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谈兵致祸(1)
一、十六字诀震撼了齐威王 在洛阳和苏秦分手,张仪终于到了临淄。 对于临淄,张仪并不生疏,一入城便直奔王宫。在宫门广场停下轺车,他对绯云吩咐道:“车就停在此处,你可去逛逛街市,临淄可是热闹得很。”绯云笑道:“吔,逛个甚来?我就在车上睡觉等你。”张仪说声随你了,便向宫门去了。 张仪对齐国是充满向往的。在他看来,齐国是天下大变化的枢纽,齐王田因齐则是天下仅存的第一雄主。这田因齐即位三十余年,做了三件大事,每件事都改变了天下格局。第一件,铁腕整肃吏治,启动了战国之世第二次变法的潮流,带出了韩秦变法;第二件,与魏国霸权对抗,打了围魏救赵、围魏救韩两场大胜仗,使魏国霸权一落千丈,天下由魏国独霸变为齐秦魏三强鼎立;第三件,建立稷下学宫,使天下士子由争相“留魏”变成了争相“留齐”,天下文明潮头自然也由魏国转到了齐国。在三十年里,齐国能够从中等战国一跃成为首强,自然是齐威王扭转乾坤。秦孝公英年早逝,在方今天下君主中,齐王就成为当之无愧的第一雄主。正是看中了齐国的强盛与齐威王的雄明,张仪才选定了齐国。 张仪的步履是从容的,也是自信的,因为他清楚齐国目下的危机,也已谋划好了化解危机的对策,只看这个老齐王如何对待他了。 齐威王正在王宫园林踽踽漫步,偏偏传来密报:东南的越国正在秘密集结大军,准备夺取齐国南部的胶潍地区。他顿时烦闷起来,望着垂柳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轻拂,直如梦幻一般。即位三十年余了,他第一次感到了疲惫,第一次心中发虚。老了么?五十多岁,正在如日中天。累了么?心中明明还憋着一股劲儿使不出来。 半日徘徊,齐威王总算明白了自己——最教他不安者,是没有一个高明的争霸方略。齐国在他手里是无可置疑地强大了,可如果仅仅如此,你田因齐毕竟是个庸才。论强国功业,天下数秦孝公首屈一指。老实说,那才叫急起直追迎头赶上。你田因齐秉承的基业家底儿,可是比秦孝公雄厚多了,与嬴渠梁比,你至多做个第二。和老魏王那个酒囊饭袋比么,未免显得窝囊,可不想窝囊还不行,齐国现下也就是与魏国不相上下。若说到财富根基,说不得魏国还略胜一筹。只有使齐国更上层楼,完成统一霸业,你田因齐才算得天下第一雄主,做出了千古第一功业。否则,就只能是个二等明君而已。可是,从何处着手呢? 现下秦魏齐三强并立,面对一个老霸主,一个新强国,齐国该如何摆布?齐威王竟思谋不出一个满意的对策。当年的上将军田忌出走了,洞察天下的孙膑也不辞而别隐居去了。只剩下一个老丞相驺忌,虽长于处置国务,却素来没有大谋略,与他商议多次都是不得要领。多方派员打探孙膑下落,也是一无所获,使得齐威王终日闷闷不乐。 目下又是越国要进犯。越国虽不是劲敌,但对于十多年没有大战的齐国来说,也是一件很头疼的事。不怕打不过,只怕陷入纠缠。别看这个快被人遗忘的越国,山高水深林密,你要打他找不见,他要打你陡然冒出一大片,若陷入纠缠,急切间不能脱身,中原霸业就等于白白地拱手送给了两个强大对手。此等局面,齐威王如何能够忍受?可是,如何全盘筹划,急切间却难以权衡决断。齐威王又一次想起了田忌和孙膑在国时的气象,不禁深深懊悔当初对驺忌、田忌将相倾轧的失策处置,非但逼走了田忌,还带累孙膑也走了,这是他即位以来犯下的最大错失,想起来就隐隐心痛…… “魏国名士张仪,求见我王。”内侍匆匆走来禀报。 “张仪?”齐威王一愣,“是那个骂倒孟子的张仪么?” “禀报我王:正是那个张仪。” “好!有请先生,到湖边茅亭。” 内侍匆匆去了。齐威王立即吩咐侍女在茅亭摆下简朴的小宴,他要与这个能骂倒孟子的天下第一利口小酌对谈。在齐威王眼里,一个能将孟子骂倒的人物,一定不是等闲之辈。孟子何许人也?天下第一雄辩大师,天下第一卫道士,清高之极渊博之极智慧之极,但遇对手从来都是高屋建瓴滔滔不绝,鲜有对手走得了三五个回合。这是齐威王在稷下学宫多次亲眼目睹的。就是几个锋锐无匹的新秀,也只和孟子堪堪战了个平手,更不要说其余人物了。可这个张仪,竟在大梁魏王宫以牙还牙,骂得孟子几乎要背过气去。连素来喜欢在名士面前打哈哈的老魏王都恼羞成怒了,可见其人辞色之锋利。 一个月前,当这个故事传到齐国时,有人说张仪有失刻薄,齐威王却不禁哈哈大笑:“好好好!天下出了此等人物,孟夫子一口独霸从此休矣!”齐威王明白,要说尖酸刻薄,孟子绝非厚道之辈,痛斥贬损从来毫不口软,而且往往都是抢先发难,何独怨张仪?想不到这个张仪今日竟来到了齐国,可得用心体察一番,若果真是个名士大才,那可真叫上苍有眼。 片刻之间,垂柳下草地小径上走来了一个黑衣士子,大袖飘飘,身材伟岸,束发无冠,步履轻捷,恍若一朵黑云从绿色的草地飘了过来。 “好人物!”齐威王暗自赞叹,大笑着迎了上去,“先生光临齐国,幸甚之至也!” 张仪也远远看见齐威王迎了过来,心中大感欣慰。这个老国王是天下有名的铁面君主,天性傲慢凌厉,生杀予夺嬉笑怒骂从来都是毫不给臣下脸面,对待稷下学宫的名士,也极少对谁现出赞赏,只有即位头几年,才对孟子孙膑这样的人物恭迎如大宾。如今,老国王却亲自起身迎接自己,虽然仅仅是一个湖边相迎,谈不上大礼相敬,但张仪已经预感到自己所料不差。思忖间齐威王已是咫尺之遥,张仪连忙恭敬地深深一躬:“魏国张仪,参见齐王。” “先生拘泥了。”齐威王大笑着扶住了张仪,并拉住他一只手,“来来来,这厢茅亭落座。”亲切豪爽如见老友一般。 张仪本来洒脱不羁,对齐威王的举动丝毫没有受宠若惊的紧张难堪,任齐威王与自己执手来到茅亭。这座茅亭坐落在湖畔垂柳之下,三面竹林婆娑,脚下草地如茵,宽大的亭子间里青石为案,草席做垫,异常的简朴雅致。进得亭中落座,微风习习一片清凉,酷暑之气顿消。 “好个茅亭,令人心醉。”张仪不禁赞叹。 齐威王笑道:“先生可知这茅亭名号?” “张仪受教。” “国士亭。惜乎国士亭,冷清近二十年也。”齐威王慨然叹息了一声。 “张仪无功,齐王何以国士待之?”突然,张仪觉得这个老国王有些着意高抬自己,心中掠过一丝阴影。 “大梁挫败孟子,先生之才可知。生为魏人,先行报国,先生之节可知。挟长策而说诸侯,先生之志可知。如此才具志节,安得不以国士待之?”齐威王说得字字板正。 张仪第一次受到大国之王的真诚推崇,不禁心头一热,慨然拱手道:“齐王以国士待张仪,张仪必以国士报齐王。” 齐威王亲自斟满了一爵:“来,先共饮一爵,为先生洗尘!” “谢过齐王。”两只青铜大爵一照,张仪一饮而尽。 “先生远道来齐,欲入稷下学宫?抑或入国为官?” 张仪不禁对齐威王的精明由衷佩服——心中分明着急国事大计,却避开不谈,先征询你的实际去向,既显得关切,又试探了你的志向;更重要的是,就此隐藏了齐国最紧迫的困窘,却要试探你是否一个真正洞察天下的大才?寻常士子顺着话题走下去,热衷于自己的去向安排,也就必然对齐国的急难茫然无觉,果真如此,这场小宴也就到此结束了,“国士”云云也将成为过眼云烟。心念一闪而过,张仪拱手作礼道:“谢过齐王关切。然则,张仪不是为游学高官而来,却是为齐国急难而来。” “噢?”齐威王惊讶微笑,“一片富庶升平,齐国有何急难?” “歧路亡羊故事,齐王可知?”张仪也是微微一笑。 “歧路亡羊?先生请讲。” “杨子的邻人丢了一只羊,请了许多人帮着寻找,也请杨子帮忙顺一条直路寻找。杨子惊讶问:一只羊,何用如此多人寻找?邻人说:歧路多也。杨子就帮着去找了。整整一日过去,找羊者晚上在邻人家会合了。杨子问:谁找见羊了?都说没有。杨子惊讶不解。邻人说:歧路中又有歧路,我等不知所以,只有回来了。此所谓歧路亡羊也。张仪以为,歧路可亡羊,歧路亦可亡国。目下,齐国正当歧路,齐王以为然否?” “齐国歧路何在?”齐威王目光炯炯地盯住了张仪。 “齐有大国强势,却无霸业长策,此歧路一也。西有中原大业,南有海蛇纠缠,何去何从,了无决断,此歧路二也。大道多歧路,若贻误时机,一步出错,齐国就会纷扰不断,日渐沉沦。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魏国之衰落,也只在十余年也。” 一席话简洁犀利,齐威王面色肃然,起身离席,深深一躬:“先生教我。” 张仪坦然道:“霸业长策,首在三强周旋,次在四国捭阖。我有十六字齐王思之:联魏锁秦,和秦敬魏,北结燕赵,南遏楚韩。” “烦请先生拆解一二。”齐威王精神大振。 “三强之势:齐国处东海之滨,秦国处西陲关山,魏国居于中原要冲。秦国与齐国少有战事,但却都是近三十年来崛起的新锐强国,都是实力雄厚的大国,都有雄心勃勃的君主。统一中原,是齐国与秦国的共同志向。唯其如此,只有秦国才是齐国真正的、长期的敌手。魏国则是沉沦*、外强中干,不堪威胁天下。然则,这个魏国对于秦齐而言,却又是极为重要的一个力量,魏国倒向何方,何方就可能获得立足中原的巨大优势!秦魏百年深仇,素来敌对,迄今为止,秦国还没有洞悉到争取魏国的重要。当此之时,联魏锁秦,使秦国不能轻易东出函谷关,为齐国霸业之要。此其一也。其二,秦国虽是齐国的真正敌人,但在列强并立之时,齐国却不能与强悍之秦国结怨,而要和解为上,尽量冲淡两国争霸之真面目,多多向秦国宣示修好愿望。如此一来,秦国这个火炭团便推给了魏国。而联魏、敬魏之根本,在于利用魏国做齐国的石头,打向秦国的脚跟。若按如此方略,三强之中,齐国稳操胜券也。”张仪侃侃而谈,显然是早已想透。 “好!后边八字如何?”齐威王一动也不动。 “天下战国,三强连成东西一线。其余四国,北方燕赵,南方韩楚,应对所以不同,在于他们与齐国的利害关联各不相同。燕赵两国均与齐国接壤,多有边民冲突,小战不断。齐国要聚力压向中原,必须与这两个大邻国结盟修好,腾出手来专力与秦国、魏国周旋抗衡。齐对赵有救援之恩,对燕有战胜之威,只要齐国示好,赵国燕国定会乐于跟从,如此北方大安。此为北结燕赵。” 齐威王微微点头,目光如火焰般灼热。 张仪侃侃道:“遏制楚韩,因由不同。韩国虽小,却地处中原要害,又有宜阳铁山,各国大是垂涎。得韩,则南可威胁楚国,西可封锁秦国,东可压迫魏国,洛阳王室更在韩地包围之中。然则,申不害变法失败后,韩国实力锐减,劲韩之名大为暗淡,已经成为最弱战国。齐对韩有再生大恩,韩对魏有血战之恨,韩国人恨魏而爱齐。只要齐国继续与韩国修好,韩国就会成为齐国的附庸。要韩国长久附庸齐国,就既不能教韩国强大,又不能教韩国受欺。齐国需要一个驯服的韩国,此为遏制韩国的根本所在!南方楚国,山高水深,地域荒僻广袤,任谁不能一战数战灭之。然则,楚国历来冥顽不化,对中原野心勃勃,任何国家也不能控制。唯一有效对策:联合魏国,封锁楚国与淮水陈地以南,使其不能北上。此为遏制楚国。如此纵横捭阖,齐国安得不成千古大业!” 微风吹拂,湖畔垂柳摇曳,张仪咬字很重的魏国口音在风中传得很远。 听着听着,齐威王紧紧握住了铜爵,双手微微有些发抖。这一番鞭辟入里的解析,使他如醍醐灌顶般猛醒。骤然之间,三强格局与天下大势格外透亮。寻常名士泛论天下大势,齐威王也听得多了,往往都是不得要领。张仪却迥然有异,以齐国利益为立足点,剖析利害应对,句句要害,策策中的,堪称高屋建瓴。连齐威王都觉得是一团乱麻的七国纠缠,被他刀劈斧剁般几下就料理清楚。 “此人大是奇才!”瞬息之间,齐威王几乎立即就要拜张仪做齐国丞相。然则,这位久经风云变幻的老辣国王还是生生忍住了,他要再看看张仪,这可是托国重任啊。尽管已经平静下来,他还是情不自禁地一拍石案道:“先生一席话大是解惑。但不知这联魏锁秦,却有何具体方略?如何联?如何锁?” 张仪几乎不假思索:“齐魏相王。齐秦通商。”点到为止,没有再说。 齐威王默默思忖有顷,已经想得清楚,觉得张仪的方略实在高明,心中大是快慰,不禁又起身为张仪斟满一爵道:“来,为先生长策,一干此爵!”先自饮尽,还笑着向张仪亮了一下爵底。酒谚云:先干为敬。但在国君待臣的礼仪中,却没有任何一个国君这样做。张仪自然深感齐威王敬重之情,举爵一气饮干,也笑着亮了一下爵底,只不过是双手握爵,以示更为谦恭的回敬。 “先生对越国北进,有何化解之策?”齐威王知道,面对如此奇人已经无须隐瞒,直截了当地问出了这件头疼事。 “化解越祸,易如反掌也。”张仪颇为神秘地笑了笑,“只是,此事须得张仪亲自出马。” “如何?”齐威王显然是不愿张仪离开了,“先生定策,派特使交涉不行么?” “齐王且先听我策谋。”说着凑近齐威王身边,一阵悄声低语,仿佛怕远远站着的老内侍听见一般,说完坐回笑问,“如此捭阖,特使可成?” 齐威王听得频频点头,却又大皱眉头:“先生孤身赴险,我却如何放心得下?然则,此事要派别个前去,确实也可能坏了大事,当真两难……” 知道齐威王已经是真正地为自己担心了,张仪心中大是感奋,慨然拱手道:“齐王以国士待我,张仪敢不以国士报之?齐王但放宽心,张仪定然全功而回。” 齐威王思忖一番,终于一拍石案:“好!先生返齐之日,便是齐国丞相。” “谢过我王。张仪今日便要南下。” 齐威王慨然一叹:“先生如此忠诚谋国,田因齐心感之至。只是无法为先生一壮行色了。”说罢回身对老内侍下令,“立即带先生到尚坊府库,一应物事财货,任先生挑选!” 张仪笑了:“谢过我王,快马两匹,黄金百镒,足矣!”第四章谈兵致祸(2)
二、一席说辞大军调头 广袤荒原上,一片蓝蒙蒙的军营。大纛旗上的“越”字,三五里之外都看得清楚。 这里正是齐国南长城外,越国北征的大军营地。 在中原大国眼里,越国是个神秘乖戾的邦国——人情柔昵却又野蛮武勇,国力贫弱却又强悍好战。远古时期,越人本是蚩尤部族的一支。蚩尤部族极善于铸造剑器,在中原部族尚在蛮荒石兵的时候,蚩尤部族就开始了以铜为兵,铸造的铜剑无敌于天下。仗着这神兵利器,蚩尤部族北上,与中原的黄帝部族展开了浴血大战。谁也说不清其中的奥秘,蚩尤铜兵反而战败了,被黄帝诛杀了。蚩尤部族逃亡避祸,星散瓦解了。后来,有一支归入了夏王少康的部族,从此便以夏少康作为自己的始祖,再也不说自己是蚩尤部族的一脉了。可是,蚩尤部族的神秘图腾,酷好铸兵的久远传统,却深深渗在了这个部族的血液中。后来,夏少康将越地封给了这个部族,从此有了“越人”。 说也神奇,越人造不出一辆好车,可是却能铸造出罕有其匹的锋利剑器。春秋战国的名剑,十有*都出自越人之手。吴国有一段打败了越国,将越国的铸剑师劫掠到了姑苏城,要越国铸剑师为吴国打造出天下独一无二的兵器。越国铸剑师竟没有为难,打造出了一种形似一勾弯月的剑器,无论形制还是锋锐,尽皆天下无双。吴王夫差大喜过望,将这弯月剑器命名为“吴钩”,命令大量打造,吴兵人手一口。此后百余年,吴钩成为楚、吴、越三国的主战兵器,威力毫不逊色于中原直剑。 历代越王都是收藏剑器的名家,越人中也常有著名的相剑师。越王勾践的父亲允常,藏有数十口天下名剑,曾经请来相剑大师薛烛,从中相出了天下十大名剑。从此,铸剑藏剑相剑之风弥漫越人,人人爱剑,人人练剑,纵是山乡女子中也常有剑道高手。“越女善剑”便成为流行天下的美谈。 就是如此一个剑器之国,国运却像海上漂蓬一般沉浮无定。 越国不是西周的正封诸侯,而是以“圣王后裔”的名义,独自立“国”生存的部族。由于地处偏僻的东海之滨,西周王室鞭长莫及,便也在天下安定后渐渐认可了这个诸侯。越国在春秋之前的历史,只有越人自己的传说,中原人没有一个说得清楚。张仪也不例外。 进入春秋时期,因勾践复仇灭了吴国,越国才一跃而起,成为南方大国。在勾践之前,越国是默默无闻的蛮荒小邦。正在勾践谋求良才,求得名士范蠡与文种,欲图振兴时,北边的吴国强大了。吴国大军压境,一战破了越国都城会稽,越国面临彻底灭亡的危局。幸亏勾践临机忍辱,接受了大夫范蠡的主张——主动请做吴国附庸,保全越国不灭。为了让吴王夫差相信,勾践带着范蠡到姑苏城做人质去了,只留下大臣文种治理越国。几年之中,越国君臣用尽了一切手段,收买吴国权臣、离间吴国君臣、给吴国进贡不发芽的稻种、给吴王贡献西施及数不清的美女等等。最后,勾践自己竟连吴王夫差的粪便都尝了,惹得天下诸侯好一阵嘲笑。无所不用其极之后,勾践终于回到了越国。十年卧薪尝胆,休养生聚,勾践君臣终于使越国强大了。后来,趁着吴军北上与齐国争霸时,勾践率领大军一举攻破姑苏,逼杀夫差,又在中途迎击吴军并战而胜之。终于,越国第一次成了江东江南之霸主。 可这第一次也就成了最后一次。勾践称霸后,范蠡出走隐居,文种被勾践杀害,越国就像流星一闪,又迅速暗淡了。南方老霸主楚国,像座大山压在越国头上。北面的齐国也眼睁睁警惕着越国,越国丝毫动弹不得。就这样,窝窝囊囊过了几十年,渐渐地又被中原淡忘了。 到了战国三强并立,越国已经是勾践之后的第七代国君了。这个国君叫姒无疆,是个一心想振兴祖上霸业的赳赳勇武之辈。他与几个谋臣商讨,一致认定:振兴霸业,就要讨伐战胜齐国。说来,这是“南蛮三国”(楚吴越)北上称霸的老路。春秋时期,有实力阻挡江淮三国北上的,只有中原的晋国与齐国。楚国称霸时,主要对头是晋国。吴国、越国称霸,则都是战胜齐国而奠定霸主地位的。而今,齐国依然是中原的赫赫强国,越国战胜齐国,自然就威震天下。从实际情势而言,越国灭吴后,已经成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准战国”,北面直接与齐国接壤,用兵极为方便。齐国为了防备这个神秘乖戾的邻国,特意在南部胶水、潍水地区修筑了一道长约三百多里的夯土长城。这道长城以高密为后援基地,长期由檀子将军率军镇守。越王姒无疆却以为,齐国修长城,正是惧怕越国,更加卖力地准备伐齐大战。 今岁开春,姒无疆一道严令,将都城从僻处南部山区的会稽,迁到了北方的琅邪。南北千里之遥,越国竟然只用了短短两个月。琅邪,本来只是老吴国的一座要塞边城,东临大海,北接齐国,距离齐国南长城仅仅只有百余里。寻常岁月,这琅邪本是人烟稀少冷冷清清一座小城堡,而今骤然变做了都城,行宫、官署、作坊、商贾、国人,挤得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越王姒无疆嫌小城堡憋闷,便将行宫安在了城外原野,说这是效法祖上的卧薪尝胆,定能一举破齐。可如此一来,谁还敢住进小城堡?官署大帐与商贾国人,都在城外扎起了帐篷,小城堡变成了都城工地,昼夜叮当作响,热闹得不亦乐乎。再加上十五万大军的连绵军营,气势壮阔得令人咋舌。一眼望去,帐篷连天,旌旗招展,炊烟弥漫,人喊马嘶,市声喧闹,琅邪原野活生生成了一个游牧部族的天地。 姒无疆下令:休整一月,讨伐齐国,一举成就大越霸业! 就在这时,张仪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他将自己的轺车留在了临淄府库,与绯云各骑一匹雄骏胡马,兼程南下,一天一夜出了齐国南长城,很快,琅邪城已是遥遥在望。 “吔——大军营寨就是这样儿啊?大集似的!”绯云扬鞭指着闹哄哄无边无际的帐篷,惊讶得叫了起来。 张仪哈哈大笑:“你以为,天下军营都这样么?走。” 原野上的大道小道人道马道纵横交错,绯云手足无措。张仪扬鞭一指:“看见那面越字大纛旗了么?照准下去。”说着一抖马缰,缓辔走马嗒嗒前行。 虽说是望眼可及,却因原野上到处都是匆匆行人与牛马车辆,时不时得停下让道,这段三五里小路走了足足半个时辰。看看夕阳将落,方才到得大纛旗前的华丽大帐。帐外几十辆破旧的兵车围成了一道辕门,辕门外站满了手执木杆长矛身穿暗污皮甲的越国武士。见有人来,一个身佩吴钩的军吏高声喝道:“此乃王帐!快快下马!” 绯云下马,赳赳拱手高声道:“中原名士张仪,求见越王,请作速禀报。” “好脆亮的嗓门。”吴钩将军嘿嘿笑着,“中原与我大越何干?快走开!” 张仪在马上高声道:“我给越王带来了千里土地。小小千夫长敢阻拦我么?” 吴钩军吏围着张仪的骏马打量了一圈,终于拱手道:“先生请稍待。”一溜小跑进帐去了,片刻又匆匆出来在张仪马前端正站好,高声喊了一嗓子:“张仪晋见——” 张仪下马,将马缰交给军吏,昂然进入了华丽的行宫。辕门内长长的甬道上铺着已经脏污不堪的红地毡,将华丽的帐篷陪衬得格外怪诞。内帐口一个女官清亮地喊了一声:“中原士子到——”张仪进得内帐,见正中一张长大的竹榻上斜卧着一个紫色天平冠的精瘦黝黑汉子,心知这是越王姒无疆无疑,长长一躬道:“中原张仪,参见越王。” 越王姒无疆目光一瞥,没有起身,傲慢地拉长腔调问:“身后何人噢——” 张仪正要回答,绯云一拱手道:“张子书仆绯云,参见越王。” “书仆?书仆也配进王帐噢——” 张仪一本正经道:“越王乃上天大神,小小书仆自然不配。然则,我这书仆身上有带给越王之大礼,不得已而来,尚望越王恕罪。” “噢哈哈哈哈哈!”越王大笑,“张子好气派,还有捧礼书仆。好说了,入座。”说着不自觉从竹榻上坐直了身子,又瞄了绯云一眼。 一名绿纱女侍轻盈地搬来一只竹墩,放置在越王竹榻前丈许。越王连连摇手:“远噢远噢。”女侍连忙将竹墩挪到榻旁两三尺处,方自退去。张仪坦然就座,绯云站在张仪身后,却直耸鼻头紧皱眉头。越王黝黑的脸上掠过一道闪电般的笑容——张仪看见的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而已——晶亮的目光定在了张仪脸上道:“张子仆仆而来,要给我千里土地?” 张仪笑道:“启禀越王:张仪要酒足饭饱,方可言人之利也。” “噢哈哈哈哈哈!”越王大笑,“得罪得罪噢。来人,酒宴为张子洗尘。” 片刻之间,几名女侍鱼贯而入,摆上两张长大的竹案并两张竹席。越王被两名女侍扶着从榻上下来,再入座竹案前。一起一坐,方见他两腿奇短,身子却很是长大,站起来矮小精瘦,坐下去却颇为伟岸。绯云拼命憋住笑意,转过身响亮地咳嗽了两声。张仪浑然无觉,只是打量了一眼地上的竹席,觉得编织得极为精美,坐上去清凉滑爽惬意之极,心思有如此精美之物,却偏偏要学中原铺什么脏兮兮的红地毡,当真是东施效颦糟践自己。暗自思忖间,酒菜已经摆好,却是一酒两菜:酒是越国的大坛米酒,盛在白玉杯中一汪殷红,煞是诱人;一只大铜盘中盛着一条洗剥得白亮亮的大生鱼,生鱼旁是一口五六寸长的小吴钩;另一只铜盘中是一盏浓酱、一撮江南小葱、一盏红醋、一小盘近似小虾的银色小鱼,还有一双竹筷。本色竹案本就淡雅,加上红白绿相间,分外入眼。 张仪不禁暗自赞叹:“越人烹饪,倒算是自有章法。”绯云坐在旁边一张小竹案前,一脸茫然,不知这等生物却如何吃法。 越王端起白玉杯向张仪一伸:“来,本王为张子洗尘了。干噢!”呱呱饮干摇摇玉杯,“张子,我越酒比中原酒如何噢?” 张仪方得饮干,正在品咂滋味儿,觉得不辣不烈却是力道醇厚,毫不寡淡,入喉下肚便有一阵热气在体内倏忽弥漫开来,却又与那清冽柔曼的楚国蓝陵酒大相径庭,着实别有神韵。不禁拍案赞叹道:“好个越酒!强过楚酒多矣!” “噢哈哈哈哈哈!”越王姒无疆一阵得意的大笑,“张子尚算识得货色,对路!”又伸手在竹案上一圈,“可知我越食吃法噢?” 张仪微微一笑,从容地从大铜盘中拿起小吴钩,在肥厚的生鱼尾部切下薄薄的一片,拿起来向灯光一照,鱼片儿亮得透明。越王大笑着点头。张仪便将生鱼片儿在浓酱中一蘸,就一撮小葱入口,又悠然地呷了一口殷红的越酒;再拿起竹筷夹一个银白似虾的小鱼,在醋中一蘸,又是悠然一口殷红的越酒下肚,笑道:“此乃震泽银鱼,生蘸苦酒,大是美食。” 绯云看得童心大起,也跟着张仪一鱼一酒地品咂:“吔,酸得有趣。” “张子师徒对越国很熟噢,何以教我啊?”越王姒无疆又是一阵大笑。 “敢问越王:十五万兵马攻齐,能得几何利市?”张仪不急不慌地反问一句。 越王目光陡然一闪:“齐国乃我大越世仇,伐齐一则可重振越国声威,二则可得齐南五百里土地。此乃越国大业所在,岂在利市二字噢?” 张仪大笑摇头,一副大是不屑的模样。越王被他笑得一脸困惑:“你,笑从何来噢?” “敢问越王:楚人刻舟求剑,可曾听说过么?” “刻舟求剑?张子倒是说说噢。来人,酒!”这越王酷好传说,一听有故事大感兴趣。 “有个楚国商人,在越国买了一口名剑。”张仪说得煞有介事。越王听说故事中还有越国,更是大长精神:“噢,这剑是在越国买的?”“正是。”张仪接道,“坐船过江时,商人抽出剑来反复观赏。不防船一摇晃,名剑脱手掉入江中。船上客人都替商人惋惜。商人却不慌不忙地又拿出一把短剑,在船边刻了一道印痕。船至江边,客人上岸,商人却脱光了衣服要跳水。船家大惊,拉住商人询问。商人说,我的名剑从这里掉进了江水,我自从这里下去捞回。船家问何时落水?商人答曰:一个时辰之前。船家大笑,连呼蠢商蠢商。敢问越王,这商人蠢在何处?船家却何以要笑他?” “这有何难?”越王大咧咧笑道,“商人不会游水噢,要是本王,早捞上来了!” “越王做如此想?”张仪颇见揶揄,又有些惊讶。 “那是噢——”越王傲慢地拉长了声调。 话音落点,帐中一片窃窃笑声。刚刚闻讯赶来的几位大臣连忙大袖遮面,一片吭哧咳嗽,侍女们也背过身去嘻嘻笑了。绯云笑得最响亮,想说话,却软在了小竹案上。越王自觉不大对劲儿,大喝一声道:“笑个鸟!听张子说话!”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张仪见这个越王憨直粗朴,心思须得直截了当,便庄容拱手道:“越王,这楚商求剑,与会不会游水却是无关。船固无变,流水已逝。一个时辰过去,剑已经在数里之外,纵然精于游水,也永远找不到那口剑了。以船体刻痕,求流水之势,此乃楚国商人之蠢也。船家所笑,原是在此。” “噢哈哈哈哈哈!”越王恍然大笑,“原来如此。蠢!蠢!楚人蠢!”猛然又回过神来,笑声却戛然而止,“这刻舟求剑,与我大越霸业,有何相干噢?” “事虽不同,理却一辙。”张仪侃侃道,“越国僻处东海一隅,越王尚沉浸在先祖霸业的大梦里。殊不知,三十年来中原已经是天地大翻覆。春秋一强独霸之路,早已经如流水逝去了。中原战国,目下是秦魏齐三强鼎立,谁也不是霸主。越王图谋北上争霸,正如同那楚国商人在船行数十里之后,却要下水寻剑。数十年来,天下征战已经不再是争霸大战,而是利市之战,每战必得夺取大量土地、人口与财货,方算得实实在在的实力扩张。越王图谋,只求战胜称霸,而不求夺取土地利市,早已经是陈腐过时之老战法了。” “噢——”越王傲慢地拉着长调,“我就夺齐国土地人口,不也利市么?” “此处,正是事理交关也。”张仪从容笑道,“若不图争霸而图谋利市,齐国便索然无味了。” “噢?此话怎讲?” “齐国乃中原三强,军力正在全盛之期。张仪观越军气象,伐齐犹如以卵击石耳。此其一。其二,齐国南长城以内的百里地面,尽皆海滨盐碱荒滩,苇草苍茫,杳无人烟。纵然战胜,不独没有利市可言,荒地反成越国累赘,这便是索然无味。越王以为然否?” 越王的傲慢大笑没有了,低头思忖良久,突然抬头道:“大越白白折腾了?” “非也。”张仪摇摇头,“箭在弦上,岂能不发?” “还是噢——”越王又大笑起来。 “然则,这支箭须得射中一只肥鹿,才算本领。” “肥鹿?肥鹿在哪里噢——” “楚国。一只肥大麋鹿。” “噢哈哈哈哈!张子是说打楚国?”倏忽间,傲慢的大笑却泄了底气,低声咕哝着,“楚国楚国,打得过么?” 张仪不禁莞尔:“越王敢打齐国,却疑惧一个楚国,匪夷所思也。” “莫非,楚国比齐国还好打?”越王显然对楚国心有顾忌。 百年以来,楚越吴三国虽然都是中原诸侯眼中的“南蛮”,但相互间却是势同水火。吴越两国是真正的滨海邦国,比楚国更为偏远闭塞。楚国占据长江中游与淮河流域,堪称“半中原半江南”大国。楚国的中心区域始终在长江中游与淮北地带,所以有“荆楚”之名。三国间多有冲突征战,吴国、越国都分别强盛过一段,也都有过打败楚国的一两次胜利。但从大处说,楚国始终是南三国中最强大的国家。吴越两国即或在最强盛的时期,也从来没有正面突破楚国而长驱中原的。吴越两国的称霸,始终都是走偏锋——从东北一角攻击齐国得手。楚国就像一座大山,横亘在正面,吴越两国始终都无法逾越这座大山而直达中原大地。这样的历史,就沉淀成了这样的心态——惧楚不惧齐。越国吞灭吴国的初期,曾经是实力大长,但对楚国却从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张仪自然已经将其中的奥秘揣摩清楚,收敛笑容道:“越王有所不知,近三十余年来,楚国每况愈下,已经和当年的吴国没有两样。虽则楚国地广人众,却是数十家贵族割据封地,一盘散沙。就实力而言,楚国几乎没有骑兵,只有古老的战车与步兵,可谓师老兵疲;更兼没有名将统兵,战力可想而知。越王挟十五万精兵,又是王驾亲征,必然一鼓战胜楚国!” 越王姒无疆精神大振,“啪”地一拍竹案道:“能败楚国,利市大了去噢!” 张仪微笑接道:“楚越接壤两千余里,交界处无一不是鱼肥水美。此等丰饶土地,得之尺寸,也强于齐南百里荒野。若能占据整个云梦泽水乡,越国便是天下第一强国!” “噢哈哈哈哈哈!”越王一阵纵声大笑,“好!我便攻楚,白鱼大大有得吃了噢!”笑着笑着,戛然而止,猛然盯住了张仪阴声问,“张子,老实说噢,为何要我弃齐攻楚?” 张仪悠然笑道:“越王神明,外臣自是有所图而来。” “噢?求官还是牟利噢?” “张仪有一癖好,酷爱名剑。此来为求越王一口名剑也。” “噢?一口名剑?”越王目光闪烁,打着哈哈道,“本王之意,张子做我越国上大夫,如同范蠡一般谋划军国大事。本王封你一百里土地如何?那名剑顶得白鱼美酒么?” 张仪强忍笑意,一本正经道:“张仪布衣闲散,四海漂泊,不善居官理事,岂敢与范蠡相比?能得越王剑一口,张仪生平足矣!” “噢哈哈哈哈,好说好说!”越王打着哈哈踌躇踱步,“张子求剑,有个名目么?” “张仪斗胆,敢求蚩尤天月剑。” “噢?”越王大为惊诧,“你如何晓得这蚩尤天月剑?” “生平揣摩名剑,张仪知道,唯有越王藏有蚩尤剑。” 越王姒无疆急得面红耳赤:“不不不!听噢:这蚩尤天月剑,连本王也是只听过没见过,据先人留言,蚩尤剑数百年前已经流入中原。噢,对了!你若能找到蚩尤剑,你来做越王,本王给你做上大夫噢!”急迫之情,显见是个大大的剑痴。 “噢——”张仪不自觉学着越王腔调,沮丧地长叹一声,“还是你做越王,我却只要名剑便了。张仪是个剑痴,惭愧惭愧。” “噢哈哈哈哈,同道同道。”越王大笑着,“张子献大计与我,岂能没有回报?来人,取龙泉剑出来!” “龙泉剑?张仪如何闻所未闻?” 越王又是一阵得意的大笑:“越剑之秘,岂是中原人所能尽知噢?大越西南有瓯水,知道么?瓯水有山溪一道,从高山密林涌出,匹练汹涌,大有气象,铸剑师名为龙泉溪。这龙泉之水噢,铸剑一绝!当年的吴钩,就是越国铸剑师在龙泉溪建炉铸造。龙泉剑,吴钩之神品噢!张子见识见识了。” 张仪心下暗暗叹息,说到铸剑,这个姒无疆倒是比军国大事有见识多了。此等剑痴玩物有余,可上天却偏偏教他治国理民担一国兴亡之重任,真乃上苍作孽也。正在叹息感慨间,一个须发花白的内侍捧来了一个陈旧暗淡的长条红木匣,恭敬地放置在越王案头。姒无疆恭敬起身,向木匣深深一拜,然后抖起丝衣大袖,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郑重其事地招招手道:“张子请来看噢。”张仪走过去一看,见木匣中又有一个长方形的青铜匣子,铜锈斑驳,颇有古董气韵。姒无疆伸手摁了一下青铜匣中央边缘部位的一个凸起铜扣,只听“当”的一声,铜匣弹开,一柄弯月形的剑器卡在金红的丝绸之中,紫红色的皮鞘,竟如清秀的处子躺卧在朝霞中一般,幽静而羞涩。 “张子,请来品评这龙泉吴钩噢。对了对了,先要拜剑噢。” 张仪本是照葫芦画瓢,学姒无疆的样子装作一个真正的剑痴,却因了煞有介事,竟得到姒无疆的赞赏。待上前双手捧起这口弯剑,立即感到一股沉甸甸冰凉凉的寒气渗进了骨骼。略微一掂,便闻一阵隐隐约约的金铁振音。张仪虽然并非剑痴,却也与苏秦的剑盲大是不同,是名士中罕见的剑器爱好者,否则不会充做剑痴来了结姒无疆最后的疑虑。一搭手,张仪便知这“龙泉吴钩”绝非凡品。仔细审量,见这剑鞘是罕见的鲨鱼皮制作,光泽幽幽,贴手滑爽,与木铜合制的剑鞘相比,竟别有一番神韵;连同剑鞘、剑格看外形,这剑长不过二尺五寸,形似半月,英挺秀美,端的是一口长短适中的实用格斗利器。 春秋以来,铸剑术长足进步,剑器形制也日益纷繁,从五六寸的特短剑(世人称为“匕首”),到剑身三尺(连剑格当在三尺五六寸左右)的长剑,从窄如柳叶的细剑,到骑士用的阔身短剑,从柔若锦带的软剑,到厚重威猛的铁剑,数不胜数品形各异。但以实际用途而言,长剑在战国初中期尚不普及,仅仅是国君、豪士、贵族将领的佩剑,极少用于随身携带。最为实用的,还是这种剑身二尺许的“中剑”。所以张仪一掂分量,便觉这口剑十分趁手。再看剑格,与剑身连铸,工艺十分的考究。出手一握,掌宽很是舒适。护手的铜挡并不厚,却是特别的坚挺明亮,毫无锈蚀。剑格工艺历来是铸剑师的门面,一口剑是否名器,一看剑格便知十之*。 战国之世,豪华讲究的风习已经渗透铸剑领域,剑格已经不再成型连铸,而是只铸“铁根”,而后再在“铁根”上另行装饰剑格,于是出现了“木格”、“铜格”、“玉格”等各种剑格不同的剑器,甚或有豪阔者在剑格镶嵌珠宝的所谓“宝剑”。剑格连铸,事实上已经成为春秋时期一种老式铸剑工艺了。它要一次成型,难度当然比后来的只铸剑身与“铁根”的铸剑术要大得多。这也是名震天下的铸剑师只出在春秋时期的原因。这口剑是连铸剑格,自然是春秋越国的铸剑师作品,也自然是一口兼具古器神韵的名剑。 张仪兴奋,熟练地拔剑出鞘。但闻一阵清亮悠长的振音锵锵然连绵不断,剑身出鞘,一道幽幽蓝光在剑锋之上磷火般悠悠滑动,在半月形的剑身形成了一弯美妙的弧光。 “当真好剑!”张仪不禁脱口赞叹,“可以试手么?” 越王姒无疆见张仪神往的样子,大是得意,噢哈哈哈哈一阵大笑道:“来人!牵一头活猪进帐。” 张仪连忙道:“越王不妥,名剑试于猪,大是不敬。不试也罢,好剑无疑了!” 越王又是大笑:“张子孤陋寡闻噢:牛羊猪三牲祭物,唯天地配享之,试剑正是得其所哉!这是越国铸剑师的风习,晓得噢?”姒无疆好容易博识了一次,得意非常。 “越王神明,张仪受教。”铸剑历来是最为神秘的行当,张仪也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讲究,实实在在谦逊了一回。 一头肥大的生猪被圈赶进来,声声尖叫分外刺耳。越王郑重其事地向肥大生猪深深一躬,回头高声喊道:“张子试剑噢!”张仪从来没有用剑器杀过猪,总觉得这种试法有些荒诞不经,加之不熟悉吴钩的使用技法,有些迟疑发怔。此时肥猪在大帐左冲右突,将竹案王榻纷纷拱倒,侍女们惊叫着跳窜躲避,乱纷纷笑闹一片。 张仪觉得不能犹豫,双手捧剑喊道:“敢请越王赐教。” 越王姒无疆噢哈哈哈哈哈一阵大笑:“张子毕竟书生,你来看噢!”接过龙泉吴钩,向张仪喊着,“吴钩之法:斜劈为上。看好了!”恰逢那头肥大生猪正尖叫着奔突窜来,姒无疆手中吴钩在空中一划,青蓝色的光芒闪出一勾弯月似的弧线,但闻“噗”的轻微一声,猪头已经齐刷刷滚落在地,兀自在地毡上尖叫蹦弹。 眼见粗大的猪脖子变成了白生生一道切口,竟没有喷血,张仪不禁大是惊愕。不想正在此时,切口血柱却四散喷射如挟风疾雨。随着侍女们的一片惊叫,大帐中所有人的衣裳都变成了血点红。最神奇的一股猪血,竟将越王姒无疆的王榻喷成了一汪血红。 “噢哈哈哈哈!”姒无疆一阵大笑,“张子请看,剑锋有血么?” 张仪接过龙泉吴钩,见那剑身剑锋依然是蓝汪汪一泓秋水,仿佛只是从风中掠过一般,不禁大是惊叹:“龙泉吴钩,真神器也!” “好!”越王豪气大发,“你我两清了。待我灭得楚国,再送张子一个大大的利市——越国上大夫!如何噢?” 张仪大笑道:“那时啊,越国天下第一强,越王真要发市也。”第四章谈兵致祸(3)
三、策士与君王的交换 轻舟扬帆,三五日之间,张仪从琅邪南下入泗水、江水,进入了云梦泽。 在遥远的洪水时期,长江中游弥漫出了一片辽阔汪洋的水域,东起江汉平原,西至漳水下游,北接涢水下游,南抵湘水、资水、汨罗水,纵横千里,占了当时楚国的三分之一。从长江西上,一入江汉交汇处,烟波浩渺云遮雾障莽苍苍水天一色,水势汪洋充盈,岛屿星罗棋布,气象宏大极了,扬帆其中,直如烟云大梦,当世呼之为云梦泽。 张仪雇用的小帆船,是越国有名的出海轻舟。船家水手对云梦泽的水路极是熟悉,根本不用张仪操心。郢都在云梦泽西岸,从东向西横渡云梦泽,要整整漂流四五个昼夜。所幸云淡风轻,倒是一帆风顺。张仪虽不是水乡弟子,更没有在茫茫水上连续漂泊的经历,但由于经常出山游学,遇水乘舟也是常事,总算还能支撑。只是绯云大大的辛苦,在泗水平静的水面时,尚能在船头走动。一入长江,大觉发晕,只得躺在舱中昏睡,进入云梦泽,波涛汹涌舟行如浪,小船免不得多有颠簸,绯云觉得天旋地转,不停地呕吐起来,一日之间吐无可吐,只有干呕了。 张仪着急,请教船家。船家说,初涉大水都是一样,慢慢会好的,一定要吃水物,只要吃得下,日后没事。张仪亲自洗干净了一盘云梦小白鱼,连同一小碗红醋端到舱中。绯云兀自昏睡,面色苍白。张仪笑着轻轻拍了拍绯云的脸蛋儿:“咳,小哥儿,醒醒。”绯云睁开眼睛,见张仪俯身咫尺之间,满面通红霍然坐了起来:“我,我又睡着了么?”张仪不禁笑了:“我又睡着了么?都睡两天了。快来,云梦白鱼。船家说了,多吃白鱼,水神护佑。”绯云大是困窘道:“张兄,我,我倒成了你的累赘了……”说着竟是要哭的模样。张仪哈哈大笑道:“跟主母读了两天书,成小木头了?来,吃了云梦白鱼,明日就好。到了郢都,吴钩杀猪给你吃。”一说吴钩杀猪,绯云也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好,我吃。不能习水,绯云如何跟张兄漂泊四海?”说着精神大振,拿过盘子用手抓起白鱼吃了起来。张仪惊讶笑道:“哎哎哎,苦酒!蘸苦酒!白吃有腥味儿。”“不怕。”绯云边吃边说,“就要这样吃,将这水腥鱼腥全吃熟了,谁怕谁吔?”片刻之间将一盘云梦生白鱼淡吃了下去。张仪高兴得拊掌大笑:“好!世有小子,其犟若牛,够气魄!”绯云却惊愕地笑了:“不对吔!白鱼有这么香?”张仪惊讶:“你觉得淡吃香了?”绯云困惑地点点头:“对,怎么回事吔?”张仪恍然大笑:“站起来,走走,还晕不晕?”绯云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走得几步,没有丝毫的摇晃:“不,不晕了?吔——不晕了!”几步跑过来猛然抱住了张仪,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漂得几日,船到云梦泽西岸。张仪付了佣金,船家去兜回路客了。张仪主仆安步当车,向郢都城而来。不消两个时辰,已经进了郢都西门。张仪不去接待官员国使的驿馆,却找了一家上等客栈住了下来。他要先摸摸楚国情势,再相机行事。 就张仪的使命而言,将越国这场“伐齐”麻烦引开,他便算南下圆满成功了。北返齐国,张仪便是可一展宏图的齐国丞相了。可张仪想得深远,深知齐国权臣世族之间倾轧甚烈,要在齐国站稳脚跟,甚至在齐威王身后也安如磐石,就必须将根基扎得更深一些。张仪的秘密盘算是:借机进入楚国,将逃隐的上将军田忌与军师孙膑找出来,说动他们重返齐国,与他形成“张田孙铁三足”,便能稳固长久地鼎立齐国。根据他的观察揣摩,齐威王对田忌、孙膑的出走已经大为后悔,丞相驺忌的权势已经大为暗淡。只要他与田忌、孙膑同时回到齐国,驺忌一定会被贬黜,齐国的大振兴一定会在他们三人手里完成。三人之中,张仪肯定是丞相,田忌、孙膑两人实际上合成了一个天下无敌的上将军。更重要的是,这两个人都属于专精军事而疏淡权力的那种贵胄名士,既不会拥兵自重威胁权力中枢,又能为开创大业建立汗马功劳,确实是天下难觅的权力伴当。驺忌与这两个人倾轧争斗,实在是缺乏大器局,小聪明过了头。两人一走,驺忌捉襟见肘,丞相地位摇摇欲坠,何其愚蠢也。 这一番谋划要想实现,必须借助楚国。春秋战国数百年,已经形成了一个才士流动传统:大凡在位名臣出走他国,只要他国接受,本国不得干预;但出走名臣在他国无论隐居还是做官,要想重新返回祖国,都必须他国赞同放行;否则,出走者被杀被害,他国没有任何顾忌。中原名臣每每在遭受陷害时,多是逃隐楚国。当年的吴起,连同目下的田忌、孙膑,以及后来的赵国上将军廉颇等,都曾经逃隐楚国。其中原因,一则是楚国纵横辽阔山重水复,利于隐居藏匿,常有隐居多年而楚国朝堂尚不知情的名臣才士;二是楚国长期疲软,用人见识褊狭封闭,吴起之祸后,楚国对中原的人才名臣一向淡漠,逃隐名臣大多不受纠缠。尽管如此,像田忌这样的当世名将,要离开楚国,还是以稳妥为上,求得楚王的放行方算上策。难处是,张仪还不知道田忌孙膑隐居在何处,楚王会不会放行更无从谈起了。一路思忖,张仪已经拿定主意,先见楚王,再访田忌。 这时的楚国已经改朝换代,执政三十年的楚宣王芈良夫死了。年青的太子芈商即位已经三五年了。中原各国对楚宣王颇为熟悉,也深谙如何与其打交道,但这个新楚王禀性究竟如何?张仪还拿不准。策士游说,最根底的功夫,就是对游说对象的基本了解,此谓“非其人,不与语”的准则,盲人瞎马是策士最忌讳的。但如何对国君的志向做派进行判定,策士之间便大有不同了。 次日,张仪带着绯云,在郢都城外的村野田畴转悠了整整一天,日落西山才回到客栈。第二日,又在城内闲逛,走商市,进酒肆,看作坊,僻静街巷遇见老妪老翁讨碗水喝着,天上地下地闲扯一通。天黑时分,张仪见满城灯火,街市依旧热闹,饶有兴致地拉着绯云进了一家酒肆,饮了一坛兰陵酒,与邻座几个楚国文吏热热闹闹地说了一个多时辰,回到客栈,已经是午夜子时了。绯云侍奉张仪沐浴完毕,却站在房中不走。张仪笑问:“还不困乏么?休憩去,明日还有许多事。” “整日闲逛,不务正经。”绯云突然红着脸,气冲冲冒出了一句。 张仪恍然大笑:“你个小子,吃饭不多,管事不少。那叫闲逛么?” “吔,不是闲逛?走东串西,闲话饮酒,还能叫甚?”绯云兀自嘟哝着。 张仪正在心情舒畅,呵呵笑道:“你个小子坐好了,听先生一课。那叫‘入国四问’,明白么?是说,到了一个陌生国度,要知道国君品性,就问四种人:一农、二工、三商、四老。这是我师秘传,明白?” “你问国君品性了么?净东拉西扯说闲话。”绯云依旧低着头嘟哝。 “你个小木头。”张仪又气又笑,打了一下绯云的头,“那叫‘勘民生,度民心,大问于天’。逢人打问宫廷秘闻,那是三流痞士。明白?” “那如何不早说?”绯云嘟哝一句,却“噗”地笑了。 “谁能想到,老娘派了个小家老也。”张仪哈哈大笑着拍了拍绯云的头。 “主母叮嘱:‘不守正,戒之。’绯云不敢造次吔。” “好了好了,收拾歇息,明日可要务正了。” 绯云高兴地去了。张仪却在灯下踱步良久。虽说自己对这位年青楚王的大作为已经有所了解,但他在“人”上究竟胸怀如何?还很难揣摩。毕竟,这个新楚王即位几年,真实面目还是云遮雾障,没有什么大举动令人足以判定其志向品性。楚国历来是个颇难捉摸的国家,国王似乎历来有神秘做派的遗风,即位初期总有一段模糊时期,使人很难对他的趋向作明确评判。最甚者,大概就是楚庄王的“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其后,用吴起变法的楚悼王,头两年也是不知所云。后来大杀贵族为吴起复仇的楚肃王,开始很长时间也是隐匿极深,杀了贵族,却又莫名其妙地复辟了旧制。再后来的楚宣王,笃信星相莫衷一是。现下这新楚王,已经是五年无大举,模糊得就像云梦泽的茫茫水雾。 楚威王接到了快马急报,越国十五万大军从琅邪南下,向楚国东北压来! 楚国上层对吴越两国已经淡漠了很长时间,数十年间,几乎没有任何邦交来往。从根上说,也是楚国与吴越两国恩怨纠葛太多,最终导致了楚国与越国的疏离断交。春秋时期,吴国地处震泽荒岛,越国更是“文身断发,被草莱而居”的弱小愚昧部族的时候,楚国就是声威赫赫的大国了。那时候,吴越两国都以楚国马首是瞻,两国间的摩擦也依赖楚国调停。这一时期,楚国吞并了大小数十个小诸侯邦国,可是没有吞并很弱小的吴越两国。从根本上说,一则是两国都是水域蛮荒部族——吴国以震泽(今日太湖)岛屿为中心区域,越国以东海之滨为中心区域——楚国要消灭这些流窜在水域山林的部族,确实力有不逮;即便千难万险地灭了两国,也是无力治理,反倒成为累赘。对于志在中原的楚国来说,向北面淮水流域的良田沃野推进,自然要比与吴越纠缠有利得多。其二,吴越两国素来臣服楚国,定期纳贡,灭不灭一个样,又何须大动干戈?那时候,诸侯分封制是天经地义的王国样式,就是做了天子,也就是求得个“诸侯臣服,四夷来贡”,吴越已经是臣服之邦了,再要吞灭就是有违天道的乖戾了。 楚国与吴越两国的连环恩怨,是从两百年前的楚平王时期开始的。 其时,楚平王昏暗失政,竟夺自己亲生长子(太子)建的新婚之妻。太子傅伍奢据礼力谏,被处灭族酷刑。伍奢在外领兵的两个儿子伍尚、伍员逃奔到了吴国。按照吴国对楚国的臣服关系,伍尚、伍员自然不能在吴国藏匿,须得将“叛臣”献给楚国。可这一回,事情却偏偏出了差错。吴王僚看准了机会,非但不交出伍员,还委伍员以秘密练兵的重任。后来,好歹交出了伍尚,伍员则谎称逃窜无着。从这时候开始,楚国的大灾难便接踵而至了。三年后,吴国将军伍子胥,也就是那个怀着血海深仇的伍员,率领三千死囚练成的敢死孤旅做先锋,吴王僚亲率五万大军随后,大败楚军,攻入淮水以北的楚国腹地,俘虏了楚平王的王后。楚平王恼羞成怒,封大将囊瓦为令尹,修筑郢城,与越国联手建立舟师(水军),南下攻吴。不想伍子胥率领的吴军却抄了楚军后路,一举占领了楚国的腹地重镇钟离、居巢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地区;居巢,今安徽寿县东南。,楚国又一次战败。这次大败,楚平王声名狼狈,在只做了十三年国王的盛年之期活活给气死了。 楚昭王刚刚继位,吴军又立即杀到。这次却是楚军将士合力,围困了吴军。期间恰遇吴军发生了内乱,公子光遣剑士专诸于宴席间刺杀吴王僚,自立为吴王。楚军将领闻吴国内乱,即行退兵,错过了一举灭吴的大好机会。这公子光,就是赫赫大名的吴王阖闾。他以伍子胥为大将,雄心勃勃地修筑了阖闾城阖闾城,后称姑苏,今苏州城。,使吴国有了中心根基地,准备全力对楚。两三年间,伍子胥率军不断袭击楚国,楚国却抓不住吴军踪迹,疲于奔命竟没有一次战胜之功。这时候,楚国感到了吴国真正的威胁,防御这个昔日的臣服小国,一时变成了楚国最要紧的存亡大计。 但是,真正的大灾难却还刚刚开始。一年之后,兵家名士孙武到了吴国,吴王阖闾立即拜孙武为上将军,对楚国发动了长距离的奔袭战,三次攻入楚国淮北腹地。期间吴国又大败越国,显然成了江东江南霸主。吴王阖闾九年(公元前506年),吴国北联中原晋国,对楚国南北夹击。晋国联结鲁、宋、卫、陈、蔡等十余诸侯,从北面压制楚国。吴国则由孙武、伍子胥亲率大军越过大别山长途奔袭楚国腹地,在柏举柏举,今湖北麻城东部。大败楚国令尹囊瓦的大军,并一举占领郢都。囊瓦逃亡郑国,楚昭王逃匿云梦泽,遭遇匪盗袭击,又逃亡随地。 这是楚国数百年来最深重的一次亡国危机。幸亏了那个申包胥,在秦国宫门外哭了七天七夜,秦哀公才发兵救楚。 楚国虽然没有灭亡,却从此在中原丢尽脸面,非但北上争霸无望,而且不得不与吴越两国开始了长期周旋。从这时开始,楚国扶植越国与吴国对抗。越国野心由此而引发出来,以楚国为后盾训练军旅,袭扰吴国。期间虽然也几次打败吴国,但却总是无法遏制吴国对楚国的攻势。吴王阖闾十一年,吴军大败楚国水军,又大败楚国的战车陆师于繁阳繁阳,今河南新蔡北部。。楚昭王恐惧之极,将都城东迁了数百里,在郡城郡城,今湖北宜城东南。暂时避难。至此,吴国成了真正的南部霸主。后来,便是那尽人皆知的故事——吴王夫差灭了越国,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恢复越国后又灭了吴国。 至此,楚国背后最大的威胁消失了。可是,被楚国扶植起来的越国,丝毫不念楚国之情,虽然没有大举进犯,却也与楚国龃龉不断。这时天下已经进入战国,楚国在吴越争斗中历经吴起变法,元气已经大大恢复,重新将注意力转向了中原。越国呢,对吴起变法时的楚军颇为忌惮,也龟缩回震泽岛屿与东海之滨,远避楚国锋芒。 从此,楚越两国大大冷淡,几乎没有邦交往来了。 今年春日,楚威王得报:越王姒无疆迁都琅邪,要北上攻齐。楚威王哈哈大笑道:“越蛮不知天高地厚,死期到了也!”这才几个月,如何便要调头南下来找楚国寻衅生事?正在疑惑间,又接斥候密报:中原策士张仪说动越国放弃攻齐,南下攻楚。 楚威王大是恼火,对这个张仪恨得咬牙切齿。原来,楚威王大有雄心,几年来正在秘密物色人才,准备第二次变法,刚刚有得头绪,却又越国大兵压境,一旦陷入战事纠缠,谁知道要耽搁多长时日?楚威王如何不感到气恼? 这天风和日丽,楚威王正在王宫湖畔练习吴钩劈刺。说是练剑,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心事。越国既然来犯,不想打也得奉陪,可目下楚国连个像样的将军都没有,谁来操持这件军国大事?楚威王第一次感到了窝囊:一个几次做过天下霸主的堂堂楚国,竟被一个昔日附庸欺侮,当真是岂有此理!然则天下就是这样,你不强大,就要受气,就要受辱,就要挨打。看来,楚国不振作不训练新军是不行了。可是,远水不解近渴,关键是眼前这场兵灾如何消弭。想着想着,楚威王手中的吴钩偏了方向,一剑没有劈到木桩,却劈到湖畔石案上,“当”的一声大响,火星飞溅,震得楚威王一个趔趄,手中吴钩飞出老远,“噗”地插进了粼粼波光的湖水中。楚威王怔怔地望着湖面,甩着生疼的胳膊,沮丧到了极点。 正在此时,内侍急急走来:“禀报我王,中原张仪求见。” “谁?张仪?他在何处?”楚威王牙齿磨得咯咯响,却没有转身。 “在宫门外候见。” “教他进来。” “遵命。”内侍一溜碎步跑了出去。 片刻之间,布衣大袖的张仪飘飘而来。楚威王远远打量,见这个黑衣士子与自己年龄相差无几,不由冷笑几声,纹丝不动地站着。张仪自然将这位年青国王的脸色看得分外清楚,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深深一躬:“中原张仪,参见楚王。” “张仪,尔在列国翻云覆雨,不觉有损阴骘么?”劈头冷冷一句斥责。 张仪不禁恍然笑道:“原来楚王为此不悦,幸甚如之。张仪周游天下,彰天道而显人事,使该亡者早亡,当兴者早兴,正当延年益寿,何能有损阴骘?” “无须狡辩。”楚威王冷冷一笑,“引兵祸入楚,还敢张扬郢都,不怕绞首么?” “张仪给楚国带来千里鱼米水乡,何由绞首?”张仪平静地微笑着。 楚威王何其机敏,微微一怔:“你是说,越国是送上门的鱼腩?” “正是。难道楚王不以为然么?” “越为江南大国,善铸利器,悍勇好斗,十五万大军压来,岂是孱弱小邦?” 张仪哈哈大笑道:“楚王何其封闭耳。今日越国,岂能与五十年前之越国相比?越国自勾践之后,人才凋零,部族内斗不休,非但无力北上,连昔日丰饶无比的震泽,也成了人烟稀少的荒凉岛屿。三代以来,越国远遁东海之滨,国力大大萎缩。目下这姒无疆不自量力,却要攻打楚国,岂非送给楚王大大一个利市?楚国灭越,其利若何?楚王当比张仪清楚。” 楚威王半信半疑:“若如你所说,这姒无疆是个失心疯?” 张仪揶揄笑道:“楚王为君,自然以为君王者皆高贵聪明了。然则在张仪看来,天下君王,十之*皆是白痴木头。这姒无疆,除了剑道,连头猪都不如。” 楚威王想笑,却嘴角只是抽搐了一下:“既然如此,你为何将越国大军引开齐国?难道不想在齐国讨一份高官重爵么?” 张仪在草地上踱着步子,侃侃道:“灭国大礼,天有定数。齐国虽强,灭越却非其长。楚国虽弱,灭越却是轻车熟路。百年以来,楚国与吴越纠缠不休,对吴越战法也大是熟悉,水战陆战,楚国皆是吴越鼻祖。天道有常,越国向楚国寻衅,岂非楚国的雪耻振兴之日?” 楚威王思忖有顷,拱手歉意笑道:“多有得罪,先生请坐。来人,兰陵酒!” 片刻酒来,楚威王频频与张仪举爵,饮得一时,楚威王停爵笑问:“先生给楚国鱼腩,难道无所求么?” “虽无所求,却想与楚王做一交换。张仪一老友隐居楚国,要请楚王高抬贵手也。” “噢?先生老友隐居楚国?何人?” “齐国田忌。” “如何?”楚威王惊讶间不觉站了起来,“田忌隐居楚国?在何处?” “请楚王高抬贵手,易人。”张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悠然地拱手一笑。 楚威王绕着石案急促地转着,突然止步:“莫急。放走田忌可以,然也须得有个交换。” 张仪大笑一阵:“楚王但讲。” “田忌为将,率楚军灭越。” 张仪顿时愣怔,心中飞快盘算,踌躇笑道:“此事尚须与将军商议,不敢贸然作答。” “芈商与先生同见将军商议,如何?”楚威王显然很急迫。 “这却不必。”张仪笑道,“我能说动将军,自来禀报楚王。楚王突兀出面,有差强人意之嫌,这生意便不能做了。” 楚威王思忖一番道:“也是。只是先生万莫迟延。来人,给先生备轻舟一只、快马三匹、驷马轺车一辆,随时听候先生调遣。”老内侍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张仪笑道:“多谢楚王,张仪还真不知用哪种好也。”第四章谈兵致祸(4)
四、云梦泽访出了逃隐名将 云梦泽水天茫茫,一叶轻舟扯着高高的白帆,悠悠地向深处飘荡。 张仪真是不知道田忌隐居处,只是在大梁酒肆听过一个游学士子与人论战时的一番感慨,说齐国已是强弩之末,“名将逃隐云梦,权相故步自封,老王踽踽独行”等等。当时张仪倒是没有留意盘诘,待入临淄得齐威王青睐而谋及远事,才重新想起了那个士子的话。本想在临淄秘密探询一番,无奈行程匆匆无暇得顾。这次向楚威王提出放行田忌,本想是一种交换,不教楚国欠他这个“国情”。不想楚威王临机多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与他交换了一番。这一“交换”不打紧,却将寻觅田忌的事情由从容打探变成了当务之急。尴尬之处在于,张仪既不能说自己不知田忌隐居何处,又不能拒绝楚威王的急切敦促,分明自己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 好在张仪生性洒脱不羁,自认对名士隐居的选择好恶还算摸得透,决意到云梦泽寻觅一番,撞撞大运。从越国一路西来时,张仪对沿途水域的岛屿已经大体有数,十来个看去葱茏幽静的小岛都在心里了,尤其是郢都附近的山水岛屿,张仪都以名士眼光做过了一番评判,也大体上心中有数。 因不知田忌确定居处,张仪婉辞了楚王的官船,自家雇了一只轻舟进入云梦泽。小舟飘出了郢都水面,船家问去何处?张仪便答:“好山好水,但有人居,靠上去便是。”这小舟是专门载客览胜的那种快船,船家须发花白精瘦矍铄,一看就是个久经风浪饱有阅历的江湖老人。见张仪说得大而无当,老人操着一口柔软的吴语笑道:“先生是闲游?是觅友?好山好水勿相同呢。”张仪笑道:“老人家好见识,正是觅友。只知他隐居云梦,却不知何方山水?”老人站在船头四面瞭望,一一遥指:“先生瞧好了,东南西北这几个小岛,我都送过贵客,不知先生先去何方?”张仪凝神观望了一番,指着北面一座隐隐青山道:“就那里了。”老人点点头:“侬好眼力,阳水穿过那片山,天阳谷真是好山好水呢。”说着操舵转向,长长地一声喝号,“天阳谷——开也——”隐蔽在舱面下的四名水手“嗨——”的一声答应,便闻桨击水声,小舟悠悠向北飘去。 大约半个时辰,那座青山近在眼前,穿过一片弥漫交错于水面的红树林,轻舟靠在了岸边一块硕大的石条码头旁。老人将船停靠稳当道:“先生,半山腰的茅屋便有贵人,我晓得,小货船常来呢。”张仪对老人一拱手:“老人家,相烦等候了。”老人拱手笑道:“先生自去无妨,晓得呢。”张仪与绯云便踏石上岸,顺着踩开的小道上了山。 还在进入红树林之前,张仪就已经看见了那座茅草屋顶。按照他的推断,茅屋建在山腰,这是北方名士的隐居习惯,图的是气候干爽,登高望远。若是南国名士,这茅屋该当在水边了。看来,这里的主人即便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也很可能问出些许线索来。及至上岸登山,才知这座远看平淡无奇的小山竟大有城府。登上一个小山头,翠绿的山谷豁然展开,一道清澈的山溪从谷中流过,鸟语花香,谷风习习,不觉精神顿时一振。 “吔——蒸笼边还有口凉水锅!”绯云高兴得手舞足蹈。 张仪大笑:“粗粗粗!甚个比法?蒸笼凉水锅,就知道厨下家什。” “吔——那该比个甚来?”绯云脸红了,一副请教先生的样子。 看绯云认真受教的神情,张仪煞有介事地想了一阵,竟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比法,对于自己这般炉火纯青的舌辩大策士来说,这的确是破天荒第一遭。憋了片刻,张仪不禁哈哈大笑:“民以食为天,我看也就大蒸笼、凉水锅了。” 绯云咯咯咯笑得喘不过气来:“不是说,君子远庖厨么?张兄下厨了吔。” “被你个小子拖下去的。”张仪故意板着脸大步走向溪边。 绯云咯咯笑着追了上来:“吔吔吔!慢走,要脱靴子呢。”说着推张仪坐在了一块青石上,咯咯笑个不停地跪坐在地,利落地为张仪脱下了两只大布靴,又脱了自己的两只布靴,顺手从腰间解下一条布带子,将两双布靴三两下绑定,褡裢似的搭在肩上,兀自笑意未消:“吔,走了。”张仪却笑了:“小子,倒像个老江湖。”绯云边走边道:“跋山涉水,打柴放牛,绯云天下第一吔。”张仪见他左肩包袱右肩褡裢,手上还有一口吴钩,却丝毫没有累赘趔趄之相,犹自走得利落端正,不禁笑道:“看来比我是强一些了。”“那可不敢当吔。”绯云笑道,“张兄是高山,绯云只一道小溪,能比么?”张仪大笑:“高山小溪?两回事儿,能比么?”“能吔。”绯云一梗脖子红着脸,“有山就有水,山水相连,不对么?”张仪看见绯云长发披肩脸泛红潮声音脆亮,不禁莞尔:“绯云,我如何看你像个女孩儿?”绯云大窘道:“吔!瞎说,你才是女孩儿。”说完一溜碎步跑了。 两人一路笑谈,不觉到了山腰。脚下坑坑洼洼的草丛小路,已经变成了整洁干净的红土碎石小径,一道竹篱笆遥遥横在眼前,几间茅屋错落隐没在绿茵茵的竹林中,后面的一座孤峰苍翠欲滴,啁啾鸟鸣,更显得青山杳杳空谷幽幽。面南遥望云梦泽,却是水天苍茫,岛屿绿洲星罗棋布,竟有鸟瞰尘寰之境界,大是超凡脱俗。 “何方高人?选得此等好去处也!”张仪不禁高声赞叹。 “谁在门外说话?”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竹篱笆门“吱呀”拉开了,出来一个须发雪白的老人,手搭凉棚悠悠地四处张望。 “老人家,搅扰了。”张仪拱手高声道,“敢问将军在庄否?” “将军?”老人摇摇头,“这里只有先生,没有将军。” “请恕在下唐突,先生可在庄上?” “足下何人?到此何事?”一个浑厚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绯云大惊,快步转身,手中吴钩已经出鞘。张仪没有回身却哈哈大笑道:“先生到了,安邑张仪有礼。”转过身正待深深一躬,却突然钉在了当地——面前一个伟岸的大汉,一顶斗笠,一件蓑衣,手中一支大铁桨,活生生一个生猛的云梦泽水盗。张仪不禁愣怔,按照他的推想,盛年之期的田忌纵然隐居,也必定是名士清风洒脱雅致,能与孙膑那样的名士结成莫逆,能有如此超凡脱俗的隐居庄园,田忌当是一位风华将军才是。可眼前这位铁塔般的猛汉,与张仪想象中的田忌大相径庭。瞬息愣怔,张仪恢复常态,拱手笑道:“足下可是此庄先生之客人?与张仪一样,同来访友?” 蓑衣斗笠大汉却冷冷道:“张仪何人?此间主人并不识得。先生请回。” 张仪心中猛然一动,长笑一躬道:“上将军何拒人于千里之外?昭昭见客,何惧之有?” “岂有此理?此间没有上将军,先生请勿纠缠。”蓑衣大汉手中的铁桨一拄,碎石道上“当”的一声大响火星飞溅。 “上将军。”张仪肃然拱手,“故国已成强弩之末,将军却安居精舍,与世隔绝,专一地沽名钓誉,不觉汗颜么?” 蓑衣大汉默然良久,粗重地喘息了一声:“何须危言耸听?” “广厦千间,独木难支,图霸大国,一君难为。又何须张仪故作危言?” “当年有人说,地广人众,明君良相,垂手可成天下大业。” “已知亡羊,正图补牢。其人已经后悔了。” 又是良久沉默。终于,蓑衣大汉喟然一叹:“田忌得罪了。先生请。” “承蒙上将军不弃,不胜荣幸。”张仪说着跟田忌进了竹篱笆小门。 这是一座山间庭院,院中除了一片竹林与石案石礅,便是武人练功的诸般设置:几根木桩,一副铁架,一方石锁,长矛大戟弓箭等长大兵器都整齐地排列在墙边一副兵器架上,显得粗朴整洁。沿着竹林后的石梯拾级而上,是一间宽敞的茅屋。 “先生稍待,我片刻便来。”田忌请张仪就座,自己进到隔间去了。 这间茅屋木门土墙,厅堂全部是精致的竹器案几,煞是清凉干爽,显然是主人的客厅。后面山上升起一缕青烟的茅屋,才是主人的家居所在。张仪正在打量,只听草帘“呱嗒”一响,身后响起田忌粗重的嗓音:“先生请用茶。”张仪回身,不禁又是一怔。田忌脱去了蓑衣斗笠,换上了一领长大布衣,身材壮硕伟岸,一头灰白的长发长须,古铜色的大脸棱角分明沟壑纵横,不怒自威,气度非凡。 张仪笑道:“人云齐国多猛士,信哉斯言。” “先生远来,清茶做酒。来,品品这杯中物如何?”田忌只是淡淡地一笑。 老仆已经在精巧的竹案上摆好了茶具,那是一套白陶壶杯,造型拙朴,色泽极为光润洁白。茶壶一倾,凝脂般的陶杯中一汪碧绿,一股清淡纯正的香气弥漫开来。张仪不禁拍案赞叹:“地道的震泽春绿,好茶。”田忌笑了:“好在何处?”张仪笑道:“中和醇厚,容甜涩苦香清诸般色味,却无一味独出。堪称茶中君子也。”田忌欣然道:“张子如此见识,却是罕见。不知何以教我?” 张仪见田忌改变了称呼,将恭敬客气有余的“先生”变成了尊崇但又坦率的“张子”,心知田忌不是虚应故事了,拱手一礼,开门见山道:“张仪入楚,欲请将军与军师重回故国,共举齐国大业。” “如此说来,张子要做齐国丞相?”田忌目光一闪,却也没有特出惊讶。 “承蒙齐王倚重,张仪有望一展所学。” 田忌喟然一叹:“只可惜,军师无踪可寻了。没有孙膑,田忌庸才也。” “难道,军师与将军不通音讯?”张仪颇为惊讶。 “张子诚心,何须相瞒。”田忌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是看透田忌的平庸无断了,伤心了。田忌生平无憾,唯对孙膑抱愧终生。孙膑以挚友待我,鼎力助我,成我名将功业,自己却始终只任军师而不居高官。桂陵、马陵两场大战之后,军师提醒我有背后之危,劝诫我经营封地,预留退路。我却浑然不觉,反笑军师疑虑太多。就在我逃国三日之前,先生已经遁迹。至今六年,依然是踪迹难觅。老夫几乎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是空有旧迹,物是人非。这次,老夫也是刚从吴地震泽归来,不期而遇张子的。此生终了,田忌只怕也见不到军师了……”一丝泪光,分明在田忌的眼中晶晶闪烁。 一阵沉默,张仪豁达笑道:“智慧如孙先生者,不想出山,只恐神鬼也难索得。将军无心之失,何须抱愧终生?若欲军师相见,张仪倒有一法。” “噢?张子教我。”田忌陡然振作。 “重振功业,廓清庙堂。先生闻之,必有音信,纵不共事,亦可情意盘桓。” 田忌恍然拍案:“好主张!以军师之期盼,报军师之情谊,正得其所。” “只是,此间尚有个小小难处。”张仪神秘地笑了笑。 “噢?”田忌神色顿时肃然,“但请明言,绝不使张子为难。” “错也错也。”张仪摇头大笑,“非是我为难,是你为难。楚王要你先为他打一仗。” 田忌听得一怔,继而恍然道:“噢,越国兵祸?” “正是。这是楚王的交换。” 田忌摇头苦笑:“寄人篱下,终不是滋味。要紧时刻,只是一枚棋子也。” “上将军差矣!”张仪爽朗笑道,“楚王也是一枚棋子。连楚国越国在内,都是天下棋子。世事交错,利害纠缠,人人互动,物物相克,此乃天下棋局也。将军何自惭形秽,徒长他人威风也。” “说得好!听张子说事,如听孙膑谈兵,每每给人新天地。”田忌大是感慨。 “多承奖掖。”张仪拱手笑道,“如此请将军上路了。” “即刻上路?”田忌惊讶,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与越国大战,须得我认真谋划一番,胸无成算,如何仓促便行?” 张仪大笑道:“将军天下名将,越国乌合之众,列阵一战就是,何须恁般认真?” 田忌蓦然收敛了笑容,盯着张仪沉默了片刻,冷冷道:“田忌庸才,没那般本领。” 张仪顿时尴尬,但他机变过人,思忖间肃然一拱道:“原是张仪唐突,将军见谅。请将军自断,谋划须得几日?” “五日。”田忌也拱手还了一礼,算是了却了方才的小小不愉快。 “好!一言为定。”张仪说着站了起来,“将军跋涉方归,须得养息精神,告辞了。” 田忌似乎还想说什么,终于只笑了笑点点头:“但随张子。” 云梦泽边,田忌久久望着那远去的一片白帆,凝神沉思了许久,总觉得这个张仪有点儿说不出来的异常之处,才华横溢豪气纵横,见事极快剖析透彻,可自己却总觉得不踏实。若没有与孙膑共处共事的那几年,田忌也许不会有此等感觉。莫看孙膑断了一条腿,看去像个文弱书生,实际却是一副傲视天下的硬骨头。他剖陈利害谋划行动,往往都是常人匪夷所思的奇路子,然则一经说明,就教人觉得扎实可行,心里特是踏实。小事如赛马谋划,大事如围魏救赵之桂陵大战、围魏救韩之马陵大战,都是天下独步的神来之笔。孙膑在齐国所有的谋划,都是田忌在实际操持实现。每次最关键最危险的环节,都是田忌亲自担当,两次大战,带兵诱敌深入的都是田忌,率领齐军冲锋陷阵的还是田忌,心里踏实,做起来就挥洒自如。今日的这个张仪,与孙膑同出一门,都是那鬼谷子老头儿的高足,如何自己总觉得有点儿别扭? 湖畔思忖半日,莫衷一是。田忌苦笑着摇摇头,踽踽回到了天阳谷,一头扎进那间本想邀张仪进去共商的“兵室”,闷了整整四天四夜没出来。第四章谈兵致祸(5)
五、昭关大战老军灭越 楚威王在郢都王宫隆重地召见了田忌。 楚国的元老重臣济济一堂,悉数参加了召见。楚威王没有将越战当军国机密,而是采取了大张旗鼓的举动。一来,他要显示对田忌的最高礼遇。二来,他要着意营造一种“谈笑灭越,举重若轻”的氛围,以振作楚国衰颓已久的士气,给第二次变法铺路。当然,给了楚威王勇气的,还当首推张仪。半月以来,楚威王经过张仪反复的对比剖析,对楚国与越国的实力民心军情国情,都有了清楚的了解,精神大是振作。他相信张仪的评判:楚国灭越,确实是“牛刀杀鸡,一鼓可下”,除了胜利班师,没有其他任何第二种可能。 身为大宾的田忌,却对大庭广众公然商讨大军行动很不以为然。 神速与机密,历来是兵家的两个基本准则。除了有意给敌方释放假消息,任何军事机密都不应该在朝堂上公然商讨。当初在齐国,大战运筹除了齐威王之外,只有他与孙膑秘密定策,连丞相驺忌也不能参与。今日这郢都王宫,却聚集了二十多位重臣元老,以令尹昭雎为首,昭、景、屈、黄、项,楚国五大世族的首领与中坚人物全部到场。田忌不禁深深皱眉,看了一眼坐在楚威王左下首的张仪,古铜色的长脸既淡漠又困惑。 其实,张仪事前也不知道楚威王要搞如此大排场。在他心目中,以何种礼遇召见田忌,在多大范围里商讨灭越大计,都是不需要他着意提醒的,说多了反而容易生疑。自己入楚本来就是匆匆过客,交换回田忌万事大吉,又何须多事?如今楚王要田忌统军灭越,他的担待便是全力相助田忌顺利战胜,不使生出意外。对于楚国事务,他绝不作任何涉及,楚威王问什么他回答什么,而且只说越国楚国的战事。及至今日入宫,见到如此隆重的场面,起初也颇觉意外。然则张仪毕竟豁达,转而一想,对楚威王的苦心便也体察了。更重要的是,在张仪看来,纵然事不机密,灭越大战也必胜无疑,又何须在如此细节上丝丝入扣地计较?看田忌的脸色,张仪便知这位秉性严正的上将军对自己心有不悦,却苦于大庭广众无从解释。好在田忌坐在楚威王右下首,与自己对面,便对田忌眼色示意无须计较,坦然应对便是。偏偏田忌眼帘低垂,浑然不觉,仿佛不认识他一般,张仪只好心中叹息一声了事。 “诸位臣工。”楚威王站在整块荆山玉雕成的王台上开始说话了,“越国蛮夷举国犯楚,十五万大军向西压来。本王承蒙中原名士张仪鼎力襄助,请得田忌上将军入楚,统率我楚国大军迎击越蛮。今日恭迎上将军,是我大楚国的吉日。上将军将把整个越国奉献给大楚国,将给楚国带来土地、民众、荣誉与胜利!” “楚王万岁!”“上将军万岁!”朝臣被楚威王的慷慨情绪大大激发,高声欢呼起来。 令尹昭雎从座中站起,高亢宣布:“楚王授田忌大将军印——” 殿中乐声大起,四名老内侍抬着一张青铜大案,稳步走到大殿中央的王台之下。楚威王在肃穆的乐声中走下了王台,向肃立在大殿正中的田忌深深一躬,待田忌还礼之后,将青铜大案上的全套物事一一授予了田忌:一方大将军玉印、半副青铜兵符、一口象征生杀大权的王剑、一套特制的大将军甲胄斗篷。 楚国与中原各国不同,出征的最高统帅称“大将军”而不是“上将军”。其间的差异在于,楚国大将军的爵位更高一些,权力更大一些。中原战国在相继大变法之后,权力体制已经相对成熟,将相分权也已经有了明确的法令。楚国则因为吴起变法的失败,仍然是“半旧半新”之国,权力体制多有旧传统。这种旧传统有两个基本方面,一是世族分治,二是重臣专权,后者以前者为基础。在最终以战争形式决定国家命运的战国时代,所谓重臣专权,更多地体现在最高军事统帅的权力上。由于这种差别,楚国的大将军更多地带有古老的英雄时代的遗风——言出如山,肩负国家民众的生死存亡与荣辱。在寻常时期,楚国大将军的全套权力,从来不会一次性地授予任何一个统帅。这是君主保持权力稳定的必然制约。但楚威王清楚地知道,田忌这次率军灭越是交换性的,田忌是要回齐国的。一次授予大将军全部权力,非但能激励田忌的受托士气,而且绝不会出现大权旁落,更能向天下昭示楚国求贤敬贤的美名,吸引中原士子更多地流向楚国,何乐而不为?田忌自然深知其中奥妙,所以也坦然接受了。 按照礼仪,楚威王当场侍奉田忌换上了大将军全副甲胄斗篷:一顶有六寸矛枪的青铜帅盔,一身皮线连缀得极为精致的青铜软甲,一双厚重考究的水牛皮战靴,一领绣有金丝线纹饰的丝绸斗篷。一经穿戴就绪,本来就厚重威猛的田忌更显得伟岸非常,直似一尊战神矗立在大殿之中。 “好——”众臣一片叫好,分外亢奋。 “田忌谢过楚王。”田忌向楚威王深深一躬,这是全礼的最后一个环节。 楚威王却并没有按照礼仪回到王座宣布开宴,他兴奋地打量着田忌,高声询问:“大将军,灭越大计实施在即,还需本王做何策应?” 田忌已经将大战谋划成熟,也确实想对楚王提醒几个要点,但却都是准备私下与楚王秘密商谈的,看目下如此这般声势,楚威王的确与张仪想的一样——列阵一战便是了,完全没有与自己密谈定策的模样。此时不说,很可能就没有机会说了。想到这里,田忌肃然拱手道:“对越大战,乃楚国三十年来之最大战事,须倾举国之兵,方有胜算。田忌唯有一虑:楚国全部精兵南调,则北部空虚,须防中原战国乘机偷袭;以目下情景,与楚接壤的齐魏韩三国,都无暇发动袭击,唯有北方的秦国须做防范。臣请派一员大将驻守汉水、房陵一线,一保楚军粮草接济,二保后方无突袭之危。” 田忌说完这番话的时候,楚国的元老重臣们一片目瞪口呆。 在元老贵胄们心中,灭越大战的方方面面都是楚王早已经运筹好的,何有危险可言?如今田忌一说,似乎这场大仗还未必是那么有把握,好像还有后顾之忧,顿时神色惶惶起来,你看我我看你,人人露出了疑惑的目光。楚国打仗,兵员钱粮的大部分都要从这些世族的封地征发,没有世族的支持,王室根本不可能有独立大战的根基。此刻他们若心有疑虑,这灭越大计便要麻烦起来了。 楚威王没有料到,田忌会提出如此一个事先完全没有想到的严重事实,赞同田忌所说么?很有些扫兴。断然否定么?田忌是天下名将,他有如此担心,定然不会是信口开河。楚威王阅历甚浅,这时对天下大势的确不甚了了,一时竟没了主意。猛然,他想到了张仪,转身笑道:“先生以为,大将军之言如何?” 张仪洒脱地大笑了一阵道:“大将军多虑了。秦国目下刚刚从内乱中挣扎出来,民心未稳,急需安抚朝野,根本无力他图。况且秦国新军只有五万余,还要防北地、西戎叛乱,如何有军力南下偷袭楚国?大将军但举倾国之兵,一战灭越为上。分散兵力,不能彻底灭越,反倒拖泥带水,两端皆失。” “兵家法则,后方为本,但求防而无敌,不求敌来无防。田忌但尽所虑,楚王决断便是。”田忌很是淡漠,完全没有争辩的意思。 楚威王经张仪一说,顿感豁然开朗,对田忌笑道:“大将军全力灭越便是。预防偷袭之事有张子筹划,定能万无一失。” “谨遵王命。”田忌没有多说,平淡地退到了自己座中。 “开宴,为大将军壮行。”楚威王一声令下,钟鼓齐鸣,举殿欢呼,一场隆重热烈的宴会一直到华灯齐明方才散去。 曲终人散,田忌向楚王、张仪辞行,带着一班司马匆匆赶赴军中去了。 楚国东北部的原野上烟尘蔽日,大江中樯桅如林。 越国大军从水陆两路大举压来。 张仪走后,越王姒无疆与一班大臣将军商讨了整整两日,方才将攻楚的诸般事宜确定了下来。原先进攻齐国,北上的只有马步军,而今转而攻楚,自然要动用舟师(水军),不得不稍缓了些许时日。早年,只有楚吴越三国有舟师,而以吴国的舟师最强大。吴国舟师以震泽(太湖)为根基水寨,上溯入江可直抵云梦泽进入楚国,南出震泽则直接威胁越国。当年吴国大败越国,舟师起了很大的作用。后来越国灭吴,舟师也起了同样作用。吴国灭亡,越国接收了吴国舟师,水军规模便成天下第一。与吴越两国对舟师的重视相比,楚国尽管拥有天下最为广袤苍茫的云梦泽,舟师却一直规模很小,作用也不显著。根本原因,是楚国的战争重心一直在中原大地,舟师派不上大用场。 这次,越王姒无疆大起雄心,要一举攻占楚国东北部江淮之间的几百里土地。这一带平坦肥沃,河流湖泊纵横交错,正是水陆同时用兵的上佳之地,越国舟师正好派上用场。议定大计,越王派出快马特使兼程南下,急令舟师出震泽进长江,直达云梦泽东岸扼守。他自己亲自统帅的十五万马步大军,则从北向南压来,形成“南堵北压”的攻势,意图一举占领江淮原野二十余城。 姒无疆是志在必得,诏命舟师多带空货船,准备大掠楚国财货粮食。越国舟师的战船原是两百余艘,征发的空货船却有三百余艘之多。五百多艘大小船只张起白帆,在浩渺大江中陡然立起了一片白色的樯桅之林,旌旗招展,号角相闻,声势壮阔之极。陆路之上,从琅邪南下的十五万马步大军汹涌展开,更是沉雷般滚过江淮原野。 消息传来,农户逃匿,商旅远避,大小城堡尽皆关闭。 楚国东北顿时陷入了惊恐之中。 就在越国水陆两路大举压来的同时,楚军也针锋相对地向江淮地区移动——陆路出昭关,水路下长江。与越国煊赫浩大的声势相比,楚国大军却是悄无声息地秘密移动,尽管还达不到田忌要求的那种隐秘与快速,却也不会将进军意图张扬得路人皆知。 战国之中,楚军的构成最为复杂。由于吴起变法夭折,新军训练没有成熟定型,楚军就变成了一种“老根基,新影子”的混杂大军:战车兵、骑兵、步兵、舟师四大兵种全都有。舟师不用说,是楚国这种水乡泽国的特殊兵种,与一百多年前没有任何变化。战车兵本该早已淘汰,可楚国却原封不动地保留着两千辆兵车与十万战车兵。铁甲骑兵是战国新军的核心兵种,可楚国却只有不到五万骑兵,而且还算不得精锐铁骑。楚国步兵本来不独立,在车战时隶属于战车单元,战车淘汰后,步兵才开始了与骑兵对应的独立步战。这种似独立非独立的步兵,楚国有三万多,既不属于战车兵,又不是与骑兵有效结合的步骑新军,只是全部驻扎在房陵山地,守护着这个辎重基地。楚国大军号称三十万,实际上的主战力量就是十万战车兵,其余的骑兵、步兵、舟师加起来十万出头,都不能独当一面地作战。 反复盘算,田忌只有根据楚国的实际军力来打这一仗。 田忌命令:舟师的一百多艘战船从云梦泽直下长江,在彭蠡泽江面彭蠡泽,古代长江大湖泊之一,在今九江区域。结成水寨,断绝越军舟师的退路。此时,越军舟师已经进入云梦泽东岸的安陆水面安陆水面,古代云梦泽东部,当在今武汉区域。,正在上游。越军舟师原本就不是为打仗而来,驻扎在云梦泽东岸,为的只是要堵住“楚军溃败之残部”准备大量装载抢掠财货,顺流而下。楚军舟师悄悄卡在下游的彭蠡泽江面,越军舟师便无法单独逃回越国。这是田忌的缜密处——若仅仅是陆上战胜,而让越军残部从水路逃走,那也不能一战灭越。 与此同时,田忌亲自率领十万战车兵与五万骑兵秘密东进,日夜兼程地赶到了昭关外的山谷扎营,准备迎候越国大军,在这里决战。对于驻守房陵的三万步兵,田忌没有动用。他始终认为,房陵汉水是楚国大军的粮草基地,但却是一根软肋,需要有所防范。尽管楚王与张仪都拒绝了他的看法,但既然做了楚国的统帅,田忌还是要为楚国认真谋划,不想顾此失彼。三万步兵,对于战胜越国来说,增添不了多少力量,但对于扼守汉水房陵来说,就是一支弭足珍贵的兵力。这是田忌瞒着楚威王君臣与张仪,私自决断的,假若对越国战败,田忌就要承担“调兵失当”的罪名了。 昭关昭关,今安徽含山北部的小岘山地区。外的丘陵原野,是田忌选择的战场。 昭关是楚国东部要塞,也是与老吴国的界关。这里东临大江,多有丘陵山地,昭关坐落在岘山两座山峰夹峙的谷口,山外是平坦的原野河谷。无论从东部还是北部进入楚国,昭关都正当冲要。田忌率先头五万骑兵赶到时,从郢都、淮北几座军营陆续赶来的战车兵还没有全部到达。等得三两日,这些笨重的战车,才在轰轰隆隆的人喊马嘶中卷着冲天的烟尘到齐了。 这时田忌接到斥候急报:越军还在三百里之外,两三日才能赶到昭关。田忌不禁长长松了一口气:“天助楚国也。”原来,他最吃不准的就是楚军与越军的行军速度。当年与孙膑打仗时,都是靠大军快速调动实施谋略的。围魏救赵、围魏救韩,都是千里驰驱,昼夜兼程,否则不能诱敌深入,更不能集中兵力伏击强敌。这场大战,楚军能够先期到达,以逸待劳,可在国门之外进行决战,胜算便很大。若越军先期到达攻下昭关,则楚国朝野震恐,纵能在境内取胜,也必得大费周折。尤其是这种老式战车兵,如不能先敌从容部署,仓促迎战十有*都会溃败。 这两天时间可是太要紧了。田忌立即下令:大军偃旗息鼓,全数驻扎在隐蔽的山谷,使昭关外的河谷原野看不到一座军营。暮色时分,田忌升帐聚将,开始详细部署大战谋划。由于楚军车战将领对新战法非常生疏,田忌必得向每个受命将军反复说明交代,如此直到四更方散。 一切准备就绪,楚威王与张仪赶到了。看到昭关外一片宁静的原野,楚威王惊讶了:“大将军,楚国大军何处去了?还没有抵达么?”田忌悠然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楚王但放宽心便是了。”张仪爽朗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楚王明日但看大将军灭越是了,何须问他细务?”楚威王恍然笑道:“先生说得是。大将军,虚则实之。好。” 第三日将近午时,山外碧蓝的晴空突然变成了灰黄色,隐隐沉雷从东北天边隆隆逼来,昭关外的河谷也突然阴暗了下来。须臾之间,沙尘天幕中旌旗招展,恍若连天海潮向昭关压来。岘山峰顶的楚威王与张仪看得特别清楚,不禁相顾变色。再看旁边的田忌,却正在指挥军吏转动那杆黄红色的大纛旗。大旗三摆,田忌已经飞马下山。 片刻之间,楚威王便看见岘山谷口排开了一个巨大的步兵方阵。仔细看去,竟然全部是弓弩手,战车骑兵却不见踪迹。田忌立马阵前,怀抱一面红色令旗,却是好整以暇。楚威王不禁低声嘟哝:“如何只有这少许人马?越军可是十五万大军,仗能这样打么?”张仪高声笑道:“楚王快看,姒无疆到了。”楚威王遥遥鸟瞰,只见土红色的越军已经漫山遍野地压到岘山谷口,东北原野上犹有烟尘蔽天源源涌来。当先两辆战车,第一辆载着一面“越”字大纛旗当先奔驰。这是战车兵的战阵传统,叫护旗车。后面一辆战车却是四匹白马驾拉,驰骋如飞,在土红色的海洋里分外抢眼。楚威王对战车还算熟悉,一眼看去,便知这是一辆配备五名车战甲士的重型战车。战车正中,一领大红斗篷迎风飞舞,头顶玉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显然是越王姒无疆。 将近楚军一箭之地,越王战车停了下来。姒无疆打量着谷口这片土黄色的步兵方阵,扬鞭一指哈哈大笑:“阵前何人?些许黄虫,能挡得海神天兵么?!” 田忌出马阵前,拱手一礼:“在下田忌。我有十万天兵埋伏,越王还是下马向楚王称臣,免你死无葬身之地。”大将军没有一丝笑意。 “田忌?噢哈哈哈哈哈!”姒无疆笑得更加骄狂,“无名鼠辈,也学会了本王的海神天兵战法么?” “正是。”田忌又是一拱,“天兵战法,越国一绝,在下自然向越王讨教。” “好噢!”越王姒无疆一跺脚,大纛旗与重型战车飞一般驰向右边一个山包,到得山顶,越王向东海方向深深一拜,猛然回身,拔出青光闪烁的吴钩大吼,“海神驾临——天兵奋威——”随着悠长尖锐的呼号,那面红色大纛旗左右急速摆动,越军阵前的三百多辆战车飞驰两边,“呜呜”的海螺号声响彻山谷,土红色海洋中涌出了一个怪诞狰狞的大阵——青面獠牙的海蓝色面具,硕大的棕色皮盾,闪亮的吴钩弯剑。 这便是天下罕见而越国独有的“海神天兵阵”。随着大阵涌出,越军的三百多辆战车与两万多骑兵分列在“海神天兵”的左右原野,成为侧翼力量压了过来。 田忌曾经做过齐国的南长城守将,对楚越两军的军制战法都很熟悉。据多路斥候回报:越王这次“伐楚”以战车与骑兵当先,步兵随后,而没有以“海神天兵”做主力大阵的意思。虽然越军的战车、骑兵数量很少且战力较弱,但田忌还是不想用楚国的战车骑兵正面迎击。若双方车骑正面交战,楚军最多只能击溃越军车骑而不能歼灭。在大体平坦的山原河谷交战,战车与骑兵都很容易脱离纠缠而逃跑。最好的情势是:越军以步战为主,战车骑兵辅助步兵大阵,有利于楚军一战成功。越国多山,加之河流纵横湖泊密布,战车骑兵难以驰骋,所以历来以步兵为主力军。越人剑术普及,精健灵动,几乎人人都是上佳武卒。所以越军的十万步兵是真正不能小视的。中原战国与越国交兵,最感棘手的还是越国步兵。以常理推测,楚军似乎不应与越军步兵正面决战。 但事有奇正,目下的楚军偏偏就是越国步兵的对头。原因很简单,开到昭关的楚军只有战车兵与骑兵。这战车恰恰是单纯步兵的最大克星。虽然说车、步、骑各有所长,但在特定形势下却不能一概而论。两军总体对比,都是车战时代的军制战法,无分伯仲。但同是旧军,战车冲击力大大优于步兵。尤其对于没有深沟高垒的步兵,战车更是致命威胁。而楚国的五万骑兵,多少还有一些新军的影子,对付越国的战车、骑兵也是游刃有余。正因为如此,田忌才要设法引诱越王摆出“海神天兵”的步兵大阵来。而在骄横的越王姒无疆看来,却是将计就计,正好牛刀杀鸡,何乐而不为? 见战阵列好,田忌高声喊道:“请越王发兵——田忌天兵应战也——”喊声落点,飞马驰向楚军大阵右边的山头,站在了一面亮黄色的大纛旗下。 “海神天兵——灭杀黄虫——”越王姒无疆一声高喊,土红色大纛旗急速摆动,山头上的几百支海螺号凄厉长鸣,海蓝色的狰狞大阵轰轰轰地向楚军压了过来,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楚军大阵却像沉寂的山谷,只闻风卷旌旗的猎猎之声。待海蓝色大阵压到半箭之地,楚军山头突然战鼓如惊雷滚动,黄色方阵万箭齐发,海蓝色的浪头便轰隆隆卷了回去。与此同时,田忌所在山头的黄色大纛旗四面摆动,几百支牛角号呜呜吹动,两面山谷中惊雷大作,一面涌出的两千辆战车如山崩一般压向海蓝色大阵,一面涌出的五万骑兵如潮水般卷向越国两翼的战车。楚国的战车全部是两马驾车、车下五十卒、车上甲士三名的中型战车。车上甲士配备长矛硬弓,车下步卒都是吴钩藤牌。越军步卒的个人技击能力虽然出色,但却从来没有结阵而战的训练传统,其战法与北方胡人的散漫冲杀如出一辙。如此步兵又无壕沟掩体,与山岳般压来的战车正面撞击,立即被分割得七零八落,兵不见将,将不见兵,一片呼喝吼叫。楚军战车后的配伍步卒趁乱猛砍猛杀,漫山遍野的海蓝色“天兵”大阵,顿时成了楚军的大屠场。楚国灭越之战示意图(公元前331年) 车战是成本极为高昂的一种古典战法。战车精良、车上技击、车下配伍,是车战的三个基本要素。一辆装备精良,经得起高速奔驰、剧烈颠簸、强力冲撞而又能保持作战性能的战车,大约需要数十家农户一年的赋税才能打造出来。春秋时代,一个大诸侯国能拥有一千辆战车,便是非常难得的了,此所谓千乘之国也。而车上甲士的技击训练更是严格。且不说在高速颠簸中保持长矛击刺、强弓远射的杀敌能力,仅甲士所需要的基础功夫——驾车、马术、车上平衡、相互配合保护等,就远非一般人所能胜任。而与车战配伍的步卒与寻常步兵也有很大不同,除了跟随战车奔跑杀敌的速度与耐力,还得保护战车不被敌方伤害,同时又必须在高速奔跑中结阵杀敌。也就是说,车战是一种完整的战争方式,对所有方面都有严格的要求,绝不仅仅是简单的马车加步兵。这种高昂的成本,是车战消亡的重要原因。到了战国之世,频繁的战争使车战所需要的各种资源无法满足:战车无法快速打造,车上甲士无法成批训练出来,配伍步卒也难以大批挑选出来,就连适合驾驭战车的良马也根本无法源源提供。 目下,楚国这车上甲士与车下步卒就多有滥竽充数者。为了确保战车的冲击力,田忌事前对战车兵作了适度裁减。车上甲士减为每车两人或一人,车下步卒每车减为三十卒或二十卒,年长迟钝者全部改为弓弩手,所留甲士步卒都是较为精悍的劲卒。所以,楚军战车在平坦的河谷原野上展开,轰隆隆铺天盖地,威力大是惊人。 两翼的骑兵冲杀,又是另一番景象。越军的骑兵与战车本来就是越王姒无疆的直辖亲军,寻常都在中央主阵保护越王。偏偏今日以“海神天兵”做了主阵,骑兵战车被摆在了两翼,越王的重型战车也脱离了战车阵形,飞上了一座山包去指挥大军。楚军骑兵一出谷口便分为两路,一路杀向越军的三万骑兵,一路包抄越军的三百辆战车。越军的骑兵与战车本来缺乏训练,数十年来几乎没有经历过实战,战马、骑士、战车,都成了徒有其表的仪仗兵。相比之下,楚军毕竟长期与中原冲突,骑兵更是最经常使用的快速力量,基本的战力始终是稳定的。冲击越骑的这路楚军骑兵也是三万,兵力相当,按照骑战规矩,正是旗鼓相当。但一经在原野上展开,三万越骑却大见狼狈——旗帜散乱,盲目窜突,大呼长吼间纷纷人仰马翻。楚骑尚未冲杀到核心,越骑先自乱作一团,有的要冲过去保护越王,有的要与战车会合,有的要逃跑,有的要杀敌,自相冲突践踏,完全不成阵形。楚骑山呼海啸般杀来,吴钩闪亮翻飞,不到半个时辰,越军骑兵便告土崩瓦解。 另一路骑兵对战车,更是奇观。战车是老式重兵,骑兵是新军重兵。车战时代没有集团骑兵(散骑例外),所以也没有战车与集团骑兵交战的先例。目下,战车在中原战争中消亡,集团骑兵也没有过与战车交锋的战例。如此一来,这场车骑之战便成了无规矩可循的乱战。战车与骑兵,都以快速奔驰为基本点,谁丧失了速度,谁便丧失了冲击力。战前,田忌给这两万楚军骑兵的战法是“百骑对一车,先车后卒”。按照越军战车一车百卒的军制,三百辆战车共三万兵力。楚军的一百骑对越军一百卒加一辆战车,也是旗鼓相当。谁知越军战车一开始奔驰迎击,山原上便大是热闹起来:越军的老旧战车一经剧烈颠簸,有断轴者,有折辕者,有甲士摔下战车者,有步卒被战车碾死者,甚至有车轮四散而战马只拖着车厢狂奔者……楚军骑兵冲杀间忍不住一片哈哈大笑。 日暮时分,战场的喊杀声沉寂了,昭关外唯有楚军欢呼胜利的声音。 整整两个时辰,越国的十五万大军土崩瓦解,姒无疆被乱军所杀,越军残部全部降楚。 在楚军的欢呼声中,楚威王在昭关举行盛大宴会庆功。张仪、田忌被楚威王请到了最为尊贵的中央位置,楚威王自己与随行大臣则全部在偏座。张仪洒脱不羁,见楚王相邀盛情难却,也就哈哈大笑入座了。田忌却是几番推辞,总算被楚威王扶到了案前,还是如坐针毡般大不自在。 “诸位臣工。”楚威王兴奋地举起了大爵,“一战灭越,全赖先生谋划、大将军统军大战之功!来,为先生,为大将军,干此一爵!” “为先生!为大将军!干!”全场欢呼,个个痛饮。 “启奏我王。”令尹昭雎起身高声道,“臣请赐封田忌大将军三县之地,封号武成君,统率大楚兵马,北上与中原争霸。” “臣等赞同!”楚国大臣异口同声。 楚威王爽朗大笑:“大将军,本王正有此意,就做楚国武成君如何?” 田忌一脸肃然,拱手答道:“楚王与先生本有定议,田忌只打一仗。” 张仪看看楚威王笑道:“楚王英明,岂肯食言自肥失信于天下?” “噢,回头再议了。”楚威王岔开话题道,“先生、大将军对灭越后事有何见教?” 张仪悠然笑道:“越国立国一百六十四年而被楚灭,使楚开地千余里,增民两百万,几成半天下之势,天下待楚国将刮目相看也。然则,越国部族散居荒山、水泊、海岛,极难归心。欲得真正安定,化越入楚,尚需派出一支大军常驻越地十余年,待其民心底定后再行常治之法,方为上策。” “大将军之见如何?”楚威王似乎更想听田忌的看法。 田忌坦然道:“先生所言,极是远虑深彻,田忌以为大是。” “好!”楚威王拍案,“明日即派大军开赴越地,化越入楚……” 突然,大帐外马蹄声疾,大是异常。楚威王尚在沉吟间,辕门已经传来锐急的报号声:“房陵军使,紧急晋见——”话音落点,一人跌跌撞撞进帐,一身污秽血迹,扑在楚威王案前号啕痛哭。 帐中皆愕然变色,楚威王却大是暴躁,拍案怒喝:“败兴!说话!” “禀报我王。”军使哭声哽咽道,“秦军偷袭房陵,夺我府库仓廪,杀我两万余人,汉水之地三百里,全都让秦国占了……” 偌大军帐,骤然死一般沉寂,方才的隆重喜庆气氛片刻间荡然无存。汉水三百里土地尚在其次,房陵数百座粮仓府库的失守才当真令人心惊肉跳。那里储存了楚国十分之七八的粮食兵器财货,夺走房陵,无异于夺去楚国近百年的府库积累。对于任何一个楚国人,这都是难以忍受的噩耗。 死一般的寂静中,楚威王面色铁青,牙关紧咬,“咣当”将一只铜爵摔在地上。 令尹昭雎阴沉着脸站起,突然一声大喝:“张仪——给我拿下!” 田忌愤然高声道:“且慢!此事与张子何干?田忌敢请楚王说话。” 楚威王冷冷地瞅了田忌一眼,大袖一甩,转身而去。如此几番折腾,张仪竟然还愣怔在座中,苍白的脸上木呆呆没有丝毫反应。田忌大急,疾步上前掐住了张仪的人中穴,大喊一声:“张子——”第四章谈兵致祸(6)
六、错也数也不堪谈兵 昏暗的石屋里,遍体鳞伤的张仪终于醒了过来,恍惚间仿佛一场噩梦。 身下的石板是冰凉的,浑身是冰凉的,心也是冰凉的,那一线微光似乎也是飕飕的凉风,将那一丝朦胧混沌的感觉都变成了冰凉。睁开眼睛,张仪觉得很清醒又很朦胧,明明是一方凉冰冰的天地,如何却又感到热烘烘的一片焦躁?还是闭上眼睛想想,究竟发生了何等事情?如何自己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张仪深深吸了一口气,日间之事在一片冰凉潮湿中渗了出来——呵,军使来报,房陵被秦军偷袭,楚王摔了铜爵,昭雎喊了什么?是了,拿下张仪。对了,田忌还争吵了一阵,好像没用。以后的事么,不用想了,还能如何?突然,张仪觉得很可笑,入楚原是名士,灭越之后更是尊神,如何正在被楚国君臣的香火供奉之时,虔诚的颂扬突然变成了一记闷棍?一谋之功,由人而神。一谋之过,由神而鬼。世间事当真如此滑稽?是也是也,当真滑稽。心念一闪,张仪突然大笑起来,边笑边唱:“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唱着唱着,又飘飘然去了…… 再次醒来时,张仪浑身软得酥了一般,透体的冰凉如何又换了轻飘飘暖洋洋,仿佛大醉之后一般?那是什么声音?窸窸窣窣隐隐约约的好像就在身边?张仪费劲地睁开眼睛,却见一个人跪坐在身边,似乎还在低声哭泣,闭闭眼睛再睁开,张仪相信这不再是梦,不再是醉眼昏花,这是真实的。 “绯云?是你么?”张仪含混地嘟哝了一句,那张嘴仿佛不是自己的。 “张兄!你,你终于醒了……”哭声停了,泪珠却滴在了张仪脸上。 “绯云。”张仪慢慢张开嘴巴,“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么?” 绯云“扑哧”笑了,边抹眼泪边点头:“在,在吔。” “好,好。”张仪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但有三寸舌在,张仪,还是张仪。” “先别说话,我给你喂点儿热米酒。”绯云轻柔地扶起张仪倚在自己肩头,转身拿过一个布套包裹的铜壶,将壶嘴儿搭在张仪嘴唇边,“来,喝下去会好些。”香甜温热的米酒一入口,张仪大感干渴,咕噜咕噜牛饮般吞咽起来,一壶热米酒顷刻全部干净。张仪大感精神,四顾打量,发现这是一间竹墙茅屋,透过半掩的木门,一座苍翠的山头横在眼前,似曾相识。“绯云,这,这是何处?”张仪惊讶得有些结巴起来。 “长阳谷,田忌隐居之地。” “如何能在这里?田忌何在?” “张兄莫急。”绯云叹息了一声,“我这就说给你听……” 昭雎缉拿了张仪。田忌大急,一面教绯云到令尹大帐打探,一面连夜紧急求见楚威王。绯云火急赶去,用一百金买通了令尹府一个军吏,才得以守候在令尹府门厅等候。夜半时分,田忌匆匆赶到,出示了楚王的金令箭,才强迫昭雎放出了遍体鳞伤的张仪。出得令尹府,田忌什么话也没说,连中军大帐都没有回,就亲自驾着一辆战车将张仪主仆送到大江边。这时,一艘轻便快船已经在江边等候了。朦胧月色下,田忌对绯云说:“先生重伤,好生护持。我稍后便归。余事不用操心,上船便知。”说完匆匆走了。 上得轻舟,一个精悍的年轻人来到舱中对绯云说:“我乃将军族弟,名叫田登。小哥但放心看护先生便了。这是一个红伤药箱,小哥想必会打理红伤。”绯云急忙点头谢了,便在一支粗大的蜡烛下埋头打理昏迷不醒的张仪。整整一个时辰,绯云才将张仪的全部伤口擦洗上药完毕。这时田登又来到舱中,见张仪已经安然昏睡,方才对绯云说了田忌的安排。田忌叮嘱:楚国君臣正在嫌恶张仪,更兼昭雎险恶,先生不能留在昭关,须得先回长阳谷疗伤,待痊愈后再作他图。如此漂漂荡荡地走了六天,才回到了这云梦泽的长阳谷。 “将军如何,他没受牵累么?”张仪急问。 “田登说,楚王与将军又做了一个交换:将军须统兵收复房陵,楚国方能放人。将军坚执要楚王先放出张兄,否则不接受交换。僵持半个时辰,楚王才出了令箭。送走我等,楚王便敦促将军连夜带兵北上了。田登安顿好我等,也随后追赶将军去了。” 张仪听得愣怔,良久道:“绯云,你去歇息,我好生想想。” “哎,做好饭我便来吔。”绯云收拾了零碎物事,扶张仪躺好,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田忌统兵北上的消息使张仪大感意外。田忌为自己开脱辩解,这是很正常的;连夜赶到楚王行辕解救自己,也属该当之行。毕竟,是张仪给田忌创造了重新返回齐国的机会,而且准备共事图谋振兴齐国。利害关联,作为报答也都是题中应有之意。可是,以统兵收复房陵为交换,就大大超出了报答举动。秦国新军绝非越国的乌合之众可比,楚国的老战车与半新半旧的骑兵如何能收复房陵?秦军能够千里奔袭,谋划者与统兵大将一定都是非凡人物,岂能没有充分的迎战准备?楚军北上,岂非以卵击石?田忌作为当世已经成名的老将,历来用兵慎重,一个牛刀杀鸡的对越之战,尚且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岂能对秦楚实力心中无数?更重要的是,如此交换,将使田忌在楚国越陷越深,楚人薄情寡恩,败了走不脱,胜了不能走,后患将是无穷尽的。实际上,做出如此交换,田忌等于将自己的后半生全部押给了楚国,重回齐国的愿望很可能因此而永远无法实现,对于一个齐国王族子孙而言,永远地客居异国,老死异乡,那真是一曲磨人终生的悲歌。 显然,田忌将自己押在楚国,楚国对张仪的恨意才会稍减,他张仪才算彻底地脱离了险境,才有安全养息的可能。张仪啊张仪,你值得田忌付出如此牺牲么?若是挚友知音如俞伯牙钟子期者,自然是士为知己者死,死而无憾。可张仪之与田忌,却只是初次结识,既算不得挚友,更算不得知音。张仪为田忌返齐奔波,也只是出于为自己物色力量的利益之需,本来就是“权衡利害决其行”,所以张仪对田忌也从来不从“义”字上说事,甚至也不从“道”字上说事。豪放不羁的张仪,对人对事从来不讲虚伪烦琐的情义理礼,而只追求透彻地把握利害关联。田忌虽寡言,却睿智,岂能不知策士纵横之准则?所以,张仪与田忌谈不上情义之交。那么,谈事定策的见识方面呢?似乎更与知音不搭界。 秦军偷袭房陵,田忌是经过认真揣摩,事先作为唯一的危险提出来的。而张仪,却不假思索地立即否定了田忌,最终也导致了楚王对田忌的否定。事实上,田忌并没有赞同张仪的看法,但却也没有像策士那般据理争辩,非要见个你高我低。现下想来,田忌的那句话是有道理的:“兵家法则,后方为本,但求防而无敌,不求敌来无防。” 回想起来,张仪真是不可思议,当时自己为何对如此要紧的兵家格言充耳不闻,那么一阵笑谈,便否定了一个当世名将的深思熟虑?张仪啊张仪,身为名门策士,如此浅薄轻狂,实在是天下笑柄。当房陵军使急报噩耗时,你张仪震惊得面色灰白,呆若木鸡般连话也说不出来,不觉得羞愧么?! 心念及此,张仪苍白的脸色涨得通红,生平第一次生出了无地自容的感觉。仔细想来,自己对秦国从来不甚了了,偏偏竟莫名其妙地蔑视秦国。对兵家战事之学,自己从来就是皮毛耳耳,偏偏竟莫名其妙地轻率谈兵。张仪啊张仪,与苏秦的沉稳与透彻相比,你是何等的浅薄浮躁?苏秦常说:“锋锐无匹,吾不如张仪也。”张仪对苏秦的这种称赞,每每总是大笑一通,口中“非也非也”,心里却是很得意的。这次,也是生平第一次,张仪蓦然醒悟,自己与苏秦相比,实在是差了一筹。 木门半掩,昏黄的阳光长长地铺在了茅屋的厅堂,张仪盯着枕在山头的那一轮残阳渐渐沉沦,一线冰凉的泪水涌上了苍白的面颊。 猛然,他心头一阵震颤,霍然挺身坐起,却又低低地闷哼了一声,沉重地倒下,压得身下的竹榻吱呀吱呀一阵大响。咬牙片刻,他又重新坐了起来,抹抹额头汗水,撑着竹榻缓缓站了起来。四顾打量,他看见了门后那根撑门的风杖,试图走过去拿那根风杖助力,不想方得抬脚,膝盖便一阵发软,“咕咚”坐在了地上。张仪哈哈大笑,兀自摇头嘟哝:“昨日英雄盖世,今日步履维艰……”喘息得一阵,又全神贯注地两手撑地着力,竟缓慢地站了起来。咬牙挪得两步,将那支风杖抓在了手里,虽摇摇晃晃却总算没有跌倒。借风杖之力,张仪站着稳住了气息,自觉那种眩晕漂浮和眼前的金星慢慢消失,一身大汗之后,觉得大是清醒。拄着风杖,张仪一步一步地挪出了门外。 夕阳西下,一抹血红的晚霞还搭在苍翠的峰顶,一缕袅袅扶摇的炊烟正融进苍茫的暮色,三面青山如黛,谷底澄江如练,谷风习习,山鸟啁啾——多么美好的河山,多么美好的尘世。瞬息之间,张仪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痴痴地伫立在晚风之中。 “张兄——”随着脆亮急切的呼唤,绯云急匆匆赶来,“吔!你敢站在这儿?田忌这望乡台是临渊孤石,有多险!不知道么?快下来,慢点儿,踏实了,哎,对了。” 张仪被绯云一顿嚷嚷,下得孤峰高台,方才回过神来,抬头正要说话,却惊讶地盯着绯云哈哈大笑起来:“是了是了,这才是真山真水嘛!”绯云大窘,捂着脸笑道:“你不见了,人家顾不上了吔。”张仪高兴得点着风杖笑道:“好啊好啊,我张仪有个小妹了!” 张仪在长阳谷秘密养伤,绯云全副身心地操持料理。这长阳谷本是隐居之地,除了盐巴铁器等物要上市购买外,一切都是自耕自足。下厨做饭,就要先到菜田摘菜,到井中汲水,若米面没有了,还得捣臼舂面,便成了古人常说的“儿女常自操井臼”。更不要说还有自酿米酒、浆洗缝补、采茶炒茶、洒扫庭除等活计。但最要紧的,还是全力侍奉重伤的张仪,煎药喂药、擦洗伤口、敷药换药、扶持大小解、昼夜守候。绯云虽是精明利落,也忙得陀螺般转。 长阳谷原是留有两个守庄老仆,可绯云坚执自己料理一切,除了田中粗重活计,绝不要仆人帮忙。这些细碎烦琐而又连绵不断的活计,要做得又快又好又干净,便不自觉地要遵从一些基本规则:下厨戴围裙,头上包布帕,长发盘成发髻,喂药换药要跪坐榻前,浆洗缝补免不了要飞针走线。每日操持忙碌之中,绯云竟渐渐忘记了原来长期训练成的男身习惯,此刻风风火火赶来,头戴布帕,腰系围裙,一支玉簪插在脑后发髻上,长长的云鬓细汗津津,丰满的胸脯起伏喘息,眼波盈盈,白皙红润,活脱脱一个干练的美少女。张仪如何不惊叹? 母亲将绯云交给他时,并没有说绯云是个少女。游历蹉跎,虽说也常常觉得绯云显出顽皮可爱的女儿神态,但也只是心中一动而已,张仪并没有认真去想。毕竟,少男少女之间的差别并不是泾渭分明的,而且也确实有那种音容笑貌相类于少女的少男。但更重要的是,张仪出身寒门,襟怀磊落而又洒脱不羁,对仆人历来不做贱人看,也不想无端地去追问这些一己之秘。在他看来,绯云不说,那便是不能说不愿说或者无甚可说,又何须使人难堪?今日绯云如此景象,他自恍然大悟,心中莫名其妙地大是畅快。 “吔,别站风里了,回去。”绯云羞涩地小声嘟哝。 “绯云。”张仪突然正色道,“必须离开长阳谷,收拾一下,后半夜走。” “吔!这是为何?你伤还没好,走不得。”绯云一急,声音又尖又亮。 “吔,你不知道么?”张仪学着绯云独有的惯常口吻笑道,“田忌换我,身不由己,将我安顿在这里,也本是权宜之计。只要我在这里住,田忌便不能甩开楚国。将心换心,我要给田忌自由,他绝不想在楚国陷得更深。必须走!” “没有人知道我们住在这里啊?”绯云还是想不通。 “小孩子话。”张仪“笃笃笃”地点了点风杖,“那房陵是昭雎封地,秦国挖了他老根,他恨死我了。纵然楚王放我一马,昭雎也会寻找我的。他是令尹,权势大了,这里决然逃不出他的密探刺客。” “吔!”绯云惊出了一身冷汗,“那就快走!到齐国的路还算好走。” “还能回齐国?”张仪苦涩地一笑,“回家,回安邑老家。” “张兄,你……”绯云看见张仪眼中泪光,竟要哽咽起来,却又立即咬牙忍住,“好,回老家。走,你先歇息养神,我去准备便了。” 四更时分,月明星稀,一叶独木扁舟漂出了滚滚滔滔的长阳山溪,漂进了水天一色的茫茫云梦泽,漂向了遥远的北方彼岸。 “张兄,你在想甚?好痴吔。”绯云的声音在桨声中飘荡着。 “苏秦。他为何选择了秦国?” “他觉得秦国好吔。还能有甚?” 张仪哈哈大笑:“倒也是!并无甚个奥妙。只是啊,我也得对秦国重新估量了。这老秦忒恶,跌我出门一个嘴啃泥,忘不了也!”第五章天地再造(1)
一、异数中山狼 一个多月了,苏秦总算进入了上郡,走到了秦长城脚下。 回洛阳的大道是东出函谷关,非但路近,而且沿途人烟稠密多有驿馆,穷路富路都很方便。可苏秦不想走大道,不想教任何人看见自己这潦倒模样。出得咸阳时分,他已经孑然一身了无长物,唯一的一个青布包袱中,还只是不能吃不能喝且越来越显沉重的几卷竹简,直与乞丐一般无二。理论起来,一次说秦失败,也远非陷入绝境,还完全可以继续游说其他几个大国,毕竟成就霸业的雄心绝非秦国一家。可是,一次莫名其妙的车痴之祸,竟使自己一夜之间变成了*裸的穷汉子,举步维艰,如何能去周旋于王公大臣之间?苏秦倒是闪过一个念头,去燕国,燕姬一定会帮助自己。认真一想,不禁失笑。燕姬初为国后,纵然想帮自己也未见得能使上力。纵然燕姬能使自己衣食不愁,可那无聊的日子受得了么?若在燕国再度被困,那可就真正地陷入绝境了。 苏秦在北阪道边想了整整一夜,最后终于想定,只有回家。 苏秦选择的这条路很生僻,与其说是路,还不如说只是个方向——出咸阳北阪,经云阳、栒邑直入北地郡,再沿秦长城到上郡的阳周阳周,今陕北绥德以西,当时是秦长城的要塞。,而后东过大河,经离石要塞再南下回洛阳。且不说这条路比函谷关大道远了多少倍,更重要的是,在进入魏国河内地区之前,这是一条越走越荒凉的险道。可苏秦顾不得那么多,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要见人,悄悄回家。至于吃苦冒险,那是上天对自己荒唐行径的惩罚,原是罪有应得。 夕阳将落,河西高原已经湮没在暮色之中了。披着晚霞的夯土长城像是一道鳞光闪闪的巨龙,顺着山脊蜿蜒地伸向了东北,直达遥远的云中大河南岸。无边林木覆盖了千山万壑,极目望去,一片苍苍莽莽的空旷寂凉。山风呼啸,林涛隐隐,唯有长城亭障上那一缕袅袅飘散的炊烟,那一阵召唤巡骑的悠扬号角,给这荒莽的山林沟壑增加了一线生机。 这便是名闻天下的河西高原,一片人烟稀少的荒莽山地。 苏秦从来没有到过河西之地,以往也确实难以理解,秦魏燕赵与阴山胡人为何要反复争夺这片荒莽的高原?一百多年征战厮杀,死人无算,争来这片荒凉的山塬究竟有何大用?这次从关中跋涉北上,历经山山水水隘口亭障,才明白了这荒莽的河西高原是多么重要的必争之地。如果仅仅从生计上看,这里多是山林沟壑,既没有适合放牧的广阔草场,又没有多少值得耕耘的良田,无论谁占领这片高原,都不能得到当时极为缺乏的人口农田与牛羊。 但若从国家争霸的整体上看,河西高原便光芒四射。它是矗立在整个大中原腹部的制高点,谁雄踞河西高原,谁便对四面势力(北方匈奴、东方燕赵、西部秦戎、南部魏韩)有了居高临下的威慑力。魏国占领河西的五六十年,正是魏国的最强盛时期。秦国收复了河西,便立即成为鸟瞰中原、威慑北胡的强势大国。秦国要确保河西高原,靠的就是西边的大河天险,东边的千里长城。商鞅收复河西后,将大河天险延伸到了东岸的离石要塞,将秦国原来的旧长城一直修筑到了云中云中,今内蒙呼和浩特西南部,当时有要塞城堡,后有云中郡。之地。如此一来,河西高原便成了稳定的老秦本土,秦国便真正成了被山带河的四塞之国。天时地利,何独佑秦国也? 饥肠辘辘地感慨嗟叹了一番,苏秦不禁失笑,暗自说声“惭愧”,连忙坐在一块山石上铺开包袱布,开始大咥起来。这是老秦人的狩猎路饭,一块半干的酱牛肉夹进厚厚的大饼,再加几根小葱,便是一顿结实鲜辣的路饭。苏秦食量本来不大,可一个多月跋山涉水下来,竟变得食量惊人,每次开吃都将所带路饭一扫而光,兀自感到意犹未尽。饶是如此,也还是变成了一个精瘦黝黑长发长须的山汉子,任谁也认不出这是昔日的苏秦。吃完路饭,苏秦到山溪边咕咚咚牛饮了一通,又跳进水里擦洗了一番,这才感到清凉了许多。收拾好自己,看看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天色就要黑了下来,连忙背起包袱提起木棒,又开始了跋涉。 夜行昼宿,这是老猎户教给苏秦的“河西路经”。 一路行来,苏秦是讲书换食。每有农家可夜宿,不管老秦人如何朴实好客,苏秦都要给主家的少年子弟讲一两个时辰的书,以表示报答。走到白于山麓白于山,今陕北靖边与吴旗之间的山地,秦长城沿此山北进。时,农户渐渐减少。一打听,才知道自从商鞅收复河西之后,将散居深山的农户全部迁到了河谷地带,建立新里(村)推行新法,山林中只留下世代以狩猎为生的老猎户。 那一日,天色已经黑了,却看不见一户人家。苏秦正在着急,却遇见一个老猎户狩猎归来,邀他到家中做客。那是山坳里的一座小院子,大石砌墙,石板垒房,老猎户一家在这简陋坚固的山石小院里已经居住了四十余年。老人有两个儿子,都在深山狩猎未归,家中只有老夫妇留守。苏秦无书可讲,便与老人在山月下谈天说地,请教河西路情民风。老人见苏秦是个大世面人,谈吐豪爽快意,一发打开话匣子,将“河西路经”整整说了个通宵。 “河西山路两大险,地漏中山狼。”这是老人最要紧的告诫。 所谓地漏,说的是那些被林木荒草覆盖的无数沟壑山崖。老猎户说,大禹治水的时候,这河西高原被大大小小的河流山溪冲刷切割得沟沟坎坎峁峁墚墚,山崖多,山坑更多;偏偏又是遍山的林木荒草,一眼望去的平坦山塬,走起来却是险而又险;一不小心,便要掉进树枝荒草下的山崖山坑。老人说,许多山坑深不见底,通到了九地之下,掉下去便没有救了。秋冬草木枯萎,“地漏”之险稍好一些。夏日草木葱茏,最是危险。由于这种“地漏”之险,河西人行路都有一支长长的木棒探路,而且大都在白天走路。 “可你不行。不能白天走。”这是老人的又一告诫。本地人行路大多是短途短时,自然是白日最佳。但对长途跋涉竟日行走者,却要白天睡觉,晚上走路。老人说:“一出白于山,荒山老林无人烟。”长行路,必定疲惫不堪,夜里一旦睡死,便有极大危险。只有白昼时日选个安全避风的山旮旯,方可睡上一两个时辰。且次日再睡,一定要离开昨日地点六十里以上,否则仍不能安宁。 这一切,都是因为河西高原还有最大的一个危险——中山狼。 河东有个中山国,乃是春秋早期的白狄部族建立的。那时,西北方的戎狄胡游牧部族大举入侵中原,与东南部的苗夷部族一起,对中原形成了汪洋大海般的包围。白狄是其中的一个部族,占据了晋国北部的山地河谷。后来齐桓公尊王攘夷,联合中原诸侯连年大战驱赶夷狄,终于将入侵的游牧部族赶出了中原大地。这时,晋国北部的白狄却已经化成了半农半牧的“晋人”,被晋国当做属地接纳了。后来晋国衰落,智魏赵韩四家争斗不休,白狄又野心大起,趁机自立为诸侯邦国,叫做了“中山国”。中山国建立不久,便被新诸侯魏国吞灭了。后来吴起离魏,魏*势减弱,白狄部族又从草原大漠卷土重来,中山国又神奇地复国了。这个中山国虽然说不上强大,但却好勇斗狠,横挑强邻,死死咬住燕赵两国不放,居然还小胜了几次,被天下人看作与宋国一般的二等战国。 中山国声名赫赫,一大半是因了这中山狼。 老猎户说,中山狼都是妖狼,狡猾赛过千年老狐,凶残胜过虎豹。它认人记仇,遇上落单的路人,绝不会一下子扑上去将人咬死,而是跟着你周旋挑逗,直到这个人筋疲力尽心胆俱裂,才守在你身边慢慢撕咬消受;若有人打杀了狼崽,中山狼便会跟踪而至,日复一日地咬死你家的猪羊牛鸡,再咬死你家的小孩女人,最后才凶残地吞噬主人。更有甚者,中山狼能立聚成群。寻常时日,你无论如何看不见狼群。但若有孤狼遇敌,这孤狼伏地长嗥,片刻之间便会聚来成百上千只中山狼,连虎豹一类的猛兽也吓得逃之夭夭。河西高原的猎户以剽悍出名,可是却不敢动这中山狼。魏国占领河西高原的几十年里,中山狼几乎就是河西高原的霸主。狼灾最烈时,魏*营的游骑夜间都不敢出动。河西高原人烟稀少,一大半都是这中山狼害的。 老人说,早先晋国的权臣赵简子曾经以狩猎为名,率大军三次杀狼,中山狼一度不见了踪迹。可中山国复活后,这中山狼也神奇地复活了。商君收复河西后,为保境安民,下令五千铁骑专门剿灭狼群。说也怪,这秦军铁骑仿佛天生就是中山狼的克星,狡猾凶残的中山狼硬是被他们杀怕了。秦军总是以三五小骑队驮载带血的牛羊引诱狼群聚集,而后大队铁骑从埋伏地猛烈杀出,穷追狼群,每“战”必杀中山狼数百头以上。经过三五年的灭狼战,河西高原的中山狼渐渐少了。 “还是要小心。猎户都知道,妖狼还没有死绝。”老人重重地叮嘱。 苏秦听得惊心动魄。他想不明白,这中山国与河西高原非但隔着横亘百里的崇山峻岭,还隔着一道惊涛骇浪峡谷深深的大河天险,中山狼如何就能翻山渡河而来?天地造化,当真是神秘莫测。苏秦原是听老师说过,中山狼是天下异数——白狄部族有驯兽异能,他们当年南侵时从草原大漠带来了漠北狼群,这种狼以中山国山地为巢穴,却很少伤害白狄人,只是成群地流窜邻国,使燕赵魏秦头疼不已。中山国四邻都是强大的战国,但若无充分准备和精锐大军,都不想与这个“狼国”纠缠。中山狼对于中山国来说,简直不亚于十万大军。 那时候,苏秦听了也是听了,只是将老师这“顺便提及”当做了一段天下奇闻,没有上心。如今想来,这中山狼竟远非“奇闻古经”四字所能了结,它是实实在在的灾难,匪夷所思的天地异数。 老人很是周到细心,特意给苏秦削磨了一根青檀木棒。这种青檀木坚如精铁,敲起来“刚刚”响,寻常利刃砍下连痕迹也没有。五尺长短,粗细堪堪盈手一握,极是趁手。老人说,河西人几乎都有一根这样的青檀木棒,猎户们都管它叫“义仆”。这“义仆”可探路,可挑包袱,可做手杖,当然更重要的是打狼,简直比那口长剑还管用。 苏秦算得多有游历了,夜路也走过不少,可那都是一半个时辰的夜路而已,月明风清,倒有一种消遣情趣。可如今这夜路却大大不同,从傍晚走到日上三竿,还不定能寻觅到一个合适的山旮旯睡觉。纵然有了山旮旯,也往往是一睡三醒,但有异动就猛然跳起。睡不踏实,那浓浓的睡意就老是黏糊在身上。夜晚上路,走着走着睡着了,不是在石缝里扭了脚,便是在大树上碰破了头,再不然就是衣服挂在了野枣刺上,有两次还差点儿掉进了“地漏”。几个晚上下来,苏秦已经是遍体鳞伤衣衫褴褛了。但苏秦还是咬着牙走了下去,实在走不动了,便靠在孤树或秃石上喘息片刻,困得眼睛睁不开时,便用握在手心的枣刺猛扎自己大腿,往往是鲜血流淌到脚面,自己才清醒过来。 夜路的最大危险,当然还是中山狼,且不说还有山豹虫蛇等。老猎人教给苏秦的诀窍是:“有树上树,无树钻洞,无洞无树,装死。”上树钻洞的事儿是家常便饭了,虽然还不能说敏捷如灵猿,但在苏秦说来,已经觉得自己与山猴相差无几了。有几次,苏秦还在枯树枝杈上睡了一觉,下来后精神大振,高兴得直跺脚。只有“装死”的事儿,还从来没有做过。老猎户说,中山狼从来不吃死物,万一在白日睡觉时骤然遇见中山狼,便要装死。这本来就是“险中险”,幸亏苏秦警惕灵动,一直没有碰上。 三日后,苏秦出了阳周要塞,顺着长城又向东走了两夜,太阳升上山顶时,终于看见了通向大河的山口。一鼓作气又赶了半个时辰,苏秦已经站在了山口大道边。向东望去,离石要塞的黑色旌旗影影绰绰,横跨大河的白石桥已经是清晰可见了,身后大道边的山坳里是一座秦军营寨,鼓角马鸣隐隐传来。军营边一个小小村落,袅袅炊烟随风飘散,鸡鸣狗吠依稀可闻,初秋的朝阳温暖如春,辽阔的山塬如仙境一般。 “噢嗬——有人了——”苏秦兀自跳着喊了起来,当真是恍若隔世。 比起长城山地,这里便是阳关大道了。“比山旮旯强多了,何不在此大睡一番?”苏秦念头一闪,顿时便觉浑身无力,软软地倒在了光滑的山岩上……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分,朦朦胧胧的苏秦觉得凉风飕飕,“对,该起来了。”陡然,苏秦觉得不对,是何声音?如何与父亲的牧羊犬大黄一般哈哈喘息?这里哪会有大黄?中山狼!心念一闪,陡然一身冷汗。 苏秦强自镇静,眼睛微微睁开一道缝隙,立即倒吸了一口凉气——漆黑夜色下,一只硕大的侧影就蹲在他身边五六尺开外,浑身白毛,两耳直竖,一尺多长的舌头上吊着细亮的涎水,哈哈喘息着,昂首望着天上的月亮——不是中山狼却是何物?!瞬息之间,一阵冰凉如潮水般弥漫了全身。 正在此时,中山狼仰天长嗥,一连三声,嘶哑凄厉,在茫茫旷野山鸣谷应。苏秦猛然想起老猎户的话:白毛老狼是中山狼的头狼,最是狡猾邪恶,每遇活物便守定不走,召唤它的妻子儿女和臣服它的狼群前来共享。看来,这是一只白毛老头狼无疑了,如何对付它?苏秦下意识地悄悄握紧了压在身下的青檀木棒,却是丝毫不敢动弹。“打狼无胜算,只有装死。”这是老猎户的忠告。可是,这只老头狼显然早已识破他不是死人,正在召唤同伴来享用,装死是不管用的,难道等着狼群来撕咥了自己?不!苏秦不能这样死去!滚下山崖?对,滚…… 正在苏秦屏住呼吸要翻身滚崖时,骤闻崖下大道马蹄如雨,秦军铁骑路过么?没错,这是唯一的机会!心念电闪,苏秦骤然翻身跃起,大吼一声“狼——”抡圆了手中青檀棒向中山狼腰上砸下。那中山狼闻声回头,“嗷”的一声蹿出棒头,铁尾一扫,长嗥着张开白森森的长牙,正对着苏秦凌空扑来。“狼——”苏秦又是一声大吼,抡棒照着狼头死力砸下。只听“咣!嘭!”两声,那根硬似精铁的青檀棒竟拦腰断为两截。苏秦浑身一阵剧烈的酸麻,软软地倒了下去。那只老狼却只是大嗥了一声,滚跌出几尺,却又立即爬起,浑身白毛一阵猛烈抖擞,又猛扑过来……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蹄暴风雨般卷来,一支长箭带着锐利的呼啸“嘭”地钉进了中山狼后臀。全力前扑的老狼“嗷”的一声坐地跌倒,一个翻滚消失在山岩之后。 “快!救人!四面提防!”马队中一个粗嗓子高声大喊。 一骑士飞身下马抢上山岩:“什长,人死了!” “胡说!带人上马!” 突然,一阵“呜——呜——”的吼声仿佛从地底生出,沉闷凄厉而旷远,山头河谷都生出了共鸣回应。 “头狼地吼了!点起火把!粘住狼群——” 什长话音方落,四野连绵地吼,火把圈外的暗夜里顿时飘来点点磷火,越聚越多,片刻间便成了磷火的海洋。风中飘来奇异的腥臭与漫无边际的咻咻喘息声,在河西高原消失已久的中山狼群复活了。 面对无边恶狼,战马嘶鸣喷鼻,惊恐倒退,一时有些混乱起来。什长嘶声怒吼:“圆阵不动!放下马甲!紧急号角——”随着什长吼声,三支牛角号尖厉地划破夜空,一连三阵,短促而激烈。十骑士同时走马,迅速围成了一个背靠背的火把圈子,五人弓箭五人长剑地配对花插,一阵锵锵声响,战马腹部与马腿立即放下了一层铁皮软甲。这是秦军铁骑的诱狼小队与狼群对峙的独特阵法:狼群成百上千,小股骑队绝不能贸然展开冲杀,也不能被狼群冲入马队,一旦陷入纠缠,杀不尽的狼群必然将马队分割撕咬,其后果不堪设想。寻常情况下,狼群的主动攻击比较谨慎,至少在半个时辰内要反复地“侦察与部署”。恰恰是这半个时辰,便是秦军大队铁骑所能利用的路途时间。 谁知十人骑队刚刚列成圆阵,便听狼群中一声长嗥,那头苍毛老狼猛然冲近了火把圈子,后臀上的羽箭还颤巍巍摇晃。它蹲坐在火把之下,昂首冷冷地盯着战马骑士,从容地将硕大粗长的嘴巴拱到地上,“呜——”地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凄厉的嘶吼。随着这声地吼,火把圈外的汪洋磷火骤然发出惊心动魄的嗷嗥群吼,随着吼声,狼群蹿高扑低地从四野拥向火把。 “杀——顶住——”什长令下,骑士们的弓箭长剑同时射杀,几十只中山狼顿时血溅马前。中山狼但成群攻击,从来都是前仆后继不怕杀,十人骑队面对蜂拥扑来的千百只恶狼,无论如何是顶不住半个时辰的。 陡然,山塬上号角大起,火把遍野,杀声震天,马蹄声如沉雷隆隆滚过,秦军大队铁骑潮水般压了过来。蹲在山岩上的带箭老狼一声怪嗥,成千上万只中山狼竟一齐回头,骤然消失在无边的暗夜之中。铁骑火把也在山塬上成巨大的扇面形展开,喊杀穷追,直压向大河岸边…… 苏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顶军帐里。一个壮实黝黑的年青士兵正在帐中转悠,见他醒了,惊喜地喊了起来:“人醒了!千长快来——”便听脚步匆匆,一个顶盔贯甲手持阔身短剑的将军走了进来,径直到军榻前笑道:“先生好睡,整整三天了,能起来么?” 苏秦虽还有些懵懂飘忽,但也明白这必定是秦*营,奋力坐起下榻,摇摇晃晃拱手作礼:“将军大恩,没齿难忘。” 千夫长哈哈大笑着扶住苏秦:“先生哪里话?引来狼群,聚歼除害,这可是先生大功。” “你们,杀光了中山狼?”苏秦大为惊讶。 “不敢说杀光,也*不离十。”千夫长显然很兴奋,一手扶着苏秦,一手比划着,“这是河西残留的最后一群中山狼,两千多只,追了三年都没有拢住。不想教先生给引了出来,一战杀了一千八百只中山狼。最大的战果,是杀了那头白毛老狼!那是狼王,偏偏就教你遇上了,先生命大得很!” “惭愧惭愧。”苏秦连连摆手,“若非大军铁骑,早已葬身狼腹了。” “来,先生这厢坐。”千夫长扶着苏秦坐到军案前,转身吩咐,“三豹子,给先生拿吃喝来,不要太多,快!” “知道。”那个年青壮实的士兵腾腾腾大步去了。 片刻之间,三豹子捧盘提壶走了进来:一个是布套包裹的大陶壶,壶嘴还冒着丝丝热气,大木盘中是一张白白厚厚的干饼,一盆已经没有了热气的带骨肉,还有几疙瘩小蒜《齐民要术•种蒜》载:小蒜为中原固有,大蒜乃西汉张骞出使西域带回。。苏秦但闻肉香扑鼻,顿觉饥肠辘辘,不待千夫长说“请”,便伸手抓起一块带骨肉大咥起来,只觉得生平从未吃过如此肥厚鲜美的肉味。眼见盆中肉完,苏秦抓起温软的大饼一扯,一手将盆中剩余的碎肉全部抓起塞进大饼,咬一口大饼,向嘴里扔进一疙瘩带皮小蒜。肉饼吃光,三豹子已经将大陶壶中的浓汤倒入盆中,苏秦双手端起咕咚咚牛饮而下。片刻之间风卷残云,吃得一干二净。苏秦满头大汗,兀自意犹未尽,双手在身上一抹,又用残破的衣袖擦了擦嘴角。 “咥得美!”千夫长一阵大笑,“先生猛士之风,高人本色。” “见笑见笑。”苏秦不禁红了脸。 “先生可吃出这是甚肉?” 苏秦一怔:“好像?”却总也想不起方才吃肉的味道,忍不住也哈哈大笑,“囫囵吞下,浑不知肉味也。” “狼肉!中山狼的一只后腿。” “啊!狼肉?”苏秦始而惊愕,继而大笑不止,“狼可咥人,人可咥狼,谁咥谁,势也!” 千夫长拱手笑道:“先生学问之人,末将佩服。三豹子,拿先生的竹简来。”三豹子快步从后帐拿出一个青布包袱放到军案上,千夫长打开包袱笑道:“先生发力猛烈,这些竹简全被震飞了。杀完狼群,清理战场,方才搜寻捡回了。军中书吏看不懂,不知缝连得对不对,先生查查了。” “多谢将军。”苏秦深深一躬。 “先生不必客气,请先擦洗换衣,末将还有求于先生。三豹子,带先生擦洗。” “是。先生跟我来。”三豹子领着苏秦走进一道大布相隔的后帐,指着一个盛满清水的大木盆道,“先生自擦洗了。这是千夫长的一套衬甲布衣,先生且先将就换了。”说完走了。 苏秦已经脏得连自己都觉得酸臭难耐,脱下絮絮绺绺的破衣烂衫,痛痛快快地擦洗了一番,换上了短打布衣,顿觉浑身干爽舒适,精神大是振作。千夫长从帐外回来,见苏秦虽是长发长须一身短布衣,却是黑秀劲健别有一番气度,不由笑道:“末将没看错,先生出息大了。三豹子,上茶。先生坐了。”待苏秦坐定,三豹子斟好殷红的粗茶,千夫长庄重拱手道:“敢问先生高名上姓?何国人氏?” “在下苏季子,宋国人,师从许由农家门下治学。”苏秦料到迟早有此一问,早已想好以自己的“字”作答。这个“字”除了老师、家人与张仪,很少有人知道,叫的人更少;学问门派,则是因为自己对农家很熟悉,宋国又离洛阳很近,便于应对。苏秦打定主意不想在这番“游历”中留下痕迹,自然不想以真面目示人。 “先生以何为生?欲去何方?” “农家以教民耕作术为生,在下此次奉老师指派,来河西踏勘农林情势,而后返回宋国。” “是这样。”千夫长笑道,“国尉司马错求贤,末将看先生非寻常之士,想将先生举荐给国尉谋划军国大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苏秦暗暗惊讶,一个千夫长只是军中最低级的将军,能直接向国尉举荐人才?不由微微一笑:“将军与国尉有亲么?” “哪里话来?”千夫长连连摇手,“国尉明令,举贤为公,不避远近亲疏,但有举荐,必答三军。无论任用与否,国尉都要向三军申明理由。先生放心,秦国只认人才。” 苏秦心中慨然一叹:“贤哉!司马错也。此人掌秦*机,列国休矣。”却对千夫长拱手笑道,“在下于军旅大事一窍不通,只知农时农事耳,况师命难违,委实愧对将军了。” “哪里哪里?”千夫长豪爽大笑,“原是末将为先生一谋,先生既有生计主张,自当从业从师,何愧之有?” “季子谢过将军了。” “既然如此,军中也不便留客。”千夫长快捷爽利,立即高声吩咐,“三豹子,为先生准备行程,三天军食要带足!” 只听一声答应,三豹子拿来了一应物事——除了牛皮袋装的干肉干饼与一个水袋,便是苏秦原来的包袱与青檀木棒。苏秦惊讶地拿起木棒,但觉中间的铜箍光滑坚固,丝毫没有曾经断裂的松动感觉,这是自己的“义仆”么? 千夫长笑道:“青檀棒是稀罕物事,坏了可惜。末将教军中工匠修补了,趁手么?” “趁手趁手。”苏秦肃然拱手,“不期而遇将军,不知肯否赐知高姓大名?” “不足道不足道。”千夫长大笑摇手,“先生记得中山狼就行。”第五章天地再造(2)
二、荒田结草庐 老苏亢突然醒了过来,大黄正扯着他的裤脚“呜呜”低吼。 人老了瞌睡见少,却生出一个毛病——日落西山便犯迷糊,打个盹儿醒来却又是彻夜难眠。这不,方才正在望着落日发痴,一阵困意漫了上来,竟靠在石桌上睡着了。明明是刚刚迷糊过去,如何天便黑了下来?对,是黑了,天上都有星星了,这大黄也是,明明方才还卧在脚下自在地打呼噜,如何就急惶惶地乱拱起来? “大黄,有盗么?”老苏亢猛然醒悟,拍拍大黄的头站了起来。 “呜——”的一声,大黄原地转了一圈,张开大嘴将靠在石桌上的铁皮手杖叼住塞进老人手里,又扯了扯老人裤脚,便箭一般向庄外飞去,竟没有一声汪汪大叫。 是盗。老苏亢二话没说,笃笃笃点着铁皮杖跟了出来。大黄的神奇本事老苏亢领教多了,它的警告绝对不会出错。洛阳王畿近年来简直成了盗贼乐园,韩国的,楚国的,魏国的,宋国的,但凡饥民流窜,无不先入洛阳。如今这天子脚下的井田制,可是最适合流盗抢劫了,偷了抢了没人管,报了官府也是石沉大海。“国人居于城内,庄稼生于城外”,这种王制井田,饥寒流民如何不快乐光顾?庄稼无人看管,夜来想割多少就割多少。普天之下,哪个邦国有如此王田?只是目下秋收已完,遍地净光,强割庄稼是不可能了,莫非流盗来抢劫我这孤庄?果真如此,苏庄也就走到头了。 突然,大黄在门外土坎上停了下来,昂首蹲身,向着那片树林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树林中没有动静,老苏亢放下了心,笃笃地顿着手杖道:“树后客官,不要躲藏了。我东边田屋还有一担谷子,去拿了走。” 树林中没人答话,却传来一阵脚踩枯叶的沙沙声。大黄猛然回头,对老主人“汪”地叫了一声,身子一展,扑进了树林,接着便听见一阵“汪汪汪”的狂吠。这叫声怪异。大黄怎么了?老苏亢正要走进树林,却突然听见林中传来低沉的声音:“大黄,莫叫了。”接着是大黄哈哈哈的喘息声。 老苏亢一时愣怔,木呆呆地站在土坎上迈不动步子了。 没有人声,没有狗吠,一阵长长的沉默。终于,林中沙沙声又起,一个身影一步一顿地挪了出来。朦胧月色下,一身短衣的身影特别瘦长,一根木棒挑着一只包袱,木然地站着,熟悉又陌生,他?他是谁?猛然,老苏亢一阵震颤,摇摇晃晃几乎要跌坐在地,死死扶住手杖才缓过神来:“季子,是,是你么?” “父亲,是我。” 又是长长沉默,唯闻人与狗一样粗重的喘息声。 “季子,回家。”老苏亢终于开口了,一如既往的平淡温和。 苏秦尚未抬脚,大黄就“呼”地长身人立,叼下了木棒包袱,回身向庄内跑去。 正厅刚刚掌灯,四盏铜灯照得偌大厅堂亮堂极了。寻常时日,苏家正厅是只许点两灯的。今日不同,苏家妯娌要在正厅办一件大事,破例地灯火通明了。 “哟,到底是自家大事,妹妹来得好快。”管家大嫂胳膊上挎个红包袱兴冲冲进来,还没进门就对坐在灯下的苏秦妻子笑语打趣。 “大嫂取笑我,原是你叫我来的。”寡言的妻子正在厅中一张铺着白布的木台上端详一匹丝,一答话满脸通红,仿佛犯了错一般。 “哟,看妹妹说的,他是我的夫君么?”大嫂将红包袱往台上一放,利落地打开,“看看这块如何?你大哥昨日从大梁捎回来的,说是吴锦呢。”说着摊开了包袱中的物事,便见一方鲜亮的紫红锦缎铺了开来,细细的金丝线分外地灿烂夺目。 “啊——”妻子轻轻地惊呼了一声,“太美了,大嫂可真舍得。” “看这妹妹说的。”大嫂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二叔高官荣归,那是光宗耀祖,苏家一门的风光呢。为二叔做件锦袍,还不是该当的?我这做大嫂的管着家,敢不上心么?妹妹日后封爵了,可别不认我这乡婆子哟。这人活着呀,就得像二叔一般!谁像你大哥个死汉,光能赚两个小钱,不能比哟。” “我说大嫂。”妻子幽幽一叹,怯怯的,“你从哪里听说他成事了?还要荣归?” “你看你看,还是不信。”大嫂一脸神秘的笑意,“你大哥说的,洛阳王室大臣都知道了,二叔见了秦王,做了上卿。上卿知道么?和丞相一样呢!你大哥托人打问,都说二叔不在咸阳,这不是回来省亲是甚?真个糨糊你也。” 妻子又红着脸笑了:“真的就好哎。我是想,他那心性,成事了不会回来的。” “哟,说的,莫非不成事才回来?”大嫂大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二叔是我看着长大的,不是薄情寡义小人。妹妹是正妻,日后可不得乱说。” “甚个正妻?连碰都没碰过……”妻子哀怨地嘟哝着,眼泪都快出来了。 “哟哟哟。”大嫂连忙笑着搂住妯娌妹妹,又抽出袖中锦帕为她沾抹去了泪水,悄声笑道,“没碰过怕甚?原封好哟。这次二叔荣归,来个洞房真开封儿,大嫂包了!” “你包什么哟?”妻子“噗”地笑了。 “哟——该死!”大嫂恍然大悟,连连摇手,笑得弯下了腰去。 妻子捂着嘴好容易憋住了笑:“我先上机了,锦袍布衬不好织呢。” “好。”大嫂好容易直起腰来,“上吧,妹妹的织机手艺天下无双呢。”正在笑语连连,突然“啊”地尖叫了一声,“妹妹快!狗——” 明亮的灯光下,大黄“呼”地冲了进来,撂下木棒包袱,便冲着两个女人“汪汪”大叫。大嫂历来怕狗,从来不敢走近这只与狼无几的猛犬,见它突然冲进厅堂大叫,吓得连忙往妯娌妹妹身后躲藏。 妻子却很喜欢亲近狗,回头笑道:“大黄,抓住盗贼了?” “汪汪汪!” “立功了好啊,一会儿给你大骨头。” “汪汪!呜——”大黄发出一阵呼噜声,“呼”地冲过来咬住了妻子的裙脚。 “啊!你这狗——”大嫂吓得飞快地绕到锦缎台子后边躲了起来。 “大黄。”院中传来老苏亢平淡粗哑的声音,“莫叫,她们听不懂你。”大黄闻声放开了妻子裙脚,喉头“呜呜”着耷拉着尾巴走出了大厅,显然扫兴极了。老苏亢笃笃着铁皮杖走了进来,瞄了一眼两个儿媳,回头淡然道:“季子,进来,免不了的。” 院中传来缓缓的脚步声,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来,兀立在明亮的厅堂门口——短打布衣褴褛不堪,长发长须精瘦黝黑,一股浓烈的汗酸臭味儿顿时弥漫了华贵的厅堂。厅中死一般的沉寂。大嫂慢慢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滴溜溜圆,张着嘴半天出不了声气儿。妻子向门口一瞥,原本通红的脸色顿时一片煞白,明亮的眼睛立刻暗淡了下去,木头般地呆了片刻,脚下猛一用力,织机“呱嗒呱嗒”地响了起来。 突然,大嫂尖声笑了起来,手扇着萦绕鼻息的汗臭:“哟——这是二叔么?怎的比那叫花子还酸臭?好妹妹,快来看啊,你朝思暮想的夫君回来了!” 织机依旧“呱嗒呱嗒”地响着,妻子仿佛与织机铸成了一体。 苏秦的黑脸已经涨成了猪肝颜色,额头也渗出了津津汗珠。他紧紧咬着牙关沉默着,任大嫂绕着他打量嘲笑。渐渐地,苏秦额头的汗珠消失了,脸上的涨红也褪去了,平静木然的眼光写满了生疏与冷漠。 “大媳妇,季子饿惨了,去做顿好饭。”老苏亢终于说话了。 “哟!看老爹说的。活该我命贱似的,连一个叫花子也得侍候?”大嫂平日对公爹毕恭毕敬唯命是从,此时却换了个人似的,脸上笑着嘴里数落着,“王车宝马呢?貂裘长剑呢?古董金币呢?锦衣玉冠呢?哟,丢了个精光也!还游说诸侯呢,分明花天酒地采野花去了。不赌不花,带的金钱够你打十个来回呢,至于这样儿么?还有脸回来呢,指望我再供奉你这荷花大少么?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你苏季子高官金印!要不啊,没门儿!想吃饭,自己讨去啊,不是已经学会讨饭了么?真丢人……” “够了!”老苏亢铁杖“笃”地一顿,怒吼一声。大黄“呼”地蹿了进来,骤然人立,两爪搭在了正在起劲儿数落的女人肩上,血红的长舌呼呼大喘着。 大嫂“啊”的一声尖叫,脸色苍白地倒在了地上。 “大黄,出去。”老苏亢顿顿手杖,大黄又耷拉着尾巴意犹未尽地出去了。 织机依旧“呱嗒呱嗒”地响着,妻子依旧没有下机,依旧没有回头。苏秦向妻子的背影看了一眼,牙关一咬,嘴唇上的鲜血骤然滴到了白玉砖地上……他弯腰拿起自己的包袱和木棒,默默地出了厅堂。 老苏亢摇摇头,也笃笃地出去了,厅中的织机依旧“呱嗒呱嗒”地响着。 这座小院子还是那么冷清整洁。 老苏亢吩咐使女整治了一大盆汤饼,默默地坐在了石案对面。苏秦吃得吸溜吸溜满头大汗,吃相直如田中村夫一般。大黄蹲在旁边,不断舔着苏秦的脚面,喉头呼噜不停。这是洛阳汤饼,猪肉片儿和着面饼条儿煮的,更有绿莹莹的秋苜蓿入汤,鲜香肥厚。苏秦吃得舒畅极了,片刻吸溜呼噜下肚,一推陶盆:“再来一盆。” “只此一盆。不能尽饱。”父亲睁开了眼睛。 苏秦默然,看着使女收拾了石案,依旧沉默着,实在不知如何对父亲交代这场奇异的变故。他等待着老父亲的发问,甚至期待老父亲狠狠骂他一顿,抡起手杖打他一顿。可是,老父亲却只是仰头看着天上的那一勾弯月,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父亲,大哥弟弟他们呢?”苏秦终于想到了一个话题。 “行商去了。”父亲也终于不再望月,淡淡的,“季子,可要改弦易辙?” “不。初衷无改。” “不后悔?” “不后悔。” “吃得苦?” “吃得苦。” “受得屈辱?” “受得屈辱。” 老人“笃”地一顿手杖:“创业三难,败、苦、辱。三关能过,可望有成也。” 苏秦肃然向父亲深深一拜:“父亲,请赐儿荒田半井。” “商人无恩,唯借不赐。” “是。请借季子荒田半井。” “借期几多?” “三年为限。” 老人点点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次日清晨,老苏亢带着苏秦来到郊野农田。秋收已过,星星点点的私田茅屋已经冷清清地没有了人烟,田间一片漫无边际的空旷。秋风吹过,分外苍凉。普天之下,只有洛阳王畿还保持着古老的正宗的井田制——国人农夫居于王城,收种时节出城住在私田茅屋,收种之后搬回城堡消暑窝冬,田野空荡荡地杳无人烟了。从前,作为王畿国人的农户,各自还都有几户、十几户的隶农,他们没有资格住在王城,便在国人的私田里搭几间茅屋遮风挡雨,洛阳郊野在冬夏两季还有些许人烟。可再后来,隶农们也渐渐逃亡,到新战国当自由民去了,尤其是在商鞅变法的二十多年里,洛阳王畿剩余的隶农几乎全部逃亡到秦国去了。从那以后,秋收后洛阳城外的王畿井田,就真正成了荒漠的旷野,相比于村畴错落、四季勤耕不辍的战国都城郊野,这里就像一片荒凉冷清的陵园。 苏秦第一次发现,孤零零的苏庄与遥遥相对的王城,在这苍凉的旷野竟都显得那样的渺小。甚至,连印在童年记忆中高耸的红墙绿瓦,长长飞檐下的叮咚铁马,也都不再辉煌,看去竟那样破旧丑陋。奇怪,原来如何没有这种感觉? “季子,这是半井荒田。”父亲伸出铁杖,向远处画了一个圈子。 荒芜残缺的路堤下,有一片荒草茫茫的土地,中间几面断垣残壁,旁边一副破旧的井架。无边良田之中,这块荒草茫茫的荒田透着几分神秘,几分恐怖。 按照正宗健全的井田制,一井九田——八家私田,中央公田,井在公田正中。十“井”为一“成”,实际上便是一个灌溉区;“井”内灌田的小水道叫做“渠”,都是各家自己修建的,小渠堤兼做了各家的田间小道;“井”与“井”之间的水道叫做“沟”;“成”与“成”之间更大的水道叫做“洫”。沟洫是官府征发民力修建的公共水道,沟洫堤岸是田间大道,两岸栽满了杨柳,春日柳絮飞雪,夏日绿树成荫。这种无数的方格绵延开去,便是一幅静谧康乐井然有序的王畿井田图。 一千多年过去,那耕耘相望、踏歌互答、鸡犬相闻的井田诗意,早已经随着耕作奴隶的逃亡流失而荡然无存了。剩下的,只有这空旷的荒野,残破的茅屋,秋风下无边的萧瑟。普天之下,争城夺地的狂潮正在一浪高过一浪,大约也只有洛阳王畿的井田还能保留这份空旷与苍凉。快了,那无边洪峰的浪头眼看就要压过来了,这种无风无浪无声无息死亡般的平静,眼看也就要结束了,上天啊上天,我能在这里平静地度过三年么? “季子,过去。”老父亲“笃笃”地点着手杖,大黄闻声,嗖地蹿进了荒草。 苏秦恍然,大步走到父亲前面,手中“义仆”拨打着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荒井废墟前。显然,父亲也是多年没来这里了,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一句话不说,眯着眼陷入一种迷茫中去了。 苏秦默默转悠着,四面打量了一圈。父亲说,这里原是一个隶农的家,人在二十年前就逃亡了。父亲精明,当初只买隶农逃亡而主家无力耕种的荒田。所谓“半井”,就是苏家在暗中买下的四家荒田。一井八家,四家便是“半井”了。按照王畿井田制,“半井”大约有三四百亩地的样子。苏家经商,无人专司农耕,买下了也只算买下了,荒田依旧是荒田,破屋自然更破了。 三间茅屋已经被风雨冲刷得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几面土墙,屋前丈许远,还留下了一个石舂,舂坑里竟神奇地生出了一窝野草。门前一方空地,是原来的小打谷场。三五丈外,是一口竖着高高的桔槔木架的水井桔槔,春秋早期已经开始使用的杠杆式汲水工具。北方某些地区现在仍可见到,呼为“秤杆”。,井台用青石条铺成,修得四方四正,井口还有一副半人高的辘轳桩,只是没有了辘轳与井绳。虽然荒草已经长上了井台,但从其规整的井台与齐备的两种汲水工具(桔槔与辘轳)仍然可以想见,这是一口老公井,而不是后来私家挖的新井。所谓老公井,是正宗井田制时期,按照官府堪舆的风水走向,合一井八家之力修建的公用水井。这种水井都在公田的中央,而公田又在八家私田的中央,如此各家打水的距离便是一样的。另外,公用水井的汲水工具也由官府统一安装,既有辘轳,又有桔槔,加之轮流维护经常修葺,显得很有器局规格。而所谓新井,则是井田制松弛后各家在私田挖的井,这种井只供一家之用,所以一般都只有辘轳,或只有桔槔,井台也要小得多。 有口老公井,自然方便许多,只是不知道这口井干了没有。苏秦走上井台,身子伏在辘轳桩上凝神向黑黝黝的井中望去,居然隐隐约约能看见圆圆的一片白光。好!还有水。从井台上下来,苏秦又沿着父亲说的“半井”地界走了一圈,他走出来时,心中已经盘算好了。 “父亲,就这里了。” 老人点点头:“何日动手?” “就在目下。我不回去了。” 老人默默思忖片刻:“也好。午后我再来一次。”说完对大黄招招手,大黄呼地蹿过来望着主人。老人拍拍大黄的头:“大黄,你有大用了,守在这里吧。” “汪汪汪!” 老人轻轻抚摩了大黄一阵,回身走了。 “父亲。”苏秦喊道,“你不能没有大黄!” “汪汪汪!呜——”大黄猛叫几声,沮丧地趴在地上不动了。 老人没有回头,拄着拐杖走了,渐渐地,茫茫荒草湮没了苍老的身影。 父亲一走,苏秦立即脱光膀子干起活儿来。山间修习时,老师对他们经常说到墨家子弟的自立勤奋,也时不时教他们做一些修葺茅舍、山溪汲水、进山狩猎之类的生计活儿。对于自己动手,苏秦并不陌生,况且跋涉三月,他已经完全习惯了扎扎实实自谋生路,对脱了衣服下田这样的事儿,非但不再感到难堪,反倒觉得体味了另一种人生,别有一番苦滋味儿。昨夜情景,已经使他一路上对家的思念化为乌有,温情的梦幻在那一刻突然地破碎了,断裂了。要不是木讷深远的老父亲,他肯定会愤然离家自己闯荡去了。大嫂与妻子残酷地撕碎了自己梦幻的那一刻,他就打定了主意——远远离开自己原先华贵的瓦釜书院,离家苦修,再造自己。在荒野中时刻与风雨霜雪为伴,时刻处在痛苦与屈辱的体验之中,只能更加惕厉奋发。他决意做一次勾践式的卧薪尝胆,无情地摧残*,猛烈地刺激灵魂。 第一件事,就是在这断垣残壁上结一间能够遮风挡雨的草庐。 方才他已经留心查看了田里的荒草,虽然不如河滩茅草那般柔韧,却也长得颇为茂盛,草身尚算细密,稍加选择,一定能盖一间厚实的屋顶。眼下虽说没有一件工具,但先拔草总是可以的。霜降已过,秋草已经变黄变干,连草根上的那截绿色也没有了,正是苫盖屋顶的合用草材。他一头钻进齐腰深的荒草,拣细密的茅草一撮一撮地拔了起来。 大黄一直卧在断墙下自顾呼噜,后来终于也钻到荒草中来了。 “大黄,你还是回去,老父亲离开你不方便。”苏秦拍拍大黄的头。 “呜——汪汪!”大黄对着苏秦叫了两声,并没有回头走开。 “大黄,那就一起干活儿了。”苏秦有过了遭遇中山狼的经历,对良犬的灵异也便有了深切的感悟。像大黄这种有灵性的猛犬,对主人的忠诚与服从是无与伦比的,主人派它守在这里,它就一定不会离去,虽然它更想跟在主人身边。想了想,苏秦将拔好的茅草打成小捆子,拍拍大黄:“大黄,叼起来,哎,就这样。好,送到断墙下去,那儿——”苏秦伸手一指,大黄叼起草捆子,嗖地蹿了出去。 太阳西斜,父亲赶着牛车再来时,苏秦拔的茅草已经摊满了断墙四周。 “看看,还缺不?”父亲手中的短鞭指着牛车。 苏秦有些惊讶。他实在没想到,父亲竟能亲自将一辆牛车赶到这里。一路坑坑洼洼遍地荒草,走路都磕磕绊绊,更别说赶车了。可父亲除了额头上有汗珠,却是若无其事,转身看自己拔下的茅草去了。苏秦知道父亲的性格,也没说话,就去搬车上的东西了。父亲送来的物事不多,却都很实用。铁耒、泥抹、木桶、麻绳、柴刀等几样简单的工具;铁锅、陶壶、陶碗等几样煮饭烧水的炊具;一包原先的衣服,一袋够三两天吃的干饼干肉,剩下的五六个木箱便是自己的书了。搬完东西,苏秦觉得又渴又热,拿着麻绳木桶来到井台,将麻绳在桔槔上系好,又用绳头铁钩扣牢木桶放下了老井。吊上来一看,水清亮亮的,捧起喝了一口,竟是清凉甘甜。苏秦将水提到牛车旁,打了一陶碗递给父亲。 “季子,这是口活水井。”父亲品着清水,“上天有眼。” “有吃有喝,够了,父亲回去歇息吧。” 父亲用短鞭敲打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铜箱:“这是一箱老书,一并给你。”说完,父亲坐在牛车上咣当咣当地走了,走得几步,父亲回身向大黄招了招手。大黄“嗷”地叫了一声,几个纵跃,跳到了牛车上猛亲主人。父亲摸了摸大黄,又对它说了几句,大黄“汪汪”两声,又呼地跳下了牛车,蹲在荒草中,看着牛车去了。 父亲一走,苏秦立即重新开始拔草,要趁着天亮尽量地多拔一些。暮色消失天黑定时,断墙下又堆了一大垛茅草。时下正当九月中旬,秋月将满,分外明亮。打了一桶清凉的井水,苏秦与大黄各自吃了一张干饼一块酱肉,大喝了一通甘凉的井水,便开始盖自己的草庐。 这座小院子原来是一排三间草房,如今只剩下了四面断墙与架在墙顶的椽子。苏秦趁着月色仔细查看了断墙,觉得中间两面墙稍为完整,风雨冲刷的痕迹稍少,就决定用这两道墙盖一间草房。不用砌墙,就是屋顶上草抹泥,苏秦此刻觉得一点儿也不难。他先用铁耒挖土,围了一口很大的泥锅,又打了五六桶水倒进泥锅,然后向泥锅里填满选好的半干土块;等待泥锅泡土的时刻,用那口柴刀剁了许多细碎茅草,扔进了泥锅,然后赤脚跳进泥锅反复踩踏。月上中天的时分,一锅软黏适度的草泥和好了。 虽然是大汗淋漓,苏秦却是精神抖擞,丝毫不觉得困乏。三个月河西夜路的打磨,心力精力比原来有了神奇的增长。一鼓作气,他开始了屋顶上草。寻常间修建一间普通的茅屋,屋顶上草便是技术性最强的一关。防风防雨的性能如何,全在于屋顶上草。讲究的茅屋,要上三重茅草,屋内方有冬暖夏凉的功效。苏秦当然做不到如此讲究,更重要的是,他毫不在乎是否冬暖夏凉,只求不要漏雨透风而已。如此要求,自然简单多了。 土墙原本不高。苏秦先将一捆削好的树枝扔上墙头,再装好一个泥包提到墙下,然后手拿泥抹、腰缠麻绳爬上墙头。在墙头端详一番,苏秦放下带钩的麻绳,向大黄招手比划:“大黄,挂住泥包。” “汪汪汪!”大黄绕着绳钩转了两三圈,真的叼住了铁钩,钩住了泥包。 “大黄,好!”苏秦高兴地吊起了泥包,开始向椽子上铺搭树枝,再向树枝上糊草泥,赶一层草泥糊满,东方已经鱼肚白了。苏秦没有歇息,立即开始铺干茅草。这是很需要细心与技巧的:要从屋檐铺起,每排草根部糊泥压紧,后排盖住前排的泥根,一排排压上去直到屋脊。正午时分,苏秦压完了一面茅草,高兴地从土墙上爬下来,双腿一软,倒在了大黄身边。“汪汪!”大黄已经变成了一只泥狗,原先丝绸般闪亮的黄毛,糊满了屋顶掉下来的泥巴。见苏秦倒地,它惊叫两声,凑了过来。 “呼——”一阵粗重的鼾声响了起来。大黄嗅了嗅苏秦,摇摇尾巴也卧倒了。 “呜,呼噜……”大黄喉头呼噜着,也靠在苏秦身上睡着了。第五章天地再造(3)
三、亘古奇书阴符经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原野上的一切都模糊了,孤独的草庐已经完全淹没在漫无边际的风雪之中。远远看去,只有那高高的桔槔与井台上的辘轳依稀可见,成为寻找草庐的唯一标记。大黄从旷野里飞奔过来,须得时不时地停下来瞅瞅桔槔,嗅嗅脚下,才能继续飞奔。大黄终于扑到了草庐门前,“汪汪汪”地抖擞着浑身雪花大叫起来。 门板刚刚拉开一道缝隙,大黄嗖地裹着风雪蹿了进去。“大黄,真义士也!”苏秦啧啧赞叹着,连忙拿下大黄口中叼着的丝绵包袱,又连忙顶上门板堵上草帘,才回头拍拍大黄,“来,一起吃。”“汪汪!”大黄摇摇尾巴,径自卧到角落去了。 “啊,你吃过了?好,不客气了。”苏秦打开包袱,拿出里面一个尚有温热的铜匣,拉开盖子,一匣满当当的软饼酱肉弥漫出浓浓的香气。苏秦拿出一块饼一块肉放在大黄身旁的石片上,“这是你的,饿了吃。”说完回身大咥起来。 苏秦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草庐一结好,苏秦便开始了一种奇特的粗简生活。每日黄昏,大黄准时回庄,叼来一顿干食。他知道这是父亲的苦心安排,便也没有拒绝。几天之后,索性自己也不再动炊,就是这每晚一顿干饼酱肉,喝一通老井的甜水了事。瞌睡了,在草席上和衣睡上一两个时辰,醒来了到井台上用冷水冲洗一番,立即又回来揣摩苦读。日复一日,倒是分外踏实。前两日突然下起了漫天大雪,苏秦才恍然大悟,已经是冬天了。看看风狂雪猛,他没有教大黄回庄,可也忘记了自己动炊,硬是一天一夜没离开那张破木板书案。直到方才大黄在门外狂叫,他才猛醒,大黄自己偷偷回庄了。 狼吞虎咽地咥完了软面饼与酱肉块子,苏秦精神大振:“大黄,雪很大么?” “汪汪汪!” 苏秦笑了:“我去赏雪了,你歇息。”刚拉开门,大黄却已经嗖地蹿了出去。 茫茫原野,风雪无边,充斥天地间的只有飞舞的雪花与呼啸的风声。极目不过丈许,闻声不过咫尺。苏秦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到冰凉的雪花打上脸颊,呼啸的寒风掠过原野。久旱必有大水,秋末入冬三个月一直没有雨雪,上天幽闭过甚,自要猛烈地发泄一番,上天无情,却有人道啊。 住进草庐,苏秦心底深处的那股烦躁急迫消失了。他的第一件事,是翻检书箱挑选书籍。自己书房的那几箱书,他只选出了老师临行赠送的《天下》,其余诸子大师的文章抄本,他都觉得与自己所要做的事太过疏离,没有必要再花工夫。东归的路上他已经想好,自己的学问面上渊博,缺乏的却是专注一点的精深。这一点,就是对天下大势的洞察。要锤炼这种见识,需要的不是具体的就事论事的学问,而是高屋建瓴鸟瞰天下的眼光境界。可是,到哪里寻觅这种启迪智慧之门的钥匙呢?记得老师有次对他们讲到太公吕尚时说:“人之能,不仅在学,且在悟。悟之根本,不在少学,在难后重学。大难而有大悟,始得大成。”那时,他与张仪都觉得,这只是老师针对太公这种“老才老运”说的,与他们离得很远很远。况且,战国名士大多都是年青成名,都像太公那样耄耋建功,天下岂不成了老叟世界?然则一番磨难之后,老师的话却如此清晰地凸现出来了。天下事原本就不是一成不变,无论耄耋建功还是英年成名,大约这个“大难大悟”都是该当有的。 “必须大悟,方得有成。”这是苏秦在坎坷屈辱中磨出来的见识。 想不到,上天居然给他打开了一扇大门,竟使他得到了一本久闻其名而寻觅无门的亘古奇书。那天,他在翻检完自己的书箱后,无意打开了那只锈蚀斑驳的铜箱。在他想来,父亲所谓的“老书”,一定是一些商家典籍。但无论如何,不看看是对不起父亲的。就在他打开铜箱翻检到最底层时,一本破旧的羊皮纸大书出现了。拿起一看,破旧发黄的封面是五个硕大的古篆,仔细端详,呀——《阴符四家说》!天哪,他几乎惊讶得要跳起来。这是真的么?他揉揉眼睛走到茅屋外边,光天化日之下,“阴符四家说”五个大字凿凿在目,旁边还有两行小字,拭目细看,隐隐约约便是“伊尹太公范蠡鬼谷子”四个名字。 “上天啊——父亲!”苏秦大喊一声,扑倒在地,哈哈大笑着连连叩头。 “汪汪!汪汪汪!”大黄也狂吠起来。 苏秦发现的,是一本亘古奇书。这本书名叫《阴符经》。世人传说:这是黄帝撰写的天人总要。也有大家名士说:这是一位殷商高人隐名写的,托名黄帝,只在于增其神秘而已。这部《阴符经》,只有四百二十四字,其神圣地位却在《易经》之上。在春秋战国的大家中,认真揣摩《易经》并写出注文的,只有孔夫子。但将《阴符经》奉为圣典并潜心注文的大家,却不下十家。更引人注目的是,但凡注文《阴符经》者,都是赫赫大名的将相学问家,譬如伊尹、太公、范蠡等。真正在野的学问家注《阴符经》者,大约只有鬼谷子一人。而这一人,又恰恰是志在精研治世学问的千古奇才。这本身就意味着,《阴符经》既不是《易经》那样的料事之书,也不是《老子》那样的论道之书,而是开启权力大智慧的棒喝之书,是所有志在建功立业者的一把钥匙。 这就是《阴符经》的永恒魅力。 苏秦与张仪听老师专门讲过一次《阴符经》。老师说:“阴者,命之宗也,隐微难见。符者,命之本也,妙合大道。此谓《阴符》。天机暗合于行事之机,为《阴符》之根本。唯深微而能烛照,谓之阴。唯变通而无羁,谓之符。烛照以心,契合以符,《阴符》之意尽矣!” 那时候,老师手边没有《阴符经》,他们也只能唏嘘感叹一番。老师说,他对《阴符经》潜心揣摩了二十年,方能贯通经世之学。老师又说:“吾为《阴符经》注文三年,游历楚国,却不意丢失于客栈之中。此为天意,罚我不得尽窥天机矣!” 至今,苏秦还记得老师说起这件事时的感慨嗟呀。 如此一本亘古奇书,却如何落到父亲手里做了“老书”?苏秦当真万般困惑。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想那么多了,二话不说,坐在门外土坎上便翻了起来……几个月下来,他已经能将《阴符经》倒背如流了。可这《阴符经》就像无边无际的丝绵套,只要轻轻一挤,就有汁液汩汩流出。一句话明明是懂了,可你联系不同的事情去想,便立即有了不同的心解,当真是“变通无羁,深微烛照”。且不说还有伊尹、太公、范蠡与老师四人的注文。苏秦只觉得,自己还远远未将《阴符经》咀嚼透烂,还得再下苦工夫。 风雪扑面,苏秦逆风而立,一字一字,高声吟诵起了《阴符经》——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故天有五贼,见之者昌。 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 天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变定基。 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窍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动静。 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知之修炼,谓之圣人。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 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故曰,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 人知其神而神,不知不神所以神也。 日月有数,大小有定,圣功生焉,神明出焉。 其盗机也,天下莫能知。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 瞽者善听,聋者善视。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三反昼夜,用师万倍。 心生于物,死于物。 机在于目。 天之无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风,莫不蠢然。 至乐性余,至静性廉。天之至私,用之至公。 禽之制在气。 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 愚人以天地文理圣,我以时物文理哲。人以愚虞圣,我以不愚虞圣。人以奇期圣,我以不奇期圣。故曰:沉水入火,自取灭亡。 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 阴阳相推,变化顺矣。是故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违,因而制之。 至静之道,律历所不能契。 爰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神机鬼藏。 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进乎象矣 …… 苏秦的声音嘶哑了,吼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喉头一阵发甜,猛然喷出了大大一口鲜血,颓然扑倒在地。大黄“呜”的一声低吼,箭一般扑了过来,围着苏秦飞快地转了两圈,叼住苏秦的腰带,狼腰一弓,使劲儿往门口拖。大黄是阴山草原的牧羊猛犬,身材与豹子一般大小,每天要大吞五斤肉或带肉骨头,体力战力都远远超过一只普通的野狼,力气自是惊人。它将苏秦拖到门口,又三两下拱开了门板,将苏秦拖到了屋内。望望呼啸着扑进屋里来的风雪,大黄横卧在门口一动不动了。 “啊啊……”喉头一阵呼噜喘息,苏秦终于醒来了。睁开眼睛,看见门口隆起了一个高高的雪堆,自己的身边却干干的。不对,不像,啊,是大黄!苏秦挣扎着摇摇晃晃站起来,扑上去扒拉大黄身上的积雪,刚触摸到皮毛,大黄骤然站起,一阵猛烈抖擞,积雪冰块便全部抖落。“大黄,快进来。”苏秦喊了一声,却没了声音。当下也顾不得细想,连忙奋力挡上门板,再用一段准备生火用的树根撑在门后,又挂上那片又粗又厚的茅草帘子,这才点起了风灯。 “……”苏秦想对大黄说话,却没有了声音。静神一想,知道是方才迎着风雪吼叫,喉咙受伤失音,不再惊慌,喝了一通冰凉的甜井水,又坐在了风灯前。 方才一阵风雪吼诵,使他突然顿悟——《阴符经》正是纵横捭阖的*则!其中天地之道、为政之道、君臣之道、创守之道、天人生克之道、万物互动之道、邦国互动之道无所不包。将这些大道理揣摩深透,何愁不能窥透天下奥秘?何愁不能找出列国症结?何愁不能纵横战国? 苏秦又兴奋地打开了《阴符经》,又一字一字地开始琢磨。读到“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一句,他眼睛突然一亮。老师鬼谷子在这句下边注文:“食者所以治百骸,失其时而生百病。动者所以安万物,失其机而伤万物。时之至间,不容瞬息,先之则太过,后之则不及。是以贤者守时,不肖者守命也。”读着想着,苏秦心中一片豁亮—— 五谷百草能梳理生命百骸,但服食不应时却可以导致百病;人之行动可以与万物和谐,但若不应时而动,该收获却播种,该播种却睡觉,则要伤及万物;时机之重要,非但要认准它,而且要立即抓住它,此谓应时而动。早了太过,迟了不及。所以,“守时”是贤者的才能,“守命”则是不肖者的愚蠢。老师将“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这十二个字的精髓,的确讲得透彻之极。 想想自己说周说秦,一个是后之不及,一个是先之太过,如何能够成功?周不必说了,原本也没指望成功。入秦是经过反复思虑的,不成功一定是不应时了。王霸大业,秦国是没有拒绝的理由的,但秦国却偏偏拒绝了,而且还拒绝了两次,犀首失败了,他苏秦也失败了。现下静心想来,确实是早了。新君即位堪堪一年,秦国内政未安,实力的确也要扩展,这时候要秦国立即实施东出争霸,事实上是不可能的……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瞌睡了,头“咚”的一声撞在了木案上。苏秦醒来揉揉眼睛,站起来在屋中踱步,念着想着,自言自语地嘟哝着……猛然,他盯住了“机在于目”四个字,顿时陷入了沉思,想着想着心中一闪,觉得似乎抓住了什么,瞌睡却又猛然袭来,那闪光又被淹没了。苏秦气恼异常,抓起案上的缝书锥对着大腿猛然一刺,一股鲜血“哧”地喷了出来。 苏秦猛然清醒,啊,“机在于目”,就是见机而动,不死守一端。 “啊哈哈哈哈哈!”苏秦仰天大笑,手舞足蹈,脚下一软,却扑在了大黄身上。 冰天雪地的草庐里,苏秦抱着大黄睡过去了,人的鼾声与狗的呼噜声交织在了一起。第五章天地再造(4)
四、战国乱象大演绎 倏忽三年过去,草庐之外的世事,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件大事,“齐魏相王”,东方两大王国结成了同盟,列国顿时陷入混乱! 苏秦西出铩羽,张仪南下折翅,在战国间倒是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但很快就在剧烈的争夺中被人们忘记了。齐威王本来想派特使赴楚,敦请张仪北返齐国,可听说了张仪在楚国“错断兵事”的探报后,却对张仪的才能又产生了怀疑,觉得书生毕竟不能成事,便不再动作,听任张仪自生自灭了。但是,齐威王却没有忘记张仪“齐魏相王”的谋划,觉得这是齐国打开僵局的妙棋。于是,齐威王立即派靖郭君田婴主持大计,秘密与魏国联络。按照齐国的朝臣状况,此等军国大事本当由丞相驺忌主持。可齐威王对驺忌已经失去信任,本来是要等张仪入朝后再处置驺忌的,如今放弃了张仪,自然要另找个适当的时机罢黜了驺忌。反复权衡,齐威王选择了“齐魏相王”这个关节,既向天下昭示齐国新气象,又能借此树起新主政大臣的人望。 靖郭君田婴是齐威王的族弟,与原来的上将军田忌是堂兄弟。齐威王对王族子弟很少大用,深恐他们拥有大片封地属民,如果再拥有国府大权,很可能尾大不掉。田忌已经是上将军了,自然不能再用他的堂弟做文职大臣。当初使用乐师出身且与王族不和的驺忌做丞相,实际上也是牵制王族在国府的势力。待田忌孙膑出走,齐威王顿时感到国府萧瑟,少了左膀右臂。可处置田忌的决策是自己作出的,又不好公然迁怒于驺忌,一肚子火气便憋了下来。自从张仪给他透彻地剖析了齐国的困境,齐威王才感到了真正的急迫。如果再不物色大才,齐国只怕就要无疾而终了。着急是着急,齐威王毕竟久经沧海,还要做得不着痕迹,不能引起朝局动荡。田婴虽是贤明豁达,却从来没有担当过大任,也没有建立过大功勋,全靠王族爵位继承制做了靖郭君。用他的好处在于,此人既不构成威胁,朝臣又提不出异议,即使田忌能够归来,拿掉他也很容易。于是,齐威王公开下书,授田婴上卿之职,主司“齐魏相王”大事。 三天之后,驺忌呈上了《辞官书》,请求归老林泉以养沉疴。 齐威王立即下书嘉勉,对驺忌的功勋与辛劳表彰一番,末了“特赐三百金,准封成侯,回归封地,颐养天年,以慰朝野感念之心”。随后立即册封田婴为齐国丞相,赴徐州筹划齐魏会盟。 田婴与魏国新丞相惠施紧张忙碌了两个多月,秋天到来的时候,齐威王与魏惠王在徐州的泗水东岸举行了“相王”大典。徐州本是大禹治水后划分的古九州之一,《书•禹贡》记载:“海(黄海)、岱(泰山)及淮(水),唯徐州。”古徐州的广大地面除了魏、齐、楚三大国各有领土外,还有宋国、薛国、滕国、邹国、鲁国几个夹缝中的老诸侯国。以当时的势力范围,除了不太安分的宋国,这几个老小诸侯都是齐国的后院。齐魏会盟的地点,就在这几个老诸侯的边缘。这是齐威王选定的地点。他想借此震慑这几个小国,从而安定后院,使齐国能够全力在中原伸展。魏惠王这时已经威风尽失,雄心大减,对齐威王的会盟主张直有受宠若惊之感,生怕呼应不周,如何顾得提出异议?所以,一切都听从了齐国的安排。 会盟大典上,齐威王与魏惠王各自祭祀了天地,然后郑重宣告了承认对方为王国的文告;又由两国丞相田婴、惠施分别宣告了“修好同盟,永息刀兵”的盟书。 参加大典的五个老小诸侯诚惶诚恐,为两大国王很是卖力地颂扬了一番。 大典之后,消息立即传开,遂引发出了乱纷纷的称王、相王大风潮。 蓄之既久,其发必速。“相王”,实在是当世乱象憋出来的一股山洪。 春秋时期,国君的爵号尚能比较严格地代表诸侯国等级,除了楚国擅自称王,中原大诸侯依然还是公、侯两大名号。进入战国,陵谷交替,称王便成为实力的象征。中原战国中,魏国最先称王,齐国再称王,天下便有了魏齐楚三个王国。 但是,毕竟这几个王国都是自己加给自己的冠冕,其他国家并不正式承认。在正式的使节晋见与会盟场合中,他国使者或国君完全可以不以王礼行事。也就是说,你的大国地位并没有获得他国正式的认可。齐魏相王所以引起天下骚动,就在于这次相王打破了“天下一王”、“唯天子称王”的传统典制,公然承认在“本王”之外,还可以有王号。实际上,这是承认了天下可以多王分治。流传数千年的“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一王大一统典制,一时被踩在了脚下。 骚动之下,立即引出了第二件大事——三小国称王,战国格局大乱。 徐州相王不到半年,立即一个大爆冷门——宋国称王!惊得天下战国一齐咋舌。 说起来,宋国也是一个老诸侯。还在殷商末期,商王纣便封了庶兄微子启为宋国,自此有了“宋”这个国号。殷商灭亡后,周公又平定了殷商旧贵族叛乱,接着分封了一批诸侯国,其中便保留并重封了这个宋国。宋国重封的特别,在于它变成了殷商王族之后的一个特殊封国,又用了微子启的旧国号。当时,宋国的封地在靠近殷商故都朝歌朝(zhāo)歌,殷商后期都城,在今河南淇县。的东南地带,都城建在老宋国的废墟上,名叫商丘商丘,在今河南商丘市南。。由于殷商王族后裔的特殊地位,宋国一直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臣服于天子,不敢越雷池半步。春秋大乱,宋国才慢慢张扬起来。 到宋襄公时期,宋国发展到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千乘之国”,与郑国并称天下两小霸。中原霸主齐桓公死后,宋襄公雄心大发,与楚国争霸。可几次都被楚国打败,自己还当了一回楚国俘虏。但霸业之心始终不泯,又联合卫国、许国、滕国兴兵讨伐郑国,要拔了这个眼中钉。楚国发兵救郑,兵至泓水与宋襄公大军相遇。当时楚军正在渡河,宋军大将目夷提出:“半渡而击之,可大败楚军。” 宋襄公一副王者气概,义正词严说:“王者当有仁义道德,岂能乘人之危?” 楚军安全渡过泓水,但尚未列成阵势时,大将目夷又请命出击。 宋襄公又是义正词严:“君子不攻不成阵势之军。” 待楚国大军列成大阵,宋军士兵已被窝得没有了火气。一战下来,宋军大败,宋襄公也重重挨了一箭,第二年伤重死了。从此,这宋国日渐孱弱下去,虽然也时不时出点小彩,可始终只是个三等附庸国。 如今,一个几乎要被天下遗忘的诸侯国,竟然在一夜之间成了王国,岂能不令天下咋舌?谁知更令天下咋舌的还在后头。本来,宋国这时候的国君是司城子罕。此公平庸无能,黧黑干瘦,列国轻蔑地呼其为“剔成肝”。但是,也恰恰因了此公无能,宋国也没有任何作为,不致开罪于强邻大国,剔成肝竟也忽悠悠做了四十一年国君。这剔成肝有个三十多岁的弟弟,名叫偃,以国号为姓,国人呼为宋偃,却是个生猛狂热的武士。宋偃历来不满兄长的孱弱,多次提出“振兴襄公霸业,光复殷商社稷”,却都在剔成肝那里作了泥牛入海。 这年春天,忽然有人来报:东城墙拐角处的雀巢里,生出了一只刚刚孵出来的雏鹰。剔成肝懒得理会。宋偃却精神大振,请来巫师在祖庙祷告后用龟甲占卜,卦象大吉。巫师断卦象说:“雀生苍鹰,反弱为强,乃霸主之兆。”宋偃大喜过望,立即宣告:这是应在自己身上,无能的剔成肝辜负先祖,应当受到惩罚。一班追随的武士也狂热呼应。当晚,宋偃便纠集了几百死士,黎明时分突然冲进宫中。剔成肝年老睡浅,正在枕边逗弄一个刚刚入宫的十六岁少妃,突闻猛烈躁动,公服也没穿,便从榻后的暗道钻出了寝宫,带着几个亲信跑到齐国去了。宋偃也不追赶,天亮立即就任国君。即位第一件事,便是宣布称王(后人称宋康王)。若仅仅是宣布称王,虽则也令人意外,却不足以令人震惊。 列国震惊处在于,宋偃的称王大典变成了向“天地神鬼”的宣战。 本来是祭天的高台,宋偃却派人将一只盛满猪牛羊三牲鲜血的皮囊挂了上去。他挽起硬弓,搭上长箭,口中大骂:“上天瞽聋无察,当射杀!”一箭射去,皮囊迸裂,鲜血喷溅。宋偃大吼:“射天功成!再扑地!”本来是祭地的礼坛,宋偃却挥舞起两丈长鞭捶扑地面,咒骂:“大地淫逸无行,孳生妖孽,该当鞭杀!” 在国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宋偃又操起铁耒,向祭祀谷神、土神的祭坛(社稷)猛铲,高喊:“鬼神为剔成肝张目,给本王毁了!”狂热的追随者们高喊着“万岁宋王”蜂拥上去将宋国社稷拆成了废墟。宋偃踩在天地鬼神的废墟上,向前来瞻仰大典的国人大喊:“本王苍鹰,高飞万里!国人须呼本王为‘万岁’!宋国霸业,天地鬼神不能挡!” 一片连绵不断的“万岁”狂热地持续了三天三夜。 消息传开,列国无不大呼“荒诞绝古,匪夷所思”。时日不长,各国不约而同地将宋偃比做荒诞暴虐的夏桀。后来干脆直呼为“桀宋”。齐威王本想借此发兵,灭了这个狂妄的宋桀,却虑及楚国魏国都一直对这条“小大鱼”有意,担心刚刚与魏国结盟,若因灭宋而与魏国成仇,便是因小失大了,反复权衡,最后也就容忍了这个狺狺猖狂的桀宋。 宋国称王不到三个月,又传出了一个更加令人咋舌的消息——中山国宣布称王! 这次,列国不是震惊,而是啧啧称奇哈哈大笑,天下一片滑稽。 中山国是个奇特的邦国。一则,是白狄插进中原的一根楔子,始终被列国视为戎狄异类。二则,国土只有几百里山地,国人半农半牧,是天下最穷的邦国。三则,两次被消灭,全赖逃回大漠卷土重来而两次复国,虽说顽强,可也算得军制最旧、军力最为孱弱的邦国。四则,以中山狼闻名天下,除了河西的猎户平民,天下人但说“中山狼”,倒有一大半说的是中山国。 一开始立国,中山给自己的规格便是“公国”一等诸侯。当时的魏赵韩尚是“侯国”,只有老诸侯燕国、齐国、秦国是“公国”。中山国非但称公,而且也学习中原谥法谥法,古代开创的死后追认制度,主要适用于国君与权臣,根据死者功业与为政特点确定名号。,将几代国君分别谥为文公、武公、桓公、成公。 此时的国君正当盛年,叫垐。垐亲率游骑五千,侵掠赵国边境,不想竟是大胜,夺了一座城池与上万头牛羊。正在得意处,恰逢宋国称王的消息传来,垐立即召来所有大臣,兴奋地宣布:“自即日起,中山是王国,本公是国王!”大臣们立即赞同呼应,一片万岁颂扬之声。垐也很聪明,立即大肆封赏了一通:丞相、上卿、上大夫、上将军等,竟应有尽有。丞相立即提出:“中山国称王,天下大事,当昭告列国,务使诸侯公认之。”垐觉得大是有理,立即派出三十名快马特使星夜出发,大小国家一律告知,务求天下皆知。 齐威王接见了中山国特使,一看“王书”,一通哈哈大笑:“垐也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中山国特使大为尴尬,竟不知如何应对。 不久,“垐也中山狼,得志便猖狂”这句话传了开来,列国无不大加嘲笑,拍案称奇。只有赵国君臣气得咬牙跺脚,恨不能一口吞了这只中山狼。但后边的燕国却老是与赵国为敌,时不时在背后制造侵扰。赵国要灭中山国,又怕燕国这只“老黄雀”在后,只好强忍作罢。 宋国、中山国称王,各大国倒是没有特别当真。就实力而言,若非大国间矛盾纠葛相互抗衡,谁都可以在三天之内灭了这两个王国。可有一个小战国却沉不住气了,立即跟着宣布称王。 这便是韩国称王。 秦国崛起后,在七大战国中,韩国便成了最小战国。然韩国却素有“劲韩”之名。所以有此名声,一是韩国的宜阳是天下著名的铁山,韩国的铁兵器制造业一直为列国眼热;二是立国初期曾经有一支规模不大的精兵。虽则如此,立国百年来,韩国却一直处于受欺侮状态。秦国、魏国、赵国、齐国、楚国都打败过韩国,夺得过韩国的城池土地。韩昭侯初年,连二流的宋国都敢于攻打韩国,竟还夺取了韩国的黄池城黄池,在今河南省封丘西南。。在整个韩国的前期历史中,韩灭国扩地最少,要不是趁着一场内乱消灭了奄奄一息的郑国,将都城迁到了新郑,韩国可能连跻身七大战国的资格都没有。正是由于这种长期受欺,三十年前韩昭侯与申不害在韩国实行变法、改革军制、建立新军,韩国很是振作了一段,将近二十年没有一个大国敢于侵犯韩国。 这段历史成了韩国永远的骄傲。只可惜好景不长,就在韩昭侯雄心勃勃地准备称王时,魏国大举攻韩,韩昭侯与申不害都在魏国攻韩的大血战中惨死了。韩国新君为了稳定政局,部分地恢复了贵族旧制,新法大大地打了折扣。韩国的骄傲与荣誉流水般消失了,重新走向孱弱,又成了七强末座。 这一番大起大落,使韩国上层倍感羞恼。即位新君韩琏,为君父未能称王耿耿于怀,为自己只能称“侯”大感屈辱,硬生生想了个奇特的点子,命朝臣国人称他为“威侯”——做王不成,也要做个威震天下的侯。整个战国时期,在位自命者大约也就这韩琏一人。及至宋国称王、中山国称王的消息迭次传来,韩琏和大臣们终于忍不住了,朝会上一拍即合,立即宣布称王。 韩国称王,给战国带来了新的骚动。 这次,各国真正地惊讶了,出现了一时沉默。 在此之前,战国七强已经有了三个王国——楚魏齐。齐魏两国的相王同盟,更对其他四强造成了强烈刺激。当此之际,韩国突然宣布称王,可谓在剩下的四强中爆出了一个大冷门。论实力,目下最当称王的是秦国;论资格,最当称王的是燕国;论军力,最当称王的是赵国。可这三强都没有宣布称王,却是最为孱弱的韩国率先称了王。 列国的惊讶沉默被打破了。 魏国迅速提出“五国相王”的动议,又一次掀起了称王相王的巨大波澜。 这是魏国丞相惠施的谋划。惠施是稷下学宫的名家大师,十多年前曾经在魏国做过一段大夫,自感未获重用而离去。三年前经大梁“司土党”与孟子向魏惠王郑重推荐,又做了魏国丞相。论修学,惠施既不是兵家,也不是法家,而是专攻论辩术的“名家”。这名家,以探究万物之间的“名”“实”关系为主旨,本是诸子百家中最远离治国为政的学派。然则天下事多有诡异。这个专究名实、酷好辩论术的惠施,偏偏又是一个酷好参政热衷做官的人物。与他的同门庄周相反,终年奔走列国求仕,其顽强竟与孔孟儒家不相上下。于是惺惺相惜,孟子在自己执政无望的情势下,着力荐举了惠施入魏为相。惠施初当大政,雄心勃勃,一心想做出几件惊人业绩,令天下刮目相看。论才具特长,惠施不通兵事、不懂变法,在魏国这样的老牌强国本来很难立足。可时势凑巧,这时的魏国恰恰已经无心变法、无力军争,久挫心灰的魏惠王,只想在大国斡旋中来一些惊人之举,以保持魏国的老霸光环。这种图谋与惠施对自己功业方向的图谋不谋而合。于是,惠施在魏国风光了起来。 韩国称王,使惠施突然看到了,功业的希望正从大国摩擦的缝隙中放射出灿烂的光华。惠施的想法历来与常人不一般,否则也提不出“白马非马”之类的惊人论断。 他对魏惠王说:“王虽名号,实则却是邦国地位。一国称王,其实在宣告受命于天,不受制于任何其他王国。齐魏相王,引起列国称王风潮,足见名号之威力也。今韩国称王,安知秦赵燕不会立即称王?与其彼等自行称王,莫如我大魏发起‘列国相王’,实则使列王以我王为首,如此可重振魏国霸业也!” “列国相王?也送秦国一个王号么?”魏惠王很是兴奋,但对秦国却总是牙根发痒。 “也可不要秦国。”惠施本来的谋划是包括秦国的。既然挡不住秦国,莫如大大方方承认秦国的王国地位,如此一来,既可使秦国与山东剧烈争斗,又可使魏国实际上拥有“赐秦王号”的天下盟主地位。但他见魏惠王对秦国耿耿于怀,立即改变了主意——在魏国,这个老国王的好恶是决然不能违背的,否则一件事也甭想做成。思忖间,他的新谋划已流畅地涌了出来:“可行五国相王:魏韩赵燕,加上宋。如此可孤立秦国,使其不能东出。” “好谋划!”魏惠王拍案大笑,“只是啊,桀宋声名狼藉,不能要。再说,要是承认了桀宋这个王位,三五年就不能灭他了,是么?” “那就是四国相王了。也可。” “不,五国相王,加上中山!” “啊……好好好,也好!”惠施本来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居然硬生生地合上且一连串地叫好,也实在是想不出如何来赞美这则匪夷所思的王命。他本能地觉得,教中山国加入相王行列,完全可能使这场相王同盟变成儿戏。 “惠子有所不知。”魏惠王从来不称惠施“丞相”官号,而只呼“惠子”,他见惠施愣怔,神秘笑道:“要燕赵受制于我,就得中山狼加盟。懂么?” “啊啊啊——明白,我王神明!”惠施惊愕得连“啊”几声,终于“明白”,还加了一句结结实实的赞颂。 终于,五国相王的会盟特使派出了。可是不到半月,竟然传来惊人消息:赵燕韩三国拒绝参加相王同盟。赵肃侯与燕文公公然大骂魏惠王“与中山狼一般无二”。韩宣惠王虽然没有破口,却也阴沉沉地当场撕碎了国书。一场“五国相王”的同盟霸主梦,就这样轻易地破灭了。魏国非但没能争回老霸光环,反而引起了赵燕韩三国的强烈愤懑,也使齐楚两个老牌王国大为不满。 齐威王怒斥魏惠王“无耻负约”,将魏国径自发动“五国相王”视为对齐国新霸权的挑战,立即打出了反对中山国称王的旗号,对燕赵两国发出国书说:“与中山狼并王,耻莫大焉!愿与两国起兵,灭此朝食!” 赵肃侯却没有进攻中山,而是立即发兵南下,进攻魏国的黄城黄城,今河南内黄西部。。 北面的燕国突然破脸,立即在背后偷袭赵国。 赵国手忙脚乱,连忙从魏国撤军,与燕国打了起来。 中山国新近称王,乐得为大国互斗火上浇油,毫不犹豫地发兵偷袭了燕国。 燕国两面受敌,非但被中山夺取了三座城池,又被赵国杀得大败。 韩国对魏赵两个“三晋兄弟”向来愤恨,见魏国陷入纠缠,立即夺了魏国西南两座小城,又在回兵途中顺路夺了宋国两座城池。韩宣惠王自感雪耻,下令举国欢庆。 如此一来,中原列国顿时陷入了空前混战:新称王的宋国趁着乱象突然奇袭滕国,竟一举灭了只有三座城池的滕国;又接连攻取了齐国一座城池,再接着灭了邻近只有五座城池的薛国。除了鲁国,宋国一口气吞灭了齐国后院的两个小国,竟猛然膨胀起来。宋偃宣布:要趁势南下灭楚,成就殷商帝业!楚国不能忍受,立即发兵攻宋,却不想竟在淮水北岸莫名其妙地败给了宋国。楚威王大怒,认为魏国在背后支持桀宋,发誓要与魏国一决雌雄。 沸沸扬扬的称王相王风潮,闹哄哄地互相攻伐,中原陷入了战国中期的第一次大乱。 如此乱象,由“五国相王”而起,气得魏惠王像吞了一只苍蝇,一下子疏远了惠施。直到三年后苏秦合纵,魏国才重提“五国相王”,在苏秦主持下抹平了这次事端。 这时,唯有强大的秦国不与任何邦国结盟,游离于中原的乱象之外。但却趁着乱势,不声不响结结实实地打了几仗,对山东六国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威慑。 第一战是秦楚大战,楚军大败,举国震恐,楚国被迫迁都。 秦国奔袭楚国房陵得手后,楚国朝野震恐,发誓要夺回这个大粮仓。楚威王命田忌统率楚国的战胜之师,乘灭越声威兼程北上,要将秦军消灭在房陵。田忌对楚军实力已经熟悉,但对秦国新军却很生疏。秦国齐国,一东一西相距千里,历来很少交战,进入战国,这两个大国还没交过手。但田忌明白,山地的长途奔袭战只能是精兵轻装,不可能是秦国的重装铁骑。楚军战力虽差,但以精简后的十万楚军对三两万秦军,胜算还是有的。身为大将,若能打破秦国新军锐士不可战胜的神话般的声威,也是田忌的莫大声望。大军未动,田忌便派出了数百名游骑斥候,秘密探听秦军动静。不久斥候回报:秦军奇袭兵力只有两万余,占领房陵后尚未撤出。田忌立即兵分两路兼程北上:东路,前军主将子兰率领四万骑兵,沿汉水谷地秘密向西北行进,在丹水山地设伏,堵住秦军北撤退路;西路,自己率领重新整编的步骑六万,乘舟师大船越云梦泽,出郢都,正面进逼房陵与秦军决战。 无论从哪方面说,这都是一个周全的决战方略。 楚威王认定这次大战“万无一失,楚军必胜”,郢都连北上灭秦的王书都拟好了,单等房陵大捷便昭告天下,挥师关河。 可是,当田忌大军到达房陵山地时,两万秦军却鬼魅般地消失了。 正在田忌惊疑未定之时,探马急报:秦军奇袭郢都,王城岌岌可危! 田忌星夜回师,却在彝陵彝陵,今宜昌地区的山地。峡谷突遭伏击。五万步骑军兵在陡峭的山谷中血战昼夜,最后竟然只有数千人马逃出。旬日之后,东路也传来败绩:子兰大军反被一支由武关开出的秦军截了后路,唯有子兰率三千残兵逃回。 楚威王大怒,下令缉拿田忌来郢都问罪。但当王命特使截住败逃军兵时,田忌已经不在军中了。消息传出,楚国举朝恐慌——房陵屏障已失,大军主力被歼,唯一可凭借的统帅也神秘逃走,郢都完全暴露在房陵秦军的威慑之下,岂非大险?匆忙聚商,楚威王与所有王族大臣连夜乘舟师进入云梦泽避难。有一支颇具规模的水军,这是楚国唯一强于秦国的地方,否则便当真是大难临头了。三个月后,楚国为了避开秦军锋芒,迁都云梦泽以东、长江南岸的寿春寿春,今安徽寿县西南。,都城名字仍然叫做郢都。 第二仗,攻取韩国宜阳宜阳,战国时韩国设宜阳邑,在洛水中游,今洛阳西南。,夺得韩国铁山。 司马错奇兵战胜楚国大军,楚国被迫迁都后,秦国朝野大为振奋。司马错对山东列国的战力有了更清楚的了解,在回师北上时向秦公嬴驷上书:顺道出武关,夺取韩国的宜阳铁山。嬴驷立即召叔父嬴虔与樗里疾会商,三人对司马错的用兵才能已经不再疑虑,立即快马回书,赞同夺取宜阳。同时议定:樗里疾率领蓝田一万铁骑,东出策应。 宜阳地处函谷关以东百余里,东北距洛阳只有数十里,是洛水中游山地的咽喉要塞。因为这片山地有天下最为富有的铁矿石,所以韩国专门设置了宜阳邑镇守宜阳铁山。近百年来,围绕着争夺宜阳,韩国与几乎所有的大国,包括宋国一类的二流国家都打过仗,无论如何,总是胜多败少,确保了宜阳没有丢失。韩国在申不害变法时曾经训练出了十万新军,但在对魏国的新郑大血战中几乎打光,侥幸剩下的,便是驻守宜阳的两万骑兵。那场大血战后,新郑国人死伤十余万,韩国财富也几乎消耗殆尽,元气大伤,根本无力扩充新军。重新招募的五万士卒,也缺乏精良军器与充足粮草,严格训练自然也是大打折扣,其战力与申不害时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唯独驻守在宜阳的这两万骑兵是当年的劲韩铁骑,堪称真正的精锐之师。韩国攻宋、攻魏接连得手,靠的便是这支铁骑主力。 正在大宴群臣满城欢庆的时候,韩宣惠王突闻警报——秦国偷袭宜阳,激战正酣! “哐啷”一声大响,韩宣惠王的铜爵掉在了鼎盘中,汤汁四溅。 拱卫新郑的五万步骑立即兼程疾行,开往宜阳救援。三天三夜之后,疲惫不堪的韩军方才渡过伊水,看见了洛水北岸的宜阳城楼。韩将下令全军埋锅造饭,战饭之后激战秦军。可炊烟刚刚升起,一股溃散的骑兵就冲了过来,战马骑士浑身鲜血,看得韩军将士胆战心惊。三言两语,便知秦军已经攻下宜阳,韩国两万精锐骑兵已经全军覆没。 逃回来的骑兵说,月黑风高的后半夜,秦军步兵突然出现在宜阳城下,趁夜全力猛攻。待到天亮,韩军守将清楚了秦军全是步兵,便率领城内铁骑杀出,要一举消灭秦军。谁知秦军根本不退,反而筑成步兵圆阵迎战。宜阳骑兵被秦军的傲慢激怒了,发誓要与秦军步兵见个高低。鏖兵竞日,韩军无法撼动秦军步兵的大阵,反而死伤了两千人马。这时,天近暮色,大祸降临,秦军大队铁骑神奇地从漫山遍野杀了过来。韩国的宜阳铁骑就这样陷入两面夹击,两个时辰便全军覆没了。只是不知何故,秦军没有追击韩国援军。 “那真叫害怕……”伤兵惊魂未定,“黑人,铁马,尖厉的号角,闪亮的长剑,我等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分割成了碎块!” 消息传来,韩国朝野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申不害训练的韩国铁骑也是赫赫大名的天下劲旅,魏赵齐楚燕几个大国无不忌惮三分,可如今竟被秦军一夜之间全部歼灭,这秦军锐士之战力如何不令人胆寒? 第三战,夺取魏国占领的崤山区域,全面控制崤山。 对秦国战事的前期谋划,司马错始终在壮大根基上做文章。楚国房陵是粮仓,韩国宜阳是铁山。紧接着,司马错看准了夺取崤山这步棋。崤山,是与秦、魏、周、韩、楚五国都大有干系的要塞山地。从位置看,它处在黄河东折处的南部,与桃林高地连成了一片广袤的山塬,向西伸展到华山地带,向南楔入楚国北部的丹水中游,向东则居高临下地鸟瞰三川地区,与洛阳几乎只有百里之遥,骑兵两个时辰便可兵临城下。崤山地带的咽喉要塞就有三处——东边函谷关、南边武关、西边桃林塞桃林塞,春秋战国时为要塞城堡,东汉设为潼关,在今潼关县境内。。对于这五国,崤山都有“门户”的意义。谁占据了崤山,谁便真正掌握了自己的国门。 长期以来,崤山与河西地区一样,都是魏国占领的“飞地”。商鞅收复河西后,只收回了包括函谷关在内的崤山西部地带,崤山的大部分地区尚处在分割拉锯状态。楚国占据了崤山南部,魏国控制了崤山东南部。也就是说,秦国的武关直接处在楚魏势力范围,函谷关外的东部山麓也在魏国手里,崤山所具有威慑力的全部地段,并没有被秦国全部掌控。从东出争霸的眼光看,只要崤山处于分割状态,秦国东部的封锁就还没有彻底打开,出得函谷关并不能长驱东进。 全部占据崤山,就是要使山东六国的门户洞开,而秦国的防守要塞却更加牢固。 在崤山东南,魏国驻扎了五万守军,一部驻扎在武关背后的洛水上游河谷,一部驻扎在函谷关外大河南岸的三门大峡谷内即今黄河三门峡,在今河南三门峡市与山西平陆县间。。洛水河谷以步兵为主,大峡谷以骑兵为主。魏国虽然衰落,但仍然是一流的强国富国,魏军也仍然算是天下少有的几支强大军旅之一。训练严酷敢打硬仗的“魏武卒”更是威名赫赫。但是,在桂陵大战、马陵大战、秦魏河西大战后,魏国的精锐主力已经基本拼光,剩下的各关隘驻军全是守备之师,只有二流战力。庞涓死后,魏*权先后由三任太子执掌,没有再设上将军。太子申掌兵伐齐被俘,后立太子赫不得魏惠王之心又被废,目下是新太子魏嗣掌兵。魏嗣志大才疏,以“名将”自居,执掌军权后两次征发,将魏军兵力总数重新扩大为三十万,一时颇有声威,一心要打几场大胜仗,复兴大魏的霸主地位。 对秦国而言,这是新君臣第一次对中原强国的直接挑战,也可以说是一种试探。魏国目下力量究竟如何?能否对秦国构成新的封锁?都将在崤山之战见出分晓。毕竟,魏国不是楚国,更不是韩国。 司马错提出夺取崤山的谋划后,嬴驷立即带领轻装骑队秘密东来。两日后的深夜,嬴驷进了宜阳,与司马错、樗里疾会齐,君臣三人秘密谋划了整整三日,议决由司马错统一指挥崤山之战,樗里疾总揽后援,嬴驷坐镇咸阳做万一失利的应变准备。 旬日之后,正是月初。夜黑风高,崤山南麓的武关开出了一支偃旗息鼓的步兵,轻装疾进,直扑洛水河谷。天将黎明,魏军正在酣梦之中,突闻鼓声如雷号角凄厉,漫山遍野的黑影潮水般压了下来。魏军惊慌大乱,自相践踏,溃不成军。两个时辰后天色大亮,魏军数千人拼命杀出重围,沿洛水河谷向东逃窜。未走几里,秦军一支伏兵杀出,硬生生将魏军残部封堵在山谷之中。日色正午时分,崤山东南便恢复了平静。这支秦军步兵迅速集结,战饭之后立即兼程北上,向函谷关外秘密运动。 三门大峡谷的黑夜一片静谧,唯有大河涛声隐隐可闻。魏军骑兵操演了一天阵法,早已经酣然入梦,连谷口的游骑步哨都不再游动,聚在山坳里燃起篝火避风取暖,不消片刻,都呼呼大睡了。魏军也是太大意了,认为这里虽是山地峡谷,但却在函谷之外,历来是魏国的本土;西边的函谷关,秦军只有一万步骑驻防,岂敢寻衅三万铁骑?东边距重兵驻守的大梁不过一日路程,大军随时可到。对于风驰电掣的骑兵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平安谷。况且太子亲统大军,正要重振魏国雄风,哪里还有人敢在这里与魏国打仗? 突然,却闻战鼓如雷杀声震天,火把如同白昼。黑色骑兵神奇地从峡谷深处铺天盖地地杀了出来。魏军营寨立即大乱,人喊马嘶,争相逃窜。统兵大将从睡梦中惊醒,慌忙上马发令,几经弹压,杀掉了几十名惊慌逃窜者,主力才稍见聚拢。大将下令,向峡谷外突围,在平原上与秦军决战。魏军潮水般冲向谷口,忒煞作怪,谷口竟无一秦军,畅通无阻。 “啊!秦军主力——”前行骑士几乎是尖叫起来。 漆黑的原野上出现了广阔的火把海洋,横宽无边,正正地堵在魏军骑兵面前——铁马面具,黑色森林,清一色的阔身长剑,正是秦国的铁骑主力。 “杀!杀出去——”情知生死在即,魏军大将怒吼着发出了死战命令。魏国的红色骑兵高举着长剑,冲向了无边的火把海洋。“哗——”火把海洋的中央地带却退潮般迅速缩回,两翼伸向无边的夜色之中,将冲锋的红色集团倏忽围困在火把海洋之中。 大河南岸的原野上,弥漫出惊心动魄的无边喊杀。 深秋的太阳升起时,原野上沉寂下来,层层叠叠的红色尸体从山外平川一直绵延到大峡谷深处。秦军迅速清理了峡谷,修筑起新的营寨。日落时分,大峡谷口已经竖起了一面黑色的“秦”字大纛旗。 消息传到大梁,太子魏嗣暴跳如雷,立即就要出动大军复仇。 “嗣儿,少安毋躁。”已经两鬓斑白的魏惠王深深地叹了口气,“如今大乱之势,猎犬捕兔而虎狼在后的事还少么?你没打过大仗,万一有差,大魏基业何人承继?” 太子魏嗣顿时泄了气,大骂秦国一通“蛮夷虎狼”了事。 此战虽然规模不大,但却打出了秦国的威风——一举控制了崤山全部,一脚踏出了函谷关,迫使赫赫魏国忍气吞声,洛阳周室、韩国新郑、楚国郢都尽皆噤若寒蝉,齐赵燕三大国也假装不知道似的默不作声。秦国的威慑力首次覆盖了大河南岸,一股凛冽的寒气开始弥漫中原。 然则,事情并没有就此终止。 一鼓作气,秦国打了第四仗——东出汾水,夺取晋阳晋阳,今山西太原地区。。 商鞅收复河西,秦国在大河东岸仅仅占领了离石要塞,在河东地带扎了一个小小的钉子。对赵国、中山国、燕国几乎没有任何威慑力。而这三个国家,都是秦国恨得牙痒,而又长期被魏国牵制得无法动手的国家。中山狼对河西的灾难,已经使秦国朝野切齿。赵国屡次策动秦国西部后院的戎狄叛乱,又屡次参与瓜分秦国,几乎与魏国不差上下。燕国则历来以老牌贵族自居,蔑视秦国,不屑为伍,多次拒绝了秦国在困窘时期的修好请求。秦孝公视为国耻者,即六国“不屑与我会盟”。这种仇恨,秦国朝野是不可能忘记的。 如今情势大转,秦国的后续目标立即瞄准河东,要在这里立下一个根基。 “夺取晋阳!这里是河东腹心。”这次是樗里疾的主张。 “有理。”嬴虔立刻赞同。他青年时期长年在西北作战,对西部戎狄与河东燕赵一带特别熟悉,“晋阳不大,却是兵家形胜之地。东南直接压迫邯郸,东北威慑中山,北面对燕国的雁门塞雁门塞,当时的军事隘口,即后来的雁门关。与代地可成攻势。一石三鸟,好棋!” “国尉之见?”嬴驷特别地看重司马错的评判。 “臣以为有理。”司马错虑事细密,沉吟道,“只是,攻取晋阳,须得劳动太傅一场。” “但凭国尉差遣!”嬴虔大是兴奋,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上过战场了。 “好!夺取晋阳仍由国尉统一号令,太傅与上大夫襄助。”嬴驷断然定板。 月余之后的一个深夜,一支商旅马队秘密出了咸阳北阪星夜北上。这是嬴虔率领的一支由公室弟子组成的特殊马队。嬴秦部族曾经长期在西部半农半牧,立国成为诸侯之前,两支较大的支脉曾经进入阴山草原,又从阴山南下,进入汾水流域燕赵之地的河谷草地,在那里定居下来。秦人立国后长期动荡不宁,这两支部族也很深地融入了燕赵民众,大部改姓了赵,没有再迁徙回归,但却与老秦部族始终保持着各种联系,以至秦人中流传着“秦赵同族同宗”的说法。这支“赵人”定居在晋阳,是晋阳地带极为重要的一支力量。嬴虔的公室马队,就是要策动这支“赵人”认祖归宗,做秦军的接应力量,事后重新回归秦国。 半个月后,司马错接到秘密消息:嬴虔大获成功,“赵人”已经做好了接应准备。 司马错这时已经移帐离石要塞,闻讯立即下令:河西三万铁骑兼程北上,绕到晋阳北面待命。同时,司马错亲自率领八千轻装步兵,从汾水河谷秘密北进,堵住晋阳正面,以防赵国骑兵增援。 旬日之后,嬴虔率领的“赵人”勇士与秦军三万铁骑同时发动,内外夹击。一夜之间,晋阳的一万赵军全部被歼。赵肃侯接报大惊,立即派出五万骑兵挽救晋阳,眼看晋阳遥遥在望,不想却被司马错的步兵堵在汾水西岸的龙山峡谷,激战竟日,无法越过。次日,秦军三万铁骑杀到,与赵军骑兵展开了激烈厮杀。也是半日工夫,赵军损失大半,仅余万余骑突围逃走。 晋阳一鼓而下,燕、赵、中山无不惊恐。 颇有气焰的中山国首先发出修好和约,主动将临近晋阳的三个隘口割让给了秦国。 燕国百余年从来没打过大仗,面对秦军威势更是不敢贸然,只好以“秦虽无礼,却也未侵掠我邦”为自慰,宣告作罢。赵国倒是真想打一场,但自觉凭一国之力不足以取胜,须联合齐、楚、魏其中的一个大国方能出兵。可几经联络,三大国各有搪塞,硬是没有一个愿意结盟出兵。齐国是唯一没有与秦国直接冲突的大国,也是现下唯一可与秦国抗衡的大国。可是,齐国非但不想联兵攻秦,反乐得看到与秦接壤的各国手忙脚乱,以便从中渔利。心念及此,一股凉气顿时涌上赵肃侯脊梁。他恨透了这些无义邦国,更恨透了秦国。 “秦国蛮夷,虎狼之邦!”赵肃侯狠狠地大骂了一声。 这句咒骂迅速传开,“虎狼”立即成为秦国的代名。山东列国的口语中渐渐衍生出“虎狼之邦”、“虎狼之国”、“秦为虎狼”、“虎狼秦”、“秦虎狼”等关于秦国的诸多骂词。骂归骂,山东六国终是无可奈何。 骂了一段,中原战国又恢复了相互攻伐的乱象。 三年之间,大大小小打了四十余仗,没有稳定的同盟,甚至没有临时的合力,只有混战而没有目标。只有秦国似乎游离于中原乱象之外,冷冷地窥视着一切可利用的裂痕与时机,随时准备闪电般地出击。 中原列国之间充满了仇恨与猜忌,更对“虎狼秦国”神出鬼没的袭击战恐惧不已,生怕这“虎狼”之灾突然降临到自己头上。于是,各国纷纷在国界修筑长城,将自己圈得森严壁垒。非但齐魏燕赵楚韩六大战国开始修筑边境长城,连中山国、宋国也动手修筑长城了。 “洪水猛兽,莫如虎狼之秦!”这句咒骂永远地挂在了中原列国嘴上。第六章风云再起(1)
一、红衣巫师的鼎卦 春草又绿,洛阳东门飞出了两骑快马,直向苏庄外荒野的草庐而来。 正在古井台上呼噜晒太阳的大黄嗖地立了起来,昂首凝望片刻,立即冲到草庐门前“汪汪汪”地狂叫起来。茅屋里,苏秦正在揣摩那张《天下》图,不时对照旁边的一本羊皮册子。这张大图,是老师当年从周室太史令老聃那里绘制的,原题《一千八百诸侯图》。所不同的是,老师对这张图做了详细注文,注明了每个诸侯国的始封时间、历代君主及灭亡时间。老师注文另成一册,与大图一合并,无异于一部最简明的天下诸侯兴亡史。春寒犹在,地上又很潮湿,苏秦双手拢在绵褂袖里围着羊皮大图打转,时不时还得一阵跺脚。 突闻大黄狂吠,苏秦惊得一个激灵。他觉得奇怪,大黄遇到险情是从来不叫的,但叫,一定是它熟悉的人来了。父亲是不会来的,纵然来了大黄也不会如此叫法。那么会是谁?苏秦思忖着刚拉开门,大黄嗖地蹿上了门前的土坎。 手搭凉棚遮阳远望,苏秦依稀看见泛绿的荒原上奔驰着两匹快马,就像两朵朦胧的云彩悠悠飘来——他的目力已经大减,看不清骑士的服色是黑是红了。突然,苏秦一阵心跳,莫非是张仪?不可能!若张仪有成,岂能等到今日来找他? “二哥——”清亮的喊声随着急骤的马蹄声迅速逼近,大黄已经“汪汪汪”地迎了上去,引来一阵萧萧马鸣。啊,是苏代苏厉。苏秦心头一阵发热,双眼顿时潮湿了。三年不见,两个小弟已经长大了,已经是英俊少年了。 “二哥……”转眼之间,马到屋前,两个红衣少年滚鞍下马,却吃惊得呆住了。 面前就是他们的二哥么?就是那个曾经名动天下英挺潇洒的名士苏秦么?一头蓬乱灰白的长发,一脸杂乱连鬓的长须,身后是破旧不堪的茅屋,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荒草,他木然伫立着,一身褴褛破旧的皮袍,目光朦胧,黝黑干瘦,活脱脱一个饥荒流民。 “二哥——”一声哭喊,苏代苏厉跪倒在地,同时抱住了苏秦。 原是满怀喜悦激情而来,他们却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在少年兄弟的想象中,名士草庐孤身苦修,是一件充满诗意的幻境,是只有世外高人才能品味的半仙生活。兄弟俩无数次地编织诉说着二哥的隐居境界——春日草长莺飞,手执一卷踏青吟哦,当引来多少游春少女的目光?夏日里绿阴古井,散发赤脚昼眠夜读,该是何等快意洒脱?秋风里草庐明月,河汉灿烂,长夜伫立,仰问上苍之奥秘,该是何等神奇意境?冬日里漫天皆白,或轻裘拥炉而读,或踏雪旷野而思,该是何等高洁情怀?兄弟俩相约,总有一日,他们也要像二哥那样,做一番隐居苦修,品尝一番高人境界。正因为如此想象,兄弟俩始终恪守着父亲叮嘱,三年内不扰乱二哥的清修。如今,二哥竟弄到了如此模样,这一对堪称锦衣玉食的兄弟如同遭受当头棒喝,如何不感到震惊? “脱胎换骨,岂在皮囊?”苏秦虽只淡淡一笑,却是充实明朗。 “二哥,你受苦了。”苏代站起来低头拉着苏秦的手,一副不忍卒睹的样子。 “二哥,你不觉得苦涩?”苏厉毕竟年少,对苏秦安适的笑容觉得惊讶。 看两个弟弟悲天悯人的样子,苏秦不禁揽住了两人肩膀,一阵舒畅明朗的开怀大笑,毫无萧瑟凄楚,那是想装也装不出来的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 苏代苏厉终于破颜笑了:“二哥,我们给你报好消息来了。”苏厉忍不住先露了底儿。 “三弟四弟,就坐在这里说,屋里阴凉。” “二哥,你先吃点儿,边吃边听。”苏厉从马鞍上拿下了一个皮袋打开,“父亲特意从一个老猎户手里买了一只逢泽麋鹿,二嫂……”苏厉突然顿住,又期期艾艾道,“二嫂执意要亲自做……” 苏代叹息了一声:“二哥,二嫂也可怜……不要记恨她。” 苏秦不禁大笑摇头:“梦也梦也,苏秦若还记恨,岂非枉了这荒野草庐?来,我咥。”说着摊开荷叶,撕开一块红亮的鹿肉大嚼起来,“三弟,你说,我听着。” “二哥,我从大梁回来的,四弟从洛阳回来的。大事都清楚了。天下如今可是大乱了,我给你从头说吧。”苏代喘息了一下,一款一款地说起了这几年的天下攻防大事,有声有色,说到最后一声感叹,“咳,总归一个乱字,只有虎狼秦国占了大便宜!” 苏厉满面红光:“乱世出英雄,二哥,你该再度出山了!二哥,你……” 苏秦听得很仔细很认真,没有插问一句,一直在平静地沉思,丝毫没有兄弟俩预料的那种惊喜激奋。见两个弟弟困惑的样子,他在露出皮毛污黑的破衣襟上随意地抹了几下手,微微一笑:“看来,比我预料得快。我得想想,你俩明日再来。” 苏代苏厉相互看看,怏怏地走了。 望着两个弟弟骑马远去的背影,苏秦生出了一种奇特的感受——明明平静得心如止水,却觉得轻松得要飞了起来,充实得要喊了出来。不自觉地,他走进了茫茫荒草,越走越快,终于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湮没在无边的碧草浪中,一边仰天大笑,一边手舞足蹈地“啊啊啊”吼叫着。 “天意啊,天意——”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悠然响起。 “谁?谁在说话?”苏秦气喘吁吁地摇晃着,看见茫茫泛绿的苇草中摇曳着一个红色身影,站定一看,红袍竹冠,雪白散发,清越得直如天人一般。“前辈高人,在下有礼了。”苏秦恭敬地躬身一礼,他知道,这种老人只可能是尊贵神秘的王室大巫师。 “得遇雄贵,老夫不胜荣幸。”明明迎面而立,苍老的声音却是那般旷远。 “雄贵?你说我么?”苏秦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禁不住仰天大笑,“天下之大,当真无奇不有也。” “老夫相术甚浅,不敢断言。先生可愿占得一卦?” “天无常数,在下力行入世,不信虚妄。” 老人微微笑道:“武王伐纣,太公踩龟甲而止卜。非不信也,乃有成算也。先生不信,亦是成算在胸。然天道幽微,岂是‘力行’二字所能包容?若有印证,岂非天道无欺?” 苏秦肃然拱手道:“愿受教。” “你来看。”老人大袖一挥,身形转开,指着原先挡在身后的一蓬青黄相间的奇特长草,“此乃老夫今日觅得的一株千年蓍草,以之占卜,可窥天地万象之密,先生何其大幸也。” 苏秦暗暗惊讶。他与大多经世名士一样,虽不精专《易经》,却也颇有涉猎。老师原本就是精研《易经》的大家,但却从来不为弟子占卜,只是向他们讲述《易》理与《易》家规矩传闻,让他们广博学识而已。老师说过,千年蓍草为《易》家神物,功效大过龟卜时期的千年龟甲,可遇不可求。但凡觅得千年蓍草,必得为所遇第一人卜卦而镇之,否则不能折草。看来,面前这位红衣大巫师要给自己占卜,也并非心血来潮,《易》家规矩使然,何妨坦然受之?心念及此,又是默默一躬。 老人点点头,宽大的衣袖中悠然现出一支细长的木剑,对着碧绿而又透着苍黄的蓍草深深一躬,站定凝神,木剑轻轻挥出。但听轻微脆响,一根三尺余长的草枝笔直地在空中竖起,草叶在瞬息之间飘回蓍草蓬根,一根绿黄闪光的草茎,横平着飘落在木剑之上。老人顺势坐地,木剑倏忽消失,蓍草已经平托在双手之上。 “太极。”老人轻轻地念了一声,蓍草茎神奇地断开了短短一节,落在了老人两腿间的袍面上。 “两仪,日月,四季,五行,十二月,二十四气。”随着老人的念诵,蓍草茎迅速地一节节断开落下,在红色袍面上整齐地排列成一、二、四、五、十二、二十四共七个单元。 苏秦看得惊讶了。他知道,蓍草占卜需要五十根草茎,“五十”之数的构成便是老人念诵的七个单元;有一根取出来始终不用,意味着天地混沌未开的“太极”;其余的“两仪”等四十九根便是用来占卜的实数。他惊讶的是,蓍草如何能如此神灵,竟能飞去草叶?竟能应声断开?如此说来,“千年蓍草之下,必有神龟伏之”也是可能的了?思忖之间,老人已经占卜完毕,悠然笑道:“鼎卦。” 苏秦默然。他理解“鼎卦”的意义,却觉得匪夷所思。 “先生通达《易》理,无须老朽细拆。”老人淡淡笑着,“只是这鼎卦之幽微在于‘九三’。九三虽正,却与‘六五’相隔,主初行滞涩;然‘九三’得正,唯守正不渝,终会‘六五’。余皆先生所能解,无须老朽多言也。” “多谢大师。”苏秦深深一躬。 “先生自去。老朽尚须为神蓍守正。” 苏秦没有多说,默默去了。他走得很慢,“鼎卦”的卦象弥漫在心头挥之不去。 鼎卦之象 在《周易》六十四卦之中,鼎卦与革卦相连,组成了一个因果相连的卦象。革卦的卦象是除旧布新——“革”,是将兽皮制成皮革的过程,除去兽皮旧物而产生的新皮,便是“革”。鼎卦的卦象则是合百物而更新——鼎为炊器,煮合百物而成美食的过程,便是“鼎”。鼎合百物是艰难的,生的硬的干的湿的咸的腥的,都要在鼎中合成,经过“火”而达成新物;鼎卦的上卦是“火”,下卦是“木”,木入火为烹饪之鼎。从卦理上说,鼎卦之大意,在阐释贤才布新的大道——刚柔相济,持之以恒,方能合百物而出新。 大巫师说的“鼎卦幽微处”,在于“鼎卦虽吉,却有艰难”这个道理。此卦为自己占卜,所谓的“九三”一爻,是鼎卦中“才”的位置;而“六五”一爻,则是“君”的位置;“九三”与“六五”相隔了一爻,不能立即交会;但由于“九三”是正才之位,经“上火”催生,终于可合百物,而与“六五”交会…… 想着想着,苏秦不禁“扑哧”笑了出来——这《周易》八卦确实奇特,每一卦都是用极为寻常极为简单而又亘古不变的一种“物事”来做卦象,却又能对最为纷繁复杂的人世万象做出恰如其分的拆解,当真匪夷所思。就说方才这个鼎卦,竟用“煮饭”这个过程来说明天下乱象的整合,却是那样的妙不可言。看似简单,细细一想,却又复杂得不可思议。 “大哉伏羲!大哉文王!”苏秦情不自禁地喃喃感慨。 尽管大巫师的鼎卦是一个令人鼓舞的“天机”,但苏秦还是很快就将它抛在了脑后。如同当时所有的入世名士一样,他从来不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这种神秘游移的预言上。原因很简单,他了解一切神明预测的基本缺陷——模糊的断语能解释后来的一切:你胜利了,它能说通;你失败了,它也能说通;你信它,它能说通;你不信它,它照样能说通。 对于“上天”,苏秦很赞赏两个人的话。一个是稷下新秀名士荀况,他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一个是老孟子,他说:“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民心即天心。”说到底,天为何物?就是天下人心。顺应人心做事,就是天下大道。行天下大道,自当以大道为本,当为则为,当不为则不为,何言吉凶?若天下人皆以吉凶决事决命,何来慷慨成仁舍生取义?何来吴起、商鞅一批“极心无二虑,尽公不顾私”的忠臣烈士?我苏秦出山,虽然也为功业富贵,但所做之事却是顺应大道,吉凶二字何须在心? 草庐苦修,他一刻也没有忘记揣摩天下风云。每有心得,他都要将列国利害以各种方式拆解组合一遍。渐渐地,他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判断:山东列国必将陷入互相算计攻伐的乱象,秦国必将东出,一一攻破中原战国。面对这种即将到来的天下大乱,他当持何种方略应对?长策在胸,自可叱咤风云改变天下格局;若无长策,纵然谋得高官厚禄,也无非是高车驷马的行尸走肉,苏秦何堪此等人生?三年来,苏秦反复思虑,多方演绎,终于形成了一套明晰的思路,一套周密可行的大方略。 苏代苏厉的到来,使苏秦猛然醒悟——机会终于来了。 他原先预计,这种乱象至少要酝酿五年。没有想到,三年之中天下已经大乱了。他等的就是这个乱世。天下不乱,列国无亡国危机,力挽狂澜的长策徒然一篇说辞而已,他苏秦也徒然一个狂士而已。秦国固要称霸,然时机不到,说也白说。天下固要整合,然若无人人自危之乱象,说也白说。这就是“贤者守时,不肖者守命”的奥秘。 窥透时机,应时而出。这就是苏秦孜孜三年,所浸润出的大谋境界。 不觉回到草庐,苏秦开始收拾准备。其实,草庐的一切日用物事都是任何家庭也用不着珍惜的粗物,根本用不着收拾交代。苏秦所要准备的只有一件事——将那张《天下》绘制在永远不可能丢失的地方。这件事他思谋已久,准备已久,但真做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事。从午后到天亮,整整*个时辰,苏秦才直起腰来,颓然倒在草榻上。 正午时分,马蹄声响,苏代苏厉准时来了。 苏秦拉着两个弟弟的手:“三弟四弟,我要走了。” “何时?”苏厉急迫地问。 “还问?自然是今日晚上了。”苏代显然成熟了许多。 苏秦点点头,似乎也想不起什么叮嘱的话,面对两个聪慧绝顶的弟弟,任何话都显得多余。见两个弟弟似乎在等他开口,苏秦终于说了句:“好生修习,苏家也许要靠你们了。” “此言差矣!”苏厉这回倒是老气横秋,“二哥天下第一,岂能英雄气短?” 苏秦哈哈大笑:“好!四弟有志气。二哥就做一回天下第一!” 苏代郑重其事道:“二哥,傍晚我俩在路口等你。” “不用操心,一切都会准备好的。”苏厉慷慨接口,比自己上路还激奋。 苏秦肃然拱手:“多谢三弟四弟。” “二哥如何恁般作怪?这像弟兄么?”苏厉面红耳赤,先自急了起来。苏代却默默地低着头没有说话。 苏秦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又微微一笑:“三弟四弟毋怪,自当初困顿归来,为兄明白了一个道理:人须自立,不可将任何外助看作理所当然,包括骨肉亲情。嫂不为炊,妻不下机,皆因我以家财出游,而于家无益。苏家本商人,利害所至,自当计较,我如何能以空泛大义求之于人?三弟四弟愿助我一臂之力,为兄自当感谢了。” 苏厉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地看着须发灰白杂乱的哥哥,仿佛突然间不认识这位兄长了。苏代却轻轻叹息一声:“二哥,人间情义还是有的。自你独处草庐,大嫂害怕大哥责骂,从不敢提你,蔫得霜打了一般。二嫂,更不用说了,每年交冬,她都要到这片荒田站几个晚上,却从来不敢走近茅屋……” 三兄弟一阵沉默,苏秦笑道:“三弟四弟,顾不得许多了,我总归还会回来。” “成败寻常事,家人总归亲。”苏代喃喃吟诵了一句。 “家人或可亲,成败岂寻常?”苏秦认真地回了一句。 苏厉却先“扑哧”笑了,向苏秦顽皮地做了一个鬼脸,三兄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暮色时分,苏秦对着草庐深深一拜,举起那盏油灯对正了屋顶垂下的长长茅草。刹那之间,火苗腾起,整个茅屋顿时淹没在熊熊烈焰之中。苏秦一阵大笑,背起一个青布包袱,拿着那根青檀木棒,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奇怪的是,大黄始终没有叫一声,只是默默地跟着苏秦。 官道路口,苏代苏厉守着一辆单马轺车正在等候。月光下遥见苏秦身影,苏代迎了上来,接过苏秦的包袱与木棒,利落地放到车身暗箱里:“二哥,带了一百金,在这个暗箱。衣服未及准备,遇见大市买了。” 苏秦点点头没有说话,蹲下身子抱住了大黄的脖子,良久没有抬头。大黄伸出长长的舌头,不断舔着苏秦的脸颊,喉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终于,苏秦站了起来,拍了拍苏代苏厉的肩膀,接过马鞭缰绳跳上了轺车,“啪”的一个响鞭,辚辚去了。 “汪!汪汪!”大黄叫了起来,声音从未有过的喑哑。 将近庄外,苏秦不禁张望了一眼那片熟悉的树林,却惊讶地停住了车马——月光下的小树林道口,依稀伫立着一个白色身影。刹那之间,苏秦愣怔了,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怔怔地站在车上不知如何是好。慢慢地,白色身影一步步走到了轺车前,将一个包袱放在了道中,无声地跪了下去,连三叩首,又猛然起身,飞一般地跑了…… 苏秦蒙了。他分明听见了树林中沉重的喘息与呜咽,却钉在车上一般不能动弹。良久,苏秦缓过神来跳下轺车,拿起了道中那个包袱,月光下,包袱皮上的四个鲜红大字赫然在目——冷暖炎凉。心中一动,伸手轻抚,湿滑沾手,竟是血书大字!“轰”的一声,苏秦觉得热血上涌,颓然坐到了地上。半晌,苏秦慢慢站了起来,将包袱放进车厢,对着树林深深一躬,回身跳上轺车去了。 白色身影出了树林,站在道口久久地伫立着。辚辚车声渐去渐远,树林边响起了幽幽的歌声——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远送于野我心伤悲 辚辚远去悠悠难归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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