚怀王还记得那个老方士的解说:“《神农经》曰:上药养命。何谓上药?五石之炼形,六芝之延年也。五石者,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也。六芝者,灵芝、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也。五石六芝合,命之所以延,性之所以利,病之所以止也。”从那以后,楚怀王每晚一粒五石丹研磨成粉末再煎成药羹服下。只要此药下喉,他便雄风大振,郑袖便要咯咯笑着俯首称臣。今日事大,他破例在早晨用了,一路走来通身燥热额头冒汗劲力贲张,心情特样轻松。 “秦使晋见——”内侍一声高宣,幽暗的大殿中顿时肃然无声。 一个黑衣高冠的中年人大步走进一躬:“秦王特使、泾阳君嬴显参见楚王。” “泾阳君千里入楚,却是何干?”楚怀王矜持地拉长了声调。 “外臣启禀楚王,”嬴显不卑不亢地一拱手,“秦楚相邻,多有战端。我王欲请楚王会盟,两国议和罢兵,请楚王以天下为重,熄灭战火。” 楚怀王一阵惊喜——天机当真玄妙,刚迁寿郢,便有国运转机。虽则如是想,楚怀王却冷冷一笑:“秦国夺我江汉,毁我彝陵,如何了结?” “楚王若能议和罢兵,秦国愿退出江汉。” “且慢!”上将军子弗为从座案霍然站起戟指嬴显,“退出江汉?特使好轻松,烧我先王陵寝,如何处置?” “上将军以为当如何处置?”嬴显的黑脸沉了下来。 “赔金两万、军粮百万斛,秦王到彝陵祭拜谢罪!” 赢显嘿嘿一笑:“六十万大军守不住一陵,竟来要战胜国赔金谢罪,当真岂有此理?本特使只一句话:要和便和,不和秦军不退,楚王自己斟酌便了。告辞!”大袖一甩,要下殿而去。 “且慢。”楚怀王笑着招手,“特使先说说,议和,如何议法了?” “楚王北上,秦王南下,武关外三十里会盟议和。”嬴显回头两句,径自去了。 “竖子猖狂!”子弗为一声吼叫,“待我手刃此贼,再说议和!” “岂有此理!”楚怀王第一次发怒了,“啪”地拍案而起,“国运在天,岂能孩童制气了?都归本座,给本王好生揣摩,能否北上议和?” 上柱国景翠高声道:“此等大事,该当请老令尹入朝议决。” “老令尹年高多病,告休几日了。”楚怀王此刻很不高兴有人提起昭雎。毕竟,这个老权臣的权力是太大了,目下王室又在他地盘上,若不趁着上天护佑之机振兴王权,楚国王室当真便要就此沦落了。这个素来优柔寡断的老国王第一次有了主见,“诸位但说,我自会与老令尹商议了。” “老臣拙见,”太史令郑詹尹抖着雪白的头颅说话了,“秦使所言,坐实了老臣日前评判:天命楚国当兴,秦国畏惧修好。若秦国特使一味示弱,答应退回江汉并谢罪彝陵,倒有设谋诱王之嫌。今秦使前恭后倨,骄横不承彝陵罪责,老臣以为:这恰是秦国诚心媾和之兆。何也?秦乃强国虎狼,楚乃新败之邦,强与弱媾和,退回失地足矣,安得他求?以天命大运度利害,洗雪彝陵之恨,只能远图,不可急功而坏大计……” “老太史忒是絮叨。你只说,我王去得去不得?”上将军子弗为大是不耐。 “老臣忖度:天命在身,我王去得。”太史令终于说出了结论。 虽则被子弗为打断,太史令这番话却使一班大臣们大大地有了主见,异口同声道:“臣等以为,我王可去。”上柱国景翠更是高声大嗓道:“兵不血刃而收复失地,不去木瓜了。”一言落点,殿中笑声一片,气氛顿时松快。 “好!”楚怀王一拍王案,“待本王与老令尹商议而后定夺,散朝。”此时楚怀王突觉一股热气升腾于丹田,突兀想拥住身边侍女狼吞虎咽一番,可想起一件大事,生生忍住,疾步下殿,将蹒跚最后的老太史令拉到殿角帷幕后低声道:“老太史,你说老令尹会如何说法了?”白发苍苍的太史令悠然一笑:“我王心思,老臣尽知。唯有一言,我王切记: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也。”楚怀王大是头疼:“此话何意?你倒是明说了。”老太史令凑近楚怀王耳边低声几句,楚怀王哈哈大笑:“侬果然高明,好好好,便是这般了。” 匆匆走到后宫廊下,老国王已经按捺不住周身飓风般的热气,猛然拉过一个侍女便扑在地上折腾起来。另外三个侍女吓得捂着嘴不敢出声也不敢离开,眼睁睁看着那个侍女被老国王三两下剥光婉转凄厉地呻吟起来……一个侍女蓦然醒悟道:“快,挡住,大王受了风我等谁也别想活!”三人连忙围住了已经光光翻滚的两具白肉,相互拉起裙裾做了屏风。好容易过了大半个时辰,老国王翻身跳起:“青果子不过劲,找王后了。”将大袍往裸身子一裹,大步匆匆地走了。慌得三个侍女顾不得还躺在血糊糊石板上的同伴,一口声叫着:“大王有风!”边跑边脱下长裙赶上来往老国王身上包。楚怀王包着一身五颜六色的丝衣,身后跟着三个白光光的侍女,风一般进了后宫,吓得迎面侍女们一片叫嚷纷纷逃避。 终于在午后时分,楚怀王从新王后身上爬了起来,虽是漂浮眩晕,却也是一身轻松,细嚼慢咽地吃完了一鼎鹿龟汤肉,这才打着瞌睡登上辎车来到令尹府。老昭雎躺在病榻,没有来迎楚王。老国王一心轻松,毫不计较,满脸流淌着笑意来到昭雎寝室。 “老令尹啊,秦王邀本王会盟和约,退还江汉,去也不去了?” “我王之意如何?”老昭雎有气无力,声气细若游丝。 “本王么?尚无定见了。” 老昭雎艰难地喘息着:“老臣看来,秦国无道,不能轻涉险地……不,不能去了。” “好,本王晓得了。”楚怀王目光连连闪烁,“老令尹好生养息,本王择日再来探望了。”说罢起身径自去了。 昭雎冷笑一声,从病榻上霍然起身:“子弗为出来!”一身甲胄的上将军子弗为从帷幕后冷笑着走了出来:“好个昏君,刀搁在脖颈上了还……”“住口!”昭雎一声呵斥,压低了声,“机心无言。任何时候,不许吐露心声,晓得?”子弗为连忙点头,一声不吭了。昭雎一挥手:“随我到密室。”踩着厚厚的地毡无声地消失在帷幕之后。 三日之后,楚怀王在八千铁骑禁军护卫下,带着新王后与四名侍女,随着秦国特使嬴显北上了。沿着颍水河谷行得两日,堪堪将近陈城,却见一支马队突然从颍水西岸的丛林中冲出,横在当道不动。楚怀王正在特制的宽大轺车上心不在焉地眺望,遥遥望见当道军马,浑身一激灵道:“是秦军当道么?秦使何在?!”正在此时,车前铁骑圈外的护军大将一声长呼:“春申君晋见我王!”刹那之间旌旗分开两列,一个身披金色斗篷的熟悉身影大步匆匆地走到了王车前。 “春申君,你不在安陆,来此何干了?”楚怀王对屈原与春申君不同,对屈原是怕是烦,一见头大如斗,生怕他义正词严地教训自己;对豁达谐谑的春申君则颇是喜欢,只要不说国事,很是喜欢与他盘桓。这次春申君丢失郢都丧师十万,举朝问罪,唯独楚怀王不置可否。此刻见春申君风尘仆仆面容憔悴,也不忍去问他罪责,只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毕竟,春申君丧师失地,老国王也不能过分娇纵于他。 春申君一拱道:“噢呀,臣请我王移步说话,黄歇有秘情陈说。” 老国王皱了一下眉头:“秘情?又是屈原回朝,秉政变法了?”见春申君咬着牙不说话,老国王豁达地笑了,“好好好,移步说话。王车进入密林,不许他人跟来。”王车驭手“嗨”的一声,那辆青铜驷马轺车辚辚驶进了旁边的树林。 轺车刚刚停稳,匆匆跟来的春申君扑通跪在了车前。虽说君臣大礼跪亦无妨,但在此时毕竟是极不寻常的。战国礼节简约,君臣大防远不似后世那般森严。君前议事,臣子同样有座,躬身参拜堪称大礼,寻常议事拱手礼节。大臣高爵如春申君者,此举自是非同寻常。 “起来起来!”楚怀王急迫拉住春申君两手,“这般可怜,却是为何?昭雎又为难你了?没事,本王撑着,他又能如何?” “噢呀我王,此事与昭雎无关了。臣有事相求,王若不应,臣不敢起来。” “好了好了,本王应,你先起来,跪着我心酸啦。” “谢过我王!”春申君爬起来一脸急促道,“臣恳请我王,立即还都,不能去武关。臣有秘密斥候报来急讯:武关城内有秦军埋伏,秦王可能有他图!屈原大夫也是此意,这是他托臣呈给我王的血书。”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方折叠的白绢抖开,十六个暗红的大字触目惊心——秦人奸险,武关虎口,王身系国,毋做楚囚。 楚怀王瞄得一眼,急速打着圈子口中一串嘟哝:“血书血书,老屈原有多少血整日写书了?要不是本王护着,他能活到今日了?不好好等个机会,有事只乱搅和了,真糊涂老糊涂啦。”嘟哝一阵,又猛然站定呵呵一笑,“春申君啊,你猜猜,昭雎对此事如何了?” “噢呀还用猜了?昭雎与秦国张仪时已有勾连,定然撺掇我王与秦媾和了。”春申君满脸通红毫不犹豫。 “我说呀,你等整日咬来咬去不觉无趣么?”楚怀王豁达地呵呵笑着,“本王今日告你:昭雎力谏本王不去武关。他说,秦国无道,不能轻涉险地了。你说,老令尹不是忠臣么?他与秦国谁个勾连了?”春申君大是惊愕,一时结巴起来:“是,是,是么?他,他如何能说此等话了?臣,臣却是不信了……” “春申君,放心回去了。这回呀,你与老屈原杞人忧天了。”楚怀王第一次变得自信又从容,“这一回,本王不受任何人撺掇,偏是要君心独断了。本王就是不明白,分明是兵不血刃地收复失地,你等倒是都嘈嘈起来,看本王亲自做一件大事就眼红了?毋晓得甚个道理了?回去回去。”说罢一挥手,两个侍女立即飘过来将他扶上了轺车,“走!莫得误了路程,教秦王笑我了。” 金灿灿王车辚辚去了,春申君愣怔地木然地站着,兀自喃喃半日,突然大笑起来。第六章滔滔江汉(7)
七、终以身死问苍天 又是一个春天。汨罗江蓝了,草滩绿了,大山青了。 无边的空旷,无边的荒莽,无边的孤寂。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踽踽独行,漫无目标地徜徉在青山绿水之间。蹚过溪流,爬上高山,老人伫立在高高的峰顶,久久地凝望着北方。渐渐地,太阳吻住了大山,一片金红笼罩了天地,老人依旧钉子般伫立在山头。 突然,一阵长长的战马嘶鸣划破了久远的寂静,连声呼喊在山风中荡漾开来:“屈原兄,你在哪里——”“屈子,鲁仲连来了——” 老人一阵震颤,长长吟哦:“骏马飞车兮,多有悲歌。关山阻隔兮,何得一捷报?”吟哦方罢突然回身,灵猿一般手脚并用,片刻间爬下高高的孤峰,张开双臂迎了上来,与飞身下马的身影紧紧地抱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 “噢呀屈兄,你头发全白了……”春申君抹着眼泪上下打量着枯竹一般的老人。 “我老,不足惜也!”屈原叹息一声,“你正当不惑,两鬓如霜,如何了得?” “噢呀,不说这些了。”春申君勉力一笑,“仲连与小越女星夜南来了。走,到茅屋前说话了。” 依旧是那堆篝火,依旧是几块大石几只陶碗。四人坐定,小越女似乎只顾着给篝火添柴给碗中斟酒,时不时瞟得老屈原一眼便飞快地移开目光。鲁仲连与春申君也只拨弄着篝火,一时都没有说话。良久默然,屈原突然目光炯炯道:“仲连,说话了,老夫挺得住。” “屈原大夫,”鲁仲连骤然抬起头来,“楚王出事了……” “楚王哪一日不出事?”屈原嘴角抽搐,“说,究竟如何了?” “楚王,被秦国囚禁了。”鲁仲连说话的同时,小越女便盯住了屈原。 屈原两腿一抖,几乎便要软倒。小越女手疾眼快,几乎在同时扶住了屈原。屈原良久沉默,末了一声粗重的叹息:“枉自大国,却做楚囚,国耻也!”又是一阵沉默,突然激动地喘息着,“总是一国之君,秦国无非以楚王要挟,攫取我大楚山河而已。为今之计,只有设法救出楚王了。楚王但回,必能洗心革面,楚国当有振兴良机也。” “噢呀屈原兄,仲连小越女率领南墨两百壮士,原是救楚王去了。” “好!快说,楚王回来了么?” “屈原大夫,”鲁仲连一声哽咽,从楚怀王进入武关说起,讲出了一番离奇的故事: 楚怀王一到武关城外三十里,秦国丞相魏冄隆重出迎,商定楚王人马在关外扎营,次日两王在关下楚军营前会盟立约。楚怀王见武关只有三两千人马,斥候也接连飞报周遭百里之内没有秦军踪迹,认定秦国是真心会盟,不禁大是振奋,想先将魏冄说得与楚国一心。与魏冄痛饮了两个时辰,楚怀王赏赐给魏冄十名细腰侍女、一车楚国香橘。魏冄醺醺大醉,非要用两车秦王酒犒劳楚军将领。楚王满脸涨红,高兴得手舞足蹈,立即下令二十员楚军将领拜受秦王犒赏,当即在王帐外痛饮。天将暮色时分,楚王醉了,魏冄醉了,大将们也醉了。就在那个晚上,八千禁军神奇地消失了,连营帐旗号也踪迹皆无。 楚怀王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刚刚梳洗停当,帐外鼓号齐鸣,秦国特使嬴显已经到了行辕之外。楚怀王正要出帐,嬴显已经大步匆匆地撞了进来,当头一句喝问:“敢问楚王:大秦丞相何在?!”楚怀王顿时蒙了:“你说魏冄么?他?对了,他在犒赏大将们饮酒了。对,秦王酒了。”嬴显怒喝一声:“哪里有酒?哪里有人?” 楚怀王出帐一看,顿时一个踉跄便要跌倒——旌旗招展的军营已经无踪无影,空荡荡的行辕战车上也没有了一个兵士,只有嬴显带来的一队铁骑黑沉沉横在眼前。老国王大骇,也猛然醒悟,对着嬴显嘶声大喊:“嬴显,叫秦王出来说话!”嬴显冷冷一笑:“还是楚王自对秦王去说的好。来人!护持楚王入关。” 及至春申君与鲁仲连带着安陆三万兵马赶到丹水谷地时,武关下已经是一片寂然空旷,秦军十万已经扎在了关外山口严阵以待。春申君怒不可遏,要与秦军决死一战,却被鲁仲连死死劝住了。两人带兵退入楚界,鲁仲连提出了一个营救楚王的谋划。春申君要挑选军中猛士三百,亲自前往。鲁仲连正色道:“春申君差矣!此等事军兵不如侠士,你纵是上将军,亦不如我。若信得鲁仲连,你便带兵在崤山接应,不日我便有音信。”春申君深知鲁仲连大义高风,毫无异议地赞同了。 鲁仲连与小越女带着随军北上的南墨子弟两百余人,星夜从崤山潜入秦国腹地去了。 这一次鲁仲连决意背水一战,连素来不出面的田单在咸阳的秘密力量也一并拉了出来。旬日之间,查清了楚王被秘密囚禁在南山河谷。 那是一道草木葱茏的峡谷,一角青色屋檐从山腰飞出绿林之外。城堡的大门关闭着,墙外与羊肠山道上游动着隐约可见的黑衣甲士。城堡内一片寂然,天井般的庭院也只是一片青石铺成的空场,没有树木,没有亭台水面,没有任何遮掩人身处。楚怀王孤零零站在院中,仰望蓝天,痴呆悲伤,只是不断地仰天长叹。廊柱下,骤然消瘦的新王后沮丧地坐在石板上,呆呆木木地望着楚怀王。 终于,南山的蓝天上出现了一只不断盘旋的灰色大鹰。渐渐地,灰鹰盘旋于禁宫上空,似乎在追捕一只小雀。楚怀王仰天看着大鹰盘旋,不禁一声凄然长呼:“灰鹰!双翅给我,本王要飞回去啦!”新王后轻蔑地撇了撇嘴,依旧木呆呆地仰脸望着空旷无边的蓝天。突然,灰鹰从高高的蓝天俯冲而下,从城堡上空一掠而过,又笔直地冲向蓝天。 一支发光的物事“啪”地掉在了楚怀王头上。楚怀王惊恐地叫了一声,颓然跌坐在院中石板上。那发光物事却“当啷”一声,滚到了老国王身边的石板上。楚怀王回过神来,诧异地捡起发光物事,竟是手指长一支细铜管。端详有倾,他将管头轻轻一拔,里边露出细细一束白绢。老国王顿时惊喜地大叫起来:“信!快来看啦。” 那正是鲁仲连给楚王的密信,只有六个字——请游大河桃林。 又是旬日,楚怀王在泾阳君嬴显的一千人马护送下,北上蓝田西出下邽,去游览天下闻名的桃林胜地了。桃林塬是一片广袤嵯峨的山地,相传夸父逐日渴死在这片山塬,夸父的手杖化做了茫茫三百里桃林。在桃林山塬的一道必经峡谷,鲁仲连小越女与田单一起,发动了一场突然夜袭。 楚怀王的篷车刚一夺回,田单断喝一声:“仲连快走!我来断后。”鲁仲连小越女人马立即护持着楚王篷车向崤山东南疾走,田单的两百多人堵在山口与剩余秦军搏杀起来。刚刚走得二三十里,迎面一队黑色铁骑展开在当道,两翼直伸展到两边山腰,一个阴沉的声音冷冷道:“鲁仲连,本将军乃骑兵主将嬴豹。放下楚车,我饶了你等。否则一个不留!” “交上天决断。”鲁仲连平静回答,将手中长剑一举。 突然,篷车中响起一声凄厉的呼叫:“大王!你醒醒,别怕呵。” 车旁白影一闪,小越女到了篷车,立刻一声惊慌呼喊:“仲连快来!” 鲁仲连飞身一跃,直上篷车,撩开车帘,见楚怀王肥大的身躯直挺挺横在车中,隐隐火把之下,眼睛瞪得铜铃一般。惊怔之下,鲁仲连伸手一探鼻息,已是气息皆无。 那个已经变得黑瘦的王后一声哭喊:“大王吓死了!大王可怜哪!” 倏忽之间,鲁仲连心头弥漫出无边的冰冷,两手一插车底端起了楚怀王尸体下车:“秦国还要他么?”声音冰冷喑哑。 “火把!”嬴豹一声命令,几支火把围了过来。 嬴豹下马端详一阵,向楚怀王尸身一躬,又向鲁仲连一拱手:“楚王既死,公等之情亦尽。此去楚国山高水远,运送王尸实在不便。不若各位与我一同将楚王尸身运回咸阳,由秦国护送回楚安葬,如何?”鲁仲连思忖一番,长叹一声,默默地点了头。 “屈原兄!”春申君一声惊叫,扑将过来抱住了屈原。 屈原已经昏倒在篝火旁,苍老而又愤激的脸在火光下惨白青紫。鲁仲连大急,一边来掐屈原的人中穴,一边轻声焦急地呼唤着:“屈原大夫!屈原大夫!”小越女轻声道:“仲连莫急,且将他平放。对了,就这样,你俩离开一些。”待鲁仲连与春申君放开手退后,小越女跪坐于屈原身侧三尺之外,两手同时向屈原太阳穴与脚底涌泉穴伸出。骤然之间,一红一绿两束细微的光芒直注两穴。 片刻之间,屈原头顶一股黑气冲出,脸色渐渐舒展平和。良久,屈原开目,一声粗重的叹息:“上天呵上天,为何将灾难都降了楚国?”两眼泪水夺眶而出。 鲁仲连如释重负含泪道:“屈原大夫,为政重臣,当百折不挠,处变不惊。况乎楚王如此经不得风浪,纵然生还,岂能变法强国?楚国远图,原在扫除奸佞,拥立新君啊!” “噢呀屈原兄!”春申君急得一头汗水,“我与仲连已经商定:先将你接到一个万全之地养息,由我出面联络新派,拥立新王!仲连小越女率南墨子弟铲除奸佞,而后请你还国秉政变法!老王已经死了,你若振作待时,有可能楚国转机也。” 屈原一脸茫然,良久沉默,断断续续地一阵喃喃:“春申君,仲连,我,怕是不行了。孔子眼看鲁衰而无能为力,他,也是气闷而死的。我,只怕要和孔夫子一样了……楚王是想变法的,可惜他死了,死了,上天何其晦暝也!” 小越女淡淡笑道:“屈原大夫,天道玄远,人道至上,何为一昏聩国王耿耿若此?” 屈原摇摇头:“不,楚王不是昏聩之君,他被奸人蒙蔽了。春申君,鲁仲连,还有小越女,屈原谢过你等情意了。我,哪里也不去。汨罗水,是屈原的归宿。你等走……” 鲁仲连愕然。春申君大急道:“噢呀屈原兄!这是哪里话来?我等如何能丢下你走?楚国等着你,变法等着你!昭雎还要杀你,莫非你连我黄歇都信不过了?啊!” 屈原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转身向那座孤独的茅屋走去了。 料峭的寒风掠过,那堆明亮的篝火突然熄灭了。春申君对着茅屋长长地喊了一声:“屈原兄,过得几日我再来,等我——”悲怆的喊声在空旷的山谷回荡着,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太阳出来了。汨罗江畔晨雾渺渺,青山绿水陷在了无边无际的迷蒙之中。 屈原从茅屋中出来了,扶着一支青绿的竹杖,消失在弥漫的晨雾里,登上了那座高高的孤峰。晨雾消散,那个身影像一座石刻的雕像,久久地伫立着,久久地仰望着湛蓝深邃的天空。渐渐地,苍翠青山吻住了半边红日,晚霞彤云飞金流彩,天空充满一种深不可测的神秘,一种主宰一切却又永恒地保持着沉默的威严。山下,汨罗江水被霞光照得青绿中透着金红,渔船正在江中缓行晚靠,隐隐有问答酬唱的渔歌传来。 那位圣哲般的老渔夫,依然肩扛渔叉渔网,漫不经心地从江畔走来。偶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茅屋,眼神闪过一丝惊异。那柱像渔火一样准时点燃的炊烟没有了,茅屋上挑着一幅长长的白幡,门前也没有了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渔夫的目光缓缓地向山顶移动着,木然地站住了。 白发飘飘的老人伫立在高高的孤峰顶端,山下是湍急的汨罗江。 老人仰起了高傲而执拗的头颅,凝视着流云飞动的天空,长长叹息一声,沉重极了。上天呵上天,你醒着吧?不,你定然睡着了,睡着了。你有双眼么?不,你定然没有生得双眼,没有!没有!那你为何要做天?为何要受人的顶礼膜拜?上天呵上天,都说你是太古自生,不是人造,不受人制,洞察奸邪,惩恶扬善。真是这样么?不!你混混沌沌,无边无际,不识人间是非功过,全然没有公平,没有正义,没有爱心!你,你还是天么? 天空神秘而沉默,七彩流云的漩涡积淀着久远的愚昧,平静、麻木而又诡异。 突然,火山喷发了,老人高声吟哦—— 女娲蛇身蛇心,天,你为何要教她造人?给人布下邪恶的种子? 鲧无德无能,天,你为何要派他去治水? 大禹辛劳治水,天,你为何却要让他受尽折磨? 益有大功于世,天,你为何却要教他被启杀害? 羿残暴放荡,天,你为何成全他夺了相的帝位? 舜屡次受害,天,你为何不惩罚邪恶的凶手? 夏桀昏暴无行,天,你为何不用雷电轰击,杀掉这个暴君? 天呵天……你永远都在昏睡!你给人间留下了多少不平? 太甲杀害了伊尹,为何太甲反而做了国王? 殷纣荒淫无道,为何周文王却不能诛灭他? 周公旦忠贞勤政,为何却有四面流言诬陷他? 周幽王戏弄诸侯,为何还教他高居王位? 齐桓公圣明神武,为何被活活饿死在深宫? 周政王道荡荡,为何伯夷、叔齐死不降周? 楚国多雄杰名士,为何偏是教楚国沉沦败亡? 上天呵上天,你的浩渺宽阔,莫非是用来容纳人间邪恶么? 上天呵上天,你的高远广袤,莫非是用来漠视人间冤狱么? 如此之天,何堪为天也—— …… 太阳完全沉没于山后了,天际陷入了茫茫昏暗。 老人仰天大笑,笑一阵又大哭一阵,摇着头,拭着泪,释然而又迷惘地喃喃着:“上天呵上天,不要责怪屈原骂你问你。你要有灵魂,有双眼,你可能早早都悲伤死了,愤激死了,对么?是了,你听不见屈原的话,你不过一片流云一汪大气而已!真想教你变成威力无边的神座。你?你答应了?答应了?呵,上天答应屈原了!上天开眼了!啊哈哈……” 老人大笑着,从高高的峰顶跃入了一片幽明的汨罗江。 “屈原大夫,回来了——”老渔人悠长的喊声响彻河谷,“渔哥们,救屈原大夫,屈原大夫投江喽——”顷刻间山鸣谷应,江面上点点渔火竞相而来,渔人们在船上喊成了一片:“屈原大夫,你在哪里——” 山间火把也从四面八方拥来。 人们边跑边喊:“快救屈原大夫,快跳水了——” 茫茫江面上,渔人们的喊声渐渐地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哭声。 太阳又出来了。渔舟塞满了汨罗江面,渔人们默默地划船寻觅着,再也没有了喊声。岸上挤满了四野赶来的民众,人们沿江而立,向江中抛撒着米粒饭团。一个小女孩跪在地上不断向江中叩头,流泪祈求着:“鱼儿鱼儿,我喂你,千万别吃了屈原老爷爷。” 鲁仲连与春申君闻讯赶来时,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汨罗江的春水静静地流淌着,空旷的山谷唯有大片的水鸟在那座孤零零的茅屋上空盘旋飞舞,嘶哑悠长地嘎嘎鸣叫,弥漫出无尽的悲怆。骤然之间,春申君变得枯瘦苍老,软瘫在茅屋前泣不成声了。 “春申君,屈原大夫不足效法。”鲁仲连平静得有些冰冷。 “没有屈原,黄歇何堪!楚国何堪!”春申君猛然跳起,对着鲁仲连大喊起来。 “立国不赖一贤。”鲁仲连依旧平静得冷漠,“屈原之心,已经在放逐岁月中衰朽了。纵是秉政变法,也是刻舟求剑。君自思之。告辞了。” 春申君大急:“噢呀仲连,你如何能在此时离开我了?” “春申君,时也势也。”鲁仲连笑了,分明是无奈的苦笑,“我接到密报:燕国乐毅正在奔走联络,意在灭齐。本想扶楚带齐,不想楚国衰颓如山倒。仲连总得尽力周旋,保住齐国,给天下抗秦留得一线生路。” 春申君惊愕了,良久沉默,低声道:“仲连,黄歇纵然无能,也要拼力撑持住楚国了。齐国若有急难,也好有一片根基。” “春申君,仲连先行谢过。”鲁仲连叹息了一声,“春申君,临别一言,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君姑妄听之:要得撑持楚国,不能效法屈原。屈原之失,在于愚忠。以楚怀王之颟顸昏聩,正是楚国衰落根源,屈原却始终寄予厚望。最终如何?楚王悲惨地死了,屈原也跟着悲惨地死了。仲连以为:谋国良臣,绝非一个忠字所能囊括,忠而丧志,照样误国害民。撑持危局,更根本者是胆略,是勇气,是见识,是强韧。君若奋力振作,联结各方,挺身朝堂,拥立新君,疾呼国难而声讨国贼,昭雎们纵然阴险奸诈,安知不会铲除!但有此举,楚国岂能瘫倒灭亡!若一味效法屈原伸颈等死,非但君身败名裂,楚国又岂能不亡?” 鲁仲连戛然打住,对春申君深深一躬,飞身上马,风驰电掣般去了。 春申君痴痴地望着鲁仲连的背影,骤然一个激灵,向着茅屋深深一躬,猛然飞身上马,飞出了幽静空旷的汨罗江。第七章兴亡纵横(1)
一、燕山气象赫然大邦 鲁仲连星夜北上,几经辗转,终于在大梁寻着了田单。 自从营救楚怀王之后,田单按照原先谋划撤出了咸阳,将商旅根基暂时扎在了大梁。魏国连年衰退,生意大是清淡。田单已经顾不得思谋商旅振兴,只在埋头筹划另一件大事。正在这时,鲁仲连风风火火地赶到了。一见面坐定,鲁仲连急迫问:“田兄,临淄如何?快说说。”田单摇头道:“不妙。人心惶惶,流言多得不想听都不行。”鲁仲连心中一沉:“孟尝君?如何不见他动静?”田单叹息一声:“又被罢黜了,能有甚动静?这次,连唯王是从的田轸也被拉了下来。仲连啊,我看齐国……”“别说丧气话。”鲁仲连一口打断,“无论如何,燕国总是还没动兵。一路想来,你我须得分头行事:我去燕国,设法化解燕齐恩怨;田兄回临淄,设法与孟尝君斡旋朝野,逼齐王改弦更张,先平息天下对齐国的戒惧之心。田兄,家国危难,不能知难而退。”每逢危急关头,鲁仲连的坚定果敢总像一抹鲜亮的阳光,使田单感到振奋。虽然是辞色严厉,田单却觉得心中踏实,立即点头道:“好,我也正要回临淄。家老说,临淄的外商已经撤空了,连老世族都在悄悄地寻觅避难之地。族人们都等我回去决断去向。”说到末了,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默然良久,鲁仲连霍然起身:“田兄,我这便走。” “事急也不在一时,你连饭还没用!” “谁说不在一时?”鲁仲连已经拿起了长剑,“你只给我三日干粮、一百金、换一匹好马,我要昼夜兼程。” “来人!”田单一挥手,“三日干肉干粮袋、两百金、天保,立即来。” “嗨”一声答应,那个精悍的家老疾步去了。田单恍然笑道:“仲连,小越女没同来?”鲁仲连也笑了:“回南墨复命去了,总不成老跟着我了。”“还回来么?”田单追了一句。鲁仲连脸骤然一红:“这我如何知道?你也忒聒噪。”田单大笑:“呀!鲁仲连也有急色之时,当真稀罕。我是说,小越女奇女子,莫得弄丢了。”此时一声长长马鸣,鲁仲连一笑:“丢不了。走,马来了。” 来到廊下,精悍的家老已经在牵马等候:“禀报总事:全部物事已在马背皮囊。” “仲连,这马如何?当得天保名号?”田单知道鲁仲连酷爱骏马,胯下那匹铁灰色胡马非同寻常,先问了一句。 “一听嘶鸣,断是好马!”鲁仲连说完瞄了一眼,双眼顿时一亮。这匹骏马通身黑亮,四蹄雪白,肩高足有六尺余,兔头狐耳,鹰眼鱼脊,威风之极。鲁仲连所学甚杂,曾经读过《相马经》《相马经》,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帛书,史学界考证为战国人著作。其第一篇总说云:“得兔与狐,鸟与鱼,毋相其余。”,又与赵国著名相马师王良的嫡孙交好,对相马也算略知几分,听田单说出“天保”二字,便知定是好马。天下相马师将好马分为三等:良马、国马、天下马;国马也称“国保”或“国宝”,天下马也称“天下保”或“天下宝”,时人通常也呼为“天保”。及至一端详,才知这匹骏马决然是马中极品,不禁惊叹:“何至天保,直是神品也!”又恍然醒悟,将马缰一下塞到田单手中,“你比我事急,天保你自留下。” “哪里话来?”田单又塞回马缰,“你是孤身奔波,讲究个良马利器。我纵事急,毕竟人多,也可换马。不要推辞了,走。” “好!那我走了。”轻轻一纵,鲁仲连坐上了马背,一声“后会有期”,天保萧萧一鸣,向着大门平稳急走。 “临淄再会——”田单遥遥招手。 出得大梁北门,鲁仲连拍拍马头:“天保,走了。”那天保短促的一声嘶鸣,大展四蹄,一道黑色闪电般飞了起来。鲁仲连本是出色骑手,伏身马背头接马耳,两腿始终不轻不重地夹着,两耳忽忽生风两边的山峦林木一排排向后倒去,直如腾云驾雾,不禁一声高喊:“天保,好本事!” 天保果然惊人,非但快如闪电,而且耐力悠长,一气大飞一个时辰,小步疾走片刻,换过气来又是大奔如飞。如此半日一夜,只在中途休憩了小半个时辰人马各自打尖,又如飞北上。一过易水便是燕国。虽是飞掠而过,鲁仲连也觉察到了一种显然的变化——时当初夏,遍野麦浪翻滚,道边村畴连绵炊烟袅袅,鸡鸣狗吠之声不绝于耳,显然是热气蒸腾的富庶气象,与当年鲁仲连初来燕国时的萧疏荒莽直是两个天地。 次日午后,青青燕山已经遥遥在望了。 “天保,慢了。”鲁仲连轻轻一拍马颈,天保倏忽变为碎步走马。 事实上鲁仲连也不得不慢下来。这条直通蓟城的官道,在十多年前还只是一条坑坑洼洼仅容错车的松土路,两边荒草没膝,与中原的荒野城堡几乎难分伯仲。商旅谚云:“燕山路,颠松骨。铁车散,木车哭。”说的便是这条燕国直通中原的唯一“大道”。最主要的官道尚且如此,燕国穷弱可见一斑。目下却是非同寻常,一入燕国,三丈多宽的夯土路面,除了两边的人道马道,中间可并行三车。到得蓟城之外百里,夯土大道骤然拓宽为六丈,大道两边两层大树,浓荫覆盖路面,夏日凉爽惬意。但最令鲁仲连惊讶的,还是道中车马如流,商旅货车与时常撞到眼前的特使轺车连绵不断。方今天下,除了秦国的关中大道,已经没有第二个国家有如此气象了。燕国素来荒僻,除了马商盐商,中原商旅很少北上。长期以来,燕国的商路实际上只有两条——齐国、北方匈奴与东胡。如今这大道上却是商旅如云辐辏大集,各色货车川流不息,当真令人怀疑走错了地方。鲁仲连不禁大是感慨,人云水暖鸭先知,这邦国盛衰,却是商旅先知。齐国虽是煌煌“东帝”,临淄商旅却已经在悄悄外逃了;燕国虽是老穷贫弱,天下商旅却已经趋之若鹜了。见微知著,这流动的商旅财货,便是国家盛衰之征兆也。如此大势,故国君臣却是醺醺然不知危在旦夕,故国庶民也是陶陶然不知大难将至,鲁仲连一身之力,奈何如之? “商旅停车,骑者下马,勘验照身——”连绵长呼遥遥从城下传来。 蓟城箭楼已在眼前,鲁仲连下马牵着天保,从人流边缘向最边上的小城门洞走来。顺便打量,城门下守军整齐列为四队,中间大城门两队,两边小门各一队,盔明甲亮精神抖擞,勘验照身毫不马虎。自商鞅变法在秦国实行“照身帖”勘验行人身份,这“照身”便在天下迅速流传开来。学不学变法不打紧,这“照身”制可是一定要学的,查罪犯藏匿、查商旅赋税、掌控国人迁徙动向,都是灵便快捷,何乐而不为?学归学,这“照身”制一到他国却变味,成了市吏城吏敲诈路人钱财的独门利器。田单久走商旅,深知个中奥秘,曾经对鲁仲连苦笑着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照身之谓也!你要扶持屈原变法,便对他说:变法不深彻如商鞅,万莫行照身之制,否则,商旅绝路矣!”鲁仲连也是奔波天下的人物,如何不知其中之黑,只不过不如田单那般切肤之痛罢了。听田单一说,鲁仲连恍然叹息:“都说商鞅变法好,可要学商鞅变法,却是谈何容易!” “你,出照身。” 鲁仲连从披风衬里的小袋里拿出了一件物事,手掌大一寸多厚的一方竹板,上面刻画着他的人头像,写着他的姓名,更要紧的是烙着一方官印。那是官府特制的一种铁印,烧得将红不红,轻轻往刻好头像姓名的竹板上一烙,一方火酱色的阳文官印立刻清晰地凸现出来。发照身帖的都是大国,齐国在苏秦变法时就推行了照身帖制,用的便是这种质地坚实细密光洁发白的竹板,四周还嵌进了一道细亮的铜线,等闲工匠也难以仿制出来。 “齐国人。”城门吏一接过这方极是精致的照身,看都没看先说了一句,然后看一眼照身,再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伟岸的汉子,“鲁,仲,连?”鲁仲连淡淡地点头一笑,拿出一只铜刀极其自然地塞到城门吏衣襟的小袋里。这铜刀是百余年前齐国的一种老式刀币,流传至今极是贵重,时人称为“老齐金刀”。对于一个城门吏,纵然小财不断,这老齐金刀也是极为稀罕的金贵物事。 “哎哎!这是何意?”城门吏觉得口袋一沉,立时沉下脸摸出了铜刀,“齐人有钱,便想坏我官身?拿回去,还拿黑眼看今日燕国么?” “当真不要?”鲁仲连非但没有尴尬,反倒呵呵笑了。 “聒噪!”城门吏很是不耐,“我想要,你倒是借我一颗头了?” “言重了。”鲁仲连手心掂着铜刀,脸上仍然揶揄地笑着。 城门吏手掌一掠,极是利落地从鲁仲连掌心拿走了铜刀,“当啷”一声撂进了旁边一个陶俑里。这陶俑与人等高,大张着嘴巴,身上却写着大大三个红字——官吞金!城门吏笑道:“满意了吧?还有多少,尽管往里丢,十万八万我都要。” 鲁仲连哈哈大笑,牵着天保回身走了,一路走来感慨百出,说不清究竟是何种滋味,直到齐国商社门前,才收回了飘得很远的思绪。燕齐两国是源远流长的邻邦,齐商素来是燕国的商旅主流。燕昭王即位后的十几年里,齐商更是大举北上,生意做得大是红火。蓟城的齐国商社,本来是齐国在外商社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不到二十年,竟发成了隐隐然与咸阳的齐国商社比肩而立的大社,在王宫西面的一条幽静小街里起了一座六进八开间的大院。来时田单曾着意叮嘱:蓟城齐社的总事曾经是田单的商旅弟子,精明可靠,要鲁仲连还是住在商社。也是鲁仲连素来不喜欢邦交宾客云集的驿馆,那烦琐的礼仪以及与使节们频繁的应酬,实在是机密大事不宜,自是欣然接受了田单的动议。 商社的好处是显然的。那个总事很少说话,便是对雄姿英发的天保,也只说了两个字:“好马!”将鲁仲连安顿在一个僻静小院落,又特意对仆人吩咐了将天保单槽养息,再留下一句话:“在下本是田氏门人,先生有事,随时找我。”便匆匆去了。待鲁仲连沐浴梳洗完毕,一个老仆送餐进来,吃过饭再也没有人来了。大树上啁啾鸟鸣,更显得小庭院幽静异常。正当暮色降临,燕山晚风掠过院落,实在是凉爽惬意。 宽袍大袖,散发披肩,鲁仲连在庭院徜徉漫步。虽然一路驰驱奔波,他却没有丝毫的睡意。他要思谋一番,究竟是先见燕王,还是先见乐毅?按照纵横家游说传统,通常都是直接请见国君,成与不成,立竿见影。可在燕国,这个乐毅太要紧了,纵然说通了燕王,乐毅不通还是有可能前功尽弃。倒不是乐毅专权,而是这燕昭王对乐毅十分地倚重,说是言听计从也不为过。 以燕昭王姬平之能,理乱招贤而大兴燕国,对乐毅如此推重,乐毅岂非奇人也? 还是在入楚之前,鲁仲连曾经对乐毅家世作过一番查勘,虽然始终没见过这个乐毅,实在却是歆慕已久了。春秋之世,乐氏的第一个显赫人物是宋国的大司马乐喜。大司马掌兵,乐喜能征惯战,在宋国争霸中功勋卓著,乐氏由此而名闻天下。后来宋国衰落,乐氏族人迁徙到了晋国,在晋国世家大族魏氏的领地做了“国人”,耕稼谋生。到了战国初年,乐氏又出了一个奇才,便是后来赫赫大名的兵家名将乐羊。这时的乐氏虽是“国人”,却是那种仅能温饱自立的平民农户,远非富庶世族,唯一比隶农优越者,是可以从军做战车骑士。这个乐羊聪颖厚重,少时将家中两车藏书反复揣摩,谈吐见识每每令族人称奇。乐羊加冠之年,恰逢魏赵韩三家分晋。魏氏刚刚立国,魏文侯广招才士,魏国一片蓬勃兴旺。乐羊感奋不已,便要从军立功。族老们大是嘉许,合族之力,为他打造了一辆战车与一副上好甲胄,又购置了两匹汾马春秋战国时期,汾水流域为放牧之地,多出良马,为魏、赵、中山等国的战马源地。,乐羊便做了魏国骑士。那时魏国正在开疆拓土,战事频仍。十年之间,乐羊以赫赫军功做了魏国上将军。 做上将军之后,乐羊的第一场大战是进攻气焰甚盛的中山国。中山国恰恰卡在魏赵燕秦之间的大河东岸山地,夺得中山国,魏国北可直通阴山,南可直抵淮水,无疑便成第一大国了。正因为如此,对中山之战成为当时天下瞩目的焦点。中山国惶恐不安,将在中山经商的乐羊的长子囚禁起来做了人质,派密使胁迫乐羊退兵。乐羊对来使冷冷道:“父子,私情也。邦国,公器也。为将者,岂能以私情之生死,乱公器之进退?”中山国君乖戾暴烈,立即将乐羊之子投进硕大的油锅烹杀;而后立即派特使赶赴魏*营,声言送给乐羊一份最丰厚的中山礼。中军司马打开木匣,却是一只打造得极为精致的铜箍木桶,桶身赫然四个大字——乐氏肉羹。乐羊一惊,几乎昏倒,却硬是以惊人的定力扶住了帅案,平静地说了一句:“且盛一杯过来。”中山特使原以为国君所料无差,乐羊定会神志昏乱而无法统军。不料乐羊平静冷漠如常,大是惊悚,待乐羊坐在案前将一杯羹啜完,当场惊裂心胆,猝死过去。 消息传到安邑,魏文侯大是感慨:“乐羊为国若此,竟食其子之肉矣!” 站在旁边的丞相睹师赞却笑说一句:“其子之肉,尚且食之,谁人之肉又能不食?” 魏文侯目光一闪,默然无语。 待乐羊一战灭了中山国班师归来,魏文侯大封乐羊于灵寿灵寿,战国中山国内,今河北滹沱河流域之灵寿县地带。之地,镇守中山,享万户之民。但是,魏文侯从此却对乐羊有了戒惧之心。乐羊深沉明睿,心知国君对自己有了猜疑,不动声色,接着得了一种需要养息的重病,交出兵符并遣散了族中私兵,请准魏文侯回封地养息去了。族人皆以为乐羊正在功业之时,大是不解,几位族老便来探询激励。乐羊笑道:“凡事成于一,败于二,况天有二心也?”从此深居简出,从来不过问国事。后来,魏文侯谋划要夺秦国河西之地,几次欲请乐羊复出,都终因睹师赞那支冷箭而不能释怀,一直没有成行。再后来,若不是吴起从鲁国来投,魏国可能连一代霸业都难以为继。公忠能三才具备的乐羊,终其一生都未能获得魏文侯的信任,竟在长期郁闷中盛年死去,临终叮嘱子孙:“我葬灵寿,莫回安邑。” 孟尝君曾说给鲁仲连一个故事:孟尝君祖上曾经问过魏武侯后期的丞相白圭:“魏文侯名过齐桓公,而功业却不及五霸,因由何在?”那白圭以商旅奇才做了魏国丞相,见识不凡,悠然答道:“魏文侯以学人子夏为师,以名士田子方为友,敬养宾客段干木,此名之所以过齐桓公也。然则,对此三人仅私情而已,重用于国则疑。以私胜公,敬贤多疑,此文侯之短也。是故,文侯名虽盛而功业不及五霸也。”孟尝君对鲁仲连说,白圭这段话实际上是在说魏文侯与名将乐羊的故事,只不过顾忌耳目而借用子夏等人之名罢了。 因了这块说不出的心病,乐羊之后,乐氏族人从来不在魏国谋求功业了。到得乐毅成了兵家名士,毫不犹豫地投奔了衰弱的燕国,而不愿留在尽管不断衰落但却远比燕国强大富庶的魏国。这个乐毅,目下正在燕国执掌大军,与燕王极是相得,先见他还是先见燕王,还当真是各有利弊。当然,最好是一次能同时见这君臣二人,然则,这样也有一样不利处:一旦碰壁,再也没有了回旋余地。鲁仲连奔走列国,还从来没有为如此一个细节如此细加揣摩过。毕竟,这是关乎齐国命运的大事,一个不慎出错,便是战火连绵,鲁仲连如何能不格外小心? 思忖良久,鲁仲连终是拿定主意:先见乐毅。第七章兴亡纵横(2)
二、乐毅算齐见分毫 蓟城东南坊,有一座六进庭院的府邸,是目下燕国炙手可热的亚卿府。 燕国是周武王灭商后首次分封的最老牌诸侯,始受封者是赫赫大名的召公奭,周武王的弟弟。使燕人骄傲了几百年的,正是这最嫡系的王族诸侯名号。也正是这个原因,燕国的一切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了周人的习俗与传统。都城建筑也是一样,蓟城的格局几乎一个镐京翻版,只不过规模气势略小罢了。与镐京一样,蓟城王宫以外的街区都以“坊”划分,而“坊”的命名则以王宫方位而定。东南坊,便是王宫东南的一片官宅区。这里紧靠王宫远离商市,一色的青石板街,街中大树浓荫,几乎没有寻常行人,但有行走,都是辚辚车马,整个街坊幽静得有些空旷。 令鲁仲连惊讶的是,亚卿府门前车马冷落,与遥遥可见的相邻府邸的访客如梭相比,这里当真是门可罗雀。乐毅的亚卿之位与秦国当年的左庶长极是相似,职爵不是很高,权力却是很实在——领军主政文武兼于一身。无论在哪个国家,此等实权大臣都是百僚瞩目,更不说目下朝野皆知乐毅与燕昭王的莫逆情谊,如何府前车马寥落? “临淄鲁仲连拜见亚卿,敢请家老通禀。”尽管心存疑惑,鲁仲连还是依礼行事,按照天下惯例,将这些门吏一律呼为“家老”。 “先生是鲁仲连么?”一个带剑门吏从又窄又高的石阶上噔噔噔小跑下来,当头一躬,“请随我来。” “请问家老,亚卿知晓我要来么?”鲁仲连大是惊奇,尽管他与乐毅有可能相互闻名,但却素不相识,也没有通过任何人通连中介,如何这乐毅知道他要来? “亚卿只吩咐:临淄鲁仲连若来,请在府中等我。余事小吏不知。” “亚卿不在府中?进宫了么?” 门吏却只一句“余事小吏不知”,匆匆将鲁仲连领进第三进正厅交给一个年青的书吏,又匆匆回头去了。书吏恭敬地一躬:“亚卿吩咐:事急,片刻不能回府,先生若欲等候,敢请书房消闲。”言下之意,若只稍坐或不想等候,可在正厅上茶,也可以不上茶便走。鲁仲连素来豁达不拘小节,听罢哈哈大笑:“亚卿如此亲和,不等却是如何?”书吏一拱手道:“如此,先生请随我来。”领着鲁仲连出了正厅,过了一道门槛影壁,来到第四进小院。 这是一进极是幽静的小庭院:北面正屋,两侧厢房,南面一道高大的影壁,自然构成了一方天井;天井小院中,一片青竹蓬蓬勃勃;通向后进的走廊都从两边厢房后绕过,进入后园与跨院、厨屋等处的仆役人等,对这里完全没有干扰,幽静中带着隐秘。鲁仲连素来喜欢独居小庭院,对孟尝君那门户繁复的门客院更是熟悉,恍惚之间,觉得这座小庭院直是套在千门万户之中的一个隐士居所,不禁一声赞叹:“简、密、静,好所在也!”及至巡睃再做打量,油然生出敬佩之心来。 如此一座庭院通称为“书房”,原本便是奇特。北面三开间正房的门楣之上,一方长约六尺的白底绿纹玉,赫然镶嵌着“莫府”两个大铜字。门前一个红衣文吏垂手肃立纹丝不动,一尊石俑一般。这“莫府”是“幕府”的本字。后人解说云:“师出无常处,所在张幕居之,以将帅得称府,古称莫府莫府,即幕府,战国时对帅帐的称谓,后世日本长期采用。解说见《资治通鉴•秦纪一》。莫与幕同。”乐毅执燕国大军,莫府却设在如此不起眼的一间石屋,不能不令人感喟。显然,幕府是处置军务的处所,是“书房”最不能为外人涉足的地方了。 东西两侧厢房也各有字,却都是竹牌红字,东曰“数典”,西曰“操乐”。显然,东厢是真正的书房,以“数典”命名,足见藏有诸多典籍。西厢显然是琴室了,但有闲暇,操琴而歌,岂不快哉!鲁仲连原是多才多艺之名士,良马名器诗酒琴剑棋书歌,几乎无不喜好,如今见乐毅“书房”如此格局,不禁大是赞叹:“如此将军,真雅士也!” 书吏肃然拱手道:“原是亚卿知先生风雅之士,恐先生枯坐无趣,是以请先生进得书房消磨。先生但自坐,我来煮茶。” 听书吏如此一说,鲁仲连大是舒心。久闻乐毅贤名,素常无以谋面,今日一窥,其人尚未露面,便有一股高洁古风悠悠然飘来,如此雅士却是秘密操练二十万大军欲图成一国霸业的大军统帅,书琴伴幕府,虎帐飞长歌,其洒脱倜傥当真令人神往也!恍惚之间,鲁仲连怦然心动了——如此高风雅量之士,直是神交知己。一个朦胧,又一个激灵。乐毅兵锋所指正是齐国,敌意与仇恨正像大山一样横在他们中间,一己之清风能吹散那厚重压城的裹挟着世代仇恨恩怨酝酿着疾风骤雨的沉沉黑云么? 信步走进西厢,鲁仲连一声深重的叹息,坐在琴台前大袖一拂,叮咚琴音清越飞扬,高亢的齐音长歌破喉而出—— 天保定尔以莫不兴 如山如阜如冈如陵 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民之质矣日用饮食 群黎百姓为尔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曲高和寡,信哉斯言也!”一声大笑从庭院朗朗传来。 鲁仲连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从座中站起来到廊下,赫然便见天井中站着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将军:一领大红斗篷罩着细软的鳞片铁甲,一顶青铜矛盔夹在腋下,一头长发散披在肩,与胸前长须相得益彰,一张黑中泛红棱角分明的脸膛,一看便是白脸书生的底子,身材虽不高大,却自有一种伟岸,一身戎装,分明透着几分潇洒神韵。 “《天保》之意,原是尽人皆知,何堪曲高和寡也?”鲁仲连抱拳一拱。 “曲高和寡,又岂在唱和相随?” “将军之意,是说太平岁月无从力行?” “高洁者独行,入俗者合众。大争之世,何能例外?” “大争争太平。从我做起,合众之力,何愁兵戈不息?” 将军大笑:“千里驹果然志向高远,乐毅佩服。来人,院中设座,我与先生痛饮。” “绿竹之圃,正当清酒。将军大雅也。” 乐毅笑道:“睹物生情。雅与不雅,自在品尝者心中生出。此情此景,有高士则雅,无高士便俗。雅也俗也,原在变幻之中。” “将军腹有玄机,将个‘雅’字说得透,鲁仲连佩服。” 片刻之间,那名书吏带着一个仆人已经将宴席安排妥当——两张木案,两片草席,案上一个陶盆一只陶碗,中间立着一只两尺高的红木桶,简洁朴实得没有一样多余物事。那书吏正在斟酒,乐毅拱手笑道:“仲连兄入座。”待鲁仲连坐定,乐毅举起了陶碗:“先生远道而来,一碗燕酒权做洗尘,来,干了。”鲁仲连双手举碗:“得遇将军,幸甚之至也,干了。”汩汩饮了下去,悠然哈出一口酒气,“清寒凛冽,燕酒果然不差。”乐毅笑道:“好说,先生但喜欢,临走时乐毅送一车与先生。”鲁仲连大笑摇手:“燕酒只在燕山喝,方才出神。”乐毅喟然一叹:“也是,穷国无美酒。老燕酒以燕麦酿之,兑燕山泉水而窖藏,清寒有余而厚味不足,天下便有了‘燕酒出燕淡’之说。如今不同了,此乃五谷纯酿,易地而酒质弥坚,先生试试了?”鲁仲连不禁有些歉疚,慨然笑道:“既蒙将军相赠,鲁仲连自当大饮一车。” “先生此来,何以教我?”倏忽之间,乐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鲁仲连见乐毅如此郑重的口吻,不禁肃然拱手道:“仲连不才,想为燕齐修好尽绵薄之力,以使两邻庶民有个太平岁月,恳望将军纳我一策,消弭兵戈。” “先生何出此言?”乐毅慷慨一笑,“三十多年来,齐国咄咄逼人,燕国吞声忍气。齐军入燕三载,掠财无数,杀人无算;燕国割地而不敢求还,大将被杀反而谢罪,齐民入燕争渔而燕国反要赔偿,如此等等,燕国为的便是给庶民求得一个安宁太平,岂有他哉?先生今有太平长策,燕国敢不接纳?先生但说便是。” “将军谋略,令人敬服。”鲁仲连由衷赞叹一句,微微一笑,“以将军之明,岂不知今日齐国已非昨日齐国,开罪天下,千夫所指,与六国修好尚且不及,何能再对燕国颐指气使?而将军在辽东寒暑十载,练得精兵二十余万,正欲联结天下战国攻齐复仇,眼看兵连祸结,将军却说‘燕国敢不接纳’,岂非言不由衷?”先将话说开说透,而后再来商讨方略方可实在,这便是鲁仲连此刻所想。 乐毅悠然一笑:“鲁仲连果然纵横名家,所见甚透。”却忽然口气一转,“然则,燕国练兵,所在若何?先生却是走眼了。” “此话怎讲?” “燕国练兵,所为只有一个:自立于天下,不再重蹈覆辙,不再被齐国吞灭。”虽然语气并不激烈,乐毅的神色却是无法撼动的气势,“齐王称东帝,吞并天下之心路人皆知,假若先生做燕人,莫非可以不练兵?” “罢了,未发之兵,不可测其道。”鲁仲连长长地一声叹息,撂过了这个说不清的话头,“将军,听我目下一策如何?” “先生但说。” 鲁仲连一口气说了下去:“齐国退还燕国历年所割十五城,并燕南水面;诛杀张魁事件,齐王向燕王谢罪;当年掠燕财货,齐国加三成退还并赔偿;如此做来,燕国可愿罢兵立盟,两国修好?” “齐王之意?”乐毅悠然一笑,闪亮的目光盯住了鲁仲连。 “齐王禀性虽不同寻常,然邦国安危事大,定能择善而从。”鲁仲连自然知道乐毅疑惑所在,虽则对说服齐王并没有十分把握,但还是坚定明朗。 “好!”乐毅拍案而起,“先生有此大志,乐毅自当鼎力辅助。我这便进宫禀报燕王,先生且在这里消磨一时。” 鲁仲连原本只是想说服乐毅不要反对,然后他便可以全力说服燕王。战场是军人的功勋所在,自古以来,掌兵大臣十有*都是强硬主战派。乐毅十载练兵苦心备战,而且已经开始了与中原各国的秘密联络,纵是贤明之士,如何便能放弃这个长期谋划的目标?唯其如此,鲁仲连实在没有想到乐毅如此快捷明朗,非但一口赞同齐燕修好,且要立即进宫。一时之间鲁仲连困惑起来,意味深长地一笑:“十载工夫,将军不怕付之东流?” “先生差矣!”乐毅哈哈大笑,“好战必亡,忘战必危。乐毅固然好兵,然身为国家重臣,岂能以一己之好恶,度国家之利害?燕国但能不动干戈而收复失地,回复尊严,乐毅何乐而不为?”说罢一拱手,大步去了。 鲁仲连怔怔地望着乐毅背影,百感交集地长叹了一声。 燕昭王正在书房密室端详那幅可墙大的齐国山水城池图。 这是乐毅派遣堪舆师数十次潜入齐国,花费十余年心血精心绘制的一幅秘密地图,只有两幅,一幅在这里,一幅在乐毅幕府。寻常但有空闲,燕昭王都要独自站在这里,长久地默默地端详揣摩。他是在燕国内忧外患剧烈交汇的血火中拼杀即位的,加冠于危难之中,崛起于废墟之上,国仇家恨,点点滴滴都渗透了他的每一个脚印。而在所有的仇恨中,齐国刻在他心头的伤痕是永远都无法泯灭的。 说起来,燕齐两国在周武王始封诸侯时都是首封大国,都是带着镇抚边患的重任,在荒莽山原披荆斩棘艰难立国的功臣部族。召公奭、太公望,那是多么辉煌的两个名字啊!西周三百余年,鲁、晋、燕、齐四大轴心诸侯,是支撑整个华夏的四根擎天大柱。鲁晋定中原,燕齐镇边陲,忠心事王,共讨叛逆,四国之间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龃龉。燕齐两国同在边陲,一北一东相毗邻,唇齿相依水乳交融,当真是兄弟之邦。进入春秋动荡之期,齐晋渐渐强大了,鲁燕渐渐式微了。不知不觉,燕国成了追随齐国脚步的附庸式盟邦。纵然如此,毕竟老根还在,终姜齐之世,燕国与齐国还是维系着互相救济辅助的久远传统,边界也从来没有驻军。可是到了春秋后期,田氏取代姜氏公室,齐国成了“田齐”。一切龃龉,一切仇恨,都是从那时开始的。作为王族诸侯的燕国,始终对田氏“篡国”耿耿不能释怀,将新齐国始终看做一个异类叛逆,不与齐国通使,还在边境驻守了兵车八百辆。要不是燕国已经衰弱得自顾不暇,拥有“代王讨逆”征伐大权的燕国也许早早就对这个“田齐”兴师问罪了。兴师不能遂心,燕国只有变着法儿冷落这个新贵,禁止通商、封锁关梁、不通使节、不与会盟、边境驻军等,燕齐邦交倏忽降到了冰点。 田氏新齐国立足未稳,急于与大诸侯们修好会盟,通商互助,自然要首先结好燕国这个毗邻的王族大国。反复试探,齐国都碰了硬邦邦的钉子。有一次,两国渔民因在济水捕鱼而大起械斗,齐桓公田午将齐国渔民全部押往燕国,交燕简公处置。谁也没有想到,燕简公竟下令全部杀了齐国渔民,同时对燕国渔民大加褒奖,还破天荒派出特使责令齐国向燕国请罪。燕国的倨傲,终于激怒了这个正在蓬勃成长的新贵,齐国愤愤然开始了与燕国的冰冷对峙。到了战国初年的齐威王田因齐即位,力行变法,齐国实力大长,倏忽二三十年成了天下第一流大国。这时的燕国,却在恪守祖制的懵懂岁月中沉沦为疲弱之邦,除了皇皇贵胄的血统,几乎是要甚没甚。于是,苍老的燕国只有极不情愿地跟在齐国后面亦步亦趋,俨然宗主与附庸一般。 燕文公任用苏秦,燕国终于有了一个崛起的机会。惜乎天不假年,文公尚未来得及等苏秦合纵成功便骤然病逝了。燕易王倒是雄心勃勃,偏偏又重用了更加野心勃勃的子之。这个子之凶狠酷烈,毒杀了燕易王,软禁了燕王哙,最后又逼迫燕王哙将王位禅让给他,接着又毒杀了燕王哙。子之做了燕王,燕国的大劫难骤然降临了。 当时好容易保住太子之位的姬平被迫离国,流落于王族封地。为了复国,他联络王族发动了一场兵变,不想却被凶悍的子之一举击溃。姬平再次流落封地藏身,无奈之下,秘请齐国发兵靖难。齐宣王本来就一直在等待出兵机会,应姬平之邀,立即大举发兵燕国,剿灭了子之,将燕国财货抢掠一空,还大火焚毁了蓟城,给姬平留下了一个满目废墟遍地疮痍的烂摊子。国人在痛骂齐国的同时,也恶狠狠地诅咒着那个搬来齐人的子之。姬平很清楚,要不是将搬来齐兵的恶名转嫁给死无对证的子之,他这个国王很难说不被国人撕碎了祭祖。就这样,做了燕王的姬平深深地掩藏了这个永远流血的伤口,开始了艰难的复国。安抚百姓,恢复生计,求贤变法,周旋列国,练兵备战,终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日。虽然正当不惑之年,他却已似两鬓苍苍的老人了。几十年来,他一日也没有忘记向齐国复仇,虽说没有像越王勾践那样日喊三次,也是经常在梦中霍然坐起,看着漫天星斗愣怔莫名。 “禀报我王:亚卿晋见。”御书御书,战国时期燕国官职,掌国君文书机密事宜。的声音从密室门外轻轻传来。 “禀报甚来?老规矩,请亚卿到书房。”燕昭王一声吩咐,已经出了密室。他从来不在书房接见大臣,唯独对乐毅例外。御书虽然知道这个例外,但见国君独在密室,仍然不敢大意。况且,乐毅刚刚从这里离开不到两个时辰,又匆匆进宫,也实在令人意外。见国君并无异常,御书才轻步走了出去。 “君上,鲁仲连来了。”乐毅大步匆匆走进书房,一拱手一句消息。 “鲁仲连?啊,想起来了,临淄千里驹,新一代纵横策士。”燕昭王常思谋天下大势,对邦交人物极是熟悉,提到便知,“说说,他意欲如何?” “鲁仲连要斡旋燕齐修好。”乐毅悠然一笑,将鲁仲连在他府中的事体详细说了一遍,“君上以为如何?” 燕昭王心中一沉,一时愣怔默然。对齐国开战,这是他朝思暮想的兴邦大计,也是与乐毅几位重臣长期谋划的秘密国策,眼看要推出水面了,却突然有人要斡旋燕齐言归于好,而且提出了确实令人怦然心动的修好要件,倒真令燕昭王一时回不过神来。齐国若退了燕国失地、赔补了昔年财货,再加上赔罪,再要开战只怕是天下不容;可要说不打齐国了,心中顿时空落落的,血泪浸泡长久压抑的国恨家仇便这般轻飘飘滑过去了?燕国若有六十万大军,燕昭王绝不会接受这种修好之约,齐国不想打他也要打,打出来的物事终是实在。可燕国只有二十万大军,兵力只有齐国的三分之一,燕国要复仇,只有合纵天下灭齐;而强大的齐国着意修好,燕国再要灭齐,便失却了道义。“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无道伐国,他国出兵便大是难题。说到底,接受齐国修好,燕昭王觉得憋气;拒绝齐国修好,燕国复仇失去了合纵支撑,更是憋气。思忖良久,燕昭王难以权衡,长长地一声叹息。 “君上毋忧,鲁仲连之动议,对我有利。” “有利?”燕昭王急迫道,“说说,如何有利?” 乐毅从容反问:“君上以为,齐王田地会接纳鲁仲连这个修好动议么?” “你是说,齐王不会接受修好之意?”骤然之间,燕昭王两眼生光。 “决然不会。”乐毅摇头,“此人禀性乖戾,吞灭六国之野心天下皆知,如何能吐出吃进几十年的肥肉,向一个弱燕低头?” “有理!”燕昭王一句赞同,又突然犹疑,“鲁仲连想不到这一点么?” 乐毅一声叹息:“知其不可而为之,鲁仲连也。保国心切,他只是全力一争而已。” “好!”燕昭王拍案而起,“鲁仲连天下名士,你我君臣将这文章做大。” “为我合纵六国铺路。”乐毅会心地一笑,又是一声叹息,“只怕鲁仲连有不测之危了。” “天意如此,人力奈何?”燕昭王笑了。第七章兴亡纵横(3)
三、狂狷齐王断了最后一条生路 快马三日,鲁仲连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临淄。 燕昭王在王宫正殿朝会,隆重地接见了鲁仲连,将鲁仲连的斡旋之举书告朝野,当殿申明:“本王唯以燕国庶民生计为念,但能收回失地财货,决意熄灭兵戈,与齐国永久修好。”几位世族老臣激烈反对,却都被乐毅义正词严地驳了回去。燕昭王当殿下书:派遣特使携国书盟约,与鲁仲连共同赴齐会商。鲁仲连本在秘密试探,未曾想到燕国欣然接受,并郑重其事地将事情公开化,有些突兀之感;转而一想,如此做来可逼怪诞暴戾的齐王认真思虑,也未尝不是好事,所不利者唯有自己处境也,邦国但安,个人得失何足道也!如此一想,也欣然接受。次日离开蓟城,燕昭王亲率百官在郊亭为鲁仲连饯行,殷殷叮嘱:“先生身负邦国安危之重任,功成之日,姬平当封百里千户以谢先生。”鲁仲连只哈哈大笑一阵,与燕国特使辚辚去了。行出燕界,鲁仲连得到义报:燕国已经将消息飞马通报了其余五大战国,燕国接受鲁仲连斡旋的修好愿望已经是天下皆知了。虽然隐隐不快,鲁仲连也只有长叹一声,先将燕国特使安顿在临淄驿馆,当即飞驰薛邑薛邑,孟尝君封地,大约在今山东枣庄西南地带。,连夜来见孟尝君。 “仲连啊,想死我了!”一身酒气的孟尝君一见鲁仲连便开怀大笑,“来来来,先痛饮三爵再说话!” “孟尝君,你却好洒脱。”打量着宽袍大袖散发披肩肥腰腆肚两鬓白发的孟尝君,鲁仲连不禁泪光莹然。眼前的这个肥子活脱脱一个田舍翁,哪里还有当年孟尝君的影子? “别一副惨兮兮的模样,你一来,我便好。来,干起!” 鲁仲连二话不说,连干三爵,一抹嘴道:“孟尝君,此时你可清醒?” “哪里话来?”孟尝君涨红着脸高声道,“三坛酒算得甚来?你说事!” 鲁仲连便将燕齐大势、燕国秘密备战的情由以及自己的思谋举动前后说了一遍。孟尝君听得瞪大了眼睛,惊讶之情掺和着浓浓的酒意僵在了脸上。毕竟是曾经叱咤风云纵横天下,孟尝君如何掂量不出鲁仲连这一番话的分量?默然良久,孟尝君“啪”地一拍酒案霍然起身:“仲连,是否要田文再陪你拼一次老命?” “田兄,唯有你我携手,冒死强谏,齐国尚有转圜。” “好!”孟尝君大手一挥,“今夜好生合计一番,也待我这酒气发散过去,明日便去临淄。”说罢转身一声令下,“来人,请总管冯立即来见。” 孟尝君虽然被第二次罢相,但依照齐国传统,封君爵位却依然保留着。也就是说,这时候的孟尝君只是个高爵贵胄,只能在封地养息,无国君王书不能回到临淄,更不能参与国政。这次要骤然进入临淄,自然要周密部署一番。鲁仲连稍感舒心的是,孟尝君一旦振作,毕竟还是霹雳闪电,尽管门客大大减少,但要顺利见到这个行踪神秘的齐王,还只有孟尝君有实力做到。否则,鲁仲连纵有长策大计,入不得这重重宫闱,徒叹奈何? 片刻之间,冯匆匆赶到,孟尝君将事由大致说得一遍,末了一挥大手道:“你今夜便带人赶回临淄,至迟于明日午时将一切关口打通,我与仲连午后进宫。” “邦国兴亡,绝不误事。”冯一拱手大步去了。 “孟尝君,临淄门客们还在?”鲁仲连有些惊讶了。 “总算还有几百人。”孟尝君喟然一叹,转而笑骂,“鸟!两次罢相,客去客来客再去,老夫原本也是一腔怒火,要对那些去而复返者唾其面大辱之。可是啊,冯一番话,却将老夫这火气给浇灭了。” “噢?”几年不在临淄,鲁仲连也是饶有兴致,“冯能将孟尝君恩怨霹雳之人的火气灭了?” 孟尝君说,在他被恢复丞相后,那些烟消云散的门客们竟又纷纷回来了。他正在气恼大骂,下令将这些去而复返者一律赶走之时,冯却驾着那辆青铜轺车回来了。孟尝君已经知道了恢复相位是冯奔走游说于秦齐之间的结果,自然大是感喟,连忙出门迎接。却不想冯当头便是一拜,孟尝君大是惊讶,扶住冯道:“先生是为那些小人请命么?”冯一脸肃然道:“非为客请,为君之言错失也。冯请君收回成命。”孟尝君愕然道:“你说我错了?我田文生平好客,遇客从来不敢有失,以致门客三千人满为患,先生难道不知么?谁想这些人见我一日被废,便弃我而去,避之唯恐不及。今日幸赖先生复位,他们有何面目再见田文?谁要见我,田文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不卑不亢道:“谚云: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岂不知?”孟尝君气咻咻道:“田文愚不可及,不知道。”冯依旧是不卑不亢的一副神色:“君不见赶市之人,清晨上货之期争门而入,日暮市旷便掉头而去么?并非赶市者喜欢清晨,厌恶日暮,实在是清晨逐利而来,日暮利尽而去。此人之本性也,非有意之恶行也。所谓物有必至,事有固然也。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能怨士子势利而徒绝宾客之路。冯请君待客如故。” “于是,田兄又成了侠义好客的孟尝君。”鲁仲连哈哈大笑。 “人心如海也!”孟尝君百感交集,“你看,我这第二次罢相,算跌到底了,却有几百人留了下来,劝都劝不走。怪矣哉!老夫也糊涂了。” 默然良久,鲁仲连一声叹息:“孟尝君啊,齐国利市也快到日暮了。” “鸟!”孟尝君一拳砸在案上,“日暮了开夜市,不信大齐就塌架了。” 鲁仲连大笑:“说得好!夜市也是市,只要赶得上也发。”两人大笑一阵,顿时振奋起来,在孟尝君书房直商议到四更天方才歇息。 次日清晨,两人轻车快马出了薛邑城堡,一路飞驰,两个时辰到了临淄郊野。奉冯之命,一个得力门客已经在郊亭外守候。与孟尝君耳语一番,门客请鲁仲连先行独自入城在孟尝君府邸等候,而后放下孟尝君车帘,将篷车领入一条小道,绕开车马如流行人如梭的南门,从较为冷清的西门悄无声息地进了临淄。西门是通向燕国的大门,原本也是热闹非凡,自从与燕国龃龉不断,西门便渐渐冷清了。孟尝君虽然车马辚辚,却一个熟识者也没有遇上。到得府邸,鲁仲连已在厅中等候,冯也堪堪赶到。孟尝君开口一声笑骂:“鸟!生平第一次悄悄进临淄,窝囊窝囊。”冯道:“南门守将识得主君,只有走西门,若还未进宫满城风雨,大事便要黄了。”孟尝君一挥手笑道:“晓得晓得,你便说,王宫关节疏通了么?”冯道:“疏通了。三个老门客都做了宫门将军,他等鼎力襄助。齐王行踪也探听确实:午后在北苑观兵校武。” “北苑?如何偏找了那个地方?”孟尝君脸色一沉。 鲁仲连目光一闪:“北苑不能进么?” 孟尝君没有说话,只咬着嘴唇在厅中踱步。 午后的王宫一片静谧,唯独宫阙深处这片黑黝黝的松林人声鼎沸。 齐威王时期,临淄王宫的北苑原是一片松林环绕的湖泊。齐宣王酷好高车骏马,竟日出城驰骋多有不便,于是堆起几座土山石山,将湖水引出凿成几条山溪,这片两三百亩大的空阔松林便被改成了驰驱车马的“跑山场”。齐湣王即位又是一变,北苑“跑山场”变成了四个校武场——战车场、铁骑场、步兵场、技击场。原因也只有一个:齐湣王好兵好武,经常隔三岔五将各类将士调进王宫观兵校武。齐湣王曾不无得意地对朝臣们说:“观兵校武,富国强兵之道,成就霸业之要,激励将士之法,查究奸宄之必须也。”有了如此之多的紧要处,这北苑自然是大大地重要起来。四个校武场修建得大小不等各具气势特色,校武优胜者在这里被赐以“勤勉王事,国之精兵”的名号,立获重赏;失败者则被责以“嬉戏兵政,国之蟊贼”,将军立刻放逐,兵士立刻斩首。久而久之,这王宫北苑成了齐湣王治军立威的重地,也成了齐军将士望而生畏的生死险关。 齐湣王将这观兵校武看做激励朝野的正经大事,寻常时日也常聚来朝臣观看评点,纵然没有下书,某个大臣偶然进宫撞上,也会被召来陪观。然而,令朝臣们大大头疼的是,谁陪观兵,谁就得在最后的赏罚时刻代王拟书。多有大臣对这种因一场比武定生杀的做法不以为然,若恰恰遇上当场斩首出色将领,耿直大臣要力谏赦免,往往便被齐湣王当场贬黜,若遇王颜大怒之际,立时是杀身之祸。十几年下来,在这观兵校武场杀掉的将领大臣已达百余人之众。时日一长,陪王观武成了大臣们最是提心吊胆的差事,等闲大臣谁也不想在北苑晋见齐王。 孟尝君之难正在这里。 北苑观兵,进宫虽是容易了一些,但后边的麻烦却是更大。孟尝君本来就是擅自还都,免不得一番费力折辩,若遇斩杀熟悉将军,究竟是说也不说?坚持力谏,有可能连大事都搅得没了;听之任之,一则孟尝君怕自己忍不住,二则军中将领大部都是当年兼领上将军时的老部将,因敢作敢当有担待而名满天下的老统帅,如何能在这些老部属被杀之时无动于衷?若是忍得,孟尝君何以立足于天下?何以当得这“战国四大公子”之名?然则鲁仲连兹事体大,实在是兴亡迫在眉睫,又如何能从容等待?思忖良久,孟尝君一咬牙:“走!龙潭虎穴也闯了。”便与鲁仲连按照冯的预先谋划,分头从议定路径匆匆进宫了。 却说齐湣王带着一班侍女内侍与御史、掌书等王室臣工御史,战国时齐国国君秘书长;掌书,齐国掌管文书典籍的官员。,正午时分已到了北苑的剑器场。齐湣王今日很是高兴,下令在观兵亭下摆了一场午宴,还破例下令王室乐队奏了一曲《齐风》中的《东方之日》。这《东方之日》被孔夫子收进《诗》中时原是渔人情歌,因了曲调昂扬,齐湣王又有“东海青蛟转世”之说,变着法儿取悦国君的太师太师,齐国乐工之长(并非西周“三公”之太师),演奏者为“乐人”。早在多年前便将这首歌重写了歌词,变成了专门的齐王之颂。当年一经演奏歌唱,齐湣王欣然大悦,拍案定为国颂,成为最高规格的庙堂之乐。每有大事或心情舒畅,齐湣王总要下令奏这首颂歌。而臣子们一听到这首歌,便知道齐王气顺欣喜,有事争着说。 “我王有命:两军剑士进宫——”在昂扬宏大的颂歌中结束了午宴,一*尖亮的声浪从间隔站立的内侍们口中迭次翻滚了出去。 王城南门隆隆打开,等候在王宫之外的一百名剑士们进宫了。虽然两队剑士总共也只有一百名,走在头前的两队将军却有六十余人,一个个顶盔贯甲面色肃然,脚步沉重得如同石磙子砸在地上。大约顿饭辰光,目不斜视昂首挺胸的两队将士被一名老内侍领到了剑器场外。 “剑士下场——将佐分列——” 一阵隆隆鼓声,两队剑士分别从两个石门进场,两边的将军则大步走到各自一方的看台上整齐地站成一排。 这剑器场,便是除了车骑步三军外的技击校武场。因了以校量短兵为主,而短兵又以剑器为主,时人呼为“剑器场”。剑器场虽然是四个校武场中最小的一个,却是建造最讲究的一个。别个校武场都是露天大场,且有山塬起伏林木水面等地形变换,唯有这剑器场是一个方圆三十丈的室内场子,俨然一个硕大无比的厅堂。长大空心的一根根毛竹接成了长长的椽子,体轻质坚的特选木板铆接成长长的檩条,屋顶铺上轻软的三层细茅草,成了冬暖夏凉的特大厅场。场中东南西三面看台,正北面是鸟瞰全场的三丈六尺高的王台。今日没有撞进来的大臣,三面看台上都是空荡荡的,唯有齐湣王的王台上满当当一台,近臣内侍侍女护卫,足足二百余人。 看看空荡荡的观兵台,齐湣王突然有些后悔,技击之术为齐军精华,为何没有将朝臣们召来一睹我大齐之军威? “禀报我王!”正在此时,北苑将军飞马进场高声急报,“临淄名士鲁仲连,背负羽书求见。” “羽书?”齐湣王大皱眉头,“教他进来。” 羽书者,信管外插满羽毛也。春秋战国之世,羽书是特急军情的标志。列国连绵征战的年代,也常有本国在外游历的名士或在他国经商的商人,以这种羽书方式向本国国君大臣义报紧急秘情。某人若将插满羽毛的书简绑在背上请见国君,那定然是十万火急,不见实在说不过去。 片刻之间,一名护卫甲士将风尘仆仆大汗淋漓的鲁仲连带到了王台之前。鲁仲连一躬,从背上取下那个插满羽毛的竹筒,高声急迫道:“临淄鲁仲连带来蓟城齐商羽书义报。”齐湣王皱着眉头,接过内侍匆匆捧来的羽书往案上一丢,只拉长声音问:“何事啊?动辄羽书急报。”鲁仲连高声道:“燕国二十万新军已经练成,正在秘密联结五国攻齐。”齐湣王冷冷一笑:“燕国攻齐?哪一日发兵?攻到何处了?”鲁仲连骤然一愣,又立即高声道:“商旅非军中斥候,只能报一国大计动向。”“大计动向?”齐湣王哈哈大笑,“燕国恨齐,辽东练兵,天下谁个不知,也值得一惊一乍?”鲁仲连第一次面见这个齐王,觉得此人说话路数实在怪诞得匪夷所思,心一横道:“齐王差矣!灭宋以来,齐国已是天下侧目。燕国一旦联结五国反齐,齐国便是亡国之祸。齐王不思对策,却看做笑谈,莫非要葬送田齐二百年社稷不成?”齐湣王目光一闪,非但没有发作,反而似乎来了兴致:“鲁仲连,今日齐国实力,比秦国却是如何?” “不相上下。” “还是了。六国合纵攻秦多少年,秦国倒了么?” “……” “合纵攻齐,齐国如何便是亡国之祸?” “……” “秦为西帝,我为东帝。齐国不如秦国么?抗不得一次合纵么?少见多怪。” 鲁仲连愕然,寻思间突然笑了:“齐王是说,六国攻秦,秦国非但没有灭亡,反而成了西帝。齐国便要效法秦国,大破合纵而称霸天下?” “呵呵,鲁仲连倒还不是笨伯。” “敢问齐王,可曾听说过东施效颦?” “大胆!”齐湣王拍案怒喝一声,“来人,乱棍打出去。” “禀报我王!”正在此时,北苑将军又飞马进场,“孟尝君带领三名门客剑士晋见,要与我王剑士较量。” “好!”齐湣王大喜过望,“宣孟尝君进来。”又转身一指鲁仲连,“教这个狂士也看看我大齐军威,罢场罚他个心服口服。” 鲁仲连刚刚被“请”到王台右下方的臣案前,孟尝君轺车辚辚进场,车后跟着三骑快马,显然是门客剑士。齐湣王哈哈大笑道:“孟尝君,来得好,你那三个剑士行么?”这便是齐湣王,只要高兴,任何法度恩怨都不管不顾;若是不高兴,既往所有的龃龉都会立即提到口边算总账。孟尝君已经罢相,且明令不许擅自还都,齐湣王此时却将这些都“忘记”得一干二净,一心只盘算着那三个剑士。 “臣之剑士,天下第一!”孟尝君应得一声,轺车已经缓缓停稳,被先行下车的驭手扶了下来。望着高高阶梯之上的王台,孟尝君苍老地喊了一声:“启禀我王:老臣上不来也!”齐湣王哈哈大笑,他实在想不到英雄豪侠的孟尝君倏忽之间变得如此老态龙钟,不禁惊讶好奇又好笑,“来人,将孟尝君抬将上来。”及至四名内侍用一副军榻将孟尝君抬到了面前,齐湣王顿时涌出恻隐之心,大度地笑道:“孟尝君年迈若此,还不忘来陪本王观兵,当真忠臣。你安然坐着便是。”说罢转身对身边两个侍女一挥手,“你二人,用心侍奉孟尝君。”这两个侍女本是齐湣王的贴身侍女,派给孟尝君,自然是极大的恩宠。孟尝君既没推辞也没谢恩,一拱手道:“我王尽管观兵,老臣这把老骨头还经得摔打。”齐湣王笑道:“孟尝君但说,如何观兵?先比军剑,还是先比你的门客?” “但凭我王决断。”孟尝君呵呵笑着,一副随和老人模样。 “好!”齐湣王一拍大案,“先看孟尝君门客,究竟如何个天下第一?” “且慢。”孟尝君呵呵笑着,“若我门客先下场,老臣便有一请。” “噢?孟尝君快说。”齐湣王寻思老人絮叨,有些不耐。 “老臣欲与我王一赌。”孟尝君依旧呵呵笑着,一双老眼晶晶生光。 “赌?”齐湣王生性冷僻怪诞,任何出格的事都做过,愈是出格之事愈发来劲,却偏偏没有与人赌过,顿时好奇心大起,“孟尝君便说,如何赌?赌甚物事?” “呵呵,好说。”孟尝君比划着,“如同宣王赛马,我王与老臣各出三个剑士,谁胜得两阵谁便赢,赌金三千,如何?” “赌金?乏味。”齐湣王兴致勃勃地笑着,“要赌赌人,如何?” “赌人?”孟尝君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直摇头,“匪夷所思!如何下注?” “她们两个,本王赌注。”齐湣王笑着一指两个偎依在孟尝君身上的侍女。 孟尝君皱起了眉头:“垂垂老矣,纵有坐骑,老臣已无驾驭之力了。” 齐湣王哈哈大笑:“那好,随你说得一人一事,本王拿它做了赌注如何?” “谢过我王!”孟尝君一拱手,“只是,老臣却没有这等‘人注’了。” “如何没有?”齐湣王一指场中,“无论输赢,本王都要这三个天下剑士了!” 孟尝君不禁大笑:“我王赌得有趣,不论输赢都抢注。如此,老臣也是一般:无论输赢,都得一人一事。” “这有何难?本王不能白占便宜。”齐湣王大手一挥,“典武官,开始!” 典武官令旗当即劈下:“齐军剑士,出场!” 一阵悠扬号角,两队剑士赳赳出场。齐湣王规矩:寻常校武,各军(车骑步水)分做两方较量;技击校武,却是包括了车骑步水四军在内的混成较量;因了技击之术是所有军士的基础功夫,所以车骑步水四军都得派员参加,车兵与骑兵组成一队,步军与水军组成一队,此所谓“短兵联校”。于是,技击校武成了牵连最广影响最大的综合校武。当然,技击校武之所以朝野关注,最要紧的还是齐人技击之风遍于城乡,齐军技击之术闻名天下。“齐人隆技击”,“齐闵以技击强”,是当时天下的口碑。这个“齐闵”,便是齐湣王。有此口碑,可见当时天下已经公认:齐湣王时齐军的技击之术最强。 所谓技击,是兵器格斗的技巧。寻常分做三大类:长兵、短兵、飞兵。长兵是矛、戈、戟、斧、钺等长大兵器,短兵是剑器、匕首、短刀等,飞兵是轻、重、弩、袖等各种弓箭。寻常技击较量,都是三兵同场进行,场面大,高台观看评点也分外热闹。今日齐湣王别有所思,典武官早已看得明白,便将剑器格斗单提了出来。 齐军剑士三十人列成了一个小方阵,清一色牛皮软甲精铁头盔阔身长剑,大见威风凛凛。孟尝君的三个门客剑士却是布衣大袖长发披散,唯一的武士痕迹,是脚下那一双直达膝盖的高腰牛皮战靴,一副洒脱不羁的剑士气度。 “军剑对士剑,三一较量,第一阵——” 随着典武官令旗劈下,第一排三个齐军剑士“嗨”的一声大吼,铁锤夯地般嗵嗵砸到场子中央。军剑士剑三对一,这也是天下通行的剑器较量习俗。战国时但能以“剑士”名号孤身游历者,即或不是卓然成家的大师,也是剑术造诣非同寻常的高手,与讲究配合杀敌的军中剑技大是不同。只要不是军阵搏杀,人们公认剑士比军士高超许多。于是,有了这“军剑士剑三对一”的俗成约定。 甲胄三剑刚刚站定,眼前红光一闪,一个布衣剑士已经微笑着站在六步之外抱剑拱手:“三位请了。”中间军剑一摆手,三剑大跨步走成一个扇形,一声喊杀,三口阔身长剑带着劲疾的风声从三个方向猛烈砍杀过来。布衣剑士手中一口窄长雪亮的东胡刀,眼看三剑展开已经封住了方圆三丈之地,一声啸叫拔地飞起,雪亮的刀光陡然闪电般扫到了中剑背后。此时左右两剑一齐飞到,一把铁钳般堪堪夹住了胡刀。几乎同时,中剑倏忽滑步转身,长剑灵蛇般从剑士胯下直上。剑士大惊失色,情急间一个空中倒转,方才脱出了剑光。谁知刚刚着地,左右两剑如影随形般指向他的双脚,大回旋掠地扫来,活生生战阵步兵斩马足的路数。剑士连忙再度纵身飞起,中剑却凌空指向胸前。剑士的东胡刀当胸掠出,趁势跃向左右两剑的背后,刀锋顺势划向两剑腰背。按照寻常军剑的身手,远远不能灵动到瞬间转身的地步,一刀划出两人重伤,剑士无疑便是胜了。却不想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左右两剑竟一齐扑倒在地又连环翻身起身,长剑从躺在地上时一齐刺出,直到跃起刺来当面,一气呵成。剑士挥刀一掠之间,中剑恰恰已经飞步背后兜住,长剑一挥,剑士的长衫拦腰断开,下半截骤然翻卷缠住了战靴,*的肚腹腰身黑黝黝亮了出来。 全场哄然大笑,王台上的齐湣王更是手舞足蹈:“赏!重赏军剑,每人一个细腰楚女。”又转身骤然厉声喝道,“来人,将那个狗熊剑士扒光,乱棍打烂尻骨!”孟尝君大急,正要说话,齐湣王一挥手:“校武法度,谁也别乱说。” 那个剑士面色涨红地愣怔当场,见几名武士手持大棍汹汹而来,向孟尝君遥遥一躬,将那口雪亮的东胡刀倒转过来,猛然刺进了腹中,一股鲜血顿时喷射到迎面扑来的武士身上。 齐湣王哈哈大笑:“好!还算有胆色。御史,也赏他一个细腰楚女。” “我王是,是说,赏,赏他?”御史紧张得口吃起来。 “还想赏你么?”齐湣王阴冷地拉长了声调。 御史不禁浑身一抖:“臣不敢贪功。臣,立即处置赏物。”说罢走到那个白发苍苍的内侍总管面前低语一句,老内侍向那一排瑟瑟发抖的侍女瞄了一眼:“吴女出列了。”一言落点,那名腰身最是窈窕的少女嘤咛一声昏了过去。老内侍一挥手,两名内侍走过去将那名昏厥的侍女抬到了场中。一道白绫搭上侍女雪白的脖颈,两名内侍猛然一绞,只听一声低声呜咽,侍女软软地倒在一身鲜血的剑士身上…… 全场死一般沉寂。 “齐王……”孟尝君的声音颤抖而喑哑,“你,赢了。该老臣说话了。” 齐湣王哈哈大笑:“说,孟尝君随意讨赏,本王今日高兴。” “老臣只请大王,听一个人将话说完。” “听人说话有甚打紧?孟尝君,莫非你担心本王赏不起你了?” “老臣衣食丰足,唯求我王,一定要听此人将话说完。” “好好好,本王洗耳恭听。”齐湣王虽然还在笑,心中已大是不耐。 孟尝君一招手,鲁仲连大步走了上来,一拱手尚未开口,齐湣王已皱起了眉头:“你,不是方才义报过了么?”孟尝君郑重其事地拱手一礼:“臣启我王:鲁仲连天下纵横名士,我大齐栋梁之才也,若仅是带来羽书义报,鲁仲连何须涉险犯难面见我王?”齐湣王淡淡地一笑:“如此说来,还有大事?说了,谁教本王答应了孟尝君?”说罢往身后侍女怀中一靠,一双大脚又塞进身侧一名侍女的大腿中,躺卧着眯起了眼睛。 鲁仲连见过多少国君,可万万没有想到生身祖国的国君如此荒诞不经。士可杀,不可辱。尽管孟尝君事先反复叮嘱,他还是几乎要转身走了。在这刹那之间,他看见了孟尝君那双含泪的老眼陡然向他冰冷地一瞥。鲁仲连一个激灵,粗重地喘息了一声,回复心神道:“启禀齐王:鲁仲连经乐毅与燕王会商,议定齐燕两国罢兵修好之草盟,以熄灭齐国劫难。”鲁仲连没有立即说明修好条件,只大体一句,是想先看看齐湣王反应再相机而动,不想齐湣王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连眼皮也没有抬起来。心下一横,鲁仲连一口气将约定经过、燕国君臣的愿望及齐国要做的退还燕国城池、赔付财货、王书谢罪等细说了一遍,末了道:“燕王为表诚意,派特使随鲁仲连来齐,恳请齐王以国家社稷生民百姓为重,与燕国修好罢兵。” “哼哼!”齐湣王嘴角一阵抽搐,陡然两个侍女惨叫两声,重重跌在大石台阶的塄坎上满头鲜血。鲁仲连一个愣怔间,齐湣王已经跳起指着鲁仲连吼叫起来:“大胆鲁仲连!说,谁教你卖我齐国了?退地赔财谢罪,谁的主意?说!”鲁仲连慨然拱手道:“我乃齐国子民,保民安邦乃我天职。齐王要问罪,鲁仲连一身承担。” “好。”齐湣王狺狺一笑,“来人!将这个卖国贼子拉出去喂狗。” “且慢!”孟尝君霍然起身,“鲁仲连斡旋燕齐,本是老臣授意。齐王要杀鲁仲连,请先杀田文。”声音虽然并不激烈,但那一副视死如归的气势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眼看齐湣王便要发作,御史一步抢前道:“臣下建言,听与不听在我王,万莫让今日喜庆被血腥污了。”说完向孟尝君飞快地递过一个眼神,示意他快走。孟尝君与鲁仲连却是昂然挺立,根本谁也不看。便在此时,齐湣王阴冷地盯了孟尝君一眼,诡秘地一笑,大袖一拂径自去了。御史低喝一句“孟尝君快走!”也匆匆跟去了。 “将钟离燕尸身抬回去!”孟尝君大步赳赳走下王台,铁青脸色对门客下令。 “孟尝君,危险。”一个王室禁军头目小心翼翼地上来劝阻。 “抬——”孟尝君雷鸣般大吼了一声。两个门客剑士再不犹豫,立即将一身淤血的尸身抬上孟尝君篷车。孟尝君大手一挥:“回府,当道者死!”飞身上马,当先而去。校武场的几百禁军木桩般挺立着,眼睁睁地看着孟尝君车马辚辚远去了。 回到府中,安放好剑士尸身,孟尝君抱尸放声大哭:“钟离呀钟离,田文害了你啊……”鲁仲连看得唏嘘不止,却是无从劝起。这个剑士钟离燕,原是燕国辽东的剑术名家,当年因追随燕太子姬平起兵失败而被子之一党追杀,逃入齐国投奔了孟尝君门下,做了三千门客的剑术总教习。钟离燕寡言多思深明大义,历来是孟尝君与燕国联络的秘密使者,对燕齐修好更是上心。孟尝君说他是风尘策士,他却淡淡一笑:“一介猎户子弟,唯愿两国百姓和睦渔猎少流血,安敢有他?”此次孟尝君慨然襄助鲁仲连,召集门客商议,这个钟离燕提出了“剑士介入,使齐王乐与孟尝君言事”的对策。本来,孟尝君最大的担心,是眼看“战败”一方的将军被杀而自己不能出面劝阻。一旦将校武变成门客剑士与军剑之间的较量,门客剑士便可“输”给军剑,一则避免了旧部大将当场被杀,二则可使齐湣王在高兴之时容易接受鲁仲连的斡旋大计。谁知变起仓促,钟离燕却不堪受辱剖腹自杀,就连孟尝君与鲁仲连也几乎身死当场。 此情此景,英雄一世的孟尝君如何不痛彻心脾? 暮色时分,哭哑了声音的孟尝君才渐渐平静下来。忙着进进出出替孟尝君照应打理的鲁仲连,也疲惫地走进了书房。两人默默对坐,一时无话可说。 “孟尝君,我总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劲?”鲁仲连分明有些不安。 “咳!由他去了。”孟尝君闭着眼睛长叹了一声。 “不对!”鲁仲连突兀一句,已经霍然起身,“我去驿馆!”说话间人已快步出门。 大约三更时分,昏昏入睡的孟尝君被叫醒,睁开眼睛,一脸汗水面色苍白的鲁仲连站在榻前。孟尝君从来没有见过赫赫千里驹如此失态,不禁跳起来一把拉住鲁仲连:“仲连,出事了?”鲁仲连咬着牙关一字一顿:“燕国特使,被齐王杀了。” 孟尝君一个踉跄几乎跌倒:“你,你,再说一遍?” “燕国特使,被齐王杀了。”鲁仲连扶着孟尝君坐到榻上,“一幅白布包裹尸身,写了‘张魁第二’四个大字,教侍从将尸体拉回去给燕王看。” 孟尝君久久沉默了。 “田单回来了。”鲁仲连低声道,“他说,齐王已经断了齐国最后一条生路,劝孟尝君尽快离开临淄,回到薛邑去。” “仲连,跟我一起走。” “不。”鲁仲连摇摇头,“我还要到蓟城去,给乐毅一个交代。” “田单如何?” “他要安顿族人,转移财货。” 孟尝君长叹一声,泪水夺眶而出:“田齐社稷,生生要被葬送了么?田文身为王族子孙,愧对列祖列宗哪!”鲁仲连无言以对,转身对守在门外的冯低声道:“收拾车马,天亮前出城。”冯一点头去了。当临淄城头的刁斗打响五更的时分,一队车马悄悄地出了南门。在旷野大道的分岔处,一骑飞出车队,向东北方向风驰电掣而去。第七章兴亡纵横(4)
四、乐毅临机入咸阳 当鲁仲连风尘仆仆进入蓟城时,乐毅已经南下了。 特使的尸身运回蓟城,燕国朝野哗然。连日之间,“讨伐暴齐!雪我国耻!”的请愿民众潮水般涌向王宫,请战血书一幅幅挂满了宫门车马场。燕昭王召来乐毅,指着在秋风中猎猎飞动的血色旌旗,脸上绽开了难得一见的笑容:“齐王有大功于我也,亚卿以为如何?”乐毅慨然道:“国人感愤,用兵正当其时。”燕昭王一拍掌道:“好!一个月后发兵。”乐毅摇头道:“臣请南下秦国,来春发兵。”燕昭王思忖良久,长吁一声点头道:“还是亚卿思虑周密。齐为大国,燕国吞不下来也。”于是,在朝野请战的愤怒声浪中,乐毅悄悄地离开了蓟城。 合纵攻齐,这是乐毅的长期谋划。燕昭王复仇心切,曾经几次要单独发兵,都被乐毅婉转而坚定地劝阻了。乐毅认为:齐国灭宋后已经成了国土堪与楚国匹敌的广袤大国,论起富庶,更是楚国远远不及,更兼有六十万大军,燕国绝不能鲁莽从事;春秋战国以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比比皆是,以燕国之力,独对齐国尚且艰难,又何堪背后偷袭?要攻齐,就必须联络五强,天下共讨之;否则,宁可不动而等待时机。几经碰撞,燕昭王终是渐渐接受了乐毅的主张,虽然对他国分一杯羹总是耿耿于怀,却也终究不失清醒,一直在耐心等待。于是有了燕国的再三退让,包括灭宋时燕国大将无端被杀而燕昭王反而忍辱请罪。在这近二十年的等待中,齐国终于成了天下侧目的独夫,燕国也通过各种秘密通道完成了与各大战国的秘密盟约。攻齐的所有障碍几乎都扫除了,单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如今,这个时机也送上门来了。 可是,这里缺少一个最要紧的环节——燕国秘密合纵,没有纳入秦国。 这是乐毅精心安排的有意疏忽。 秦为天下最强大战国。按照实力,秦国单独进攻齐国完全可大获全胜。可是,秦国却从来没有进攻齐国的谋划。寻常人难以揣摩其中究竟,乐毅却看得分外清楚。自从苏秦发动了六国合纵抗秦,张仪创出了连横应对,齐国一直都是纵横之争的中心点。秦国连横,首先争取的是齐国。六国合纵,主要争取的也是齐国。所以如此,一则因地,二则因力。因地,齐国地处东海之滨,与秦国相距最远,少有兵戎相见。因力,齐国在摧毁魏国的霸主地位之后,隐隐然便是山东六国之首强,只要齐国稍有游离,不做抗秦阵营之中坚,合纵对秦国的威胁便始终不是根本性的。正是基于这样一个历史渊源,齐国对秦国始终没有中原五国那般滴血之恨。于是,齐国在河外大战中弃联军于不顾而径自灭宋,又在秦军潮水般攻势前丢弃联军而保存实力。有此背弃盟约之举,齐国从此与中原五国反目,成了天下独夫。虽则如此,秦国却没有趁势攻齐,而是将兵锋直指魏楚两个老对手。更令人咋舌的是,就在齐国为天下所不齿的时刻,秦国与齐国约定了共同称帝——齐湣王东帝,秦昭王西帝。 乐毅清楚地记得,当这个消息传到蓟城时,燕昭王惊讶得连呼“咄咄怪事!咄咄怪事!”乐毅却淡然一笑:“燕王莫急,此中大有玄机也。”“玄机何在?”燕昭王摊着双手连连摇头,“这分明是东西两强夹击天下嘛!”乐毅笑道:“秦国要在燎炉上烧烤齐国,田地却以为是雪中送炭。”燕昭王默然良久,恍然大笑:“好好好,但愿田地烤个焦黄。”可惜的是,这条老谋深算的妙策却被苏代与鲁仲连破解了。齐湣王田地破天荒地英明了一次,连忙书告天下,取消了“东帝”之号。 值得玩味的是,齐国一取消帝号,秦国也悄悄恢复了王号,“西帝”也消失了。 这起匆匆掠过的两帝风潮,使乐毅真正看准了齐秦两大国的微妙所在。在燕国秘密联结攻齐力量的谋划中,乐毅始终主张不要急于与秦国说破。燕昭王大是不解:“秦为最强,合与不合,皆当早见分晓,等事到临头仓促说秦,秦国若责我怠慢,又岂能与我合兵?”当时因有他人在场,乐毅只是笑道:“燕王毋忧,此事有臣斡旋,保得万无一失。”也是燕昭王深信乐毅,从此不再过问。 目下,攻齐时机已经到来,秘密联兵也已经就绪,只要将秦国这只最大的“黄雀”拉进合纵,便没有后顾之忧,届时爪牙齐举,自能一举捕获齐国这只大蝉。虽说乐毅满怀信心,但也有几分忐忑。毕竟,邦国大计只有落到实处,才是真的成功。短短几年,秦国陡然扩张了两个大郡,河内郡六十余城,南郡四十余城,就实力而言,比齐国吞灭的宋国大两倍还有余。更不要说秦国消化新国土的能力比齐国强出了几倍。当此之时,秦国会不会突然产生独灭齐国的雄心?若是秦国有此图谋,燕国的复仇大业大抵要付之东流了。 这是乐毅唯一的担心。 由于河内已经成了秦国新郡,一过洹水洹水,战国时魏赵交界河流,今河南省北部安阳河。北岸的宁城要塞,便进入了秦国地界。这宁城本是春秋晋国宁氏封地的北界要塞,叫做宁邑,现下已经被秦国改名为安阳安阳,在今河南省安阳西南。,成为燕赵两国进入秦国的第一道关口。勘验过使节关文,已是暮色时分。尽管秦国的这座新安阳整肃异常,乐毅也没有在安阳歇息,而是马不停蹄地直奔函谷关。凭着河内郡守发给特使的特急通行大令,乐毅在五鼓时分进了函谷关。出了长长的函谷又过了华山,便是关中腹地,乐毅下令车马缓辔,一路徐徐观察西进。路过栎阳与蓝田,乐毅特意停车道边,留心遥望了这两处的山川地势,良久方去。秋阳衔山之时,匆匆进了咸阳。 在驿馆驻扎停当,一番梳洗用饭之后,乐毅乘着一辆垂帘辎车向上将军府而来。 在秦国君臣之中,乐毅最熟悉的,应当说还是宣太后与秦昭王母子。可是,乐毅却不愿意直接晋见太后与秦王的任何一位,而宁可先见只有一面之交的白起。虽说只有一面之交,但乐毅对白起却大是激赏。燕昭王曾与臣下议论评点天下名将,感慨吴起之后再无赫赫名将,乐毅却道:“以臣观之,不出二十年,秦国白起将成天下战神也。”那时候,白起还没有打河外大战,军职也还只是个左更,连国尉、上将军还没有做,天下还没有几个人知道白起这号人物。乐毅的突兀评判,使燕国朝堂哄然大笑了好一阵。可乐毅却坚信自己的眼光,白起每打一仗,乐毅都会通过各种途径聚拢密报,精心揣摩白起的打法,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然后,乐毅便自己做白起替身,为他谋划下一场大战目标与具体打法。这些年下来,乐毅惊讶地发现:在兵锋所指的大目标上,他与白起竟是惊人的一致。而在具体打法上,则每每不同。更要紧的是,乐毅对白起的秉性操守做了多方秘查,认定白起是个本色英雄,是个响当当的阳谋人物,与白起交往犹如痛饮老秦酒——不黏不缠,清冽醇正,力道灌顶。 上将军府邸坐落在王宫之南的正阳街,林荫夹道,石板铺路,点点灯火中幽静异常。虽然也有车马进入,但决然说不上门庭若市。乐毅目光敏锐,在打开车帘的窗口已经看得分外清楚,进出府邸方向的几乎都是各种军职官员,鲜有高车骏马的重臣权贵。要在他国,只怕恰恰要来个颠倒。到得府前车马场,驭手将车停在一片树影里,下车走到廊下一名带剑军吏前低声说了一阵,那名军吏便匆匆跨进了粗大的门槛。 片刻之后,军吏又匆匆出来,领着垂帘辎车轻盈地进了偏门。 “客来远方,不亦乐乎?”辎车刚刚拐过影壁,道旁树影下一声浑厚的秦音。 “今我来思,行道迟迟。”乐毅听得“不亦乐乎”四字似乎有双关之妙,以为行伍出身的白起也风雅起来,便按照士子唱和之礼,在车上吟哦一句,下车后当头一躬,“燕国亚卿乐毅,参见上将军。”但凡风雅之士,莫不讲求礼节,乐毅官职爵位比白起低了几级,更兼身负秘密使命,自然不敢托大。 白起本是布衣短打兴冲冲而来,突兀见乐毅大礼相见,大是惊讶,连忙快捷一扶不禁失声笑了:“白起村夫行伍,将军如此风雅大礼,扫兴了。” “上将军引经据典,乐毅安敢怠慢?” “鸟!听人说过,胡诌一句,甚个引经据典?”话音落点,两人同声大笑起来。白起拉起乐毅道:“走!我有老秦酒,醉翻你老哥哥。”乐毅笑道:“我带来几桶燕赵酒,也不差。”说着笑着过了两进庭院,来到第三进正厅。 朦胧月光之下,乐毅见这偌大庭院除了北面正厅与西面一排厢房,只有一片水池,水池岸边一片沉沉松林,池中一座高大的石山嵯峨矗立,逼得一池绿水成了蜿蜒绕山的小溪,与松林边几张硕大的石案与点点石墩相照应,粗犷简约中弥漫出一股阳刚雄浑之风。乐毅不禁高声赞叹:“凛冽清爽,好个上将军莫府。”白起道:“都是村夫,谁也不会雕琢,便成了这副模样。”说罢恍然转身,一嗓子高喊,“荆妹快来!” 话音落点,一个脆亮的声音飘了过来:“来了,没咥饱么?大呼小叫。”随着声音,一道身影从沉沉松林中倏忽掠到面前。 “荆妹,这便是乐毅将军。这是荆梅,我妻。” “怪道疯喊。”一头细汗的荆梅男子般一拱手,“见过将军,你的名字老挂在白起嘴边呢。” 乐毅一打量这个身着黑色劲装在月光下目光晶亮英风飒飒的荆梅,便知这个女子决然不是寻常人物,拱手之间不禁由衷赞叹:“龙将虎女,当真天作之合也。”荆梅红着脸一笑:“叫我来定是要酒了,我去拿。”说罢转身,倏忽不见人影。乐毅笑道:“好身手,只怕万马军中也难选几个。”白起道:“直人急性子,我也拿她没办法。走,厅中坐了。”乐毅道:“明月当头,松林在侧,入厅做甚?”白起大笑:“对劲!没人时我也好在这里猛咥。” 正在两人大笑之时,一个奇怪的身形袅袅娜娜飘了过来。走到近前,却是荆梅——两手提着四只酒桶,头上顶着一个大盘,两边腋下夹着两只大皮袋,双肩上还立着两摞大陶碗。乐毅惊讶地“呀”了一声,站起来要接手,却听荆梅笑道:“毛手毛脚,谁也别动。”便见酒桶落地皮袋落桶陶碗落袋间,两手已经端下了头顶的大盘,利落出手,石案上片刻之间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乐毅一看,石案上是六个大陶盆,两盆油亮黑红的酱牛肉块,两盆干菜饭团,两盆蒜拌苦菜,六只陶碗的酒已经斟得只差溢将出来,两碗小蒜两碗果醋与几双长大的竹筷,分明是满当当一案军食。白起一伸手道:“乐兄请入座。”荆梅笑道:“白起就好这大案军饭,乐兄将就些。来,坐对面。”原来这石案四尺余宽六尺余长,全部盆碗都摆成了一边一份,中间空阔地带是蒜醋与一大盆绿菜羹,两边案头各蹲着两只红木酒桶,两人对坐一案,倒真是比那单案分食别有一番气象。乐毅原是名将世家,虽也豪爽洒脱,但在饮食起居礼仪与约定俗成的诸般讲究方面却从来循规蹈矩,在燕国是有口皆碑的风雅“儒将”。今日乍见身为大良造上将军的白起如此朴实率真,不禁大是感喟:“唯大英雄真本色,上将军之谓也!”白起搓着手红着脸呵呵笑道:“荆妹与我,都不耐烦琐周章,实在咥饱便是,甚个英雄来了?” “乐兄,来!”荆梅笑着捧起了一只大陶碗,“我与白起敬你一碗,洗尘!” “好,干了!”乐毅与两碗一碰,汩汩大口饮尽,包揽不住的酒汁竟顺着嘴角流进了脖子,撂下大碗一脸绯红,“快哉快哉,谢过荆梅。” 荆梅一笑:“我走了。你两个放开喝,醉了有我。”说罢风一般去了。 “上将军府中,不用仆役侍女?”乐毅终于忍不住将憋在心中的一句话问了出来。 “咳!”白起边斟酒边说,“太后赐了一大拨仆役侍女,可荆妹只教人打理杂务,我与她的所有活计都是自己做,不教仆役侍女插手,我也拿她没治。亏了她还利落,我也没个讲究,便是这般了。太后笑我是随妻而安。乐兄你说,我能不教她做?”素来不苟言笑的白起,说起荆梅破天荒一大片家常话。 “有妻如此,上将军之福也!”乐毅叹羡一句,实在是怦然心动。 “乐兄,不要老是上将军叫我。来!干了!”两人干了一碗,白起拍着石案道,“我白起,老卒一个,打仗是咱的活计。上将军不上将军,与交友何干?白起与乐兄虽只一面之交,然对乐兄却是歆慕已久,乐兄当不得叫我一声兄弟么?” 乐毅大是感慨:“说得好,罚乐毅一大碗!”咕咚咚干了一碗,“兄弟,乐毅痴长几岁,倒是远不如兄弟这般真人见识,惭愧也。” “哪里话来?”白起慨然拍案,“乐兄多年作为,白起却也清楚。当今天下,堪称名将者,非乐兄莫属也。” 乐毅哈哈大笑:“一仗未打,能成名将?兄弟骂我了。” “不不不。”白起连连摇头,“名将之才,首在图国、料敌、治兵。《吴子》云:‘勇之于将,乃数分之一耳。’乐兄入燕,变法强国,使弱燕崛起;算敌分毫,使仇国步步入彀;治兵以明,倏忽练成精锐新军二十万。更不说斡旋之才,纵横之能。此等大将,已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若提兵于战阵之间,自是游刃有余无敌于天下,岂有他哉!” “兄弟读兵书了?”乐毅素来听说白起天赋将才不读兵书,今见白起引证兵书见识精当,大是惊讶,不禁一问,却又不待白起回答便是一笑,“若是别个,倒是不在话下。然若与兄弟将才相比,乐毅实在是惭愧了。” “岂有此理了?”这次却是白起哈哈大笑,“充其量,我只一个战场之才而已。乐兄出将入相,庙堂运筹决胜万里之外。我,战场之外便发蒙,如何能与乐兄之明彻相比?” 乐毅摇摇头淡淡一笑:“将便是将,我只佩服兄弟一人。”说罢又大饮一碗,突兀便道,“兄弟,请教一事:燕国是否到了大打一仗的时机?” 白起目光一闪,脸上笑容倏忽间消失净尽,默然片刻,也是一问:“敢问乐兄如何打法?” “合纵五国,利市均沾。”乐毅没有丝毫犹疑。 “乐兄此来,联秦出兵?” “正是。” 又是一阵默然,白起点点头:“该当有这个时机。” “兄弟是说,还要看燕国给秦国多少利市?” 白起笑道:“乐兄纵横大才,与太后、秦王、丞相去说,我是只管打赢。” “公私分明,好兄弟也。”乐毅大笑一阵,“来,再干一碗!” 两人至此海阔天空,直到天交四鼓。虽然都是酒意浓浓,乐毅还是撑持着回到了驿馆,白起荆梅也没有执意挽留。若是过得一夜睡得一觉,作为身负秘密使命的特使,与各方周旋都会无端增添一些微妙处。身为大良造上将军的白起,与特使酬酢未尝不可,然则若有过夜之名,便会平添一些多余的解释。心照不宣之下,慨然作别。次日清晨,乐毅醒了过来。老秦酒虽凛冽无双,酒性却极是纯正干净,虽大醉而不缠头,梳洗之后神清气爽。用过早膳已是日上三竿,乐毅登车直向王宫而来。 秦昭王嬴稷早早进了书房,这是他自少年即位坚持下来的常习。 不管太后与丞相如何在实际上掌控着权力,嬴稷都从来没有放纵过自己。不贪游乐,不事奢华,除了睡觉生病,日每天蒙蒙亮进入书房,直到三更过后才离开。读书、练剑、吃饭,都在这里外五进门户重重的书房里。对于政事,嬴稷从不主动过问,然则只要太后丞相来书房议政或请他到别处会商,他也绝不推辞;至于那些必须由他出面的朝会礼仪庆典等,他也会尽心尽力地做得出色;若有适当机会,他也会尽可能地以各种身份去历练自己,譬如河内大战时秘密前往河内辅助魏冄建郡安民。二十一岁那年加冠之后,他依然如此,既没有丝毫显露出要亲政的意思,也没有丝毫的懈怠国事,一如既往地维持着这“太后——丞相——秦王”三驾马车的局面。倏忽之间,嬴稷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这个“闲王”也做了近二十年,似乎一切都还要平静地继续下去。在大争之世的战国,大权分散政出多门从来都是祸乱根源,偏偏秦国却很平静稳当,一点儿乱象也没有。说到底,这得归功于他那个极为罕见的母亲太后,只要母亲在,嬴稷宁愿这样持续下去,可是,母亲之后…… “禀报我王:燕国密使乐毅求见。” “说甚?谁人求见?”嬴稷从沉思中醒了过来,惊讶地离开了书案。 “燕国密使乐毅。”老内侍声音很低,但却很是清晰。 默然片刻,嬴稷吩咐道:“立即知会太后:半个时辰后,我带乐毅晋见。请乐毅进宫,东偏殿。”说罢匆匆出了书房。到得东偏殿廊下,嬴稷站住了。蓦然之间,他想在殿外迎候乐毅,更想看看这位曾经对他母子有恩的燕国重臣究竟衰老了几多?他很想从母亲的眼光给乐毅一个评判,却又想不清为何会突兀浮上如此念头? 这片刻之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跟着宫门将军进入了嬴稷的视线:除了头上的帅盔换成了特使的一顶不足六寸的蓝玉冠,还是那一领暗红色的斗篷,软甲战靴,步态劲健潇洒。噢!胡须留起来了,络腮长须,脸上黝黑,比当年更多了几分威猛。好!更有气度了。在这闪念之间,嬴稷已经从廊柱下快步走下六级阶梯迎了过来。 “燕国亚卿、特使乐毅,参见秦王——” 乐毅尚未躬下之时,嬴稷已经笑着伸手扶住了:“阔别多年,亚卿别来无恙?”一句礼节寒暄,嬴稷恳切一笑,“母后与嬴稷时常念叨将军,惜乎天各一方也。” “握得公器,身不由己,尚望秦王见谅。” “走,进殿说话。”嬴稷敏锐地意识到乐毅巧妙谦恭地避过了太后话题,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地拉起了乐毅。多年以来,他国使节入秦,都是先见太后与丞相,乐毅却是先见自己这个闲王,实在是难得也。乐毅目下已是天下名臣,此举无论如何总是推重正道也推重自己了。 进得殿中,秦昭王立即吩咐侍女煮茶。煮茶,意味着至少大半个时辰的叙谈。从国君接见使节的礼仪看,即或在“礼崩乐坏”的战国,这也是极为罕见的。乐毅正需要相机切入正题的时间,便也坦然就座。此时,一个白发老侍女从大木屏后走了出来,对秦昭王低声耳语了几句又去了。 秦昭王转身笑道:“今日幸得有暇,与将军煮茶消闲了。”乐毅笑道:“正好,我带来了些许燕山茶,秦王可愿品尝一番?”“燕山茶?”秦昭王惊喜笑道,“却在哪里?”乐毅啪啪拍了两掌,殿外走进了一个燕国红衣文吏,将一个长大的红色木匣放在了乐毅案头。乐毅将木匣打开,拿出一方精致的铜匣笑道:“先品品,若秦王觉得还有当年风味,我教人送一车过来。”秦昭王打开铜匣,耸着鼻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好!是这味。”转身放在煮茶侍女的案头,“改煮燕山茶。”乐毅又从长大木匣中拿出了一只晶莹润泽的蓝色玉盒,双手捧起道:“这是一套燕山玉佩。当年,太后很是赞赏燕山玉。燕王知晓,命尚坊玉工特意制作了这套玉佩,请秦王代为敬献太后。” 秦昭王笑道:“将军与太后相识相熟,自己去见,岂不更好?” “秦王差矣。”乐毅倏忽收敛了笑容,“当年太后与秦王在燕国落难,生计维艰,可不拘礼仪处之。此谓‘危难不拘礼’。而今,太后为一国母仪,秦王为一国之君,乐毅安敢以坊间交谊亵渎之?” “将军差矣!”秦昭王照样一句,哈哈大笑,“秦人老话,熟不拘礼。何来忒多讲究?情谊不合,虽寻常百姓也当疏远。情谊但合,虽贵为王侯也可成知己莫逆。否则啊,这太后国君便不是人了。”最后一句声调拉得长长的。 “也是一说也。”乐毅淡淡一笑。 “人言乐毅儒将,今日始信也!”秦昭王喟然一叹。 此时侍女已经将茶煮好,一片浓酽清香弥漫殿中,一入口秦昭王大是感喟:“燕山茶克食利水,当真妙物也!”乐毅笑道:“秦人成于马背,多食牛羊肉。燕山茶粗厚味重,正是当得。”秦昭王恍然笑道:“对也,何不将燕山茶种觅来一袋,秦国南山不能种茶么?”乐毅道:“此事何难?明春我便送到秦王手中。只是水土不同,只怕生出茶来也不是燕山风味。”秦昭王笑了:“也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鱼龙变化,又能奈何?” 说得一阵,秦昭王丝毫没有提及乐毅使命的话头。乐毅心念一闪,不知是因为这个秦王没有亲政而不涉国事,还是刻意回避另有安排?否则,他这个特使绝不会在这日常议政的东偏殿一坐一个多时辰。此种情景,在直率的秦国确实少见。思忖一阵,乐毅道:“启禀秦王:乐毅意欲拜访丞相呈交国书,不能盘桓了。” “好!”秦昭王站了起来,“但凡国事,对丞相说便了。” “外臣告辞。”乐毅一躬,却又被秦昭王扶住。虽然没有挽留,秦昭王却坚持将乐毅送到宫门,眼看着轺车去了方才回身。 一路思忖着回到驿馆,乐毅已经恍然大悟,断定秦国已经决定了加盟合纵攻齐,只剩下丞相魏冄与自己开价了。因了神交情谊,白起不便与自己“磋商”此等利害国事。因了那段罹难渊源中自己对太后与秦王的恩义,他们母子也不愿与自己讨价还价。所有的难题都留给了那个铁面丞相魏冄,那么,魏冄要的是何等利市? 一过午,乐毅单车直奔丞相府。魏冄果然利落,片言寒暄并看完燕王国书之后直截了当道:“亚卿便说,秦国有何利市?只说实在的。”乐毅也是不遮不掩道:“秦军若出兵十万,自带粮草,可占宋国故地三百里。” “少于十万,不带粮草,又当如何?” “丞相以为如何?”乐毅不答反问。 “好!不啰唆了。”魏冄大手一挥,“秦无虚言。燕国与将军,对秦国有救君之义,立王之恩。秦国出兵五万,自带粮草,不求齐国一城一地,亚卿以为如何?” 乐毅惊讶了,默然片刻,悠然一笑:“丞相有求但说,无须反话。” 魏冄哈哈大笑,大步走到书案前拿过一张大羊皮纸哗啦一抖:“亚卿自看。” 乐毅接过羊皮纸,大字赫然扑入眼帘: 秦国书 秦入攻齐合纵,出兵五万,自带粮草,不分燕齐一城一地。 大秦王嬴稷二十三年十月立 下面一方鲜红的朱文大印。 乐毅将国书放在案上,面色肃然地对着国书深深一躬。 出得丞相府,一阵愧疚之情骤然涌上乐毅心头。看来,自己显然错看秦国君臣了。太后秦王与白起,不是碍于情谊恩义回避讨价还价,而是维护他乐毅的尊严,不想摆出施恩于人的架势而使他难堪。魏冄与自己最是生疏,便由他简捷交代了事。由此看来,秦国君臣对伐齐之事早已经有了决断。从大处说,这是舍利而取义,使山东六国生出的“虎狼暴秦”恶名不攻自破。从小处说,满当当回报了燕国之情,秦国君臣朝野从此便可坦然面对燕国。利害道义,权衡到如此地步,堪称天下大器局也。 当晚,乐毅特意来向白起辞行。白起大是惊讶:“乐兄不见见太后便走?”乐毅摇了摇头:“大计既定,不须烦扰太后了。”白起却重重地叹了口气:“乐兄啊,你却拘泥太甚了!太后气量胜过男子多矣,白起最是服膺,真不忍看她伤心也。”乐毅默然良久,喃喃念了一句:“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不再说话了。白起一挥手:“好。明日清晨,我为乐兄在郊亭饯行。” “不须了。”乐毅摇头一笑,“国事入秦,兄弟未奉王命,不宜私动。我只问你,攻齐大军,兄弟可否为帅?” 白起一阵大笑:“放着天下第一名将,白起去添乱么?” “那,秦军五万,何人为将?” 白起慨然拍案:“不管何人为将,秦军都以乐兄之命是从!” “步军还是骑兵?”乐毅的笑容耐人寻味。 白起目光一闪:“乐兄想要攻城大器械?” “燕国新军虽成,只是轻兵铁骑而已。” 白起略一思忖道:“五万人马我还是出全数铁骑,以利长途奔袭。攻城大器械在河内安阳还留得几套,正好就近,借你了。” “好!战后加倍奉还。”乐毅大是兴奋。 次日拂晓,还是晨雾蒙蒙,乐毅给驿丞留下三封辞行书简,便五骑快马出了咸阳。秋高气爽,一路飞驰,大约午后时分到了桃林高地。乐毅归心似箭,不走函谷关大道,要直插山道走一条捷径回燕。 这桃林高地方圆三百余里,横亘在华山(西)、函谷关(东)与崤山(南)、少梁(北)之间的巨大四方地带。桃林高地的南部峡谷直通函谷关,是千百年唯一的出秦险关大道。说它唯一,是说只有这条如函大峡谷可通行车马军旅。也就是说,它是大军出入秦国的唯一通道,而不是说单人独马也唯此一途。在这桃林高地的北部,有一条不大的河流叫潼水,沿着潼水河谷有商旅小道直通大河,过得大河,是河内的蒲坂蒲坂,战国魏地,今山西永济县西部。,比东出函谷关近了数百里。三百多年后,这条河谷小道成了与函谷关并行的大道,于是有了东汉的潼关。沧海桑田,潼关渐渐成了主要通道,函谷关便在岁月中渐渐淡出了。这是后话。 乐毅要走的,便是这潼水河谷。 入得潼水,已是斜阳晚照。秋日将苍莽山塬染得金红灿烂。东南的函谷关已经隐没在群山之中,唯有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号角在残阳中漫游,给这荒莽的山林河谷飘来了一丝边城气息。乐毅翻过了一道山梁,眼前一道淙淙山溪,遥遥便见对面山头上立着一座茅亭,一缕炊烟在茅亭后袅袅飞散,扬鞭一指道:“有高士隐居在此。走,茅亭打尖,歇息片刻。”一马冲下山坡越过山溪,翻上了对面山头。 “亚卿且慢!”随行司马一马超前,“亭下山谷似有军马。” 此时,一个声音悠然飘来:“亚卿别来无恙乎?” 乐毅一个激灵,瞬息之间心头大跳。凝神片刻,在马背遥遥拱手道:“彼何人哉?不见其身。” “尔还而入,我心易也。还而不入,否难知也。”随着悠然吟哦,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茅亭之下,黑色长裙散发飘飞,信步出亭,婀娜丰满的身姿那般熟悉。 “太后……”乐毅翻身下马,愣怔不前。 “将军不识芈八子了?” “太后,”乐毅勉力一笑,“流水已逝,刻舟不能求剑也。” “然则,亡羊固可补牢。”宣太后平静地笑着,“来吧,芈八子为君饯行了。”说着挽起了乐毅胳膊。乐毅面色涨红地将手背了起来:“太后,我跟着便是。”宣太后看看窘迫的乐毅,咯咯笑了:“我说你个乐毅当真迂腐。你我纵有情谊恩义,总还是没有藏污纳垢了。你这避嫌却实在笨拙,入秦不知会我,进咸阳不来见我,离咸阳也不别我。”宣太后声音突然颤抖了,“我母子在燕国近十年,将军不避非议,与我有救难情谊,也曾视我为红颜知己。此等事天下谁个不知?如何我做了太后,你便拒人于千里之外?好便好了,有甚打紧?如此拘泥礼仪,避嫌自洁,岂非凭空惹出新是非来?” “太后大是!”乐毅慨然拱手,“我却没省出这层道理,实在惭愧。” “你能不叫我太后么?” “……” “在燕国,你叫我甚来?” “芈大姐。”虽然红着脸,乐毅还是低声叫了一句。 “哎,这便好。”宣太后笑着又挽起了乐毅胳膊,“走,茅亭下一醉。” 正是落日衔山之时,桃林高地的荒莽山塬在漫天霞光中伸展向无垠的天际,苍苍茫茫的桃林将山巅的太阳托了起来,潼水蜿蜒东去,似一匹锦缎飘绕在万山丛中。 两人饮得几爵,宣太后向南边大山一指:“乐毅,可知那是何山?” “夸父山。” “这苍苍林海,又是何名?” “桃林。亦称邓林。” “夸父逐日,何等美也!”宣太后站了起来,仿佛在喃喃自语,“夸父山,桃林塬,这片山塬埋葬了一个多么壮烈、多么心酸的灵魂。你说,夸父何以要追逐太阳?” “……”乐毅默然了。 “他是要圆心中那个大梦。饮干了河渭两川之水,夸父还是没有追上太阳,却活活干渴死了,空留下那座默默的大山,这片绿绿的桃林。乐毅啊,临死时看着远逝的太阳,夸父他后悔么?”宣太后的声音中充满无可挽回的失落与惆怅。 乐毅慨然叹息:“他不会后悔。他有来生。” 宣太后笑了,一脸酡红在晚霞下分外绚烂。 乐毅怦然心动:“芈大姐,你我也是夸父逐日。你追你的太阳,我追我的太阳。只可惜,没有共同的太阳。” “会有的。”宣太后静静地看着乐毅,“虽然不是今日就有。” 乐毅低声吟诵一句:“与前世而皆然兮,吾何怨乎今生?” “楚歌?”宣太后眼睛骤然一亮。 “屈原。《涉江》。” 宣太后默然良久,叹息一声:“生非其国,遇非其君,屈子悲矣哉!” 乐毅大饮一爵,慨然道:“天地造化,情谊原本多面。我助你脱难,你助我功业。生其国,遇其君,夫复何憾也!” “唯余一缕相思,只待来生聚首了。”宣太后也大饮一爵,当啷丢下铜爵一笑,“今日桃林一别,难有聚首之期,芈八子为将军抚琴一曲,以为心中永诀。” 乐毅粗重地喘息着,想说话,却终是没有开口。 宣太后走到廊柱下的石案前,肃然跪坐,十指一拂,古琴叮咚破空。 夸父逐日兮我做河渭 行影大合兮今生何期 夸父做山兮我做桃林 相伴守望兮何在乎一 “大姐,好!”乐毅爽朗大笑,“行影大合,何在乎一?好啊,乐毅终是透亮也!来,我也为大姐一歌,以作告别。” “你也能歌?”宣太后惊讶地笑了。 乐毅被她一笑一问,豪气顿发,朗声答道:“岂不闻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今日且听我燕山歌风。”倚柱而立,大袖一甩,高亢粗豪的歌声响彻山塬峡谷—— 夸父逐日飘风发发 长鲸饮川日月之华 颓然一倒山林崔嵬 无草不死无木不萎 山水两望与天地共长 乐毅一开声,宣太后抓起石案上的短剑敲打着铜爵以为节拍,及至乐毅唱完,宣太后当啷丢掉剑爵,紧紧抱住了乐毅。 “我,该上路了。”乐毅轻轻拍着她的肩背。 “去吧。”宣太后放开了双手,“你终是要追赶自己的太阳了。” 火把点点,马蹄沓沓,桃林高地的山道上渐渐消逝了高大的骑士身影。 茅亭外的那堆篝火久久地燃烧,伴着那个伫立在山头风口的黑色身影。第八章幽燕雷霆(1)
一、六百年老诸侯振翼而起 整个冬天,燕国朝野都处在极其亢奋之中。 秦国的无偿加盟使燕国君臣又惊又喜,忐忑不安的郁闷之气一扫而去,陡然之间举朝振作。燕昭王与乐毅、剧辛等几位股肱大臣一会商,立即下书各郡县,将这一大好消息明告朝野。旬日之间,国人一片沸腾,“复我血仇!讨伐暴齐!”的明誓席卷了燕山辽东。 说起来,也是燕人压抑得太久了。几十年来内乱频仍,眼看强邻张扬崛起,燕国却沦落得几乎连韩国也不愿与之比肩了。南边的赵国朝夕巨变雄心勃勃,燕人惴惴不安。东边的齐国杀气腾腾骄横霸道,燕人更是心惊肉跳。然则,国弱民穷又如何能挺起脊梁骨来?苏秦发轫合纵时燕国那一束光芒早就流星般消逝了,无可奈何也,只有在天下低眉顺眼,但凡大国都得卑微以待。齐国带头合纵攻秦,穷弱得连一支铁骑也没有的燕国,还得派出步军追随。纵然如此,狂暴的齐湣王还杀了燕国带兵将军张魁,对燕国极尽羞辱之能事。更有甚者,那支虽然战力很弱但对燕国却极其宝贵的步兵,竟被齐军在逃离战场之时派为后军掩护,硬生生全数惨死在六国乱军败退的铁蹄之下。分明是齐国背弃盟约,单独吞灭宋国而致使联军惨败。战后,齐国反而再度指责燕国“敷衍合纵”,将燕国做了战败替罪羊,强迫燕国割让济水北岸仅存的一百余里水面。燕人心头滴血,燕昭王还得向齐国告罪,忍气吞声地向齐国献地。齐国渔民猎户经常越境到燕国山水渔猎,燕国渔民猎户也只有退避三舍,眼睁睁看着人家呼喝而来扬长而去,连官府也不报……如此数十年,燕人的窝囊委屈已经沉积得快要憋闷死了,对齐国的仇恨更是深深地扎根在朝野山乡。但凡燕人,只要提起齐国,只“呸”的一口,连二话都不屑说。 在燕人将及麻木之时,骤然一声惊雷——合纵六国成功,燕国要复仇了!燕国朝野如何不狂喜大悲?如何不亢奋振作?于是,对秦国的感念,对亚卿乐毅的赞颂,在燕人中不期然弥漫开来。燕人原本慷慨豪迈,春秋三百年与老姜齐共同构成中原北部屏障的岁月,从来都是浓浓的天下情怀,动辄便是“当今天下”如何如何,只可惜倏忽沦落,那慷慨豪迈之气也只做了无穷的叹息。如今云开雾散志气陡长,燕国人的感慨如滔滔易水而一发不可收拾了。 恩怨分明的燕人,最是感念秦国。且不说秦国从来没有欺凌过燕国,便是在燕国穷弱的时候,秦国也曾与燕国两次联姻。当年的合纵抗秦是燕国发动的,老秦国非但没有记仇,反倒是再三再四地与燕国修好结盟,做了燕易王王后的秦国公主,还鼎力扶持太子姬平铲除了子之乱党。在燕国乱政迭出的时候,秦惠王竟将王子王妃派到燕国做了人质,以示对弱燕的修好愿望与强固支撑。幸亏燕国没有落井下石,在秦国最是艰难的时候放走了王子嬴稷,之后又隆重送回了秦国王妃,才使得穷弱的燕国对秦国有了一份难得的恩义。老秦国真是当得!燕国有求,财货土地两不沾,还派出精锐铁骑五万并借给燕国攻城大器械。而今天下,哪一大国有如此气度了?说人家虎狼暴秦,呸!还有没有个天地良心了?老秦人与老燕人一个样,恩怨分明,恩仇必报,盟邦就得这个样!燕国偏与秦国交好!山东六国那班黑心贼,几时却将燕国当自家盟友看了?像齐国那条海蛇,呸第八章幽燕雷霆(2)
二、冰天雪地的辽东军营 出得蓟城往东,有两条赫赫大水,一名濡水濡水,今河北东北部的滦河。,一名辽水。 这两水都是古老的中原诸侯封地。濡水地带是商代封的一个孤竹国,封邑叫做令支令支,今河北省迁安县西部。。因了言语错讹,又叫做冷支、离支、离枝、不令支。殷商被西周灭亡后,孤竹国出了两个大大的孤忠名士,这便是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伯夷、叔齐。这两人都想教对方做国君而先后逃出孤竹。殷商灭亡后,兄弟二人以遗民之身做出了震惊天下的举动——不食周粟,活活饿死!从此,濡水孤竹国名扬天下,周武王竟破例将孤竹国仍然封做了诸侯。到了春秋板荡之期,孤竹国被气势正盛的齐国吞灭了。那时,齐国是姜齐,君主是齐桓公姜小白,丞相是赫赫大名的管仲。可是,春秋末期齐国大衰,整个濡水以东的广袤山水全部被东胡占领了。那时候燕国也是自顾不暇,只好不断派出人质到东胡,求得东胡不来侵犯。燕昭王即位,与乐毅同心中兴,决意仿效当年秦穆公扩地西戎,将整个濡水与辽东夺回,为燕国打下一片广阔的后院。君臣一番密商,便在乐毅练兵的第三年,派出曾经在东胡做过人质的将军秦开为将,向东胡发动了突袭。半年之间,这支尚未完全练成的五万新军,将东胡驱赶回了遥远的漠北草原。燕国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设立了三郡:右北平郡(濡水地带),辽西郡(辽水之西),辽东郡(辽水以东)。 从濡水沿东南海边一直向东北驰骋,越过绵延大山,便是滔滔入海的辽水。辽东郡的治所城堡在辽水之东百余里,叫做襄平襄平,今辽宁辽阳市地带。。燕国的新军大营,在襄平西南的辽水河谷。这里山塬连绵,谷地开阔而隐秘,林木苍茫,水草丰茂,确是练兵的上佳之地。然则,将新军根基扎在这里,绝不仅仅因为辽东地形之便。要说隐秘便利,燕山腹地的连绵峡谷更是上选。 辽东之可贵,在于山水,更在于人。 那时的辽东,西起辽水,东至浿水浿水,今朝鲜清川之清川江。,南至大海,方圆广袤千余里,山水苍莽,冰雪苦寒,人烟稀少。在中原人眼里,辽东与岭南是大寒大热的两处荒莽之地。然则,便是这苦寒荒莽之地,中原文明却早早就结结实实地在这里扎下了根基。还在殷商时期,这里便是殷商王族大臣箕子的封地,当时叫做箕子国。箕子国的封地城邑在浿水西南,叫做乐浪乐浪,今朝鲜平壤地带。。周灭商,因箕子贤能,大度地保留了箕子国。整个西周数百年,箕子国庶民被中原人唤做“高夷”,也叫做高句丽、高丽、句丽、句骊等。及至春秋板荡,箕子国一班老世族思念故国,自认殷商臣民而与中原疏远。到了战国之世,叫做“满”的箕子国国君自立称王,中原战国便直呼其国为“高句丽”了。秦开平东胡,自然也吞灭了这个“高句丽”,当年的箕子国便成了今日的辽东郡。 辽东苦寒荒莽,生就了剽悍勤韧的渔猎部族。千百年同化归流,高丽人与中原人早已经浑然一体。无论男女,都生得精悍结实,吃得大苦耐得大劳,年年岁岁在山林与猛兽搏斗,在大海出没捕鱼,民风极是辛辣猛烈,尚武之风不教自成。当年子之与东胡作战,靠的便是由辽东渔猎子弟组成的五万劲旅。然则,春秋战国以来,辽东的猎户渔民却大都是隶农身份,从军不得做骑士,立功不得受官爵,几乎永远都是军中最为卑微的军卒,纵是战死或重伤,也不能得到丝毫抚恤,甚至连尸体也被无情地丢弃在战场。唯其如此,辽东渔猎奴隶对从军避之唯恐不及。当年子之征发辽东猎户,借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权力私行新政,以安家、赐荒田、许战胜之后抢掠的浮财归己之三法,凑出了五万誓死效命的辽东渔猎子弟,在六国联军中一举成为骁勇之师。辽东人之慷慨善战,可见一斑。 此等冠绝天下的兵源,是乐毅在辽东成军的最重要原因。 燕国安定之后,乐毅亲自到辽东郡推行新法。他颁布了一道震撼辽东的亚卿令:除了箕子国王族遗民,箕子国的老世族一律迁居辽西,辽东郡可耕田地一律做军功赏赐用!当时的辽西比辽东肥美,箕子国老世族本是老中原之根,虽则也留恋这白山黑水之地的独特风韵,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老世族一迁走,乐毅立即大刀阔斧地废除隶农制,将平坦原野的全部荒田,悉数分给愿意改业归农的渔猎新平民;同时颁行《大燕新军法》,但凡新平民从军,每人先赐十亩肥田,但有军功,论功立赏!依着辽东人的心性,这其中任何一法只要落到实处,已经是欢呼雀跃了,更何况枷锁顿开,一下子变成了世代梦想的“国人”!骤然之间,辽东渔猎子弟热血沸腾争相从军,短短三个月便有十万精壮入军,后续人群还在络绎不绝地拥来。乐毅原未料到能如此迅猛成军,便下令徐徐征发,边征边练,边练边征,才算刹住了这股从军狂潮。 如此辽东,如何不令大将怦然心动? 酷好兵事的乐毅,终于实实在在看到了一支强兵在自己的大旗下生成,率领如此一支大军与齐国决战,何愁不所向披靡。素有“北弱”之名的燕国,如果能击败拥有六十万大军的强齐,在当今天下不啻一声惊雷。它将宣告燕国的崛起,将又一次大大改变战国的大争格局。如果也能像秦国那样三代坚持新法,燕国必能成为中原逐鹿的强大力量。最后,也许燕国便是统一华夏的主宰。那时候,乐毅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巍巍史石,成为开创燕国大业的第一块基石。诚能如此,孜孜以求的名将之梦却是何其渺小也! 一路兼程驰驱,乐毅的心绪始终不能平静。 旬日之后,乐毅与幕府班底终于抵达辽水河谷大营。 时当腊月,滴水成冰。雪原的寒风从遥远的北方呼啸而来,任你衣甲三重,也是寒彻入骨。一路奔驰颠簸,骑士们的汗水在贴身布衣与外层铁甲间反反复复地结冰融化,早已经变成了铁铠冰甲。一进大帐,乐毅便是连声呼喝:“快!整几盆炖肉来,还有黍米团子,越热乎越好。”留守中军的大将秦开连忙道:“先卸衣甲,看有无冻伤?”乐毅并一班军吏连忙脱衣解甲。一时之间,赤条条二十几条汉子人人一身青紫,脚下战靴却是无论如何也扒拉不下。 秦开扫得一眼,一个箭步蹿到帐口大喊:“医士春秋战国之前,军中医师由巫师、方士担任,唐以后军医方有“检校病儿官”之名。!快!”片刻之间,一队军医提着医箱快步赶来。为首一个须发灰白精瘦矍铄的老医士边打量边高声吩咐:“撤去燎炉,打起皮帘,走风半个时辰。将军们能走动便走动,不能走便坐了,只不要出帐,我等一个个操持。”又转身对秦开道,“请来几大盆净雪。”秦开立即大喊发令,少时便有一队军士抬进了七八个大木盆,个个白雪皑皑堆顶。老军医一挥手,跪坐在了赤条条的乐毅脚下,后边的医助们一人守定一个伤者,先用锋利匕首划开战靴,再用大团白雪揉搓双脚,待双脚变热发红便涂上一层清亮的熊油膏。如此这般忙碌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将一班人的冻伤料理妥当。 “上将军,”秦开一拱手,“请到炊营用饭。” “凉些个不打紧,搬来吃。”一番折腾,乐毅浑身散了架一般,那饥肠辘辘的感觉没有了,只想赶紧吃罢饭理事。 “不行。”秦开固执地一笑,“外凉可治冻伤,内凉可要起病了,还是到炊营好。” “好,去炊营。”乐毅在细琐事务上从来不固执己见。 这辽东炊营却与寻常炊营不同。不在帐下设置,却是一大片石板砌成的大房子。远远看去,这些石板屋还没有一人高,屋顶粗黑的大烟囱伸手可及,匆匆涌出的炊烟在寒风中倏忽飘散,全然没有中原军营那种扶摇直上的韵味。原来这辽东酷寒之地,一年倒有小半年冬令天气,一过十月便是北风呼啸。但遇大雪严寒,兵士出帐撒尿,一不小心两腿间便是一支长长的冰棍。军营起炊,大锅大盆的炖肉,刚刚分到兵士碗中便成了冰坨子。虽说军营冷食本是家常便饭,然若顿顿如此,兵士多病,体魄也势必瘦弱。在第一个冬日还没有过完时,乐毅便下令征发了一百多名辽东工匠,兵士轮流做小工,建起了近百座大半截埋在地下的炊营,只要不逢战事,兵士一律开到石板房用饭。在寒天彻骨的辽东,军士们日每能有三顿热乎乎的战饭,当真是谈何容易!仅此一举,兵士们便对乐毅的爱戴崇敬无以复加,乐毅爱兵的名声也风一般流播天下。 “兵士今冬可有冻伤者?”乐毅一瘸一拐地问。 “来!”秦开索性一下子背起了乐毅,边走边说,“没有。皮靴皮袜加皮甲,能冻个甚来?一冬满营嗷嗷叫,都喊着请战,骑劫叫得最凶。上将军这一来啊,我看直要炸营了。” “好!”乐毅一拳砸在秦开肩上,“有得仗打,莫担心。” 踏着干雪下了七八级大石台阶,粗大木柱撑起的大厅中暖烘烘热气夹着肉香饭香扑面而来,乐毅又顿时饥肠辘辘,跳下地便道:“走,找个旮旯坐了,赶紧整饭。”原来这地炊大厅一次可容三千军士就食,十排一眼望不到头的白木长案,案下是裁割得极是方正的一块块白木板,每排两面,每面恰是百五十块木板坐百五十人。大厅每面都有六个宽大出口,但闻号角军令,三千军士片刻便可冲上地面。十年练兵,乐毅只要在军营,每餐必得查看军食,与士卒们一起坐在白木板子上饕餮大咥。今日却是不同,乐毅只想赶快回帐部署军务,不想在这里耽延,在旮旯处坐了下来想赶紧吃完便走。刚刚坐定,秦开带着一个炊兵匆匆搬来了一大盆红黑油亮的炖肉、一大盆红红的黍米饭团子、一大碗菜羹、一大碗黍米酒,热气蒸腾浓郁喷香。 “好军食!”乐毅一声赞叹正要下箸,却突然皱起了眉头,“军令不得饮酒,拿走。”秦开笑道:“上将军一路风寒,我特意叮嘱拿来的。”乐毅摇摇头:“军士日日风寒,都有酒么?”秦开无可奈何地笑笑:“好,拿走。哎,这熊掌是军猎之物,你可得吃了。”那个黝黑粗壮的炊兵连忙挺胸赳赳道:“昨日猎回,没错!”乐毅肃然道:“军法有定:熊掌只犒赏当日军猎有功将士。拿走。换一盆山猪杂碎来。”秦开不笑了:“上将军,山猪杂碎不经饿,只给违反军法者吃,至少来一盆山猪肉了。”乐毅喟然一叹:“国耻未雪,安然食肉,问心有愧也。”粗壮黝黑的炊兵呼呼大喘道:“禀报上将军:今日没有山猪杂碎,只有狍子后白!”秦开哈哈大笑:“你看你看!便是狍子后白,快去拿了!”“嗨!”粗壮黝黑的炊兵噔噔飞步去了,片刻之间换得另一盆炖肉出来,却是肥中缠瘦的一只狍子后腿,足足有三四斤重。乐毅不禁扑哧笑道:“好了好了,去吧。”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 后白者,狍子后臀也。这狍子肥臀,天生两片圆形白毛,辽东猎户呼之为“后白”。猎户常年出入山林冒险,便有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习俗讲究。不吃狍子的白色屁股,是诸多讲究之一。辽东大军十之七八都是猎户子弟,自然也有这个禁忌。乐毅中原名士,自然不相信这个禁忌,更兼不想暴殄天物,眼看天天扔掉这难得的肥肉,便立了一个奇特的军法:狍子后臀列为军中“罚肉”,但有那些无意中违法却又不得不处罚的军士,便罚吃狍子后臀。究其实,狍子后臀劲健肥厚,最是热补。辽东猎户子弟原本个个明白,寻常却出于禁忌不能吃,一旦被罚不得不吃,一吃之后便是偷偷地乐。时间一长,此中奥妙人人尽知,这莫名其妙的禁忌也在军营淡漠了。 一只狍子后臀吞下,乐毅顿时精神大振。看看士兵已经赳赳开进大厅,乐毅连忙从身边出口走了。进得中军大帐,支起硕大的图板,乐毅便与秦开秘密计议起来,直到军营刁斗打响三更,大帐中还是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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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进度:第六章滔滔江汉(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