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山东雄杰(3)
三、洛阳试剑苏秦成名不成功 次日,张仪匆匆走了,安邑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办。 苏秦开始忙起来,除了筹划上路物事,便沉浸在书房里浏览搜集到的秦国典籍。过了几日,一切就绪,只待次日西行去秦国了。天刚暮黑,四弟苏厉来雷鸣瓦釜小院送饭,说老父从宋国回来了,估摸膳后就会来二哥处。苏秦对父亲很是敬重,正为不能向父亲辞行感到缺憾,听说父亲回来了自然高兴,连忙用饭,准备吃完饭去拜望老父。谁想就在他与苏厉走出小院时,却见父亲迎面走来。 “父亲。”苏秦看见老父疲惫的步态,心中一阵酸热,忙深深一躬,扶住了父亲。 名动洛阳的苏亢,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他点了点头,拂开了苏秦要扶他的手,却没有说话,径自往院中走来。苏秦素知父亲寡言少语,事大事小都是只做不说,也不再多话,陪着父亲默默走进了院中。 进厅堂坐定,苏厉重新点亮了铜灯,苏秦给父亲捧来了一盅鲜绿的春茶。老人依旧只是默默啜茗。苏秦坐在父亲对面,将张仪来访以及自己的谋划说了一遍:“父亲,季子明日就要西行入秦,望父亲多加保重,莫要再奔波劳碌。苏氏已经富甲一方,商事交由大哥料理足矣,父亲早当在家颐养天年了。若再高年奔波,季子于心何安?” 季子,是苏秦的“字”,也就是另个别名。“字”在战国尚不普及,只是偶见。苏亢喜欢呼儿子这个被自己叫做“小名”的名字,苏秦在父亲面前也多以此名自称,便是正名之外的一个“字”了。老人一直凝神地听着,仿佛没有看见儿子含泪的眼睛,也没有理会儿子最后的话题,若有所思沉默了许久,终是滞涩开口:“何去何从?凭你学问见识。为父唯有一想,你自揣摩:无论厚望于何国,都应先说周王,而后,远游可也。” 苏秦大为惊讶——自他离家求学,父亲从来不与他交谈政事。他偶然向父亲谈及天下大势,父亲也只是留神细听,从来不问不对。今日,老父却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提出了如此匪夷所思的“一想”,当真令苏秦莫名惊讶。苏秦深深知道,老父亲久经商旅沧桑,遇事不断则已,断则每每有成算在胸。然则,要将奄奄一息的洛阳王室做第一个游说对象,在任何策士看来都是不可想象的荒诞之举,更何况苏秦这样的名门高士?但无论如何荒诞,苏秦都没有立即回绝。他了解父亲,他要再想想。 老人已经站了起来,看着茫然若有所思的儿子,淡淡地说了一句:“祖国为根,理根为先。”说完径自走了。 这一夜,苏秦无法入睡,索性到庄园中转悠去了。 春寒犹在,夜空碧蓝深邃,星光闪烁,隐藏着天地间无穷的隐秘。苏秦仰望星空,终于找到了那颗暗淡的大星。那是填星填星,古占星学又称决星、卿魄,即土星。,是洛阳周王室的国运之星。在占星家眼里,填星乃是黄帝之星、德政之星、“执绳而制四方”的中央之星。这颗填星晨出东方,夕伏西方,每年停留(填)在二十八宿的一宿中间,二十八年填完二十八宿,完成一个周天,活似一个至尊老人在众多儿孙家轮流居住,故此叫了填星。填星的常色极为明亮,直与北极星不相上下,填于任何星宿之中,都可以一眼认出那灿烂的光华。可是,目下这填星隐隐约约地填在东方房四星之中,暗淡发红,几乎要被湮没。苏秦虽然不精于占星之学,但跟随那位博大精深的老师修学十余年,耳濡目染,对星象基本变化的预兆还是清楚的。老师曾说,填星在周平王东迁洛阳后就渐渐暗淡了,近百年以来,填星更是回填女四星即暗。而女四星,恰恰便是中原洛阳的星宿座。天象若此,地上之周室也确实已经失去了德政,如同湮没在茫茫天宇中的填星一样,已经湮没在战国大争的汹汹潮流之中了。 这样的王国,值得去殉葬么? 苏秦并不完全相信此等神秘兮兮的占星学,他修习的是实实在在的策士谋略之学。要说天象,他更欣赏赵国年青士子荀况说的“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但因为对星象学有所了解,反而是经常在夜里总要习惯性地抬头端详夜空,一看便知天下将有何种“预言”流传。师弟张仪淡漠此道,经常嘲笑他在山顶观星是“苏秦无事忧天倾”,经常取笑地问他,“苏兄啊,可知上天要将我填到哪个坑里啊?”苏秦则总是微微一笑:“学不压身。我还想做甘德、石申的学生甘德、石申,战国著名星象学家,最早记载了彗星现象。,要不要再做一回师兄弟?” 遐想之中,一阵寒风扑面,苏秦顿时清醒过来。老父要自己先入洛阳,肯定有他的道理。父亲是久经沧桑的老商旅,不可能对洛阳周室的奄奄待毙视而不见。既然如此,老父之意究竟何在? “祖国为根,理根为先”——老父最后的话猛然跳了出来。苏秦心中不禁一亮——入洛阳游说,意不在于周王重用,而在于向天下昭示气节!生为王畿子民,在祖国奄奄待毙时不离不弃,敢于做救亡图存的孤忠之士,传扬开来,这是何等高洁名声?殷商末年的伯夷、叔齐二人没有任何功业,生平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在殷商灭亡后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上,于是乎名满天下了。 看来,老父的心思颇有殷商遗老的印痕,由对伯夷叔齐的敬重而生发出对儿子的唯一要求。虽然是个很老派的谋划,若公然与新派名士商讨,一定会引来满堂嘲笑。但细细一想,这个很老派的谋划,却恰恰符合了权力场亘古不变的名节要求。从古至今,无论是官场庙堂还是山野庶民,人们都敬重忠诚气节,都蔑视反复无常。交友共事、建功立业、居家人伦、庙堂君臣,一个“忠”字,一个“义”字,从来都是第一位的品行名节。庶民不忠不义,毁掉的是家人友人;臣子不忠不义,毁掉的是邦国命运。唯其如此,“忠臣义士”成为当世诸侯取士用人的一个基本准绳。所谓“德才”二字,德之基点便在于忠义两则。尽管战国之世,对“义”的推崇更甚于“忠”,但“忠”的重要也是显而易见的。大争之世,哪个国家都有倏忽间兴亡倾覆的可能,谁不希望自己的朝臣庶民尽皆忠义之士?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岂有他哉!而一个游说天下建功立业的士人,最容易被人怀疑为朝三暮四的无行才子,若在大动之前已证明了自己的高风亮节,无异于获得了一方资望金牌,岂非事半功倍? 思忖之下,苏秦对老父的“一想”不禁刮目相看了。他想改变次序,先行入洛阳觐见周王,视情形再定入秦之事。可是,觐见周王呈献何等兴国大计呢?总是要有一番说辞的,没有惊世之策,岂有名节效果?苏秦又是久久地仰望星空,要在明暗闪烁的群星中寻找那个闪光的亮点。 突然之间,他放声大笑,对着星空手舞足蹈了。 三日后,苏秦骑了一匹寻常白马,布衣束发,出得苏庄向洛阳王城走马而来。 真正的王城是城中之城,坐落在洛阳正中,几乎占了整个大洛阳的一半。三百多年前周平王东迁时,洛阳城已经是函谷关外拱卫镐京的要塞重镇了。那时候,洛阳就属于天子直辖的王畿,而没有分封给任何一个诸侯国。经过东周初期近百年的不断扩建,洛阳已经堪堪与当年的西周镐京相媲美了。就地理而言,洛阳虽不如镐京那样居于关中而易守难攻,但也算是天下上佳的形胜之地——北面大河,南依嵩山,三川环绕(洛水、伊水、汝水),八津拱卫(黄河与三川的八处渡口),沃野千里,沟洫纵横,较之关中却是更加广阔丰饶。尤其是经过戎狄之乱,洛阳更显出了它优于镐京的最突出之点:与西部戎狄有着较远的距离,更为安全可靠。西面的关中与函谷关,恰恰成了抵御戎狄的坚固屏障。那时候王权尚盛,中原安定,主要的威胁在于西部的游牧部族。如此情势,洛阳就显得特别适合于做京师王畿。春秋中期,戎狄动乱,大举入侵中原,东周都城洛阳虽然经受了巨大的冲击,终究岿然不动,最根本之点就在于洛阳地处中原,诸侯勤王极为便捷。于是,齐桓公的“尊王攘夷,九合诸侯”才能极有成效,全部将戎狄驱逐出中原腹地。 那时,国人无不惊叹天子神明——东迁洛阳,挽救了周室。 然则,沧桑终是难料。戎狄消退了,诸侯却迅速坐大,王权也无可奈何地衰落了下去。原本远离夷狄安全可靠的中原,却翻腾得惊天动地,洛阳王畿也变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百余年下来,诸侯变着法儿蚕食,洛阳的千里王畿渐渐萎缩得只剩下了城外七八十里的“王土”了。 洛阳国人伤心之余,又每每怀念四面要塞的镐京,说东迁洛阳毁了周室。 就这样背负着周王朝的兴衰荣辱,走过了三百多年,洛阳老了,如同她的王室主人一样老了。高厚拙朴的城墙,坚固巍峨的箭楼,尽皆年久失修,城砖剥落,女墙破裂,钟鼓锈蚀,楼木朽空。昔日旌旗招展矛戈生辉的四十里城头,如今竟只有些许老兵在懒洋洋地转悠,宽阔的护城河堤岸也是杂草丛生,淤塞得只剩下一道散发着腐腥味儿的溪流。那座幽深的城门,终日洞开着。护城河上宽大破旧的吊桥,也是终日铺放着,竟至断了铁索埋进了泥土,变成了固定的土木桥。城门洞外,则站着一排衣甲破旧的老卒,对进出人等不闻不问,泥塑的仪仗一般。 洛阳的衰老,令苏秦感到震撼。 身为王畿国人,进出洛阳自是家常便饭。然而,苏秦对洛阳却从来没有仔细品味过。少年离家求学,洛阳在他的记忆中只是一座硕大的古老城池,一片金碧辉煌的王城宫殿。出山归来,进出洛阳不知几多,却也熟视无睹,从来没有留意过洛阳的变化。十多年修学游历,苏秦对天下潮流时势了如指掌,对大国新城的兴旺气象也颇为熟悉,临淄、安邑、大梁、新郑、咸阳、邯郸、郢都、蓟城,所有这些著名都会,他都能如数家珍般评点一番,唯独对王城洛阳却不甚了了。在他的心目中,周室天子已经是昨日大梦,洛阳王城已经是过眼云烟,留下的,只是一道古老神秘的天符,混沌得几乎没有任何的具体感知。 今日,当苏秦以名士之身进入洛阳,要对周天子献上振兴大计时,才发现自己对洛阳是何等生疏。一路行来,仔细打量,感慨万千。在当今天下,唯有洛阳完整地保留了古老的《周礼》规范:“农人井田,工贾食官”,一切都由国府料理。如今的王室国府,再也没有力量承担这细致繁冗的管治了。井田、作坊、官市、店铺,一切都在松弛地溃烂着。目下正是春耕时节,农人一出城,街巷就冷清得幽谷一般,连平日最热闹的官市也人迹寥寥,只有打造日用百器的作坊街传出叮叮当当的锤锻声,使人感到这座城池的些许生气。苏秦油然想到了临淄齐市与咸阳南市,那真是市声如潮,绵延数里的汪洋人海,摩肩接踵,挥汗如雨,置身市中,当真是一片生机勃勃。两相比较,洛阳便是一座令人窒息的古墓。寻常时日,总是振振有词地评说洛阳王室的奄奄待毙,实际上却并无真实体察,如今身临其境,用心品味,方实实在在地感到了这个辉煌王朝的垂垂老矣。 进入王城,苏秦已经不再惊讶了。只是他没有想到,觐见天子竟如此的容易。王城宫墙外,无所事事的守军对有人觐见天子似乎感到很诧异,问了姓名国别,听说是洛阳国人,领哨将军挥挥手叫过城门内一个小内侍:“领他进去便是。” 走过宽阔幽深的门洞,是天下闻名的王场。 这片包围在高大楼宇中的广场,全部用三尺见方的白玉岩铺成,两边巍然排列着九座大鼎,中间形成宽约六丈的王道。这便是象征王权神器的九鼎?那时候,九鼎是王权的标记,具有无上的神圣与权威,如同后来的传国玉玺一样,谁拥有九鼎,几乎是名正言顺地拥有天子权力。九鼎分别代表着天下九州,鼎身铸刻了本州地貌,铸刻了人口物产与朝贡数字。这巍然九鼎立于王城,曾经意味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煌煌威权。百余年来,诸侯国举凡向王权挑战,第一件大事便是图谋取得九鼎。从楚庄王问鼎中原之后,九鼎便成了天下大国密切关注的王权神器。刀兵连绵的大争之世,人们之所以还能记得洛阳,十之*,是因为洛阳有至高无上的天赋权力的象征——矗立在这里的九鼎。 逐一凝望着丈余高的巍然大鼎,苏秦眼前油然浮现出使节云集山呼万岁的盛大仪典,不禁一声深重的叹息。宫殿依旧,九鼎依旧,这里却变成了空旷寂凉的宫殿峡谷,白玉地砖的缝隙中摇曳着泛绿的荒草,铜锈斑驳的九鼎中飞舞着聒噪的鸦雀,檐下铁马的叮咚声在空洞地回响,九级高台上的王殿也在尘封的蛛网中永久地封闭了。 再也没有昔日的辉煌,再也不是昔日的洛阳了。 王城里的周显王很有些烦闷,总找不出一件要做的事来。 他二十三岁即位,已经做了三十二年天子,算是少见的老王了。即位之初,他曾经雄心勃勃地要振兴周室,做一个像周宣王那样的中兴之主。试了几回身手,却都是自讨没趣。先是蕞尔小诸侯梁国与王畿争夺洛阳之南的汝水灌田,屡次挑衅,挖断了王畿井田的干渠。显王大怒,亲自率领两千兵马与一百辆战车兴师讨伐。谁想梁国附庸于韩国,“借”了韩国五千铁骑,竟将王师杀得大败而归。 后来又是“东周”、“西周”两个自家封邑大打出手,搅得洛阳王畿鸡飞狗跳,国人不敢出城。周显王破天荒地在王殿举行了三公(太师、太傅、太保)并卿大夫议国朝会,决意取缔先祖周考王留下的这两块封邑,将洛阳王畿统一到天子治下。谁想这些白发苍苍的老臣们竟没有一个赞同,反而都替“东周”、“西周”请命,喋喋不休地说:分封制乃《周礼》根本所在,不能悖逆祖制。显王哭笑不得,便坚持要将“东周”、“西周”的朝贡礼品增加两倍。谁知天子刚一出口,三公大臣一齐亢声死谏,说从三皇五帝到商汤周武,诸侯朝贡历来都是量力而行,若像战国一样将贡品变为赋税,王道德政何在?吵闹了一整日,王制丝缕也不能擅动,气得周显王拂袖要去。 谁知走也不行。司寇硬是拉住天子衣袖犯颜直谏,责以“我王有违礼法,朝会失态”。周显王无可奈何地长嘘一声,只得坐下来听老臣们聒噪,直到散朝也没说一句话。 从那以后,一百余里的洛阳王畿,便固定裂为三块:东周四十里,西周三十里,天子七十里,整天搅闹得不可开交。东周欲种稻,西周不放水;西周要灌田,东周就掘堤;天子要例贡,两周就一齐叫苦。 大事不能做,周显王就想在小事上来一番气象,一搭手,还是不行。 显王通晓古乐音律,要将王室的钟乐《周颂》重新编定演奏。消息传出,一班公卿大夫与东周公、西周公联袂进谏,坚称“礼乐天授,不能擅改”。无可奈何,只得作罢。后来,周显王又想改制王室禁军的礼仪与侍女内侍的服装。还没动手,便“朝野”哗然,似乎天要塌将下来一般。再后来,周显王想将王殿与九鼎广场整修一番,与尚商坊官员计较商议。不料尚商坊官员搬出了《王典》,说触动神器要举行祭天大典、天子沐浴斋戒一月,方可择吉动工。天子府库空空如也,何来财力举行祭天大典?周显王只好叹息一声作罢。 百无聊赖,周显王想起了鲁国孔子的话:“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若博弈可乎?”便整日与几个内侍侍女消磨在围棋案前打棋博彩,倒也优游自乐。谁知又是好景不长,股肱老臣与袭爵幼臣一齐发难,辞色肃然地责备天子“嬉戏玩物,徒丧心志,不思振作,何颜得见先祖”。一气之下,周显王烧掉了棋枰,砸碎了棋子,蒙头大睡了三天三夜。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一个真命天子,竟至一件事也做不得。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 叹息之余,周显王觉得孔子老头儿是个知己了。 虽则如此,周显王毕竟豁达,很快就将天子生涯简化为一日三件事:吃饭、睡觉、观乐舞。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饿了就吃,吃得极少,时间却长得惊人。睡觉则全无规则,困了就睡,零零碎碎一日总能睡个几十次。乐舞则是十二个时辰内将《风》、《雅》、《颂》一首挨一首奏将过去,不奏完不算一日结束。周显王不圈不点不评,只是听只是看,往往是长夜竟日的乐舞声中,天子已经沉沉睡去。待舞女乐师们睡着了,周显王却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品评着东倒西歪的各种睡态,高兴了便摸摸这个翻翻那个,不亦乐乎地独自大笑一通。 岁月如梭,倏忽间过去了三十二年。 一个英气勃勃的王子,变成了白发皓首的老天子,周显王总算习惯了这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活法儿,渐渐地,那种“难矣哉”的心境也淡漠了,一切都变得自然平淡起来。 今日,周显王却有些不耐。他在梦中朦朦胧胧听到了钟鼓乐舞和肃穆清雅的《周颂》,“执竞武王,无竞维烈,不显成康,上帝是皇……斤斤其明,钟鼓碫碫……降福简简,威仪反反……”在那追念先祖功业的悠远歌声中,他莫名其妙地哭醒了,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吓得乐师舞女们齐齐匍匐,不敢抬头。 “起去起去,不关尔等事。”周显王挥挥手,破例地点了一首《秦风》:“奏那个那个,噢,对了,《蒹葭》。”当高亢悠远而又略带苍凉的乐曲奏响时,周显王低声和着这首著名的情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渐渐地,他又朦胧了迷糊了,扯起了悠长的呼噜声,睡得分外香甜。 “如何?不奏乐了?”周显王突然睁开了眼睛,习惯了和乐入睡,竟被这突然的寂静惊醒了。 “禀报我王,洛阳名士苏秦求见。”一个领班侍女恭敬地回答。 “有人求见?”周显王斜倚卧榻,不禁失笑,“谁?哪个名士?” “禀报我王,洛阳苏秦。” “苏秦何人?洛阳还有名士?”周显王念叨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那就,宣他,进来也——” “小臣启奏:我王当更衣正冠,升殿召见,方有王室礼仪。”领班侍女躬身劝谏。 “罢了罢了。”周显王不耐地挥挥手,“教他进来。” “谨遵王命。”女官飘然出门。 顷刻间,廊下传来老内侍尖锐的长调:“洛阳苏秦,进殿——”随着锐声长调,一阵脚步声传来,清晰有力,毫无拖泥带水的沙沙声。 周显王耳力敏锐,一听之下竟离开卧榻大枕,坐正了身子,挥手让乐师舞女们退了下去。 随着女官走过了幽暗的长廊,苏秦眼前豁然明亮,却又十分的惊讶。青天白日之下,这座大殿竟是灯烛齐明,红毡铺地,四面帐帷,虽然空荡荡的,但显然是一座富丽时新的寝宫。在洛阳王城衰颓幽暗的古典贵族的气息中,这座小小寝宫显得极不协调,倒像是哪个诸侯的国君寝宫。略一打量,发现中央高高的帐帷中一张长大的青铜卧榻,上面坐着一位宽袍大袖的老人,须发灰白惺忪疲惫。 女官眼波示意,苏秦恍然大悟,深深一躬:“洛阳苏秦,拜见我王——” 《周礼》定制:士之身份与百工、农人等同,不能觐见天子,即或敬贤破例,也须匍匐大拜,山呼“万岁”。然时世变迁,战国之世,士人已经迅速成为天下变革的主要力量,地位大长,成为一个新兴的文明阶层。于是,天下有了“士不拘礼”一说。名士晋见各国君主,躬身拱手便算是大礼了。苏秦游历天下,读书万卷,又是洛阳国人,自然知道觐见天子的礼仪,可是他却没有以《周礼》参拜。苏秦心思,是想试探这个深居简出的周天子,对外界天翻地覆的变化究竟知道多少,自己的说辞该定到何种尺度。 周显王却只慵懒地一笑:“苏秦啊,有事么?坐。”家常若和善老人。 那位唯一站在“殿”中的女官,向正中一个乐师的坐台一指轻声道:“先生,请坐。” 苏秦正襟危坐,觉得那坐台还留有余温,不禁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这里方才有人。暗笑之间心神一定,肃然拱手道:“苏秦敢问我王,醉死梦生,可是天子日月?” “先生明言,天子又能如何?”一言未了,周显王打了两三个哈欠。 苏秦精神一振:“天子之道,兴国为本。王室衰败,天子岂能无所作为?苏秦以为,目前危局尚可挽回,若运筹得当,定可中兴大业,恢复王权。” “先生高论。”周显王没有丝毫惊讶,嘉许地点了点头。 苏秦顿时觉得泄气。按照他设想的对策过程,一个尖锐问题的提出,君主一定会大感兴趣,追问如何中兴,说辞自然就喷发而出。然则这个天子根本没有提问的兴趣,一副万事都明白万事都无动于衷的样子,当真大煞风景。但苏秦的沮丧瞬间便消失了,这是出山后第一次游说,原本就没有指望有成,试剑沽名而已,何须当真?能见到天子陈说对策,这就是成功,何能半途而废?定定神,苏秦侃侃道:“苏秦乃我王子民,素怀赤子报国之心,中兴王业,更是责无旁贷。苏秦的方略是:策动天下二十三个小诸侯结成盟约,以周室为盟主,组成联军,与七大战国并立。而后利用战国间之利害冲突,逐一分化削弱。如此五十年内,王权定可中兴!此乃聚众抗强之大略也。我王明察,二十三诸侯结盟,国土约占天下三分之一,人众将近千万,可征发兵士八十余万,任何一个战国都不足以与之抗衡。长久相持,周室王权当再度统领天下!” “好——谋略。”周显王说话间又打个哈欠揉揉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英挺俊朗的名士,仿佛来了兴趣,随和地笑道,“先生,你想过没有,以何结盟天下小诸侯?粮食、财货、兵器、衣甲、战车、马匹、铁材、铜材、金钱,王室有么?没有这等物事,如何做得盟主?再说,二十三小诸侯天各一方,被各个大战国挤在旮旯缝隙之中,稍有动静,辄有灭顶之灾,谁敢作仗马之鸣?”摇摇头苦笑一声,“苏秦啊,你尚欠火候也。” 苏秦一怔,亢声道:“瓦全何如玉碎?只要天子举起王旗,诸多难题当迎刃而解。” “玉已成瓦,想做玉碎,难矣哉!”周显王摇头摆手,显然不想再说下去。 苏秦无计可施,叹息一声便想告辞。周显王却招了一下手,让女官扶他下了那张特大的青铜卧榻,踱着步子慨然道:“苏秦啊,看你也非平庸之士。原先有个樊余,也劝过我振作中兴。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人力能为,何待今日?子为周人,便是国士。找个大国去施展吧,周室王城已经是一座坟墓了,无论谁在这里,都得做活死人。”说罢一声深重的叹息。苏秦默然,扑地一拜,起身拱手告辞。 “先生,且慢了。”周显王眼睛有些湿润,“王室拮据,赐先生轺车一辆,望先生为周人争光。”说罢,深深一躬。 苏秦大为惊讶,连忙扑地拜倒:“天子大礼,苏秦何敢当之?谢过我王赏赐!” “汗颜不及,何须言谢?”周显王摆摆手,吩咐女官,“燕姬,你带先生去,尚商坊青铜轺车。”便回过身去了。 那位女官向愣怔的苏秦微微一笑:“先生,请。” 苏秦恍然醒悟,跟着女官走出了灯烛殿堂,走出了幽暗的长廊。乍到阳光之下,两人同时捂了捂眼睛。待苏秦放开手,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女子竟是如此之美!一领翠绿的曳地丝裙,一片雪白的搭肩直垂在腰际,一根玉簪将长发拢成一道黑色的瀑布,身材修长纤细却又丰满柔软。如此简单的衣着,如此单纯的色调,在她身上却显出了一种非常高雅的仪态,当真令苏秦不可思议。看那女子,也在默默地注视着自己,含蓄的笑意充盈在嫣红的脸庞。 “苏子,请向这厢。”女子轻声礼让。 一声“苏子”,苏秦心头蓦然一阵热流。这不经意的称谓改变,在苏秦却有一种微妙的震颤。按当世习惯,称“先生”乃完全的敬意,“子”虽用于卓然大家,但在非礼仪场合,却有着敬慕亲切的意味。这种微妙,非其人其时不可以言表。心念一闪,苏秦拱手道:“敢问女官,如何称谓?” “我叫燕姬,祖籍燕人。苏子直呼可也。”女子嫣然一笑,领步前行。 “燕姬辛劳,苏秦多谢了。” “敢问苏子:洛阳城外,今夕何年?” 苏秦愕然止步,随即恍然叹息道:“天上宫阙,竟不知今夕何年?洛阳之外,早已经天地翻覆了。今岁是:齐威王二十三年,魏惠王三十七年,楚威王六年,秦新君二年,韩宣侯元年,赵肃侯十六年,燕文公二十八年。纪年已乱,不知燕姬想知道哪国纪年?” “方今燕国,情势如何?” “燕国大而疲弱,法令国制没有变革。然则,尚算安定。” “苏子离周,欲行何方?” 苏秦慨然道:“天子不振,我欲去一个最具实力的国家,一展胸中所学。” 说话间不觉已到了王城府库。这是一座有上千间坚固石屋的城中之城,除了粮食,所有的朝贡物资及王畿尚坊制品都收藏在这里。周平王东迁初期,这座天下第一府库当真是满当当盈积如山,铜币、衣物、兵器、车辆等,多有锈蚀腐朽而白白扔掉者。沧桑巨变,这座天子府库像刺破了的皮囊,倏忽间瘪缩了下来,只剩下大约十分之一的石屋有物事可放了。整个王城,只有这里驻守着数百名老军。箭楼下,府库城堡的大石门紧闭着,只留了一车之道的小门供人出入。城堡外矗立着一座司库官署,不时有侍女内侍出入领物,倒略有些人气。 燕姬将一面小小的古铜令牌交司库验看,宣明了赏赐苏秦的王命。 老司库满面通红,尴尬地笑着:“我王不知,封赠赏赐用的青铜轺车,唯余六辆了。还都是轮破辕裂,却如何是好?”燕姬倒是坦然,淡淡道:“古云:雷霆雨露皆王恩。天子赐车,原不在富丽堂皇。苏子以为如何?”苏秦不禁暗暗钦佩这个美丽女子的见识,她完全知道“王车”对于他的意义,由衷笑道:“燕姬所言极是,天子赏赐,原在奖掖臣民。” 老司库说声“如此请稍等片刻”,便进了府库石门。大约半个时辰,咣当咣当的车声驶出了石门道,驾车的两匹白马瘦骨嶙峋,确实是毫无气象。老司库脸上流着细汗,将古铜令牌与锈迹斑驳的轺车一起交到燕姬手中。 燕姬看看苏秦,递过马缰马鞭:“可会驾车?” “尚算不差。”苏秦躬身一礼,从燕姬手中接过马缰马鞭,“苏秦告辞。” “莫忙,我送你出王城,许多路不能走了。”燕姬笑笑,“你得先牵着马走。” 古老的青铜轺车在石板地面咣当咯吱地响成一片。苏秦富家名士,对高车骏马熟悉不过,生平第一次挽如此破旧的王车,竟有些局促起来,不知如何应对身旁这位美丽的女子,更不知该不该对这般王车评点一二,一时竟无话可说。燕姬似乎毫无觉察,默默行走间突然问道:“苏子家居何街?” “洛阳城北乘轩里,苏庄。” 燕姬惊讶了:“如何?苏子不是国人么?” 苏秦笑道:“女官有所不知,方今世事大变,国人出城别居已成时尚,只洛阳尚算罕见。苏氏老宅在城内官市坊,已经做了店铺,无人居住了。” “郊野孤庄,定然是清爽幽静了。”燕姬一句赞叹,神往之情油然而生。 突然之间,苏秦觉得面前这个高贵美丽的女子封闭在这古老幽暗的城堡之中,直是暴殄天物,脱口而出道:“惜乎女官身在禁地,否则,苏秦当邀女官一游天下。” “王城里的树叶,都难绿也。”燕姬望着枯枝丫杈的老树,幽幽一叹。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苏秦慨然止步。 燕姬抬头望望王城宫墙:“苏子,今日一别,后会有期。” “人间天上,何得有期?”苏秦怅然了。 燕姬淡然一笑道:“若得有期,苏子莫拒人于千里之外。”说罢飘然去了。 苏秦怔怔地凝望着那个美丽的背影消失在高高的宫墙之内,良久不能移步,蓦然之间,觉得自己在这里长久伫立很不得体,跳上轺车咣当咯吱地去了。出得洛阳,已是日暮,眼见夕阳残照,金碧辉煌的壮丽王城化成了红绿相间的怪诞色块,大片乌鸦在宫殿上空聒噪飞旋,隐隐的编钟古乐夹杂其中,一派庄严的沉沦,一派华贵的颓废。苏秦不禁感慨中来,猛然打马一鞭,破旧沉重的轺车便咣当叮咚地去了。第二章山东雄杰(4)
四、安邑郊野的张家母子 离开洛阳,张仪星夜赶回了安邑。 和苏秦相比,张仪不能那么洒脱地不管不顾。 张家祖上本是附庸农户,隶农身份。还在魏文侯任用李悝变法的时候,张仪的曾祖有幸成了第一批脱籍的自由庶民,分到了两百亩私田。曾祖勤奋力耕,晚年时已经成了殷实富户。其时吴起正在魏国招募士兵,准备与秦国争夺河西之地。张仪的大父大父,春秋战国时期对祖父的正式称呼。投军做了“武卒”。吴起训练的魏武卒是步兵,必须身穿铁片连缀的重铠、手执长矛、身背强弓与三十支长箭并携带三天干粮干肉,连续疾行一百里且能接战方算合格,是魏军最精锐的攻坚力量。武卒的地位与骑士同等,是很难得的荣誉。在魏国变法前,隶农子弟是没有资格做骑士与武卒的。大父本是苦做农夫,做了武卒,感念新*德,在军中任劳任怨勇猛作战,几年后便被赏罚严明的吴起晋升为千夫长,十年后又做了统辖万卒的将军。张家从此成为新兴贵族。后来,吴起受魏国上层排挤,离开了魏国,大父再也没有晋升。 再后来,父亲一辈却弃武从文,做了魏武侯时期的一个下大夫,主司盐业。谁想在魏武侯死后,父亲却莫名其妙地卷入了混乱的权力漩涡,成了公子罂政敌中的一员。后来公子罂战胜即位,成了魏王,父亲一党惨遭涂炭。虽说是职位最小的“党羽”,父亲还是被放逐到离石要塞做了苦役。没有三年,父亲便在苦役折磨中死去了。那时候,父亲还不到三十岁,母亲正是盈盈少妇,他们唯一的儿子张仪才只有三岁。大难临头,母亲没有丝毫的慌乱,她卖掉了安邑城内的府邸,埋葬了父亲,安顿遣散了绝大部分仆役,搬到了安邑郊外的僻静山谷。迁出后,母亲切断了与官场的所有“世交”,也切断了与族人的一切往来,带着几个义仆,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山谷里艰难谋生。 那时,母亲最大的事,是为小张仪寻觅老师。 也是遇合凑巧。两年后,幽静的山谷居然撞来了一位云游四海的白发老人。老人在山溪边遇见了唱着《诗》采药的小张仪,问答盘桓了大半个时辰,老人带着小张仪找到了张家简朴幽静的庄园。老人说了他的名号,母亲喜极而泣大拜不起。老人只说了一句话:“此子难得,乃当世良才也。”便带走了小张仪。倏忽十三年,张仪没有回过家,母亲也没有到山里找过他。 张仪出山归家,堪堪四十岁的母亲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妪了。偌大庄园,只有一个老管家带着三个仆人料理。张仪心痛不已,决心搁置功业,在家侍奉母亲颐养天年。谁想母亲却是个刚强不过的女子,见张仪守在家里不出门,便知儿子心思。一日,母亲命小女仆唤来张仪,开门见山问:“张仪,你修学十余年,所为何来?” “建功立业,光耀门庭。”张仪没有丝毫犹豫。 母亲冷笑:“你习策士之学,却离群索居,如何建功立业?” “母亲半世辛劳,独自苦撑,虽是盛年,却已老境。儿决意在家侍奉母亲天年,以尽人子孝道。”张仪含泪哽咽着。 母亲正色道:“论孝道,莫过儒家。然则孟母寡居,孟子却游说天下。孟子不孝么?孟母不仁么?你师名震天下,你却不识大体,拘小节而忘大义,有何面目对天下名士?” “儿若离家游国,高堂白发,凄凄晚景,儿于心何安?”沉默半日,张仪还是坚持着。 “你随我来。”母亲拄着木杖,将张仪领到后院土丘上那间孤零零的石屋,推开门道,“这是张氏家庙。你来看,张氏祖上原是隶籍,自你曾祖开始小康,大父为将,乃父为官,至今不过四代。张仪,你对着张氏祖宗灵位说话,你这第四代张氏子孙,如何建功立业?” 看着石屋内三座木像并陪享祭祀的历代尊长,惊讶之中,张仪对母亲产生了深深的敬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座家庙,也不知道这后院有一座家庙。按照礼法,立庙祭祖是诸侯才有的资格,寻常国人何谈家庙?苏秦可谓富裕大家了,可庄园里也没有家庙。凝神端详,张仪明白了,这家庙一定是母亲搬出安邑后建的,而且就是为了他建的。 张氏几遭灭门大祸,男丁唯余张仪,还不能留在身边;建家庙而激励后人,决意守住张氏根基,这便是母亲的苦心。张仪望着白发苍苍的母亲,不禁悲从中来,伏地跪倒,抱住母亲放声痛哭。母亲毫不动容,顿顿手杖道:“张氏一族是重新振兴,还是再次沦落,全系你一人之身,这是大义。孝敬高堂,有心足矣,拘泥厮守,忘大义而全小节,岂是大丈夫所为?” 张仪思忖半日,起身一礼:“母亲教诲,醍醐灌顶,张仪谨遵母命!” 从那日开始,张仪重新振作。第一件事,就是赶赴洛阳会见苏秦。他与苏秦做了十多年师兄弟,山中同窗修习,游历共沐风雨,虽非同胞,却是情同手足。去年夏日,二人一起出山,商定先各自回归故里,拜见父母并了却家事后再定行止。半年过去了,自己蜗居不出,安邑几个世交子弟邀他去大梁谋事,他也都拒绝了。如今要定策士大计,张仪第一个想见的,不是那些张氏“世交”的膏粱子弟,而是苏秦。在张仪心目中,只有苏秦是自己的知音,如同俞伯牙的琴中心事只有钟子期能够听懂一样。苏秦非但志向远大,且多思善谋,与他谋划大业,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离开苏庄,张仪很是振奋。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明晰计划——先谋魏,次谋齐,再谋楚。三国之中,总有自己一展抱负的根基之地。更重要的是,他与苏秦达成的默契——各谋一方,只有呼应而没有倾轧。苏秦说得好:良马单槽。有此一条,两人都感到了轻松。同别士之间的竞争,他们都不屑一顾。俩人都觉得,只有对方才是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只要他们之间不撞车,纵横天下就没有对手。苏秦不久就要西行入秦,自己也要立即奔赴大梁。不久,俩人的名声就会传遍天下,岂非快事一桩? 快马疾行,天未落黑时张仪回到了安邑郊外的山谷。 看着儿子风尘仆仆却又神色焕发,母亲脸上的皱纹第一次舒展开来。她默默地看着张仪吃饭,待他狼吞虎咽地大嚼完毕,淡淡笑道:“仪儿,要走了么?” “回母亲,儿明日要去大梁,归期尚是难定。” 母亲笑了:“尚未出门,何论归期?娘是说,要送你一件礼物。” “礼物?”张仪一笑,“一定是上好的酒囊饭袋了。” “就晓得吃。”母亲疼爱地笑笑,笃笃笃顿了几下手杖,一个清秀少年走了进来,向母亲躬身一礼:“见过主母,见过公子。”母亲喟然一叹:“仪儿,这孩子叫绯云,是娘给取的名字。六年前,这孩子饿昏在山谷里,娘救了他。他无家可归,娘又收留了他。这孩子聪慧伶俐,帮着娘料理家事,也粗粗学会了识文断字。你孤身在外闯荡游历,娘就教绯云给你做个伴当。” “母亲……”张仪心头一阵酸热,“儿不能尽孝侍奉,原已不安。绯云正是母亲帮手,儿万万不能带走,再添母亲劳累。” “傻也。”母亲笑道,“庄中尚有几个老仆,不用娘操持。娘想过了,儿既为策士,周旋于诸侯之间,难保没有不测。绯云跟了你,缓急是个照应。这个孩子,难得也。” “母亲……”张仪知道母亲的性格,她想定的事是无法改变的。 三日之后,张家的一辆轻便轺车上路了。 轺车是母亲按照父亲生前爵位的规格,在安邑作坊打造的。桑木车身,铁皮车轮,只要一马驾拉,简朴轻便却又很是坚固。车盖规格只打了四尺高,是中等爵位的轺车,既实用又不显张扬,倒很合乎张仪布衣之士的身份。按照官场规矩,这种轺车应由两马驾拉,再有一名专门驾车的驭手。但战国以来名士出游,但凡有车者都是亲自驾驭。如此,轺车可以打造得更加轻便,只趁一人之重一马之力。母亲打造的这辆轺车也是此等时尚规格,宜于一人一马,若加一驭手,轺车便显滞重。但令张仪惊讶的是,这个青衣短打布带束发的小绯云仿佛没有重量,扭身飘上车辕,张仪在车厢中竟没有任何感觉。也不见他扬鞭,马缰只轻轻一抖,轺车便轻灵上道,辚辚飞驰,不颠不簸很是平稳。张仪不禁脱口赞道:“好车技。”少年回眸一笑:“公子过奖了。”蓦然之间,张仪注意到这个小仆人竟是如此一个英俊少年,清秀明朗,双眸生光,一头长发黑得发亮,若再健壮一些,当真是个美男子。张仪高声道:“绯云,你有姓氏么?” “没有。”绯云答了一声,却没有回头。 华夏族人的姓氏,原本不是人人都有。夏商周三代,只有世家贵族才有姓氏,且多以封地、封爵或官号为姓,如同一个部族的统一代号。寻常国人有姓者很少,隶籍庶民就更不用说了,都是有名无姓。春秋时期,礼崩乐坏,身份稍高的“国人”也都有了姓,或从族中官吏尊长,或从原本的封国,或从自己所赖以谋生的行当,譬如铁工就姓了“铁”,等等不一而足。战国以来,变法此起彼伏,各种奴隶纷纷成为自由平民,姓氏也就普及起来了。张仪的“张”姓,就是曾祖脱去隶籍后从了“老国人”中的姻亲定的姓,至今已经四代。现下还没有姓氏的,就是那些还没有脱去隶籍的官奴与山野湖海的隶农、药农、渔人、猎人等所谓贱民。而这些人在魏国已经很少,燕赵楚三国则依然很多。如此说来,这位俊仆倒有可能不是魏国人,而很可能是逃离本土到魏国谋生的饥荒游民。心念及此,张仪也就没有再问,他不愿意这个英俊少年伤心。 大梁、安邑是新旧两个都城。两地之间的官道宽阔平坦,轻便轺车马不停蹄,一天一夜便可到达。但张仪原非紧急军情,神色疲惫地急吼吼赶道,反倒有失名士气度,自然就不想赶得紧。日暮时分,渡过大河,他便想在南岸的广武歇息一夜。绯云自然是听他安排,主仆二人在广武城外一家可以喂马的小客栈住了下来。 安顿好马匹,绯云问:“公子,往房间里送饭吧,外边人多。” 张仪笑道:“人多好啊。走,外边。” 两人来到客栈大堂,只见宽大简朴的厅堂座座有人。绯云正在皱眉,正好侍者收拾完窗口边一张案几,走过来殷勤地请他们入座。一落座,绯云便向侍者吩咐道:“一荤一素,两份汤饼。”侍者连声答应着去了。张仪惊讶道:“绯云,你如何知晓广武的汤饼名吃?”绯云笑道:“学的。主母教了我许多。”说着看看窗外,只见厅堂外的大院子里蹲满了人,尽是布衣短打,一边嚼着干饼一边呼噜呼噜地喝着菜汤,一片热气腾腾。绯云诧异道:“这地方忒怪吔,城小,却车多人多,挤得像个水陆码头吔。” 张仪笑了:“这广武,虽是大河南岸的一座小城,却因东南数十里有一座著名的敖仓,便生出了商旅大运。敖仓是魏国的最大粮仓,每日进出运粮的牛车马队络绎不绝。但敖仓周围十里之内都是军营,不许车马停留。缴粮调粮的车马队,只有到最近的广武城外歇脚打尖。时间一长,这广武便成了敖仓的联体根基。你看,广武最大的怪异处,是城外繁华,城内冷清。窗外吃喝的,是各郡县的车役挑夫,厅堂里用饭的,十有*都是押运的县吏。” 绯云不由肃然起敬:“公子懂得真多,绯云长见识了。” 张仪哈哈大笑,觉得这个俊仆当真聪慧可人。 此时饭菜酒已经上齐,一方正肉,一盆青葵,两碗羊肉汤饼,小小一坛楚国的兰陵酒。绯云对侍者说:“你去,我来。”利落地打开酒坛,给张仪斟满一碗捧到面前:“公子请。只此一坛。”张仪恍然,心知母亲怕自己饮酒误事,教绯云时刻提醒自己,感慨笑道:“一坛三斤,只饮一半,余下的留在路上便了。”绯云大约没想到公子如此好侍候,竟是意外地高兴。张仪大饮一碗,连连赞叹,教绯云也来一碗。绯云连连摇头,说自己从来不饮酒。张仪慨然道:“大丈夫同路,如何能滴酒不沾?这楚国兰陵酒甜润清凉,醉不了的,来!”绯云无奈,皱着眉喝下一碗,一时满面潮红,呛得连连咳嗽。 张仪不禁笑道:“满面桃花,绯云像个女儿家。”绯云大窘,脸却是更加红了。 第二天太阳上山,张仪的轻便轺车驶出广武客栈,直上官道。经过敖仓时,忽见敖仓军营的马道上尘土飞扬,直向官道而来。绯云怕前行赶得太急,跟在后面又要吃落土,便停车靠在道边,要等敖仓马队去远了再走。片刻之间,马队从军营中冲来,当先一面幡旗在烟尘中迎风招展,旗上分明大书一个“先”字。 张仪惊喜,霍然站起高喊:“先兄——张仪在此!” 喊声方落,马队骤停,当先一辆轺车拐了过来。车盖下,一个高冠红服长须拂面的中年人遥遥拱手笑道:“张兄好快!我正要去大梁先期周旋也。” 张仪已经下车,走到对方车前拱手笑道:“不期而遇先兄,不胜欣慰。本说下月去大梁,怎奈家母催逼,早了日子,先兄见谅。” 来人也已下车,拉住张仪笑道:“无妨无妨。好在我只是引见,无须多费周折。成事与否,全在张兄自己了。” “自当如此。张仪不会连累你这个敖仓令担保举荐。” “哪里话来?张兄国士,我区区小吏,何有资格担保举荐?” 两人一齐大笑,敖仓令道:“张子,并车同行如何?” 张仪拱手道:“不必了。先兄官务在身,多有不便。到得大梁,张仪自来府上拜访。” “张子既不想张扬,先轹也不勉强,大梁见。”回身登车,扬尘而去。 待敖仓令的马队走远,张仪方才登车缓行,向大梁辚辚而来。这个敖仓令先轹,祖上本是晋文公时的名将先轸。似乎应了一句古老的谶语,“名将无三世之功”,先氏后裔竟弃武从文,始终没有大进。先轹也只做了个司土府辖下的敖仓令,算是个有实权而无高位的中爵。虽然如此,先氏的声望犹在,先轹在大梁依旧是魏国闻人。张仪的父亲也曾在司土府任事,与当时做司土府都仓廪的先轹父亲同事,有通家之好,所以张仪与先轹也算得是世交了。后来张氏罹祸,搬出安邑,两家往来也就中断了。张仪年少入山,与这先轹从未谋面,自然也不认识了。但张仪从王屋山修习归来,在大梁安邑的士大夫中已经有了名士之誉,先轹慕名拜访,世交又自然恢复了。先轹为张仪引见了诸多“朋友”,都是当年司土府官吏的后裔,自嘲是大梁的“司土党”。叙谈世交情谊之余,众人纷纷鼓动张仪来大梁做官。张仪只是高谈阔论,并没有接这个话题。在他心目中,魏国虽是祖国,但吏治太*,正是自己这种才具之士的天敌,所以并没有想留在魏国。再则,他对凭借朋党裙带谋官谋事素来厌恶蔑视,自然也不想过深卷入到“司土党”里去。 洛阳之行,与苏秦一夜长谈,张仪大受启迪,重新审视了魏国,觉得自己不应该放弃在魏国的努力。无论如何,魏国的强大根基犹在,若能根除侈靡*而重新振作,统一六国还是比其他战国有利得多。有了这一番思谋,便在从洛阳回家的途中取道大梁,似乎无意,拜会了一个“司土党”,酒酣耳热间透露了自己想在大梁谋事的想法。张仪的本心,是给自己原先的婉拒打个圆场,不想无端开罪于“司土党”,并没有请“司土党”斡旋引见的意思。谁知对方是个官场老手,世故老到,认准了是张仪放不下名士身份而做出的委婉含蓄姿态,其实就是要“司土党”给他修桥铺路。“司土党”中若有了张仪这等名士身居高位,自然是势力大涨,所以对张仪的清高也毫不计较。 消息传开,便有了“司土党”首吏——敖仓令先轹回大梁为张仪斡旋之事。 凡此种种,张仪都蒙在鼓里。张仪走的是当世名士的路子,直接求见君主,无须任何人从中引见。这种方法简单扎实,既能充分体现名士天马行空特立独行的风骨,又对君主的识人眼光与用人胆略有直接考量的效果;成则一举公卿,不会陷于任何官场朋党;败则飘然另去,不会将大好光阴空耗在无休止的折冲斡旋之中。这是春秋战国以来,实力派名士不约而同的路子。孔子、孟子、范蠡、文种、吴起、李悝、商鞅,以及他们身后的诸多名士,几乎无一例外地采取了这种做法。张仪一身傲骨,如何能狗苟蝇营于朋党卵翼之下?因了这种想法一以贯之,坚定明确,所以张仪从来没有求助于人的企图,与谁都是海阔天空;不合多了一番心思,想消除一个无端对手,却引出了一场额外的“援手”;偏偏张仪浑不知晓,见了敖仓令先轹也还是左右逢源地虚应故事,使先轹不得要领,悻悻而去。 一路消闲,夕阳衔山时到了大梁。 北门外,早有敖仓令先轹带了“司土党”几个实权官员在迎候,要接张仪到先轹府上接风洗尘。此时,张仪才觉得事情有些拧,好在他心思灵动,略一思忖,吩咐绯云驱车去安置客栈,而后在先轹府外等候自己,他则与先轹同乘一车去赴酒宴。这便是委婉地与“司土党”保持了距离,显示了自己的独立。“司土党”本来已经商定,张仪住在先轹府,觐见魏王谋官一事,由“司土党”合力斡旋,如今见张仪如此做派,一时颇感难堪,气氛不由别扭起来。 张仪一拧,接风酒宴便显得客气拘谨起来。虽然张仪做出浑然不觉的样子,照样海阔天空,然则却闭口不谈大梁觐见之事。这在对方,便觉得大失体面,人人尴尬,自不想再与这个不识抬举的名士着实结交,酬酢便冷淡了下来。直到酒宴结束,也没有人提及引见举荐之事。不到初鼓,接风洗尘告罢,竟没有一人送张仪前去客栈。张仪毫不在乎,一一打拱辞行,跳上绯云的轺车大笑着扬长而去了。 回到客栈,绯云已经事先关照客栈侍者备好了沐浴器具与大桶热水。张仪在热气蒸腾的大木盆中浸泡,心中却思谋着明日的说辞对策,“接风”酒宴的些许不愉快,也烟消云散了。沐浴完毕,绯云捧来一壶冰镇的凉茶。张仪咕咚咚牛饮而下,胸中的灼热酒气荡涤一去,顿感清醒振作,吩咐绯云自去歇息,自己从随带铁箱中取出了一卷大书,在灯下认真琢磨起来。绯云知道这是公子每日必做的功课,不再多说,掩上门出去了。 这是一本羊皮纸缝制的书,封面大书《天下》两个大字。大皮纸每边一尺六寸有余,摊开占了大半张书案。竹简时代,这种羊皮纸缝制的书算是极为珍贵的了,只有王侯公室的机密典籍与奇人异士的不传之密,才用这种极难制作的羊皮纸缮写。面前的这本《天下》,是老师积终身阅历,并参以门下诸多著名弟子的游历见闻编写的,书中记载了七大战国与所存三十多个诸侯国的地理、财货、国法、兵制、吏治、民风等基本国情,颇为翔实。更重要的是,各国都有一幅老师亲自绘制的地理山川图,要隘、关塞、仓廪、城堡、官道路线等无不周详。在当世当时,只有鬼谷子一门有能力做如此大事。因为,非但老师本人是五百年一遇的奇才异士,所教弟子也尽皆震古烁今的经纬之士。别者不说,独商鞅、孙膑、庞涓三人,就足够天下侧目而视了。这本《天下》,就是包括了苏秦张仪在内的这些学生们的心血结晶,如何不弥足珍贵?临出山前,老师特意教他与苏秦各自抄写了一本《天下》,作为特别的礼物馈赠两人。抄完书的那天,老师亲自在封皮题写了书名,又在扉页写了“纵横策士,度势为本”八个大字,便送他们出山了。 张仪将《天下》中的七大战国重新浏览一遍,对献给魏王的霸业对策已经成算在胸,思谋一定,倦意顿生,上得卧榻呼呼大睡了。 清晨起来,张仪精神奕奕。绯云笑道:“吔,公子气色健旺,要交好运了。”张仪揽住绯云肩头笑道:“绯云,不要叫公子,我又不是世家膏粱子弟,听得不顺。”绯云惊讶:“吔?却教我如何称呼?”张仪略一思忖道:“共车同游,就呼我张兄可也。”绯云面色涨红:“如何使得?坏了主仆名分吔。”张仪揶揄道:“不知晓礼崩乐坏么?你只管叫就是。”绯云嗫嚅道:“张兄……我,等你回来中饭?” 张仪大笑:“便是如此了。中饭我不定回来。你收拾好行装车辆,也许,就要搬到大地方了。”说罢扬长而去。第二章山东雄杰(5)
五、张仪第一次遭遇挑衅 大梁王宫今日特别忙碌。 魏惠王要出城行猎。陪猎大臣及内侍、禁军从五更就开始忙起来。这是迁都大梁以来魏惠王首次出猎,王宫上下特别兴奋。车辆、仪仗、马匹、弓箭、帐篷、酒器、赏赐物品、野炊器具等,忙得上下人等穿梭般往来。天一亮,丞相公子卬进宫检视。他是魏王族弟,又是围猎总帅,逐一落实细务后又调拨各路军马、指定各大臣的陪猎位置、确定行猎路线、委派各路行猎将军、宣布猎物赏赐等级等,又是大忙一番。一切妥当,刚好太阳升起到城楼当空的辰时,只等魏王出宫,行猎大军便要浩浩荡荡地开出。 “大王出宫——”大殿口老内侍一声长呼,魏惠王全副戎装甲胄,大红斗篷,后边跟着婀娜多姿的狐姬走出了长廊。殿外车马场的王子大臣军兵内侍齐声高呼:“魏王万岁!王后万岁!”魏惠王步履轻捷,矜持微笑着向三军与大臣招手,似乎从来都是这般欣然。 三年前丢失河西之地,而后迁都大梁,魏惠王一直很是郁闷。庞涓战死,龙贾战死,公子卬竟被商鞅俘虏了一回。魏国非但丢失了占据六十多年的大河西岸土地,而且连河东的离石要塞与包括函谷关在内的崤山,也一并让秦国占了去。安邑屏障顿失,简直就在秦军的铁蹄之下。无奈之中,提前迁都大梁,举国上下很是灰溜溜了一阵。好在迁都大梁准备了好多年,本来就在筹划之中,也算是朝野尽知,没有引起很大的混乱。再说,魏国的本土也还算完整,丢失的都是祖宗夺取的秦国土地,所以还没有动摇根本。要在其他缺乏根基的邦国,遭逢这“失地千里,丧师迁都”的重大打击,引起内乱逼宫都是经常有的。开始,魏惠王倒也是心惊胆战了好一阵子,后来见国人权臣尚算安定,便渐渐地缓了过来。回头一想,竟暗自好笑,自己平定内乱于危难之中,振兴国威三十年之久,纵有小败,何至国人不容?如此一想,负罪歉疚之心顿消,精神又振作了起来,图谋好好地搜罗几个吴起商鞅那样的名士大才,将失去的霸业再夺回来。 魏惠王决意要重振雄风,蜗居书房,宣来丞相公子卬很是谋划了一阵子。公子卬盛赞魏王“宵衣旰食,为国操劳”。魏惠王大是欣慰,立即觉得身为一国之君须得张弛有度。于是,公子卬的行猎主张当即被欣然采纳。于是,就有了这场“将大长国人志气”的狩猎举动。 “禀报我王——”掌宫老内侍气喘吁吁跑来,“孟子大师率门生百人,进入大梁,求见大王。” 魏惠王大为皱眉,觉得这老夫子来得实在扫兴。但这孟子乃儒家大师,算得上是天下第一老名士了,若因行猎不见,传扬开去可是大损声望,魏国正当用人之际,如何拒绝得如此一个招牌人物?思忖有顷,魏惠王对公子卬无可奈何地笑笑:“撤销行猎,仪仗迎接孟夫子。”片刻之间,早已准备好的行猎鼓乐手列队奏乐,王宫中门大开,魏惠王率领陪猎大臣迎出宫来,一切就便,倒是快捷非常。 然这声势,却使孟子大吃了一惊。 孟子在列国奔波多年,来魏国也不知多少次了。儒家的为政主张已经是天下皆知,无论大国小国,虽然无人敢用儒家执政,却也没有哪个国家敢无故开罪于这个极擅口诛笔伐的学派。时日长了,孟子也明白了此中奥妙,打消了出仕念头,将游历天下看做了讲学传道的生涯。各国君主也看出了奥妙,对孟子师生也不再心怀芥蒂,而乐得为自己博个礼贤下士的名望。如此一来,儒家竟与各国君臣奇妙地融洽了起来,举凡所过国家,都是一番祥和隆重的礼遇,比起当年孔夫子的惶惶若丧家之犬,可要气派堂皇多了。国君不问政事,孟子也只谈学问,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问答篇章。 这次,孟子回归鲁国故里,路经大梁,本没有想拜见魏惠王。毕竟,孟子对这些徒有声势而不涉实际的应酬也有些不耐。但在路上却听到一个消息:魏惠王要出大梁行猎三日。孟子突发心思:既然魏惠王要出猎,不妨前去拜望,既免去了应酬之苦,又还了魏惠王平素对孟子礼敬有加的情谊,岂不妙哉?这一手也是孔子首创。当年,孔子不想与阳货交往,又脱不得礼仪,便故意在阳货不在家时前去“回拜”,结果自然是两全其美。今日之拜见魏惠王,正与孔老夫子见阳货有异曲同工之妙,孟子还真有些小小得意。 孟子熟知各国礼仪,知道魏国行猎的王制是“卯时出城,无扰街市庶民”;便吩咐大弟子万章教车队缓行,赶辰时到达大梁即可;此时魏王出城已经一个时辰,正好“全礼”而归,不误自己的行程。孰料人算不如天算,偏偏魏惠王因迁都大梁后首次出猎,宣布改了王猎规制,变作“辰时出城,以利庶民观瞻”,意在教国人看看王室的振作气象。不想恰恰遭逢了孟子前来拜会,就势行事,大张旗鼓地开中门率群臣迎接孟子。这一番意外,如何不教正在悠然自得的孟子大为惊讶。 “孟老夫子,别来无恙啊?”魏惠王遥遥拱手,满脸笑意。身后的大臣们也是一齐躬身作礼:“见过孟夫子!” 孟子远远地听见鼓乐奏起,就已经下车了,及至看见魏惠王君臣戎装整齐地迎来,就知道自己算计不巧触了霉头,心中大是别扭。但孟子毕竟久经沧海,立即换上了一副坦然自若的笑容迎了上去,长躬到底:“孟轲何能?竟劳动魏王大驾出迎,孟轲无地自容也。” 魏惠王娴熟地扶住了孟子:“当今天下第一名士光临大梁,为大魏国带来文昌隆运,本王敢不尽地主之谊乎?”说完顺便拉起孟子的左手,环顾左右大臣:“诸位臣僚,到大殿为孟夫子接风洗尘。孟老夫子,请。”便与孟子执手走向富丽堂皇的王宫正殿。孟子的学生们也压根没想到会有这场突如其来的隆重礼遇,一个个被礼宾官员们“侍奉”得方寸大乱。最后总算是纷纷聚合到大殿,开始了接风酒宴。 礼宾应酬,魏惠王向来喜欢铺排大国气度,场面宏大,极尽奢华。这次又是借行猎之势接待天下大宗师,自然更不会省略。钟鼓齐鸣,雅乐高奏,灿烂的舞女教孟子眼花缭乱。酬酢反复,礼让再三,孟子依然淡淡漠漠,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没有往日高谈阔论的兴致。魏惠王却是应酬高手,很善于找话题,见孟子落落寡欢,便关切地问起孟子在齐国的境况。孟子见问,不胜感慨,说已经辞了稷下学宫的馆爵,准备回鲁国兴办儒家学宫了。 魏惠王大为兴奋,立即力劝孟子来魏国兴办学宫,职任学宫令,爵同上卿。 孟子却淡然一笑:“孟轲两鬓如霜,老骥不能千里了,望大王恕罪。” 魏惠王哈哈大笑,连连劝慰孟子不要歉疚,并慨然许诺,将资助孟子在鲁国兴办学宫。这是一件实事,孟子倒是着实感谢了一番,气氛便渐渐融洽热烈起来。 猛然,魏惠王心中一动,离席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孟子一躬:“孟夫子领袖天下士林,敢请为魏国举荐栋梁大才,魏罂不胜心感。” 孟子大是意外,这是魏惠王么?他也想起了求贤? 战国以来,天下名士十之*出于魏齐鲁三国。鲁国以儒家、墨家发祥地著称。齐国以门类众多号称“名士渊薮”的稷下学宫著称。魏国则以治国名士辈出著称,李悝、乐羊、吴起、商鞅、孙膑、庞涓等皆出魏国,若再加上后来的犀首、张仪、范雎、乐毅、尉缭,魏国简直可以称为名将名相的故乡与摇篮。虽然群星如此璀璨,魏国的光芒却是一天天暗淡了下去。魏国涌现的大才,除了魏文侯、魏武侯两代用了一个李悝、大半个乐羊、小半个吴起而使魏国崛起于战国初期以外,从魏惠王开始,魏国就再也留不住真人才了。 孟子很清楚,举凡天下才士,莫不以在魏国修学若干年为荣耀。事实上,魏国才是真正的名士渊薮。魏国若要着力搜求人才,完全可以悉数网罗天下名士于大梁。然则,天下事忒煞奇怪。魏惠王的魏国竟成了名士的客栈,往来不断,却鲜有驻足。孟子本人也是终身奔波求仕的沧桑人物,如何不知其中就里?要他荐举贤才原也不难,非但自己门下尽有杰出之士,就是法家兵家,孟子也大有可荐之名士大才。譬如稷下学宫的邹衍、慎到等第一流的名士,以及后起之秀荀子、庄辛、鲁仲连等。可魏惠王能真心诚意地委以重任么?礼遇归礼遇,那与实际任用还差着老远。有魏罂这样的国王,公子卬这样的丞相,谁要给魏国荐贤,那必是自讨没趣。但无论如何,公然的求贤之心,孟子却是不好扫兴的。 思忖有顷,孟子肃然拱手道:“魏王求贤,孟轲钦佩之至。然则,孟轲多年来埋首书卷,与天下名士交游甚少,急切间尚无治国大才举荐,惭愧之至。” “既然如此,日后但有贤才,荐于本王便是。”魏惠王极有气度地笑着。 殿中突然一人站起:“启奏我王,臣有一大贤举荐!” “噢?”魏惠王一看,竟是敖仓令先轹。他素来不喜欢小臣子抢班奏事,先轹虽是名将之后,毕竟只是个司土府低爵臣工,何来大贤可荐?但方才公然向孟子求贤,此刻也不好充耳不闻,于是矜持地拉长了声调:“谚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敖仓令职司细务,也有大贤之交?却是何人也?” “启奏我王。”先轹走出一步拱手高声道,“臣虽职司低微,然因先祖之故,与名士贤才尚有交往。臣所举荐之人,乃齐国稷下名士惠施。此人正游学大梁,机不可失。” “惠施?何许人也?噢——想起来了,他不是在安邑做过几天外相么?才情如何?”魏惠王恍然转向孟子,“若是名士,孟夫子定然知晓也。” 孟子见魏国官场竟有人荐举惠施,自然明白是惠施想重回魏国下力斡旋所致,心下对这种有失名士身份的做法大不以为然。但孟子在公开场合却也不能计较这些,惠施毕竟还不算徒有虚名之辈,微笑答道:“惠施乃宋国人,久在稷下学宫致力于名家之学,持‘合同异’之论,确是天下名士也。” 魏惠王素知孟子孤傲,他说是名士,那一定是大名士无疑,欣然笑道:“好啊!我大魏国正是用人之际。先轹,明日即带惠施随同行猎,本王自有道理。” “谨遵王命!”先轹兴奋了,应答得格外响亮。 正在此时,正殿总管老内侍匆匆进殿道:“禀报我王,名士张仪求见。” “又是名士?”魏惠王不耐地皱起眉头巡视大殿,“张仪何许人也,谁知道?” 丞相公子卬等几位重臣齐声回道:“臣等不知。” 末座中的先轹与左右对视会意,也齐声答道:“臣等不知。” “举朝不知,谈何名士?赏他五十金罢了,本王要就教孟夫子,不见。” “魏王且慢。”孟子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这个张仪,虽则未尝扬名于天下,然孟轲却略有所闻。他与苏秦同出一隐士门下,自诩纵横策士。魏王不妨一见,或能增长些许见识。” “好。孟夫子既有此说,见见无妨。”魏惠王大度地挥挥手,“教他进来。” 片刻之间,一个年青士子悠然进殿,举座目光立即被吸引了过去——一领黑色大袖夹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头上虽然没有高冠,高大的身材却隐隐透出一种伟岸的气度;步履潇洒,神态从容,在贵胄满座的大殿中非但丝毫不显寒酸,反有一股逼人的清冽孤傲之气。士子从容地躬身作礼道:“安邑士子张仪,参见魏王。” 魏惠王大皱眉头,冷冷问:“张仪,你是魏人,却为何身着秦人衣色?” 这突兀奇特的一问,殿中无不惊讶。孟子不禁感到好笑,身为大国之王,妇人一般计较穿戴服色,真乃莫名其妙。此时却见张仪不卑不亢道:“张仪生地乃魏国蒲阳,与秦国河西之地风习相近,民多黑衣。此无损国体,亦不伤大雅。” “此言差矣!”丞相公子卬深知魏惠王心思所在,觉得由自己出面更好,便指着张仪高声道,“魏秦,世仇也!目下正当大魏朝野振作,图谋复仇之际,魏国子民便当恶敌所好,尚我大魏本色。一介士子,就敌国服色而弃我根本,大义何在!” 张仪满怀激切而来,迎头就碰上这令人啼笑皆非的一问,心中顿时腻味,及至听得这首座高冠大臣振振有词的滑稽斥责,不禁哈哈大笑道:“公之高论,当真令人喷饭。若以公之所言,秦人好食干肉,公则只能喝菜汤;秦人好兵战,公则只能斗鸡走马;秦人好娶妻生子,公则只能做鳏夫绝后了;秦人尚黑衣,公也只能白衫孝服了?” 话音未落,大殿中已轰然大笑。魏惠王笑得最厉害,一口酒“噗”地喷到了下首公子卬的脸上。公子卬面色涨红,本想发作,却见魏惠王乐不可支,顿时换了一副面孔,竟也一脸酒水地跟着众人哈哈大笑起来,于是禁忌全消,大殿中笑声更响了。 魏惠王向孟子笑道:“孟老夫子,如此机变之士,常伴身边,倒是快事也。” 孟子带着揶揄的微笑:“魏王高明。此子,当得一个弄臣也。” 张仪本傲岸凌厉之士,长策未进却大受侮辱,不禁怒火骤然上冲,欲待发作,脑海中却油然响起老师苍老的声音:“纵横捭阖,冷心为上。”瞬息间便冷静下来。又正色拱手道:“魏王为国求贤,大臣却如此怠慢,岂非令天下名士寒心?” 魏惠王哈哈一笑道:“张仪,孟夫子说你乃纵横策士,不知何为纵横之学?” “魏王。”张仪涉及正题,精神振作,肃然道,“纵横之学,乃争霸天下之术。纵横者,经纬也。经天纬地,匡盛霸业,谓之纵横。张仪修纵横之学,自当首要为祖国效力。” “经天纬地?匡盛霸业?纵横之学如此了得?”魏惠王惊讶了。 孟子却冷笑着插了进来:“自诩经天纬地,此等厚颜,岂能立于庙堂之上?” “孟夫子此话怎讲?倒要请教。”魏惠王很高兴孟子出来辩驳,自己有了回旋余地。 孟子极为庄重道:“魏王有所不知。所谓纵横一派,发端于春秋末期的狡黠之士。前如张孟谈游说韩魏而灭智伯,后如犀首游说楚赵燕秦。如今又有张仪、苏秦之辈,后来者正不知几多。此等人物朝秦暮楚,言无义理,行无准则;说此国此一主张,说彼国彼一主张,素无定见,唯以攫取高官盛名为能事。譬如妾妇娇妆,以取悦主人,主人喜红则红,主人喜白则白;主人喜肥,则为饕餮之徒;主人喜细腰,则不惜作践自残;其说辞之奇,足以悦人耳目,其机变之巧,足以坏人心术。此等下作,原是天下大害,若执掌国柄,岂不羞煞天下名士!”孟子原是雄辩之士,一席话慷慨激昂义正词严,殿中一片默然。 魏国君臣虽觉痛快,却也觉得孟子过分刻薄,连死去近百年的“三家分晋”的功臣名士张孟谈也一概骂倒,未免不给魏国人脸面。然则,此刻却因孟子对的是面前这个狂士,便都不做声,只是盯着张仪,看他如何应对。 事已至此,张仪不能无动于衷了。他对儒家本来素无好感,但因了敬重孔子孟子的学问,所以也就井水不犯河水,今日见孟子如此刻薄凶狠,不禁雄心陡长,要狠狠给这个故步自封的老夫子一点颜色。只见张仪悠然转身对着孟子,坦然微笑道:“久闻孟夫子博学雄辩,今日一见,果是名不虚传也。” “国士守大道,何须无节者妄加评说?”孟子冷峻傲慢,不屑地回过了头去。 突然,张仪一阵哈哈大笑,又骤然敛去笑容揶揄道:“一个惶惶若丧家之犬的乞国老士子,谈何大道?分明是纵横家鹊起,乞国老士心头泛酸,原也不足为奇。” 此言一出,孟子脸色骤然铁青。游历诸侯以来,从来都是他这个卫道士斥责别人,哪有人直面指斥他为“乞国老士子”?这比孔子自嘲的“惶惶若丧家之犬”更令人有失尊严。孟子正要发作,却见张仪侃侃道:“纵横策士图谋王霸大业,自然忠实与国,视其国情谋划对策,而不以一己之义理忖度天下。若其国需红则谋白,需白则谋红,需肥则谋瘦,需瘦则谋肥,何异于亡国之奸佞?所谓投其所好言无义理,正是纵横家应时而发不拘一格之谋国忠信也!纵为妾妇,亦忠人之事,有何可耻?却不若孟夫子游历诸侯,说遍天下,无分其国景况,只坚执兜售一己私货,无人与购,便骂遍天下,犹如娼妇处子撒泼,岂不可笑之至?” “娼妇处子?妙!”丞相公子卬第一个忍不住击掌叫好。 “彩——”殿中群臣一片兴奋,索性酒肆博彩般喝起“彩”来。 魏惠王大感意外:这个张仪一张利口,与孟老夫子竟是棋逢对手;便好奇心大起,笑问张仪:“有其说必有其论,‘娼妇处子’,却是何解啊?” 张仪一本正经道:“鲁国有娼妇,别无长物,唯一身人肉耳。今卖此人,此人不要。明卖彼人,彼人亦不要。卖来卖去,人老珠黄,却依旧处子之身,未尝个中滋味。于是倚门旷怨,每见美貌少妇过街,便恶言秽语相加,以泄心头积怨。此谓娼妇处子之怨毒也。” “啊——”殿中轻轻地一齐惊叹,臣子们一则惊诧这个年青士子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二则又觉得他过分苛损,大非敬老之道。 魏惠王正自大笑,一回头,孟老夫子竟簌簌发抖欲语不能,顿时觉得有点儿不好收拾。孟夫子毕竟天下闻人,在自己的接风宴会上被一个无名士子羞辱若此,传扬开去,大损魏国。想到此处,魏惠王厉声道:“竖子大胆,有辱斯文!给我轰了出去!” “且慢。”张仪从容拱手,“士可杀,不可辱。孟夫子辱及纵横家全体,张仪不得不还以颜色,何罪之有?魏王莫要忘记,张仪为献霸业长策而来,非为与孟夫子较量而来。” 魏惠王愈发恼怒:“阴损刻薄,安得有谋国长策?魏国不要此等狂妄之辈,轰出去!” “既然如此,张仪告辞。”大袖一挥,张仪飘然而去。 绯云在客栈忙了大半日,先洗了张仪昨夜换下的衣服,趁晾衣的空隙收拾了行装,清理了客栈房钱,直到晌午过后还没来得及吃饭。一想着公子要在大梁做官,绯云就兴奋不已。在张家多年,绯云深知老夫人对公子寄托的殷殷厚望,大梁之行一成功,公子衣锦荣归,那张家就真的恢复了祖先荣耀。老夫人可搬来大梁,绯云自己也能在这繁华都市多见世面,岂非大大一件美事。渐渐地日头西斜,衣服晒干了,张仪还没回来。绯云想,迟归是吉兆,任官事大,岂能草草?如此一想,便将行装归置到轺车上,赶车到客栈门前等候张仪,免得到时忙乱。 正在等候,张仪大步匆匆而来。绯云高兴地叫了一声:“张兄。”却见张仪一脸肃杀之气,不禁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张仪看看绯云,倒是笑了:“走,进客栈吃饭,吃罢了上路。” “你还没用饭?那快走。”绯云真是惊讶了,将轺车停在车马场,随张仪匆匆进了客栈大堂。 刚刚落座,一个小吏模样的红衣人走了进来,一拱手问:“敢问先生,可是张仪?”张仪淡淡点头:“足下何人?”红衣人双手捧上一支尺余长的竹筒:“此乃敖仓令大人给先生的书简。”张仪接过,打开竹筒抽出一卷皮纸展开,两行大字赫然入目:“张兄鲁莽,咎由自取。若欲入仕,我等愿再作谋划。”张仪淡漠地笑笑:“烦请足下转复敖仓令:良马无回头之错,张仪此心已去,容当后会。”红衣人惊讶地将张仪上下反复打量,想说话却终于没有开口,径自转身走了。张仪也不去理会,自顾默默饮酒。绯云灵动心性,看样子知道事情不好,一句话不问,只是照应张仪饮酒用饭,连自己也没吃饭都忘记了。 从客栈出来,已是日暮时分。绯云按照张仪吩咐,驾车出得大梁西门,却不知该去哪里,便在岔道口慢了下来。 “绯云,洛阳。”张仪猛然醒悟,高声笑道,“教你去看个好所在,走!” 绯云轻轻一抖马缰,轺车顺着官道向正西辚辚而去。见张仪似乎并没有沮丧气恼,去的又是自己做梦都不敢想的王城洛阳,绯云也高兴起来,高声道:“张兄,天气好吔。晚上定有好月亮,赶夜路如何?” “好!”张仪霍然从车厢站起,“月明风清,正消得闷气。”于是扶着伞盖铜柱,望着一轮初升的明月,挥着大袖高声吟哦起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也!” “张兄,这是《诗》么?好大势派!” 张仪大笑道:“《诗》?这是庄子的《逍遥游》。‘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大哉庄子!何知我心也?” 绯云一句也听不懂,却莫名其妙地被那一串“三千里”、“九万里”、“水击”、“垂天”一类的很气派的词儿感染得笑了起来,飞车在明月碧空的原野,觉得痛快极了。第二章山东雄杰(6)
六、函谷关外苏秦奇遇 从洛阳王城回来后,苏秦一直闷在书房里思忖出行秦国的对策。 自觉胸有成算,他走出了书房,却发现家人似乎都在为他的出行忙碌。苏代苏厉两个小弟为他筹划文具,上好的笔墨刀简装了一只大木箱,还夹了一叠珍贵的羊皮纸。在外奔波经商的大哥也回来了,从洛阳城重金请来两名尚坊工师,将周王特赐的那辆轺车修葺得华贵大方,一望而知身价无比。利落的大嫂与木讷的妻子给苏秦收拾衣物,冬衣夏衣皮裘布衫斗篷玉冠,满当当装了一只大木箱。 “好耶!二叔终归出来了,看看如何?”大嫂指着衣箱笑吟吟问。 “有劳大嫂了,何须如此大动干戈?”举家郑重其事,苏秦很是歉疚。 “二叔差矣!”大嫂笑着转了一句文辞儿,“这次啊,你是谋高官做,光大门楣,不能教人家瞧着寒酸不是?你大哥老实厚道,就能挣几个钱养家。苏氏改换门庭,全靠二叔呢!” 苏秦不禁大笑:“大嫂如此厚望,苏秦若谋不得高官,莫非不敢回来了?” 大嫂连连摇手,一脸正色:“二叔口毒,莫得乱说。准定是高车驷马,衣锦荣归!” “好了好了,大嫂等着。”苏秦更加笑不可遏。大嫂正要再说,苏代匆匆走来道:“二哥,张仪兄到了,在你书院等着。” “噢?张兄来了?快走。”苏秦回头又道,“相烦大嫂,整治些许酒菜。” “还用你说?放心去。”大嫂笑吟吟挥手。 到得雷鸣瓦釜书院外,苏秦远远就看见散发黑衣的张仪站在水池边,一辆轺车停在门外;一个少年提着水桶,仔细梳洗着已经卸车的驭马,倒是一派悠闲。苏秦高声道:“张兄好洒脱。”张仪回身笑道:“如何有苏兄洒脱?足未出户,已是名满天下了。”俩人相遇执手,苏秦笑道:“张兄来得正好,我后日便要西入函谷关了。走,进去细细叙谈。这位是?”张仪招招手笑道:“我的小兄弟。绯云,见过苏兄。”绯云放下水桶走过来一礼:“绯云见过苏兄。”苏秦惊讶笑道:“啊,好个英俊伴当。张兄游运不差。走,进去饮酒。”绯云红着脸道:“我收拾完就来,两位兄长先请了。” 过得片刻,又是大嫂送来酒菜,苏代苏厉相陪,加上绯云共是五人。酒过三巡,寒暄已了,张仪慨然道:“苏兄,我一路西来,多听国人赞颂,言说周王赐苏兄天子轺车。不想这奄奄周室,竟还有如此敬贤古风?苏兄先入洛阳,这步棋却是高明!” 苏秦释然一笑道:“你我共议,何曾想到先入洛阳?此乃家父要先尽报国之意,不想王城一行,方知这个危世天子,并非‘昏聩’二字所能概括。一辆轺车价值几何?却并非每个国君都能办到。在我,也是始料未及也。” “一辆天子轺车,愧煞天下战国!”张仪拍案,大为感慨。 苏秦心中一动,微笑道:“轺车一辆,何至于此?张兄在大梁吃了闭门羹?” 张仪“咕”地大饮了一爵兰陵酒,掷爵拍案道:“奇耻大辱,当真可恨也!”将大梁之行的经过详说一遍,末了道:“可恨者,魏王竟然不问我张仪有何王霸长策,便赶我出宫。一个形同朽木的老孟子,值得如此礼遇么?” 苏秦素来缜密冷静,已经听出了个中要害,慨然拍案道:“张兄何恨?大梁一举,痛贬孟子,使魏王招贤尽显虚伪,岂非大快人心?依我看,不出月余,张仪之名将大震天下!”又悠然一笑,“你想,那老孟子何等人物?以博学雄辩著称天下,岂是寻常人所能骂倒?遇见张兄利口,却落得灰头土脸。传扬开去,何等名声?究其实,张兄彰的是才名,实在远胜这天子轺车也。” 张仪一路行来,心思尽被气愤湮没,原未细思其中因果,听得苏秦一说恍然大悟,开怀大笑道:“言之有理!看来,你我这两个钉子都碰得值。来,浮一大白!”说着提起酒坛,亲自给苏秦斟满高爵,两人一碰,同时饮干,放声大笑。 这一夜,苏代、苏厉等早早就寝。苏秦与张仪依然秉烛夜话,谈得很多,也谈得很深,直到月隐星稀,雄鸡高唱,二人才抵足而眠,直到日上中天。 第二日,张仪辞别,苏秦送上洛阳官道。拙朴的郊亭生满荒草,二人饮了最后一爵兰陵酒,苏秦殷殷道:“张兄,试剑已罢,此行便是正战了,你东我西,务必谨慎。” “你西我东,背道而驰了。”张仪慨然笑道,“有朝一日,若所在竟为敌国,战场相逢,却当如何?” “与人谋国,忠人之事。自当放马一搏。” “一成一败,又当如何?” “相互援手,共担艰危。生无敌手,岂不落寞?” 张仪大笑:“好!相互援手,共担艰危。此苏张誓言也!”伸出手掌与苏秦响亮一击,长身一躬,一声“告辞”,大袖一挥,转身登车辚辚而去。 送走张仪,苏秦回庄已是日暮时分。 连日来诸事齐备,明日就要启程西去了。苏秦想了想,今夜他只有两件事:一是拜见父亲,二是辞别妻子。父亲与妻子,是苏秦在家中最需要慎重对待的两个人。父亲久经沧桑,寡言深思又不苟笑谈,没有正事从来不与儿子闲话。所以每见父亲,苏秦都必得在自己将事情想透彻之后。对妻子的慎重则完全不同,每见必烦,需要苏秦最大限度的克制,须得在很有准备的心境下见她,才维持得下来。 一路上苏秦已经想定,仍然是先见父亲理清大事,再去那道无可回避的敦伦关口。 苏庄虽然很大,父亲却住在小树林中的一座茅屋里。母亲于六年前不幸病逝了,父亲虽娶得一妾,却经常与妾分居,独守在这座茅屋里。从阴山草原带回来的那只牧羊犬黄生,成了父亲唯一的忠实伙伴。黄生除了每日三次巡嗅整个庄园,便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任谁逗弄也不去理会。父亲若商旅出家,黄生便守候在茅屋之外,不许任何人踏进这座茅屋,连父亲的妾和掌家的大嫂也概莫能外,气得大嫂骂黄生“死板走狗”。苏秦倒是很喜欢这只威猛严肃的牧羊犬,觉得它的古板认真和父亲的性格很有些相似。 踏着初月,苏秦来到茅屋前,老远就打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几乎同时,黄生低沉的呜呜声就遥遥传来,表示它早已经知道是谁来了。待得走近茅屋前的场院,黄生已经肃然蹲在路口的大石上,对着苏秦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苏秦笑道:“好,我站在这里了。”话音刚落,黄生回头朝着亮灯的窗户响亮地“汪汪”了两声,接着听见父亲苍老的声音:“老二么?进来。”苏秦答应道:“父亲,我来了。”黄生喉咙呜呜着让开路口,领着苏秦走到茅屋木门前,蹲在地上看着苏秦走了进去,才摇摇尾巴走了。 “父亲,”苏秦躬身一礼,“苏秦明日西去,特来向父亲辞行。” 父亲正坐在案前翻一卷竹简,“嗯”了一声没有说话。苏秦知道父亲脾性,也默默站着没有说话。片刻之后,父亲将竹简合上:“千金之数,如何?” “多了。”虽然突兀,苏秦却明白父亲的意思。 “嗯?”父亲的鼻音中带着苍老的滞涩。 “父亲,游说诸侯,并非交结买官,何须商贾一般?” “用不了,再拿回来。”父亲的话极为简洁。 “父亲,”苏秦决然道,“百金足矣。否则,为人所笑,名士颜面何存?” 父亲默然良久,喟然一叹,点了点头:“也是一理。” 苏秦知道,这便是父亲赞同了他的主张,撇开这件事道:“父亲年高体弱,莫得再远行商旅。有大哥代父亲操劳商事,足矣。儿虽加冠有年,却不能为父亲分忧,无以为孝,唯有寸心可表,望父亲善纳。” 父亲还是“嗯”了一声,虽没有说话,眼睛却是晶晶发亮。良久,父亲拍拍案头竹简:“最后一次。可保苏氏百年。大宗。须得我来。”说完这少见的一段长话,父亲又沉默了。 苏秦深深一躬,出门去了。与父亲决事从来都是这样,话短意长,想不透的事不说,想透的事简说。苏秦修习的艺业,根基是雄辩术,遇事总想条分缕析地分解透彻,偏在父亲面前得滤干晒透,不留一丝水汽,不做一分矫情,否则无法与父亲对话。曾有好几次,苏秦决定的事都被父亲寥寥数语颠倒了过来,包括这次先入洛阳代替了先入秦国。事后细想,父亲的主张总是更见根本。苏秦少年入山,对父亲所知甚少,出山归来,对父亲也是做寻常商人看待。包括国人赞颂父亲教他们三兄弟修学读书的大功德,苏秦也认为,这是光宗耀祖的人之常心罢了,并非何等深谋远虑。可几经决事,苏秦对父亲刮目相看了。这次,父亲居然能赞同他“百金入秦”而放弃了“千金”主张,当真是奇事一桩。父亲绝非只知节俭省钱的庸常商人,只有确实认同了你说的道理,他才会放弃自己的主张。在平常,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今日居然变成了事实。虽然,苏秦还没有体验过说服诸侯的滋味,但在他看来,说服一国之君绝不会比说服父亲更难,今晚之功,大是吉兆。 怀着轻松平和的心情,苏秦来见妻子。 这座小院落,才是他与妻子的正式居所。父亲秉承了殷商后裔的精细,持家很是独特。每个儿子加冠成婚后,便在庄园里另起一座小院居住,且不配仆役,日常生计是各对夫妇独自料理。从大账上说,苏氏是一个整体大家。从小账上说,苏氏却是一个个小家,恰似春秋诸侯一般。如此之家,省去了诸多是非纠纷,非常的和谐。苏秦从来不理家事,只觉得父亲是为了省却麻烦,也不去深思其中道理。 将近庭院,苏秦看见了灯光,也听见了机杼声声,顿时放慢了脚步。 母亲病危将逝时,父亲做主给他娶过了妻子。那时候,苏秦还在山中修习,父亲没有找他回来奔丧守孝,他自然也无从知晓自己已经有了明媒正娶的妻子。妻子,是洛阳王城里一位具有“国人”身份的工师的女儿,端庄笃厚,勤于操持,很是得老父亲与掌家大嫂的欢心。及至苏秦归来,面对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生疏女子,其尴尬是可想而知的。按照苏秦挥洒独行的个性,很难接受这个对自己相敬如宾的陌生妻子。然则,这是母亲临终时给自己留下的立身“遗产”,是父亲成全母亲心愿而作出的选择,如何能休了妻子而担当不孝的恶名?对于苏秦这种以纵横天下诸侯为己任的名士,名节大事是不能大意的,身负“不孝”之名,就等于葬送了自己。当年,吴起身负“杀妻求将”的恶名,天下无人敢用。“不孝”之名,几与“不忠”同恶,一个策士如何当得?反复思忖,苏秦终于默默接受了这个妻子。但苏秦却常常守在自己的雷鸣瓦釜书院,极少“回家”与妻子尽敦伦之礼。仿佛心照不宣一般,父亲、大哥、大嫂与所有的家人,都从来不责怪或提醒苏秦,甚至妻子自己,也从来不到书院侍奉夫君,在苏秦的真实生活中,似乎根本没有一个妻子的存在。 如今要去游说诸侯,不知何年归来,全家上下视为大事。唯独妻子依然故我,只是默默地帮着大嫂为苏秦整理行装,见了苏秦也依然是微笑作礼,从来不主动问一句话。苏秦突然觉得心有不忍,也从家人欲言又止的语气与复杂的眼神中,悟到了他们对自己的期待。夫妻乃人伦之首,远行不别妻,也真有点儿说不过去…… 机杼声突然停了,妻子的身影站了起来,走了出来,却掌着灯愣怔在门口:“你?你……有事么?” “明日远行,特来辞别。”苏秦竭力笑着。 妻子的眼睛亮晶晶地闪烁着,手中的灯却移到了腋下,她的脸骤然隐在了暗影中:“多谢……夫君……” “我,可否进去一叙?”苏秦的心头突然一颤。 “啊?”妻子的胸脯起伏着喘息着,“你,不是就走?夫君,请……” 借着朦胧的月光和妻子手中的灯光,苏秦隐约看见院子里整洁非常:一片茂密的竹林前立着青石砌起的井架,井架前搭着一片横杆,上面晾满了浆洗过的新布;井架往前丈余,是一棵枝叶茂盛的桑树,树下整齐摆放的几个竹箩里传来轻微的沙沙声;东首两间当是厨屋,虽然黑着灯,也能感到它的冷清;西首四间瓦屋显然是机房和作坊,墙上整齐地挂着耒锄铲等日常农具,从敞开的门中隐约可见一大一小两架织机上都张着还没有完工的麻布;上得北面的几级台阶,是四开间三进的正房。第一进自然是厅堂,第二进是书房,第三进便是寝室。轻步走进,苏秦只觉得整洁得有些冷清,似乎没有住过人的新房一般。 妻子将他领到厅堂,局促得满脸通红:“夫君,请,入座。我来煮茶,可好?” 苏秦还没有从难以言传的思绪中摆脱出来,迷惘地点点头,便在厅中转悠。妻子先点起了那盏最大的铜灯,厅堂顿时亮堂起来;又匆匆出去找来一包木炭,跪坐在长大的案几前安置好鼎炉、陶壶、陶杯,开始煮茶。苏秦已经稍许平静下来,坐在妻子对面默默地看着她煮茶。明亮的灯光照着窘迫的妻子,苏秦竟有些惊讶了。这个他从来没有正眼细看过的妻子,竟然很美。五官端正,额头宽阔,体态婀娜丰满,稍厚的嘴唇与稍大的嘴巴配在满月般的脸庞上,显得温厚可人;一身布衣,一头黑发,不加丝毫雕饰,却自然流露出一副富丽端庄的神态;若在春日踏青的田野里,如此一个布衣女子唱着纯情的《国风》,洒脱无羁的苏秦说不定便要追逐过去,忘情地唱和盘桓…… “啊!”妻子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窘迫忙乱的她,被鼎炉烫了手指。 苏秦恍然醒过神来,不禁关切道:“如何?我看看。”拉了妻子的手便要端详。妻子却紧张地抽了回去,歉意笑道:“茶功生疏了,夫君见谅。” 这一下,苏秦也略有尴尬,笑道:“擦少许浓盐水,会好一些。” “夫君,你如何知晓此等细务?” “山中修学,常常游历,小疾小患岂能无术?” “啊——”妻子抬头望着苏秦,“那……夫君须得珍重才是。” 苏秦笑笑:“这个自然。”却再也不知道该说何等话了。看着妻子紧张得额头上渗出了晶晶细汗,脸颊上也有慌乱中沾抹上的木炭黑印,苏秦心中一动,猛然想用自己的汗巾给她沾去汗水,拭去木炭灰。手已触到汗巾,看着妻子正襟危坐一丝不苟的神色,却又无论如何拿不出手来,沉吟再三道:“不要煮茶了,说说闲话了。” “夫君初归,当有礼数,岂能简慢?”妻子低头注视着鼎炉,声音很轻。 “一日,能织几多布?”苏秦找着话题。 “一日丈三,三日一匹。” “家道尚可,何须如此辛劳?” “家道纵好,亦当自立。夫君求学累家,为妻岂能再做累赘?” “一朝功成名就,自当报答家人。”苏秦既感歉疚,又生感慨。 妻子却只默默低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信不过苏秦?” 妻子摇摇头:“居家唯求康宁,原本无此奢求。”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使苏秦顿时生出索然无味之感。从总角小儿开始,苏秦就是个胸怀奇志的孩童,与木讷的哥哥迥然有异。在他五岁时,父亲用殷商部族的古老方法为两个儿子做“钱卜”——这是殷商部族试验小儿经商才能的一种方法——根据总角小儿朦胧冒出的“天音”,决定给他请何等商人为师。聪敏灵动者大体学行商(长途贩运),木讷本分者大体学坐贾(坐地开店)。父亲拿出五十金,放置在厅中长案上,将两个儿子唤到面前,指着灿灿发光的一盘金饼问:“给你兄弟每人五十金,如何用它?”八岁的哥哥红着脸道:“置地,建房,娶妻。”小苏秦却绕着金饼转了一圈,童声昂昂道:“华车骏马,周游天下!”父亲不禁大为惊讶,觉得小儿志不可量,才产生了后来与寻常商家迥然相异的种种苦心。十多年修学游历,在旷世名师的激励指点下,苏秦心怀天下志在四海,成了雄心勃勃的名士。与张仪一样,他最喜欢读庄子的《逍遥游》,常掩卷慨然:“生当鲲鹏九万里,纵南海折翅,夫复何憾!”他最瞧不起的,便是那种平庸自安的凡夫俗子,常嘲笑他们是“蓬间雀”。寻常与人接触,他本能地喜欢那种纵然平庸但却能解悟名士非凡志向,并对名士有所寄托的俗人。譬如大嫂,对苏秦奉若神明般地崇拜,口口声声说二叔要带苏家跳龙门。苏秦就不由自主地有几分喜欢,连大嫂的聒噪也觉得不再那么讨人嫌。苏秦最厌烦的,就是那种自己平庸但还对名士情怀不以为然,对名士也淡然无所依赖的俗子。 想不到,妻子恰恰是这样一个人。 她恪尽妻道,恪守礼数,安于小康,不追慕更大的荣华富贵,对夫君可能给她带来的鱼龙变化,也显然有一种淡漠。片刻之间,苏秦对妻子那种因生疏而产生的一种神秘一丝敬慕一缕冲动,也烟消云散了。蓦然之间,他觉得妻子很熟悉,熟悉得已经有些厌倦了。 “还有诸多预备,我告辞了。”苏秦站了起来。 妻子正在斟茶,窘迫地站了起来:“夫君……礼数未尽,请,饮杯茶,再走。” “好。”苏秦接过陶杯,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放下杯子道,“善自珍重,我走了。” 妻子默默送到门口,脸庞依然隐没在灯影里:“夫君……可有归期?” “成事在天,难说。”大袖一挥,苏秦的身影渐渐隐在朦胧的庄园小道里。 那一点灯光,却在门庭下闪烁了很久很久。 天色一亮,苏秦的轺车驶出了洛阳西门。 两个时辰后,苏秦渡过洛水,沿大河南岸的官道向函谷关进发了。苏秦是两匹骏马驾拉的青铜轺车,堪称高车骏马。三弟苏代认为,天子赏赐的轺车不能没有良马相配,便说动大哥,在将轺车修葺得焕然一新后,又买了两匹雄骏的胡马驾车。按照苏代的做法,大哥还要给苏秦配一名高明的驭手以壮行色。可这些都被苏秦坚执拒绝了。按照苏秦本意,这辆天子轺车虽然铜锈斑驳,轮厢松动,然却是六尺车盖的大臣规格,气魄自在,只需将车轮车厢修葺坚固即可;目下既然已经整修得灿烂如新,也不可能复旧了,也只好作罢。再有骏马驭手,搞成天子特使一般的气象,便太过招摇了,若使风习质朴的秦人侧目而视,岂不弄巧成拙?所以,苏秦坚持自己亲自驾车,不要驭手,也不要童仆。 如今一上官道,这高车骏马大大显出了非凡气度——车声辚辚纯正,马行和谐平稳,高高的青铜车盖下,苏秦的大红斗篷随风飘摇,掠过商旅的队队牛车,引来路人惊叹的目光与时不时的喝彩,当真是洒脱名士。 日暮时分,到得函谷关外。但见两山夹峙,关城当道,车辆行人皆匆匆如梭,要忙着在闭关之前进关出关。苏秦第一次经函谷关入秦,不禁驻车道边,凝神观望。这时的函谷关已经回到秦国将近十年,关城整修得雄峻异常,关门只有一洞,城墙箭楼却有百步之宽。关城上黑色的“秦”字大旗随风招展,女墙垛口的长矛甲士钉子般一动不动。关下门洞前百步之遥,伫立着两排甲士,一名带剑军吏一丝不苟,认真地盘查着出入车辆行人的货物与照身帖,一边不断正色拒绝着华贵商人塞过来的钱袋,并高声宣示:“秦法不容贿赂,商贾勿得犯法!”道边有几家客栈店铺,门前已挑起了风灯。其中一家风灯上大书“渭风古寓”,显然是最讲究的一家,时有准备安歇在城外的行人车马,纷纷驶进了客栈。 观望一番,苏秦觉得井然整肃,不禁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苏子别来无恙?” 苏秦回头,却见自己车后站着一个面戴黑纱通体黑衣的人,不禁大为惊讶道:“足下可是与我说话?” “函谷关下,有第二个苏秦么?” 好熟悉的声音!苏秦猛然醒悟,一跃下车道:“你是?燕……” “嘘——”黑衣人摇手制止,“敢请苏子移步,到客栈说话。” “好,我将车停过去。” “函谷关下,道不拾遗。不晓得么?” 苏秦兴奋歉然地一笑,将马缰丢开,便跟着黑衣人来到道边那家最大的渭风古寓。虽是道边客店,却也整洁宽敞,毫无龌龊之感。穿过两进客房来到后院,院门有两名带剑军士守护,见了黑衣人肃然躬身。苏秦不禁惊讶莫名。进得大门,只见庭院中赫然搭着一座军帐,帐外院中游动着几名甲士。苏秦大惑不解,却也不问,跟着黑衣人一直走进了正房。 “苏子请入座。”黑衣人招呼了一句,进了隔间,片刻出来,却变成了发髻高挽红裙曳地的美丽女子。站在厅中,默默微笑地看着苏秦,脸上一片红晕。 “燕姬?”苏秦惊叹着站起来,“你如何到得这里?欲去何方?” “莫急。”燕姬嫣然一笑,对门外高声道,“给先生上茶。” 一个侍女应声飘入,轻盈利落地托进铜盘将茶水斟妥,又轻盈地飘了出去。恍惚之间,苏秦仿佛觉得又回到了洛阳王城那陈旧奢靡的宫殿。 侍女退去,燕姬在苏秦对面跪坐下来,一声叹息道:“苏子,我已奉王命,嫁于燕公了。” 苏秦恍然大悟,怔怔道:“噢——赐亲北上?省亲南下?” “天子特使赐亲。北上。”燕姬淡淡笑道,“周礼废弛,他们又都与我相熟,苏子莫得拘泥。燕姬等在这里,就是要见你一面。” 苏秦总有一种恍惚若梦的感觉。自从洛阳王城与这位天子女官不期而遇,直觉这个女子非同寻常,镶嵌在自己的记忆里挥之不去。一夜,苏秦梦见自己高车骏马身佩相印回到了洛阳王城,飘飘若仙的燕姬飞到了他的车上,随他云里雾里地隆隆去了……倏忽醒来,兀自怦怦心跳,觉得自己梦见这遥远飘忽的女官实在荒唐。想不到今日竟能在函谷关外与她相逢,更想不到,此时的她已经成了燕国国君的新娘。 一个美丽的梦中仙子,倏忽之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世俗贵夫人。那缥缈的梦幻,在苏秦心底生成了一种空荡荡的失落,化成了一声难以觉察的轻声叹息:“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骤然之间,燕姬的双眼朦胧了。苏秦轻声吟诵的《国风》,她自然是听见了。那本是洛阳王城的布衣子弟唱出的失意情歌,歌者追慕春日踏青的美丽少女,却因身份有别而只能遥遥相望。那第一句便是“南有乔木,不可休思”——南方的树木啊,虽然高大秀美,却不要想在她的树阴下休憩……当年,这首真诚隽永的情歌一传进王城,打动了无数嫔妃侍女的幽幽春心,燕姬自然也非常熟悉,而今,苏秦喃喃自语般地吟诵,在燕姬听来却是振聋发聩。 燕姬缓缓起身,走到厅中琴台前深深一躬,打开琴罩,肃然跪坐,琴弦轻拨,歌声随着叮咚琴音而起: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 苏秦的恍惚迷离,在美妙的琴音歌声中倏忽散去了。他从琴音歌声中品出了燕姬的同一番心曲——君之于我,亦是“南有乔木”。心念及此,苏秦大感慰藉,空荡荡的心田忽然便有一层温暖弥漫开来。燕姬款款走来,似乎方才的一切都已经随着琴声歌声消失了。她跪坐案前,平静地微笑着:“苏子,我在此相候,为的是问君一言,请君三思而答。” 苏秦认真地点点头。 “你可愿去燕国?” 苏秦惊讶地看着燕姬,良久沉默了。倒不是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而是想不到燕姬如何能想到这样的去向?莫非是她向燕国国君推荐了自己?不可能。未曾入燕,何得进言?那莫非是周天子借“赐亲”之机向燕国举荐了自己?依周王个性与处境,也不大可能。但无论如何,苏秦对功业大事还是有决断的,他思忖着摇摇头道:“燕国太弱,了无生气,不能成就王霸大业。” “苏子评判,自然无差。”燕姬毫无劝说之意,“日后,苏子若有北上之心,我当助君一臂之力,谅无大碍。”燕姬说完自己的意思,默默看着苏秦。 苏秦慨然一叹:“燕姬有如此襟怀,苏秦刮目相看了。然则,苏秦只能去秦国。只有秦国,堪当大业。” “若秦国不用苏子?” 苏秦爽朗大笑:“我有长策,焉得不用?燕姬但放宽心也。” “既然如此,云游到燕,苏子须来会我。” “从今而后,苏秦可能再没有云游闲暇了。”突然之间,苏秦觉得自己不能心存旁骛,留恋这样一个诸侯夫人,平静笑道,“若当出使燕国,也无由会晤国君夫人也。” 燕姬默然有顷,却淡淡笑道:“苏子车马太过奢华,留一匹马与我,可否?” “大是。”苏秦连连点头,“我一路颇觉不安。干脆,换我一辆轺车如何?” “这有何难?”燕姬很高兴,她本来想委婉地帮苏秦纠正有损名士高洁的气象,不想苏秦如此痛快自责,便可想见高车骏马定是家人所为,心念及此,燕姬多了一分欣慰,起身拍掌,对门外走进的一个内侍总管吩咐道:“将店外道边那辆华车赶进来,换一辆王车,再留下一马,车上行囊妥为移过。仔细了。” “谨遵夫人命。”内侍总管快步去了。 燕姬轻松笑道:“函谷关日落闭关,鸡鸣开关,苏子可与我做一夜之饮,如何?” “恭敬何如从命。”苏秦愉快地答应了。 燕姬命人打开了天子赏赐的一坛邯郸赵酒,请渭风古寓烹制了一鼎肥羊炖与几样秦菜,特以纯正的秦风筵席做了二人的告别小宴。更重要的,当然是为了给苏秦壮行。两人默默饮得几爵,醇洌的赵酒使他们如醉如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将开来。绵绵不断而又感慨良多,话题宽泛,却又似乎紧紧围绕着某个圆圈,说得很多很多,不觉雄鸡三唱,函谷关的开关号角已经悠扬回荡了。 苏秦酣畅大笑,向燕姬慷慨一拱,跳上青铜轺车,辚辚进入了函谷关。第三章西出铩羽(1)
一、新人新谋弃霸统 第一次,嬴驷遇到了令他难以决断的微妙局面。 上卿犀首郑重上书,提出了完成秦国霸业的具体方略——立即称王,一年内攻取三川,三年内吞灭三晋,五年内统一中原,十年内廓平四海。就嬴驷本心而论,很是赞赏犀首方略横扫山东六国的大气魄,果真如此,他也是成就千古大业的一代英主了。一想到梦寐以求的辉煌,嬴驷就有一股本能的冲动。可是仔细揣摩,总觉得有些虚处。毕竟,嬴驷在磨难之际对秦国境况有过长期的踏勘思索,认定秦国在商鞅变法之后虽然国力大长,但与扫灭六国所应当拥有的实力,还有不小距离。基于这一判断,他确实没有立即奋起与山东六国决战的想法。然则,犀首作为天下名士,绝非轻言冒进之辈,他能提出如此方略,自当有所依据。莫非是当局者迷,自己低估了秦国力量?或者山东六国腐朽透顶,确实已经不堪一击,而秦国君臣却闭锁不知?反复思忖,嬴驷不能决断。 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下诏太傅嬴虔、上大夫樗里疾、国尉司马错三人在三日之内,各自上书对犀首方略作出评判。嬴驷之所以不召集朝会议决,是因为将如此经国大策骤然交朝会众议,纷纷扬扬,传到山东六国反而打草惊蛇。万一此策可行,反而教山东六国有备无患,岂非大大轻率?再则,朝会之上,大臣易于受人诱导启发,更有许多臣工量势附和,反而不容易将事情利害说透。单独上书,则上书者必要有深彻思索,且可免去当面相争的诸多顾忌,利害剖陈必然彻底。若三位股肱大臣上书相合,见诸朝会便是一场激励朝野的定策部署,与朝议论争大不相同。嬴驷还有一个心思,就是想留下凭证,测试谁在这迷茫难决的歧路口见事更深透眼光更远大,更可作为秦国未来的真正栋梁。 三日之中,嬴驷忐忑不安。兹事体大,关乎他毕生功业能否登峰造极,实在令他不能闲适以对。虽然他表面上一如既往地沉静稳健,但贴身内侍却从他进食减少、寝枕梦呓、书房长踱中觉察到了他的焦躁,一个个谨小慎微,不敢弄出些微声响,偌大宫廷沉寂得如同幽谷一般。焦急的等待中,嬴驷隐隐约约地希望自己原先的判断有错,希望看到三位大臣异口同声地赞同犀首的宏大方略,自己便能放手一搏,真正统一华夏,成为与夏禹商汤周武齐名的一代圣王。 新君嬴驷的不安没有持续到第三天,一卷书奏先行送到,是太傅嬴虔的上书。 嬴虔的上书很短,主张也很明确:东出函谷关非今日提出,先君孝公已有此图谋;犀首所议,势在必行,无须自疑多议;然后是慷慨请战:“臣尚在盛年,思及昔日国耻,每每热血沸腾,愿自领一军,东出函谷关与三晋首战,立我大秦国威!” 嬴驷读罢,觉得不得要领,不禁叹息了一声。公伯嬴虔在三十年前就是秦军猛将,也颇具政事头脑,若非他的坚实支持,公父当初的即位以及后来的变法,都是不可能稳当的。包括自己诛杀商鞅、平定叛乱、肃清世族、站稳根基,如果没有公伯的鼎力支持,同样不可能顺利。然则,公伯就像大多数老秦元勋一样,耿介固执,恩怨分明,任何时候说起与中原诸侯的仇恨,都是咬牙切齿,任何时候说出关作战,都踊跃万分,既不想能不能打胜,更不问打得是不是时候。老秦部族长期奋战自保,做诸侯立国后,又遭遇山东诸侯蔑视而长期挣扎图存,数百年的闭锁奋争传统,使老秦臣工大多养成了褊狭激烈的个性——疏离于天下大势之外,耿耿于秦国苦难之中,但凡对外,人人莫不喊打。公伯的上书也大体上循了这条路子:先君图谋——国耻所在——热血沸腾——坚请一战。 嬴驷的特殊阅历,使他能够清楚看到老秦人的这种缺陷,如此做去,图小霸足矣,图天下差矣。从长远谋划着眼,他所需要的并不是这种盲目喊打的一片呼应,而是高屋建瓴洞悉天下的行动方略,从而决定秦国究竟该不该在这时候大打出手。看来公伯并没有冷静下来。也许,在这件事情上,他永远不可能冷静下来了。 第四日清晨卯时,上大夫樗里疾的书奏送到了,嬴驷立即闭门展卷: 臣启国君:犀首之策,大长秦国志气,实堪称道。然臣扪心静思,以为尚有可商榷处:其一,山东六国,其势未衰:齐国实力大增,已取代魏国而成第一强国。魏楚两国实力尚在。赵韩燕三国,大弱之后正图恢复,亦未病入膏肓。其二,秦国实力,只可谓强出任何一国,不可谓以一敌六。若仓促东出,敌国相援,以一敌二尚可,以一敌三则胜算极小。其三,秦国内治尚有诸多难事:人口不足以扩充大军,良田不足以长资军食,新法尚未在陇西、北地及收复之失地生根。大战一起,绵绵无期,倾国之力,能否持久,臣不敢断言。有此者三,大业似当徐徐图之,不可期盼于朝夕之间。至于秦国目下之攻守方略该当如何?臣尚无成算定策,容臣思之而后奏。臣樗里疾上。秦公二年四月初三。 “可惜……”嬴驷掩卷叹息了一声。 樗里疾的上书是一面性的,只对犀首方略提出了“商榷”,实际上是从三个方面否定了犀首的“称王东进,统一六国”的方略。这几条清楚明白,切中要害,往出一摆便立即显出了犀首方略的缺陷。以嬴驷对秦国的透彻了解,自然掂出了沉甸甸的分量。应该说,樗里疾的眼光还是足以胜任治国大任的。 但是,樗里疾却没有提出秦国应该采取的大谋方略,使嬴驷总觉得空荡荡的。如果既不采纳犀首方略,却又拿不出自己的方略,往前走还不是盲人瞎马?嬴驷需要的,也是秦国朝野需要的,是一套能够振作国人激励士气指引大道的兴国方略。譬如在公父时期,商君提出的“变法强国,雪我国耻”,一直激励秦国朝野发奋了二十多年。如今到了一个新生代,国家已强,国耻已雪,自然需要新的目标激励国人,激励自己。若无此急迫,当时犀首只说出了十六个字,嬴驷如何能当殿封他为上卿?樗里疾毕竟久居郡县之职,缺乏对天下大势的鸟瞰洞察,也不能求全责备于他。 又是久久地陷入沉思。嬴驷以为,对司马错的上书也不能期望过高。樗里疾身为一代才士,尚且不能筹划出切实大计;司马错毕竟军人,纵是名将之后,又岂有此等筹划全局之才?看来,此事还得与犀首商议,请他像商君那样:先行将秦国勘察一遍,再重行谋划,也未尝不可…… “禀国君:国尉府呈来司马错上书。”傍晚时分,长史捧着一卷竹简轻步走进书房, “噢?”嬴驷稍许感到了意外。天已暮黑,三日限期已到,司马错竟有了上书?嬴驷一阵兴奋,要立即看看这个国尉如何说法。内侍挑亮大灯,又在书案顶端放置了一座一尺多高的铜人座灯,书房分外明亮,嬴驷立即打开了竹简: 臣启君上:犀首方略,倚重军争,看似远图,实为近谋。近谋者,必以当下国力为根基。秦国新军尚未扩充,以五万之众欲吞灭天下,难矣哉!秦国元气虽成,然不足以对抗六国之力。以臣确算,欲东出大战,非三十万精兵不能言胜。而扩充军力、训练士卒,非两年不能完成。另则,秦国目下之可耕良田,唯关中近百万亩,余皆山地广漠,无以提供数十万大军长期征战之军粮。故此,犀首之谋,近不可行。 秦国方略,可作两期:前三年预期,后十年动期。三年之内,韬晦猛进,暗拓国土,充实国力,整军经武,是为预期方略。三年之后,大举东出,远图可谋。不积跬步,无以成千里。不思寸功,无以成大业。愿君上冷静思之。臣司马错谨上。秦公二年四月初四。 “啪!”嬴驷合上竹简。 “哗——”嬴驷又不自觉地打开竹简。 整整一个时辰,嬴驷一动不动地反复琢磨。终于,他霍然起身道:“备车出宫,国尉府!” 国尉府的后园很是奇特。司马错正在这里忙碌。 四棵大树上挂着八盏风灯,照得树下一片“山川”沟壑分明。司马错手中拿着一支丈杆,凝神绕着这片“山川”踱步鸟瞰,不断用丈杆度量着山头、道路、河流,念出一串串数字,等旁边的一名司马记录完毕,又是一阵沉默审量,时而摇头,时而点头。 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做国尉,司马错的梦想,是成为驰骋疆场的一代名将。战国时期的国尉,并不是实际上的三军统帅,而只是处置日常军务的武职大臣。寻常时日,国尉在丞相府节制下要做的是:征召兵员、训练新兵、筹备军资军食、打造兵器装备、统筹要塞防务等,并不领兵打仗;遇有战事,统兵出征的上将军才是真正的军队统帅;国尉府,只是统帅的后方官署而已。按照传统,国家的上将军一职平常是可设可不设的,只在战事来临的时候才选定任命。但进入战国之世,大仗连绵,军争不断,上将军便逐渐成为常设重职,其爵资与统摄国政的丞相同等,足见其地位显赫。初期魏国的吴起和继任的庞涓,便始终是上将军;后来的齐国上将军田忌,燕国上将军乐毅,赵国大将军廉颇与李牧,楚国上将军项燕,秦国的三代上将军白起、王翦、蒙恬等,都是在统兵大战中涌现出的赫赫名将。司马错想做的,正是这样的名将,而不是操持兵政的国尉。 然则,命运却偏偏教他做了国尉。 司马错很是沉默了一段,不想将国尉做得出色,总想给自己统兵出战留下退路。几次议事,却发现国君并没有将自己当做寻常军政臣子对待,而颇有倚重之意。司马错猛然悟到,自己错了。眼下,秦国统兵出战的资深上将军唯有嬴虔,可嬴虔是老军时期的名将,对如今的步骑野战已经很生疏了,加之闭门十三年足不出户,要胜任新军统帅几乎已经不可能。当此之时,自己必然会成为秦国的统兵将领,然则自己资望尚浅,且没有统兵大战的煌煌军功,骤然授予上将军大任,在素有军争传统的秦国,必然引起非议;国君先授自己爵位较低的国尉之职,既不误事,又无非议,可谓用人独到,自己如何能懈怠军政? 一旦豁然,司马错便开始了对秦*争大略的深究谋划。 司马错出身兵家,祖上本为齐国的田氏部族。先祖田穰苴,本是春秋时齐景公的名将,百战沙场,军功卓然,封为齐国司马。田穰苴晚年写了一部兵法,传抄传读者皆以习惯的官称冠名,呼为《司马穰苴兵法》根据今人考证,《司马穰苴兵法》与流传的《武经七书·司马法》不是同一部兵书。。这是春秋时期的第一部兵法,比后来的《孙子兵法》早了数十年。子孙以此扬名,便也姓了司马。后来,司马一族在齐国动荡中沉沦式微,辗转曲折地迁徙到了洛阳王畿,以示对田氏夺政的不满和对天子王室的忠诚。 谁知世事多变,王畿迅速萎缩,司马一族的小城堡在三家分晋后又成了韩、魏争夺的目标。为了避战,司马一族又迁徙到了函谷关外的大河南岸。后来,魏国吞并了秦国的河西地带,司马一族便被魏国官府迁徙到了函谷关内做“镇抚之民”。秦献公时,秦国一度反攻到函谷关,将魏国“镇民”全数迁徙到秦国腹地。司马一族便在渭水南岸定居了。 到司马错出生,司马一族已经是三代秦人了。司马错十九岁应召从戎,加入秦国新军,从骑士做到十夫长、百夫长、千夫长。在商鞅收复河西的大战中,司马错独领千骑夜袭大河东岸的离石要塞,一举成功,拔掉了魏国在河东的最大根据地;又马不停蹄地长途奔袭函谷关,从魏国手中接收了秦国最重要的隘口要塞,切断了魏国华山大营的退路。商鞅对这位青年千夫长的用兵才能大为惊叹,立即破格晋升司马错为函谷关守将。在秦国历史上,镇守函谷关为秦军第一要务,守将历来由公族大将担任。而今,这一重任交付给堪堪三十岁的司马错,足见商鞅对司马错之器重。非但如此,临刑前,商鞅还将司马错郑重推荐给新君嬴驷,终于使这颗将星冉冉升起。 司马错要谋求的,是一条扎实可行的用兵之路。 他的谋兵思路深受先祖兵法影响,最大特点是不“就兵论兵”,而是“据势论兵”。《司马穰苴兵法》共有四篇,分别是《形势篇》、《权谋篇》、《阴阳篇》、《技巧篇》。其中只有《技巧篇》一篇是纯粹论兵,其余三篇都是论述战地用兵之外的广阔基础。这是司马兵家独有的深邃兵谋。司马错从少年时代便浸淫于先祖兵法,心无旁骛,思考用兵之路从来与人不同。这次是他第一次担当大任,第一次从一个国家的角度寻求用兵出路,自然对兵事之外的整体形势尤为关注。他的第一举措,是吃透国力。除了国尉府的典籍,他又在上大夫府、长史府作了不厌其烦的查询,对秦国的土地、赋税、人口、国库、生铁、粮食、马匹、兵器等,都一一了然于胸。第一步做完,他立即有了清醒的判断——三年之内,秦国没有同时击败两个战国的能力,也就是没有全面东出争雄的能力。 既然如此,秦国在三年之内应当如何动作?兵事上是否无可作为? 按照寻常思路,全面东出,就要冒以一敌六的风险,如果没有抗御至少三国联兵的实力,就当稳妥采取守势,待实力具备时再鱼跃而出。然则,司马错的过人之处正在这里,他不想教秦国装备精良的五万新军三年无事,空耗大量财货粮食。对于秦国这样方兴未艾的强国,又在刀兵连绵的大争之世,精兵闲置三年是无法忍受的。对于一个名将,三年无战也是无法忍受的。他要谋划一条出路,出奇制胜,打能打之仗,缩短积聚国力的时间。 犀首入秦之前,他的思路已经大体上酝酿成熟。但是他多谋深思,不喜欢在“大体有致”的时候和盘托出。犀首一番慷慨长策,激发了他更加认真地揣摩自己的方略。 别出心裁的司马错,在国尉府后园修造了一大片缩小的秦国边境地形。这种缩小,时人谓之“写放”,也就是以原比例缩小建造,堪称古典仿真地形。写放成就,司马错便整天站在这片“山川”前凝神发怔。国君的君书送到他手里时,他的思路已经到了用兵的细枝末节。直到国君限定的第三天午后,他才开始坐在书案前动笔上书。书简送走,他又来到后园对这些细枝末节做最后的核查。司马错的稳健,正在于清醒冷静,深谙再宏大巧妙的谋兵方略,如果没有细枝末节的精确算计,同样会招致惨败这样的基本道理。 “禀报国尉:国君驾到,已进大门!”一名军吏匆匆走来急报。 司马错一惊,来不及细想,丢下手中丈杆向外迎去,尚未走到后园石门,却见国君只带着一名老内侍迎面走来。 “国尉司马错,参见国君!” “免礼了。”嬴驷笑着虚扶了一把,“灯火如此明亮,国尉在做灌园叟?” 司马错不惯笑谈,连忙答道:“臣何有此等雅兴?臣正在度量‘山河’。” “噢?度量山河?”嬴驷大感兴趣,大步走到风灯下,略一端详便惊讶地“啊”了一声,“国尉,这不是秦楚边界么?” “国君好眼力。这正是秦国商於与楚国汉水地区。”司马错从军吏手中接过丈杆指点着。 嬴驷心中一叹,此地使他饱受磨难,焉得不熟?仔细再看:“西边呢?” “这一片是巴国,这一片是蜀国,这道横亘的大山是南山。” 嬴驷目光炯炯地盯住司马错:“国尉揣摩这片奇险边地,却是何意?” “臣想谋划一场秘密战事,可立即着手。”司马错语气很是自信。 “秘密战事?尚能立即着手?”嬴驷不禁大为惊讶。 “君上,臣虽不敢苟同犀首上卿的大战方略。但秦国数万精锐新军,亦当有所作为,不能闲置空耗。为此,臣欲在两年之内谋划两场奇袭,拓我国土,增我人口,充实国力。”司马错显然深深沉浸在既定思虑之中,竟忘记了请国君到正厅叙话。 嬴驷却更是专注,盯着一片“山川”头也不抬:“奇袭何处?这里么?” 司马错手中的丈杆指向秦楚交界处:“君上请看,这条河流是楚国汉水,南与江水相距千里。江汉之间,虽是山地连绵,然却温暖湿润,土地肥沃,比我商於郡富庶许多。汉水之南二百三十六里,便是房陵,楚国西部重镇。更要紧者,房陵的房仓储粮三百六十余万斛,几与魏国的敖仓相匹。臣以为,第一战可奇袭房陵,夺过这片宝地。” “有几成胜算?”嬴驷的声音喑哑了。 “八成。”司马错硬生生咽回了“九成”两个字,坦然道,“其一,房陵与我接壤,用兵便利。楚国向来畏惧魏齐两国,而蔑视秦国,其最大的粮仓,不敢建在毗邻魏国的江淮之间,也不敢建在毗邻齐国的泗水之间,甚至也不敢建在江水下游的江东地带,只因东南的越国虽已成强弩之末,却素来与楚国不和。这房陵地带,僻处两江之间的山谷盆地,与郢都所在的云梦大泽相距仅六百余里,水路运粮很是便利。房陵北面是秦国的商於郡,穷山恶水,多少年来不驻守军马。楚国以为这里最安全,便在这里修建了最大的粮仓。” 嬴驷怦然心动:“家门有大仓,好!再说。” “其二,房陵守备虚弱,是楚国弱地。”司马错长杆一圈秦楚边界,“天下皆知,秦国的用兵路子历来是东出函谷关。楚国从来没有想过秦国会打到房陵,所以军备松懈之极,房陵只有三两万辎重兵,主要用于协助粮食吐纳,防卫战力很弱。其三,时间对我军极为有利。郢都大军要驰援房陵,山地行军,至少须十日方能到达。旬日空余,对于秦军来说,足以占领房陵所有关隘要塞。其四,楚国援军不足惧。楚国没有新军骑兵,车兵与水军又无法施展,能开到的只有步兵,而楚国的步兵恰恰最弱,战力与秦国锐士不可同日而语。有此四条,臣以为胜算当有八成。” 这一番透彻实在的侃侃论述,嬴驷立即掂出了分量,不禁大喜过望。但他素来深沉,面上却是振奋中不失冷静:“两成不利,却在何处?” “举凡战事,皆有利弊两端。”司马错的丈杆又指向了那片连绵山川:“其一,山地不利于骑兵驰骋,须得步兵长途奔袭;若遇急风暴雨、山洪暴发等紧急险情,我军兵员可能锐减。其二,奇袭贵在出其不意,若有泄密,大为不利。” 一言提醒了本来就很机警的嬴驷,笑着拉住司马错的手:“还是到厅中说话,墙太薄。” 司马错恍然道:“臣粗疏无礼,君上恕罪。”趁着拱手作礼很自然地抽出了手,恭敬地将嬴驷让在前边,“君上请。” 来到正厅,嬴驷坚持教司马错与自己一案对坐,灯下咫尺,促膝相谈,直到雄鸡高唱东方发白,犹自意兴未尽。司马错又详述了第二场奇袭战,目标是巴蜀两个邦国,方略是夺得楚国房陵后就地屯兵休养并训练山地战法,一旦准备妥当,立即轻兵奔袭。嬴驷本来不谙兵事,但他素来细心多思,一连串提出了十多个具体困难,询问司马错如何解决。司马错虽然谋划缜密,还是对国君的细致入微深感惊讶,便一一对巴蜀国情、巴蜀地形、道路选择、兵士装备、粮草供应、作战方式、双方兵力战力对比、占领后如何治理等,作了详尽回答。嬴驷听得极为认真,很少插话,更没有点头摇头之类的可否表示。 “此两战若开,需要多少兵力?”这是嬴驷的最后一问。 司马错知道国君的担心所在,明白答道:“两场奔袭战,臣当亲自为将,只需两万步兵锐士足矣。新军三万铁骑,分驻函谷关、武关、大散关,只做相机策应,重在防备北地胡人南下掳掠。至于山东六国,臣以为彼等自顾不暇,两三年内决然无力觊觎秦国。” 嬴驷一阵大笑,登上轺车辚辚去了。 三日后,嬴驷在咸阳大殿朝会上宣布:国尉司马错巡查关隘防务时日较长,离都期间,国尉府公务交由上大夫樗里疾一并署理。国中大臣,谁也没有在意这个变动。国尉视察防务,本来就是分内职责所在,况乎秦国收复河西之地后也确实需要大大整肃各个要塞隘口,自然需要花费时日,岂能朝夕就了? 犀首却觉察到了此中微妙,心中大是不安。 他来秦国,献上的是“称王图霸,统一天下”的大计。按此大计方略,秦国应扩整大军准备东出,才是目下急务。而扩整大军,正是国尉职责所在,是国尉最不能离所的重大时刻;而今国尉却突然去视察“防务”,实在莫名其妙。视察关隘防务虽说也是正常,然则此举此时与“霸统”大计南辕北辙,却是极不正常。莫非秦国要采取守势,抛弃他的“霸统”大计?否则,如何解释司马错的作为? 司马错新贵失势,受了国君冷落被变相贬黜?不可能。如果那样,上大夫樗里疾或者自己,总应有一人担负扩整大军的重任。最重要的人物突然离都,做的又是与“霸统”大计毫无关联的事,“霸统”所急需的大计筹划也泥牛入海……种种迹象,还能说明何事? 心念及此,犀首大大的不是滋味儿。身为天下名士,谋划之功历来都是功业人生的根基。谋划落空,一切皆空。若秦国不用自己的“霸统”大计,自己在秦国就是寸功皆无,自然也就黯然失色,还有何面目居于上卿高位?像他这样赫赫大名的策士,又奉行杨朱学派的“利己不损人”准则,素来讲究“无功不受禄,受之则无愧”,若大计不被采纳,留在秦国必然令天下人耻笑;若厚着脸皮留在秦国,一刀一枪地苦挣功劳,也只能是大失其长……想想还不如早日离去,免得自取其辱。 可是,秦公的真实意图究竟如何?毕竟还没有水落石出,匆忙离去,似乎又大显浮躁。反复思忖,犀首决意晋见国君,而后再决定行止。犀首历来是名士做派,洒脱不拘细行。此时进宫,不坐那气度巍巍的青铜轺车,却是快马一鞭,径直飞驰咸阳宫。 嬴驷正在湖边练剑,听得犀首请见,立即收剑迎了出来。尚未走出湖边草地,高冠大袖的犀首已经快步而来,迎面一躬:“臣犀首,参见秦公。” “上卿何须多礼?来,请到这厢落座。” 绿油油的草地中央,有光滑的青石长案和铺好的草席,旁边的木架上挂着嬴驷的黑色斗篷和一柄铜鞘长剑,石案上摆着一只很大的陶盆和两只陶碗。来到石案前,嬴驷笑道:“上卿可愿品尝我的凉茶?”犀首心思一动道:“一国之君,如此粗简,臣钦佩之至。”嬴驷大笑摇头:“积习陋俗,与君道无干,上卿谬奖了。”说着拿起陶盆中的长柄木勺,将两只陶碗打满红绿色的茶水,“来,共饮一碗。” 国君如此平易如友,犀首自然也不便恪守名士做派,不待国君动手,双手捧起一碗递上:“秦公请。”又自己端起一碗,一气饮下。茶水入口,但觉冰凉清冽微苦微甜,胸中闷热的暑气竟一扫而去。 犀首不禁大为赞叹:“好茶!臣请再饮三碗。” 嬴驷爽朗大笑:“此茶能得上卿赏识,也算见了天日。来,多多益善!”说着又亲自用木勺为犀首打茶。 连饮三碗,犀首笑道:“谢过秦公,臣有一请。” “噢?”嬴驷以为犀首要谈正题,敛笑点头,“上卿但讲。” “请秦公赐臣凉茶炮制之法。”犀首肃然一躬。 嬴驷不禁莞尔道:“此等凉茶,本是商於山民田中劳作的解渴之物。原本以茶梗与粗茶叶入水,大锅混煮片刻,注满陶罐,放置于阴凉石洞;次日正午,由送饭女子连同饭箩挑到田头,供农夫饮用。上卿欲长饮之,不怕落人笑柄?” “秦公已为天下先,臣本布衣,何惧人笑?” “说得好!”嬴驷双掌一拍,对走来的老内侍吩咐道,“将煮制凉茶的家什并一担粗茶,即刻送到上卿府。” “谢过秦公,臣今夏好过矣!”犀首拱手称谢,着实高兴。 “可本公的夏天,却是大大的不好过。”嬴驷的揶揄笑意中颇有几分亲切。 “秦公何难?臣当一力排遣。”犀首本就洒脱,此时更是豪爽。 嬴驷开始就注意到犀首一直称他为“秦公”,而不是秦国臣子惯常用的“国君”或“君上”。战国以来,臣子对国君的称谓本无定制,只要表示景仰之意,君臣朝野谁也不会计较。但如犀首这般,按照王制诸侯的规格生生称为“秦公”的,确实不多。依据周礼分封制,诸侯封国分为三等:公国,国君称“公”;侯国,国君称“侯”;伯国,国君称“伯”。其余领有五十里以下土地的爵位,如“子”、“男”等,不足以成为邦国诸侯,自然不在诸侯序列。春秋时代,这种等级称呼还算流行,是公就称公,是侯就称侯,是伯就称伯,尤其是使节觐见异国之君,这种称谓必须顾及。然进入战国以后,邦国等级大乱,楚、魏、齐三国已经自称王国,国君的称谓等级也就名存实亡了。其间微妙的变化,是各国臣子对自己的国君也不再明确地以老规格称呼,而模糊地变为“君上”或“国君”这样的事实称号。这种变化的实际内涵,是给本国国格的“晋级”留下广阔的余地,而不再自我拘泥于“公”或“侯”。 当此之时,犀首这般连国号(秦)带爵号(公)一齐称谓,便极为罕见了。 嬴驷何等机敏,自然不会忽视这个经常出口的称谓礼节。他明白,这是犀首在提醒他,秦国还是个二等战国,应该称王晋级,图霸统大业。今日犀首匆匆而来,虽并未急于切入正题,但一有机会就呼出“秦公”二字,其意不言自明。 嬴驷对犀首的个性做过一番揣摩,知道他自尊过甚,对国君的待贤礼遇极为看重,喜欢国君移樽就教,而绝不会急迫地献策并敦促国君实施。要正题深谈,就要自己主动。因为在犀首看来,入国主动献策已经在先,剩下的就是国君明断,他只要觉得自己探清了国君之“断”,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纠缠。 作为国君,嬴驷也不想在此等大事上模糊,犀首一问,他就势说开:“上卿方略,甚是宏大,然秦国之军力、国力仓促间不能匹配。嬴驷苦思无解,岂不大大难过?” “秦公之难若在此处,臣以为不难。”犀首的双眸骤然发亮。 “上卿教我。”嬴驷座中深深一躬。 “举凡霸统大业,必有准备期间,任谁不能一蹴而就。此谓预则立,不预则废,其要害在于决断。早断早预,迟断迟预,不断不预。依臣之见,秦国可在一年之内做好一切预备。其一,秦国人口已与齐国大体相当。加之秦国民气高涨,半年之内征集十五万大军并非难事。再有半年训练,二十万锐士指日可成;其二,秦国民众富庶,国库饱满,已直追魏齐两国,军资粮草兵器的筹集,亦在举手之间;其三,秦国有北地郡与胡地相接,又有陇西草原河谷,战马来源大大优于中原,一年内建成十万铁骑,应不是难事;其四,国尉司马错乃兵家名将之后,臣已详知其在河西之战中的用兵才能,堪为秦国统兵上将;其五,秦国上下同欲,君明臣良,如臂使指,列国无可比拟!有此五条,霸统大业,何难之有?”犀首一口气说了五条,目光炯炯地看着国君。 “上卿所言甚是,秦国必得一番认真预备。”嬴驷明明朗朗地肯定了犀首的主张,话锋一转,“然则,这准备一年不行,可能要三年,甚或五年。”看着犀首惊讶的目光,嬴驷微笑道,“上卿姑且听嬴驷算算大账,可否?” “臣洗耳恭听。”犀首倒真想听听国君的盘算。 “其一,扩军在于人口。就总数而言,秦国人口目下与齐国相当,大体不到八百万,青壮男丁当在七八十万左右。按照三丁抽一的成法,可成军二十余万。上卿肯定也是如此计算。然则,秦国人口分布与中原战国大有不同,有三处人口不能征兵:一、北地郡与胡地接壤,素来是国府不驻军,而由庶民结兵抵御,若在北地征兵,无异于自毁长城。二、陇西戎狄部族不能征兵。陇西有近百万游牧族人,悍勇善战,是秦国抵御西部匈奴的天然屏障。西部匈奴飘忽无定,隐藏在天际云海,往往在毫无征兆的情势下遮天蔽日地压来,唯戎狄这样的马上部族可针锋相对,其兵员战力不能削弱。三、新收复的河西之地不能征兵。公父、商君与河西父老有约:十年之内唯变法,不征赋税不征兵。而今河西收复刚刚五年,国府何能食言自肥?除此三地之外,商於十三县穷山恶水,历来减征减赋,也要大打折扣。如此一来,所余兵员之地,唯有关中腹地的老秦部族。老秦人众将近四百万,青壮男丁四十万左右。关中农耕为秦国之本,不能三丁抽一,只能四丁抽一。如此折算,大体可征兵十万左右。即或不将原有的五万新军记在征兵之内,也只能得兵十五万。要大出山东,却是差强人意。上卿以为然否?” 犀首凝神倾听,不禁对这位秦国新君生出了一股朦胧敬意。他在列国做官数十年,接触的国君各式皆有,也不乏勤奋明君,但只要谈及国情国事,大都不甚了了。即或是天下公认的强悍君主魏惠王与齐威王,也是无丞相不谈国情,如秦公嬴驷这般对国情数字随手拈来,如数家珍般的清晰,天下绝无仅有。 “犀首愿闻其二。”犀首绝非知难而退的寻常之辈,他要彻底弄清国君的打算。 “秦国府库尚需充实,然军辎粮草并无上卿估测的那般殷实充盈。”嬴驷饮了一碗凉茶,喟然一叹,“公父与商君变法二十三年,国府始终不曾加征加赋。秦国庶民死保新法,根源正在于此。府库所增收的财货五谷,全因了赋税来源大有扩展而非提高税率。譬如隶农二十万户,全部变为独立缴纳赋税的平民户,府库收入自然增加。直到今日,秦国的赋税额大体还是以先祖简公‘初租禾’时的征发为底数。这在秦国叫‘变法不变赋’,然却从来不对天下昌明,上卿晓得么?” “臣不知此情。”犀首第一次听说秦国实际的赋税征收法,确实感到惊讶。中原各国与天下士流,都想当然地认为秦国变法是“苛政虐法”,是“横征暴敛”,否则何以兴建新都、训练新军、收复河西、一朝富强?谁能想到,商鞅变法竟真正将富庶给予民众,国府只依靠扩展税源来增加收入。仔细咀嚼,如此简单的国策中大有奥秘。非但使庶民死保新法,而且依靠这种保法激情,化解了各种变法阻力。犀首也曾经是密切关注秦国变法的名士,当初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商鞅如何能使愚昧蛮荒的老秦人在短短几年间移风易俗归化文明?那时天下众口一词——如无暴政威逼,断然不能使老秦人有此骤变!如今想来,个中奥妙竟如此简单——国让利于民,民忠心于国。此等大手笔,非治国巨匠,何能为之? 嬴驷见犀首愣怔沉思,以为这个以精明著称的大策士不相信他的剖陈,坦率笑道:“上卿以为本公是托词搪塞么?” “秦公何得此言?”犀首拱手笑道,“臣在揣摩‘利心互换’的治国*,无得有他。” “无愧杨朱传人,上卿竟将商君治国概括为‘利心互换’,匪夷所思也!”嬴驷的笑声中不无揶揄。 “秦公明察。”犀首坦然笑对,“天下之要,一则利,一则心。孤臣能死国难,无非国君以高官厚禄换之;士为知己者死,无非知己者以利换之。鲍叔牙当年不慷慨,何来管仲之高义?周厉王若不专利,何得失国出走,而致‘共和执政’?轻利者必得大义,专利者必失人心。大哉孝公!大哉商君!此乃臣之心得也。” “一家之言,一家之言。”嬴驷不禁大笑,觉得犀首这番话泥沙俱下鱼龙混杂,硬生生将原本要说的“有失偏颇”咽了回去,却也不便于一概褒奖。 笑得一阵,犀首正色拱手道:“秦公所思,犀首尽知。臣告辞。” 嬴驷一怔:“上卿何得匆忙?正要共商长策。” “秦公定策在胸,何用犀首多言?”说完,大袖飘飘而去。 次日傍晚,老内侍禀报:“上卿府总管来报,上卿封印离都,留下一卷书简。” 嬴驷打开竹简,寥寥数行,尽行入目: 秦公明察:无功不居国。犀首言尽事了,耽延无益,自当另谋他国。秦国机密,自当永守,以报公三月知遇之恩。犀首昨闻洛阳名士苏秦已入咸阳,或可有奇谋良策,公当留意。犀首拜辞。 嬴驷看罢,不禁一阵怅然。一策不纳,便飘然辞去,犀首未免太过自尊也。但设身处地仔细一想,如此秉性的特立独行之士,要他无功居于高位,无异折辱其志节;强留别扭,不如顺其自然,日后也是一个长情。 拿起书简再看,嬴驷方注意到“洛阳名士苏秦已入咸阳,或可有奇谋良策,公当留意”这句话,不禁精神一振。想起犀首初到时曾经说起苏秦、张仪二人,思忖一阵,嬴驷吩咐老内侍:“秘查洛阳苏秦行止,着速报来。”第三章西出铩羽(2)
二、关西有大都 仲夏,苏秦终于到咸阳了。 夕阳下的咸阳城郭,分外壮丽动人,背靠莽莽苍苍的北阪,南面滚滚滔滔的渭水,一道白色石桥披着金红色的霞光横亘水面,恰似长虹卧波,旌旗招展的巍峨城楼,与青苍苍的南山遥遥相望,气势分外宏大。苏秦驻车观望良久,一时大为感慨——人言金城汤池,天下非咸阳莫属也。 驾车上得长桥,却见桥面两道粗大的黑线划开了路面,车马居中,行人两侧,井然有序地在各自道中流向城内。放眼看去,十里城墙的垛口上挂满了风灯,暮黑点亮,宛如一条灯火长龙,照得城下一片通明,俨然一座不夜城。但最令苏秦惊讶的,是咸阳城门没有吊桥,渭水大桥直通垂柳掩映的宽阔官道而直抵城门。城门下也没有守军,而只有两排带剑门吏在接应公事车马。寻常行人无须盘查,径自入城,在战国之世,直是匪夷所思。 进得城中,正是华灯初上。但见宽阔的街道两边,每隔十数步一棵大树,浓阴夹道,清爽异常。所有的官署、民居、店铺,都隐在树后的石板道上,街中车马通畅无阻。但最令苏秦感到意外的,还是咸阳的整洁干净——车马辚辚,却满街不见马粪牛屎。炊烟袅袅,道边却无一摊弃灰堆积。偌大都市,弥漫出的竟是草木清新之气,令人心气大爽。 在中原士子眼里,而今天下大都,莫如大梁、临淄、安邑、洛阳四大城。洛阳不必说,大则大矣,其衰老破旧与萧条凋敝早已不堪为人道了。安邑乃魏国旧都,繁华锦绣有之,然则终是要塞扩展,其格局狭小重叠,却是任谁也不敢恭维。大梁新都,王城铺排得极有气势,其繁华商市也堪称天下第一,但街市混乱,常见杂物草灰随处堆积,脚下亦常遇马粪牛屎,大是令人尴尬。临淄鹊起数十年,齐市已经号称“天下第一大市”,其市面之繁华拥挤,曾令苏秦惊叹不已。他游齐归来曾对老师说:齐市之人海可“联袂成帏,挥汗如雨”。老师被苏秦的绘声绘色引得大笑不止。但是,临淄除了稷下学宫与王城有树林掩映颇为肃穆外,街市却是狭窄弯曲,全无树木,花草更是极少;冬春两季,光秃秃的街巷常有风沙大作;夏秋暑日,烈日暴晒下难觅一处遮阴,虽时有海风,也教人燠热难耐。 相比之下,咸阳简直是无可挑剔。地处形胜,气候宜人,肃穆整洁,繁华有致,一派大国气象。山东士子都说秦人愚昧肮脏,睡火炕熏得大牙焦黄,脏衣服上虱子乱窜,街道上牛屎遍地。临行时,大嫂还特意给苏秦塞了一包草药末,笑着叮咛他:与秦人见面时,药末要撒在领袖上,防备秦人的虱子满身爬过来。可置身咸阳街市,行人整洁,街巷干净,比山东六国的大都会清新多了。刹那之间,苏秦实实在在感觉到了这个西部战国的天翻地覆,仿佛看到了一座大山正在大海中蒸腾鼓涌,正崛起于万里狂涛。 “先生,住店么?道边不能停车。” 苏秦回头,见一个中年女子站在身后,长发黑衣,满脸笑意盈盈。 苏秦恍然拱手:“敢问大姐,这是何街?距宫城多远?” “长阳街。端走到头,东拐一箭,便是宫城,近得很。”女人比划笑答。 “如此,我住在你店了。”苏秦爽快答应。 “小店荣幸。先生站开,我来赶车。”女人从苏秦手里接过马缰,熟练地“唷”了一声,将马缰一抖,轺车左靠,拐上了大树后人行道的一座木门。女人一个清脆的响鞭,两扇木门咯吱拉开,轺车轻快地驶了进去。女人返身出来笑道:“先生请从这厢进店。车上行装自有人送到房内,不用操心。”一边说,一边领着苏秦走到客栈正门。 苏秦方才在端详街市,没有看到这家客栈,及近打量,见客栈门前风灯上大字分明——栎阳客寓。街灯照耀下,可见三开间大门敞开,迎面一道影壁却遮住了门外视线。门口肃立着两个黑衣仆人,恭敬地向客人一躬。 苏秦恍然道:“这是栎阳老秦人开的客栈?” 女子笑吟吟道:“先生有眼力。这客栈正是栎阳老店,与国府一道迁过来的。” 苏秦点头笑道:“如此门面的客栈,在大梁、临淄也不为寒酸。” 女子淡淡一笑:“秦人老实,不重门面。先生且请进去,看实受的。” 绕过影壁,便是一个大庭院,两排垂柳,一片竹林,夹着几个石案石礅,很是简朴幽静。从竹林边的鹅卵石小道穿过,迎面却是两座没有门扇的青石大门,门口风灯高悬,每座门口都端端正正站着两个少女。左首风灯上大书“无忧园”,右首风灯上大书“天乐堂”。 苏秦止步笑问:“这无忧、天乐,却是何讲究?” 女子笑答:“无忧园是客官居所,高枕无忧嘛。天乐堂是饮宴进食处。哪个夫子说的?民以食为天嘛。” 苏秦不禁大笑赞叹:“好!尽有出典,难得!此等格局,在中原与国府驿馆不相上下。在咸阳,定然是首屈一指了?” 女子咯咯咯笑个不停:“先生谬奖,我这客栈连第十位都排不到,敢首屈一指?” “噢?第一谁家啊?”苏秦不禁大为惊讶。 女子道:“自然是渭风古寓了。魏国白氏在栎阳的老店,搬来咸阳,让秦人买了过来。一日十金,先生若想住,我领你过去。” “一日十金?”苏秦内心惊疑,嘴上却笑道,“秦人做商来得奇,给别家送客人?” “量体裁衣,唯愿客官满意了。”女子明朗笑道,“渭风古寓多住商贾,我这栎阳客寓多住士子。我看先生轺车清贵古雅,定是游学士子初来咸阳,不然,不敢相请呢。” 苏秦看着朦胧灯影里的这个商贾女子,对她的精明大起好感,拱手道:“多承夫人指点,我就住在这里了,只是日期不能确定。” “哟,甚个夫人,不敢当,还是叫我大姐好。”女人亲切的口吻像是家人亲朋一般,“要甚定期?出得远门,由事不由人。先生请。” 进得无忧园里,苏秦又一次感到了一种新颖别致。中原大城的一流客栈,寻常都是厅房连绵,修葺得富丽堂皇,根本不可能有空地山水。这里却是大大的一片庭院,树林草地中掩映着一幢幢房屋,夜晚看来,灯光点点,人声隐隐,好似一片幽静的河谷。恍惚间,苏秦好像回到了洛阳郊野的苏氏别庄,倍感亲切。女子将他领到了一座竹林环绕的房屋前,苏秦借着屋前风灯,看见门厅正中大书三字“修节居”,不禁大为赞叹:“修节明志,好个居处。” 女子看苏秦高兴,嫣然一笑道:“春上住得一个先生,他给取的名字。” “噢?此人高姓大名?” “名字很怪,好像是……对了,犀牛?不对,犀——首。” “犀首?”苏秦颇为惊讶,“姓公孙?魏国人?” 女子歉意地摇摇头:“我再想想。” 苏秦却笑了:“不用,你想不起来的,他没说过。”说着进了门厅。女子灵巧地绕到了前边高声道:“鲸三,接客官了。”话音落点,一个朴实整洁的少年挑着风灯从屋内走出,向苏秦一个大躬道:“鲸三侍奉先生。请。”女子利落吩咐道:“你且侍奉先生入住。我去教人送先生行李过来。”待少年答应一声,女子又向苏秦一笑,“先生好生安顿,我先去了。”一溜碎步摇曳而去。 这座独立的房子三间两进,颇为宽敞。中间过厅分开,形成两个居住区间。少年将苏秦领到东首区间打开门,毕恭毕敬道:“先生看看中意否?不中意可换房。”苏秦原没打算换房,然少年一说之下,倒也想看看这犀首住过的“修节居”究竟如何?抬眼打量,只见进门一间大客厅,红毡铺地,陈设整洁。最令人满意的是东面墙上开了两面大窗,窗棂用白细布绷钉得极为平整,白日一定敞亮非常。客厅东南角有一道黑色木屏,绕进去是一间精致的小书房。两面都是乌木书架,很是高大坚固。长大的书案上除了常备的笔墨砚,还有刻刀与一箱单片竹简。绕过屋角木屏,便是寝室。中间一张极大的卧榻上吊着一顶本色麻纱帐幔,四周墙壁用白土刷得平整瓷实,更显屋中洁白明亮纤尘不染。 “噢?为何只有寝室做成白墙?”苏秦问。 “回先生,寝室图静,没有窗户,白墙有亮色。”少年恭敬回答。 苏秦点头,暗自佩服主人的细心周全,正要举步走出,少年却道:“先生,还有一进。” “还有一进?”苏秦不禁困惑,天下客栈住房,最华贵的也就是厅堂、书房、寝室,所不同者大小文野而已,这里竟还有一进,能做何用?再说,满墙洁白,也没有门,如何能还有一进?该不是少年懵懂,误将后院也当做一进了。苏秦疑惑间,少年一推屋角,白墙竟自动开了一道小门。少年站在门口恭敬道:“先生,里边是沐浴室与茅厕间,为防水汽进入寝室,这里装了一道假墙,一推即开,方便呢。” “茅厕间?!”苏秦更是惊讶,茅厕间哪有安在房内之理?看来,秦人的蛮荒习俗还是没有尽扫。刹那之间,仿佛恍然窥见了野狐尾巴,苏秦几乎哑然失笑。想了想,还是进去看看再说,不能忍受就立即搬走。进得屋内,却见很是敞亮,几乎有两个书房大,三面墙上均有大窗,却装得很高,房中微风习习,丝毫没有寻常茅厕间的刺鼻异味儿,想来白天也一定敞亮干爽。 “窗户如此之高,却是为何?”苏秦仰视问道。 “先生……”少年憨厚地笑着,有点儿窘迫。 苏秦恍然大笑:“啊,沐浴如厕,自要高窗。小哥见笑了。” “不敢。”少年恢复了恭敬神态,“先生,这厢是沐浴室,我每晚会送热水来。” 屋中用黑色石板隔成了两部分。进门大半间是沐浴室,墙壁地面全部用黑色石板砌铺,中间一个箍着两道铁圈的硕大木盆,木盆中还有一条横搭的木板与一只长柄木瓢。苏秦一看即知,这是制作极为讲究的大梁浴盆。如此看来,另外小半就是厕间了。苏秦小心翼翼地绕过高于人头的石板,眼前豁然一亮——原来,墙上挂着一盏昼夜明亮的大大的风灯。地面是明亮如铜镜般的黑色石板,墙面却是木板到顶;靠外墙一面,立着一个一尺多高的方形石瓮,瓮中满当当清水;瓮旁一方小小石案,案上木盘中一摞折叠好的柔软布头;石瓮石案旁边的地面上扣着一个鼓面大小的凸形“木板”。除此而外,别无长物,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水流声。 “这?是茅厕间?”苏秦有些茫然,如此干净整洁的屋子,却到何处如厕? “先生请看——”少年俯身将凸板揭开,隐约的水声立即清晰可闻,“这里是如厕处,完后盖上即可。”少年又指着石瓮石案,“这里清洗,这些软布头用来擦拭。” 苏秦俯身盯着如厕处,只见黝黑中水波闪亮,怔怔问:“这水何处来?竟无恶臭?” “回先生,这是咸阳建城时引入的渭水。陶管埋在地下,流经宫城、官署、官市、作坊与大店的地下,流出城外便引入农田,不再回流渭水。水流从高往低,很大很急,任何秽物都积存不住,没有腐臭气息。”少年一如既往地恭敬。 苏秦听得愣怔半日,慨然一叹:“好!住这里,很中意了。” 少年高兴了:“多谢先生。送饭来?还是到天乐堂自用?” “我自去天乐堂,看看秦风。”苏秦笑了。 “如此我去挑担热水,先生沐浴后再去不迟,夜市热闹。”少年轻快地出去了。 犀首好动,用过晚饭左右无事,换了一身布衣出得上卿府,向咸阳街市漫步而来。 咸阳夜市颇为特异,与中原大城不同,街市冷清如常,而客寓酒店热闹非凡。这是因为秦人勤奋俭朴,加之法令限酒,一到夜间,除了确实需要购物者匆匆上街外,大多庶民工匠都是早早安歇,预备黎明即起操持百业。但是,秦国对外国客商与入咸阳办事的本国外地人却不限酒。所以,每逢入夜华灯初上,外国客商、游学士子、外地游人客商及来咸阳办理公务的吏员等,便聚在了各个酒店客寓,尽情地饮酒交游。 犀首出来,是想找个酒肆小酌一番,消消胸中块垒。 午间晋见秦公后,他已经明确无误地知道了秦国不会采用他的“霸统”方略,心反而定了下来。从加冠之年,他开始周游列国,先后在大小十三个诸侯国做过官,最长的在楚国三年多,最短的在宋国大约只有半年。辞官的原因虽各不相同,但最主要的起因,还是官高无事的尴尬。他精明过人,又加办事认真,总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毫不费力地将管辖事务处置得精当无误,同僚们总是对他赞不绝口,国君也总是时常褒奖,谁与他都一团和气,议爵时也都众口一词地荐举他,人望口碑一片蒸腾。然则,奇怪的是,无论他的爵位多高,却怎么也掌不了实权,做的尽是些少傅、太傅、少师、太师、太史丞、太庙令之类的“望职”。谁都知道,他的长处在兵家在权谋在治国治民,可上将军、丞相、上大夫、令尹、大司土一类的实权重职,偏是轮不到他,结果总是不堪无聊,挂冠辞国。 这次入秦,是犀首最为认真的一次谋划。可是,秦公当场拜他做上卿时,他心中却不自觉地咯噔了一下,一种不祥立即在心头隐约弥漫。上卿一职,在春秋时期颇为显赫,像晋国的上卿赵盾,本身就是相国(丞相)。但在战国之世,权力结构相对稳定也相对简化,国君、丞相、上将军三权鼎立治国,上卿早已经变成了虚职。秦国素与中原隔膜,官职名号与中原大不相同,一是庶长治国(大庶长、左庶长、右庶长),大夫辅助(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二是没有虚职,太师、太傅、上卿等统统没有。自从秦孝公与商鞅变法,秦国的官制才开始向中原靠拢,逐渐推行了“君——相——将”三权共治,官员设置的怪诞名称也渐渐淡出。对于秦国的这些历史沿革,犀首很是清楚。而今,秦公陡然封自己一个例无执掌的“上卿”,显然是灵机所动当场周旋的权术手段而已。及至秦公搁置“霸统”,诉说困境,犀首已经明白,自己若要在秦国长居任官,前景依旧是高爵无事。 时也?命也?蓦然之间,犀首生出了一种浓厚的天命感——一个立志掌权任事的策士,却无论如何不能摆脱无聊的富贵,岂非造化弄人?一番思忖,犀首笑了。他想起了孔老夫子周游列国不得志时的自嘲:“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不若博弈乎?”孔夫子不失乐天知命的豁达,求官不成便下棋、编《诗》、揣摩《周易》、教导弟子,倒也忙得不亦乐乎,可自己呢,如何了此一生? “先生!你还记得小店?”一声清脆惊喜的问话,一个长裙女子当道一躬。 漫步之间,犀首不自觉地来到了住过的栎阳客寓前,竟又遇上了热情可人的女店主,他恍然大笑:“好好好,正要旧地重游,痛饮一番。” “刚刚进得一车安邑烈酒,先生请。”女人高兴极了。 栎阳客寓的天乐堂,实际上是间很讲究的食店。大厅呈东西长方形,南北两面没有墙而只有红色圆柱,形成两道宽敞的柱廊;靠南一面临着庭院大池,碧波粼粼;靠北一面临着一片竹林,婆娑摇曳;木屏将很大的厅堂分割成了若干个幽静的座间,每间座案或两三张或五六张不等,但却都恰到好处地临竹临水,各擅胜场;晚来柱廊上挂满红灯,每个座间外面还各有两盏写着名号的铜人风灯,明亮璀璨,整洁高雅;大部分座间都有客人,谈笑声隐约相闻,丝毫不显得喧闹嘈杂。 犀首对这里很熟,信步而来,走到临池的一间:“好,还是这‘羡鱼亭’。” 女子一路跟来,笑道:“这名字是先生取的,先生准到这里。翠子,侍奉先生。” 一个女侍飘然而来,蹲身一礼笑问:“先生,老三式不变么?” 犀首不禁大笑:“然也!安邑老酒、栎阳肥羊、秦地苦菜。” “这名号取得不好。”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噢?”犀首惊讶打量,才发现座间还有一人,坐在靠近木屏的案前,红衣散发,自斟自饮,颇为悠闲。 “哟,是先生!”女店主惊喜地笑了,“先生,这位先生今日住进,就在修节居。先生,这位先生就是原先那位先生,两位先生……” 犀首没有理会女店主的绕口辞,盯住红衣人淡淡道:“足下之意,当取何名?” “结网亭。”红衣人淡淡回答。 “结网?”犀首心念一闪,肃然拱手,“先生何意?” “临池羡鱼,何如退而结网?”红衣人也拱手一礼。 “好!临池羡鱼,何如退而结网?先生高我一层。” 女店主看这两位开始都大有傲气,骤然之间又礼敬有加,左右相顾恍然笑道:“哟!两位先生都喜欢打鱼,没说的,明日我出小船,渭水湾,一网打十几斤鱼!” 一语未毕,犀首与红衣人同声大笑。笑得女店主也高兴起来:“一言为定,明日打鱼!”犀首笑得大喘气道:“此鱼,不是彼鱼也。将这两案合起来,我与这位先生共饮。” “也是。共舟打鱼,同案饮酒,忒对窍。”女店主也没叫女侍,一边说一边亲自动手,快捷利落地将两张酒案拼起。方才侍奉的女侍也正好捧盘而来,摆好了酒菜,女侍跪坐一旁开桶斟酒。 “二位先生,慢饮了。”女店主笑着一礼,径自去了。 “请教先生,高名上姓?”犀首待酒爵斟满,肃然一拱。 “不敢当,在下洛阳苏秦。”红衣人恭敬地拱手作答。 “苏秦?”犀首不禁大笑,“好!真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乃魏国犀首。” “先生进堂,在下一望便知,否则何敢唐突?”苏秦也同样兴奋。 “噢,你知道我是犀首?看来,你我聚首竟是天意,来,干此一爵!” 苏秦连忙摇手:“我饮不得安邑烈酒,还是用这兰陵酒,醇厚些个。” “也罢,君子所好不同也。来,干!”咣当一声,铜爵相撞,两人一饮而尽。 苏秦置爵笑道:“公孙兄弃楚入秦,气象大是不同。苏秦当敬兄一爵,聊表贺意。”说罢从女侍手中接过木勺,打满两人酒爵,“来,苏秦先饮为敬!” 犀首摇摇头,却又毫无推辞地举爵一饮而尽,置爵慨然道:“苏兄莫非入秦献策?” “正是。”苏秦坦然点头。 “不怕犀首先入,你已无策可说?”犀首目光炯炯。 “同殿两策,正可分高下文野,求之不得,何惧之有?”苏秦微笑地迎着犀首目光。 “好!”犀首哈哈大笑,“苏秦果然不同凡响,看来必是胸有奇货也。”又突然收敛笑容,低声正色问,“苏秦兄,可知我所献何策?” 苏秦悠然一笑:“称王图霸,岂有他哉?” “你?从何处知晓?”犀首不禁惊讶。 “秦国强盛,但凡有识之士必出此策,何用揣测探听?” 此话表面轻描淡写,实则傲气十足,犀首岂能没有觉察。但是,此刻他的心境已大有变化,非但不以为忤,反倒觉得苏秦直率可亲,乐哈哈笑道:“如此长策,苏秦兄却看得雕虫小技一般,犀首佩服。然则,苏兄可知,秦公之情如何?” “束之高阁,敬而远之。” 犀首倏然一惊。这一下,可是当真对面前这个素闻其名而不知其人的年青策士刮目相看了。大事知其一易,知其二难,苏秦既能料到他的献策,又能料到秦公的态度,足见他对秦国揣摩之透,也足见自己献策之平庸无奇。刹那之间,犀首心头一闪,觉得与苏秦邂逅相遇,似是上天对他的命运的一个警示——若再沉溺策士生涯,必将身败名裂。心念电闪,拱手微笑道:“犀首辞秦,指日可待,原不足为虑。然则,苏兄入秦,却是何策?可否见告?” “无得新策,却有新说。”苏秦自信地回答。 “如何?”犀首先是一惊,继而大笑,“你仍能以王霸之策,说动秦公?” 苏秦当然感到了犀首的嘲笑与怀疑,却依旧淡淡笑道:“此事原非荒诞。秦国原本便有王霸之心,兄之说辞不透而已。但凡长策立与不立,在可行与不可行也。公孙兄唯论长策,忽视可行。秦公顾忌难处,自当束之高阁。” 犀首听得仔细,觉得这个苏秦的话虽在理,但却自信得有些不对味,便想警告一下这个年青气盛的名门策士,喟然一叹道:“犀首看来,苏兄若别无奇策,大可不必在秦国游说,以免自讨无趣。” 苏秦不禁大笑道:“公孙兄既在咸阳,何不拭目以待?” “无论身在何地,犀首都会知晓。来,再干一爵……”犀首醉眼蒙眬了。 “此爵为公孙兄饯行了。干!”苏秦豪气顿生,一饮而尽,高声吩咐笑盈盈赶来的女店主,“大姐,用我车送回先生。” 一通忙碌,青铜轺车终于辚辚启动了。犀首扶着轺车伞盖的铜柱喃喃自语着:“呵呵呵,王车?难怪……啊哈哈哈哈哈哈!”第三章西出铩羽(3)
三、夤夜发奇兵 司马错突然出现在蓝田军营,将领们确实惊讶莫名。 蓝田塬驻扎着秦国的两万五千新军,步骑各半。如果说函谷关是秦国的门户要塞,那么蓝田塬就是秦国的咽喉命脉。这片方圆近百里的高地,南接连绵大山,北面鸟瞰渭水平原,正卡在两条从南部进入关中腹地的要道——东边的武关与西边的南山子午谷——中间。万一武关失守或强敌偷袭子午谷,蓝田军营都可迅速设置第二道防线,铁骑驰骋,半个时辰可在平原展开。从东部防御看,蓝田塬距离函谷关六百余里,若强敌铁骑攻破函谷关,到蓝田塬下恰是三两日行程,可从容部署狙击强敌。蓝田塬西北面,距重镇栎阳不到一百里,极易获得策应。再向西二百余里,是秦都咸阳,国君兵符半日可达,号令极为便利。秦国收复河西之后,北地胡人、河东魏赵、西域匈奴对于秦国的威胁都大大减小,西部大散关与陈仓要隘的重要性也相对降低,秦国的防御重心自然向了东南,蓝田塬的重要位置骤然突出。 这时候,秦国五万精锐新军的部署是:东面函谷关驻扎一万,北面离石要塞驻扎五千,东南面武关驻扎五千,西面大散关驻扎五千;其余两万五千新军精锐,全部驻扎在这个可四面策应的中央高地。 国尉夜临军营,必有重大战事。然则将领们事先却毫无所闻,这是他们惊讶莫名的根本原因。此时,秦国没有正式封号的上将军,国尉就是最高武职,谁敢掉以轻心?辕门外一阵尖厉的号角,中军大帐顿时紧张起来。 “击鼓聚将!”蓝田将军车震一声令下,帐外大鼓轰隆隆响起,万千军灯骤然点亮,军营一片通明。片刻之间,士卒跃出军帐,顶盔贯甲在帐外列队待命。战马嘶鸣,战旗猎猎,顷刻间便可开拔。 轻装快马的二十名军吏,簇拥着司马错飞驰而至。自从接掌国尉,司马错是第二次来蓝田军营。第一次是配备新打造的精铁兵器,来去匆匆,对这座最重要的军营与蓝田将军车震的带兵才力,都还不够很熟悉。这次夤夜前来本是秘密举动,不想一出兵符令箭,辕门口就是一阵惊心动魄的牛角号,号声一落,满营启动,竟似顷刻间便可开出列阵;尚未进得辕门,便闻一片马蹄声急风暴雨般卷来。快捷连贯,当真罕见。 一将翻身下马:“蓝田将军车震参见!三军就绪,国尉可即刻下令发兵!” 司马错一扬手中青铜令箭:“偃旗息鼓,全部回帐。” 车震惊讶地抬起头来,稍一思忖,高声下令:“偃旗息鼓,将军回帐!” “嗨!”二十多员顶盔贯甲的大将一声雷鸣,一片甲叶响亮,上马返回。 司马错对车震一阵低声吩咐,马队向中军幕府从容而来。片刻之后,中军幕府传出将令:“军帐熄灯,军士安歇,勿得惊扰。”一阵呜呜悠扬的号声,广袤的山塬又在疏疏落落的军灯与叮当呼应的刁斗声中恢复了宁静。 中军幕府却是灯火通明。 按照军中法令,司马错先与主将勘合兵符,验证令箭。明亮的灯光下,司马错带来的兵符与车震的兵符锵然合一,变成了一只刻满字符的青铜猛虎。车震将整合兵符供于帅案中央,深深一躬,转身接过了司马错手中令箭。这是一支形似短剑般的青铜令箭,沉甸甸金灿灿,令箭中央镌刻四个大字“如君亲临”。大字下面,是嬴秦部族崇敬的鹰神。秦法有定:持此令箭而无诏书者,都是身负重大使命的特使——其机密甚至不能见于公开君书,而必得由特使口头宣布施行。 车震一看令箭,转身对中军司马下令:“帐外一箭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司马大步出帐,车震对司马错肃然一躬:“请国尉升座行令。” 司马错缓步走到帅案前站定:“诸位将军:我奉君命,筹划一场战事。此战之要,在于秘而不宣。诸将但听军令,莫问所以。凡有泄密者,军法从事!” 帐中将领凛然振作,“嗨”的一声,满帐肃然。 “步军主将山甲听令!” “山甲在!” “你部一万步兵,卸去重甲长矛,全部轻装,三日干粮,务必在五鼓时分听令开拔!” “嗨!”精瘦的山甲双脚一碰,接过令箭,疾步出帐。 “后军主将嬴班听令!” “嬴班在!” “你部作速改装一百辆牛车,全部装运长矛羽箭。你亲自带领三百名士卒,扮做商旅押运,昼夜兼程南出武关,六日后,在上墉谷地待命!” “嗨——”嬴班沉稳接令,大步出帐。 “蓝田将军车震听令!” “车震在!” “明日开始,立即秘密监视南山各条路口。但有北上商旅,一律许进不许出。步兵班师之前,蓝田军营不得收缩营帐旗帜,日日照常操练!” 车震与十多员将领齐声领命,“嗨”的一声,大帐轰鸣。 司马错部署完毕,走出帅案向车震微微一笑:“将军,请再为我遴选一百名精锐骑士,一员骁将。我要明火执仗地巡视商於防务。” “国尉放心。”车震转身向一个青年将领下令,“嬴豹,即刻选出一百名铁鹰骑士,由你率领,护卫国尉南下!” “嬴豹得令!”英气勃勃的小将抱拳一拱,大踏步出帐去了。 车震笑道:“国尉莫看嬴豹年青,他可是新军第一猛士。” “是公室子弟么?” “应该是。”车震歉意地笑道,“可无人知道他是哪家公族子孙。” 司马错笑了:“猛士报国,贵贱等同。他不说,又何须问之?” 说话间,众将已经匆匆出帐,分头各去调度移防。司马错又对车震备细交代了诸多事项,在中军大帐匆匆吃了一块干肉一个干饼,已到了四鼓时分。秦国新军训练有素,行动极为迅速,刁斗方打四鼓,步军主将山甲便进帐复命:一万步卒准备完毕,已经集结河谷待命。司马错立即带领两名军吏出帐,与山甲飞马驰向西山河谷。 河谷塬坡下,黑压压的步兵与荒草丛林连成了一片,却肃静得唯闻小河水声。司马错立马山冈,低声赞叹:“好!可算得静如处子。”随即对身边山甲下令,“山甲将军,三日后你部须在上墉谷待命。这位行军司马,就是你的向导。他会领你穿出大山,直达上墉谷地。” 精瘦的山甲也换上了轻便软甲,左手长剑,右手一支光滑的木棍。出使归来,他已经晋升为步军主将,爵位与中大夫同等。这位在大山中长大的药农子弟,对开进自己老家作战兴奋极了,赳赳慷慨道:“禀报国尉,山甲药农子孙,踏遍南山险道,向导留给车队好了。山甲误事,甘当军法!” 司马错不熟悉山甲,对这种回答感到惊讶,肃然正色道:“将军者,统兵大将也,不是百夫千夫长。若一味前行辨路,何能居中提调?奇袭战孤军深入,不得有丝毫差池。一将生死,岂可担待国家兴亡?将军若不戒鲁莽,司马错立即换将!” 山甲胆大心细,悟性极高,被国尉严词惊出一身冷汗:“山甲受教,不敢以国事儿戏,但听国尉号令便是!” “出发!”司马错断然发令。 山甲右手两指向嘴边一搭,一声呼哨响彻河谷。无边无际的“荒草丛林”从河谷霍然拔起,刷刷刷地向南山口移动而去,渐渐地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司马错选定的行军路线极为奇特,连寻常以为极隐秘的子午谷小道,也嫌不够机密。他给山甲的道路,是一条无名山溪:只许沿有水河道趟水而上,到得南山巅峰,再沿另外一条山溪趟水而下,直达汉水谷地。 这条无名山溪,是从南山腹地流向关中的无数小河之一。水量不大,淙淙如溪,但却穿山而出,流入灞水,再入了渭水;溯流而上,无名小溪的源头直达南山(秦岭)巅峰。这南山巅峰是一道分水岭,越过巅峰,这种小溪又成了淙淙向南的汉水支流,最终并入浩浩江水。这种小溪流大体相似,河床河谷布满了历经千百年冲击的光滑鹅卵石,轻装步兵完全可以沿河或趟水前进。 那时候,要从关中进入层峦叠嶂的南山群峰,而到达商於山区或汉水盆地,只有东南的武关小道、西南大散关的褒斜小道,两条路都是官道。再有中央一条小道,就是最近便直接的子午谷小道。这条小道从关中中部直入南山,比两边迂回要近数百里路程。子午谷虽然不是官道,却经常有楚国商旅北上,或秦国商人南下。如此一来,这种小道还是有“暴师”的可能。经过精心揣摩探察,司马错定下了“以溪为路,隐匿踪迹”的行军方略,要一万轻装步兵三五日之内秘密越过南山,到达汉水山谷。 此时,这支精锐的秦国新军步兵,抛弃了重甲长矛与硬弩长箭,每人手中一支短剑、一支木棍,身背三天干粮,在万山丛中疾进,山溪冲刷了他们的一切踪迹,山林湮没了他们的任何动静。战国之世第一场最长距离的奔袭战,便这样悄悄地开始了。 次日天亮,蓝田塬上出现了一支长长的牛车队,悠悠驶上了通往武关的官道。车轮尖厉的咯吱声在原野上分外刺耳,听声音,便知道这遮掩得严严实实的牛车都是吃重满载。当先开道的,是一面黄色大旗,绣着“猗顿”两个黑色大字,分外显眼。大旗后三十多名劲装骑士,一律腰悬吴钩弯剑,身背硬弓长箭。车队逶迤里许,最后才是一辆华贵的篷车。看旗号声势,显然是名满天下的楚国大商猗顿的车队。猗顿氏,素以与中原做盐铁生意闻名,进出中原各国的车队动辄便是数百辆。这样一支车队经蓝田出武关,进汉水入郢都,便是很平常的商旅路线了。 日上三竿,蓝田军营辕门大开。骑将嬴豹率一队铁骑当先冲出,一辆高挂“特使”幡旗的青铜轺车紧随其后,车上站着斗篷飞舞的国尉司马错。出得辕门,轺车正要拐上官道,突闻西边官道马蹄声疾。司马错转身一看,却见一队便装骑士簇拥着一辆黑色篷车风驰电掣而来,不禁一怔,命令嬴豹:“让过马队,后行。” 话音落点,疾驰的马队突然勒缰,十多匹骏马人立嘶鸣,篷车也戛然停下,激扬起一片烟尘。司马错未及细看,便见车帘一掀,国君嬴驷跳下车来笑道:“惊扰国尉了。” 司马错大是惊讶,连忙下车:“参见国君。” 嬴驷一挥手,制止了要下马参拜的骑士,笑道:“别无他事,特来为国尉送行。” 司马错心念一闪,便知国君对这第一战放心不下,肃然拱手道:“臣启国君,一切均按筹划进展。臣不敢掉以轻心。” “胜败兵家常事,国尉放手去做便是。”嬴驷微笑摇头,“我是想求教国尉,奇袭若成,国尉作何谋划?” 司马错又是一怔,这本来是谋划清楚也对国君剖析清楚的:奔袭一旦成功,兵屯汉水稍事休整,再行奔袭巴蜀。国君有此一问,莫非国中有了变故?当此临行决断之时,不能含糊不清,略一思忖,司马错坦率问:“国君之意,莫非放弃巴蜀?” 嬴驷摇摇头:“两战连续,当在一年以上,时日太长;再者,兵力分散,大将远处,难保山东无变。巴蜀,似可稍缓。国尉三思了。” 司马错恍然:“臣有应变之策。若山东有变,臣即刻班师北上,何能拘泥于一途?” “如此甚好。来人,拿酒!”嬴驷一声吩咐,军士捧来两只大爵,顿闻酒香清冽。嬴驷亲捧一爵双手递于司马错,自己又端起一爵:“千山万水,国尉保重。干!” “君上保重,但等佳音。干!”司马错一饮而尽,深深一躬,“臣告辞了。”转身大步上车,一跺车底,“开行!”骑队辚辚远去了。 嬴驷望着远去的车马,望着莽莽苍苍的南山,良久伫立。 “国君,可到蓝田大营歇息?”御车内侍低声问。 “不必了。”嬴驷跳上篷车,“返回咸阳。”马队又飓风般卷了回去。 嬴驷是昨夜与上大夫樗里疾秘商后赶来的。为求稳妥,嬴驷就司马错的奔袭谋划征询樗里疾主张。樗里疾大是赞同奔袭房陵,但认为连续进行两场奔袭战值得揣摩。从兵家战事的眼光看,占领巴蜀胜算很大。然则,司马错没有虑及兵家之外的民治。巴蜀地险人众,民风刁悍,要化入秦国,初治必得驻军,否则占领巴蜀没有实际价值。但如此一来,司马错精兵必得滞留巴蜀,急切不能班师。当秦*力尚未扩展之时,大将精兵久屯于荒僻之地,国中空虚,是为大忌。若在秦国拥兵二十万时,再分兵袭取巴蜀,更为稳妥。嬴驷一听,大是赞同,便在黎明时分火急赶来。 一路沉思,嬴驷心里老是沉甸甸的。犀首虽然走了,但犀首的“霸统”方略却久久萦绕在他的心田。何年何月,秦国能着手霸统大业? “禀报国君,洛阳名士苏秦求见。”刚刚下车,内侍总管匆匆走来禀报。 “苏秦?真来了?”一个念头闪过,嬴驷吩咐老内侍,“请这位先生在东殿等候。再请上大夫与太傅进宫,也到东殿。”第三章西出铩羽(4)
四、雄心说长策 悠然打量着这座宫殿,苏秦全然没有寻常士子等待觐见的那种窘迫。 咸阳宫前区只有三座宫殿,中央的正殿与东西两座偏殿。正殿靠前突出,且建在六丈多高的山塄上,开阔的广场有三十六级白玉台阶直达正殿,恍然若巍巍城阙,大有龙楼凤阁之势。这是秦国的最高殿堂,非大型朝会与接见外国特使,轻易不在这里处置日常政务。两座偏殿,则坐落在正殿靠后的平地上。除了殿前广场是白玉铺地,三面都是绿色:西面竹林,北面青松,东面草地。西偏殿是国君书房与寝室所在,除了召见亲信重臣,这里很少有礼仪性会见。东偏殿比西偏殿大出许多,九开间五进,是国君日常料理国务的主要场所,重门叠户,划分了诸多区域。除了最后一进另有门户,是长史与所属文吏起草、誊刻君书与处置公文的机密官署外,其余四进通连,分为东中西三个区域:中间区域是议政堂,东边是出政堂,西边是庶长堂。 远看咸阳宫,苏秦颇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洛阳王城与山东六国的宫殿,都是大屋顶长飞檐,远处看去,飞檐重叠连绵,气势宏大,富丽华贵,飞檐下铁马风动,叮咚悦耳,一派宫阙天堂的气象。咸阳宫虽然也不失宏大,但却很简约,一眼望去,总觉得视线里少了许多东西。仔细打量,才看出咸阳宫屋顶很小,大约只能长出墙体五六尺的样子,斜直伸出,没有那王冠流苏般的华丽飞檐。乍一看,就像巨人戴了一顶瓦楞帽,虽然也觉英挺,却总是缺了些许物事,光秃秃的。苏秦思量,秦人本来简朴务实,建造咸阳时又是墨家工师担任“营国”先秦时代,一般将建造都城称为“营国”,具体包括对都城及建筑式样的设计与施工、监督。筹划。墨家的节用主张与秦人的简朴传统正好吻合,产生如此的宫殿样式也就不足为怪了。 进得殿中,只见厅堂宽阔高大,陈设却极为简单。中央一张几乎横贯厅堂的黑色木屏,屏上斗大的两个铜字分外醒目——国议。屏前正中位置有一张长大的书案,两侧各有几张稍小的书案。书案区域外,有两只巨大的铜鼎,两只几乎同样巨大的香炉,除此而外,再看不见任何装饰性陈设。白玉地面没有红毡,连书案后的坐席也是本色草编。入得厅堂,立即有空旷冷清之感,丝毫没有东方宫殿那种帐帏重重、富丽华贵的舒适与温暖。与大梁王宫的殿堂相比,这里处处都透着“冷硬”二字。奇怪的是,苏秦却对这种毫无舒适可言的“冷硬”殿堂,油然生出了一种敬意,觉得一进入这座殿堂,一看见“国议”那两个大字,就心思凝聚,不由自主振作起来。 “太傅、上大夫到——”殿外传来内侍悠长细亮的报号。 苏秦恍然醒悟,举目望去,只见殿廊外有两个黑衣人走来,样子都很奇特。一个戴着类似斗笠的竹冠,冠檐垂着一幅宽大的黑色面纱,身形粗壮笔挺,步态勇武步幅很大。另一个则壮硕短小,罗圈腿晃着鸭步,摇摇摆摆走在蒙面者旁边,样子颇为滑稽。苏秦扫视一眼迅速断定:蒙面者是名闻天下的复仇公子嬴虔,肥壮鸭步者当是化解西部叛乱的樗里疾。一个是公族柱石,一个是总揽政务的上大夫,都是目下秦国举足轻重的人物……心念一动,苏秦转过身背对着殿门,注视着“国议”两个大字。听得身后脚步声进殿,却没有任何动静。凭感觉,苏秦知道这两人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端详,却依旧凝神沉思般地站着。 “敢问足下,可是王车西行的洛阳名士?” 听这随意而又带笑的口吻,苏秦便知此人是谁,恍然回身从容拱手道:“在下正是洛阳苏秦。” 樗里疾嘿嘿一笑:“先生远道而来,秦国大幸也。这位乃太傅公子虔。在下嘛,上大夫樗里疾。想必先生也明白。” 苏秦淡淡带笑,微微点头却不说话,既对樗里疾的中介表示认可,又对樗里疾的诙谐不置可否,但却没有对两位重臣行“见过”常礼。一直冷眼沉默的嬴虔,却是深深一躬:“先生远道入秦,多有辛苦。”苏秦始料不及,连忙一躬道:“士子周游,原是寻常。谢过太傅关爱之情。” “嘿嘿,入秦即是一家,忒得多礼?来,先生入座。”樗里疾笑着请苏秦坐在了中央大案的左下首,也就是东方首座,又推嬴虔坐在了右首首座,自己则坐在了右首末座,随即拱手笑道:“先生远来,定有佳策了?” 苏秦本想按照礼仪,等待秦公入殿行过参见大礼后再入座。及至见樗里疾安排,不由闪上一个念头:莫非秦公安排这两位对我先行试探?便觉不是滋味。然则苏秦心思极快,刹那之间心意已定,随对方如何安排,自己笃定便是。此刻见樗里疾如此发问,自然是所料非虚,从容拱手道:“上大夫执掌国政,定有治秦良策,苏秦愿受教一二。” 樗里疾嘿嘿嘿笑道:“先生有回头之箭,果然不凡。”拍拍自己凸起的肚皮,“你看,樗里疾酒囊饭袋,内中尽是牛羊苦菜。先生若有金石之药,不妨针砭,何须自谦?” “谚云:腹有苦水,必有慧心。上大夫满腹苦菜,安得无慧心良策?”苏秦见樗里疾在巧妙地回避,依然逼自己开口,笑着迂回开去。 樗里疾一怔,迅即拍案:“好!来人,拿国图来。” 猛然,却闻内侍高声报号:“国公驾到——” 尖细的嗓音还在飘忽环绕,嬴驷已经从容地从“国议”木屏后走了出来,未容三人站起,一摆手道:“无须烦冗,尽自坐了便是。” 敏锐机警的苏秦,目光几乎与内侍尖细的声音一起瞄向木屏左面的出口。刹那之间,便与那双细长的三角眼中射来的晶亮目光骤然碰撞。苏秦正要低眉避过,三角眼却已经眼帘一垂光芒顿失。只此一瞬,苏秦心中一个激灵——这位秦公非同寻常!心念一闪之间,起身长躬:“洛阳苏秦,参见秦公。” 嬴驷尚未入座,立即虚手相扶:“先生远道而来,嬴驷不得郊迎,何敢劳动大礼?先生入座,嬴驷这厢受教了。”说完,回头吩咐内侍,“上凉茶。” 两名黑衣内侍抬着一个厚布套包裹的物事轻步而来,走到座侧空旷处放好。有两名侍女轻盈飘出,一个用大铜盘托着几只陶碗和一个长柄木勺,一个解开了厚布套的绵帽儿。苏秦不禁惊讶,原来布套包裹的是一口细脖陶缸。只见侍女从铜盘中拿下长柄木勺,将木勺伸入缸中,舀出一种依稀红亮的汁液,轻快地斟满了几只陶碗。捧盘侍女轻盈走来,竟先向苏秦案上摆了一只大陶碗。然后再在秦公、嬴虔、樗里疾面前一一摆上。苏秦不禁又是惊讶感慨——天下豪爽好客之地他无不熟悉,然则无论多么好客的国度,只要国君在场,无论多么尊贵的客人,礼遇也在国君之后;也就是说,上茶上酒,当然都会先敬献国君,而后才论宾客席次。即或在礼崩乐坏的战国,这也是没有任何异议的通例,即或最孤傲的名士,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可是,秦国殿堂之上,却将“第一位”献给宾客,当真是放眼天下绝无仅有。只此一端,便见秦国强大绝非偶然也。 苏秦恍惚感慨间,秦公嬴驷已经双手捧起大陶碗笑道:“夏日酷暑,以茶代酒,权为先生洗尘接风了。”说完,咕咚咚一饮而尽,直如村夫一般。 出身王畿富商之家,受教于名师门下,且不说已经有了名士声誉,仅以洛阳王畿与魏国的文华礼教熏陶而言,苏秦的言行都无不带有浓厚的贵族名士色彩——豪爽而不失矜持,洒脱而不失礼仪,没有丝毫的粗俗野气。骤然之间,见秦公饮茶直如田间村夫,苏秦心头猛然泛起一种卑薄轻蔑,方才的感慨敬意消失得荡然无存。 虽则如此,却也是无暇细想,他双手捧起大陶碗恭敬回道:“多蒙秦公厚爱,苏秦愧领了。”又对两位大臣笑道,“太傅、上大夫,两位大人请。”说完,轻轻地呷了一口——噫?冰凉沁脾分外爽快。瞬间犹豫中,竟不由自主地举起粗大的陶碗咕咚咚一饮而尽,饮罢“嘭”地放下大碗,嘴角犹自滴水,胸膛起伏着不断喘息。倏忽之间,一股凉意直灌丹田,周身通泰凉爽,分外惬意。猛然之间,苏秦面红过耳,拱手道:“惭愧惭愧,苏秦失态……不知这是何等名茶?” “嘿嘿,这种茶,就要这种喝法。” 嬴虔道:“先生有所不知。这是商於山中农夫的凉茶,粗茶梗煮之,置于田头山洞,劳作歇晌时解渴。国公在地窖以大冰镇之,是以冰凉消暑。” “秦公雅致,点石成金也!苏秦佩服。” 嬴驷微微一笑:“先生谬奖了。庶民如汪洋四海,宫廷中能知几多?” “乡野庶民,原是国家根本。秦公有此识见,秦国大业有望矣!” 嬴驷细长的三角眼猛然一亮。他欣赏苏秦不着痕迹的巧妙转折,心知便是这位名士说辞的开始,肃然拱手道:“秦国大业何在?尚望先生教我。” 苏秦坦然地看着这位被东方六国视为“枭鸷难以揣摩”的秦国新主,语调很是平和:“秦国出路何在?犀首已经昌明,秦公腹中也已定策,无须苏秦多言也。” “先生知晓犀首策论?”嬴驷颇为惊讶。 “先生与我不期而遇,酒后感慨,言及策论。” “既然如此,先生定然另有长策高论,嬴驷愿受教。” 苏秦摇摇头:“秦国大业所在,苏秦与犀首相同,无得有他。” “噢?如此,先生却何以教我?”嬴驷嘴角泛出一丝揶揄的微笑。太傅嬴虔、上大夫樗里疾也现出惊讶困惑的神色。 苏秦仿佛没有觉察,从容答道:“强国图霸图王,如同名士建功立业一般,乃最为寻常,而又最为必然之归宿,纵是上天也不能改变,况乎犀首、苏秦?唯其如此,王霸之策并非奇策异谋,原是强国必走之路。奇策异谋者,乃如何实现王霸图谋?秦公以为然否?” “大是!敢请先生说下去。”嬴驷精神顿时一振。 “自古以来,王霸无非两途:其一,吊民伐罪,取天子而代之,商汤、周武是也。其二,联结诸侯,攘外安内,成天下盟主,齐桓、晋文是也。然则,如今战国大争之世,天子名存实亡,吊民伐罪已成无谓之举。战国比肩而立,称雄自治一方,盟主称霸也已是春秋大梦。唯其如此,以上两途均无法实现王霸之业,须得开创第三途径,此为如今王霸大业之新途。如何开创这条新路,方为真正的奇策异谋。” 大殿中静悄悄的。嬴虔向轻柔走来斟凉茶的侍女与守候在座侧的老内侍不耐地挥挥手,内侍侍女便都退到木屏后去了。空阔的国议殿更显空阔,苏秦清朗的声音带了些许回声,如同在幽幽深谷一般。嬴驷只是专注地看着苏秦,脸上却平静得没有任何表情。 苏秦相信他的开场说辞已经深深吸引了秦国君臣。虽然如此,深谙论辩术的他知道,此刻的开场说辞只是导入正题的引子,尚不足以让听者提问反诘,便作了极为短暂的一个停顿,立即迎着他们的目光侃侃而论:“王霸新途,必出于战国,此乃时也势也。苏秦以为,战国之王霸大业,既不在吊民伐罪,也不在合同诸侯,而在于统一中国。此等统一,既不同于夏商周三代的王权诸侯制,更不同于春秋的诸侯盟约制,而必当是大争灭国,强力统一,使天下庶民土地,如同在一国治理之下。成此大业者,千古不朽!放眼天下,可担此重任者,非秦国莫属。此苏秦所以入秦也。” 说到这里,苏秦猛然停了下来。这是一个崭新的话题,更是他经过深思的一个崭新见解,他要看看秦国君臣有没有起码的反应。如果他们不具备相应的决断与见识,这秦国也就了无生趣了。 “先生之见,战国之王霸大业,必得灭人之国,取之于战场?”黑面罩嬴虔的声音有些沙哑喘息。 “甚是。方今大争之世,较力之时,非比拼实力,无以成大业。” “灭国之后,不行诸侯分治,而以一国之法度统一治理天下?”樗里疾跟问。 “然也。这是战国王霸的根基。分治,则散则退。统治,则整则合。” 嬴驷的脸色依然平静淡漠。但苏秦从他骤然发亮的目光中,却感到了这位君主对自己见解的认同。只见他习惯性地用右手轻叩着书案:“先生说,担此重任非秦国莫属,何以见得?” 苏秦精神大振,清清嗓子道:“秦国可当一统大任者,有四:其一,实力雄厚,财货军辎超出六国甚多,可支撑长期大战。其二,秦人善战,朝野同心,举国皆兵,扩充兵力之速度远快于山东六国,战端一起,数十万大军只是期年之功。其三,秦国四面关山,东有崤山函谷关,西有陈仓大散关,南有南山武关,北有高原横亘。被山带河,据形胜之要,无异平添十万大军。唯其如此,秦国无后顾之忧,可全部将兵力投入山东大战。仅此一点,中原四战之国无法匹敌也。其四,秦国变法深彻,法度成型,乃唯一可取代诸侯分治,而能统治天下之国家。有此四者,王霸统一大业,唯秦国可成!” 就在苏秦侃侃大论中,嬴驷的目光却渐渐暗淡下来,黑面罩嬴虔似乎也没有反应了。有何不妥么?苏秦似乎也觉察到了异样,便停顿下来,殿中一时宁静。唯有常带笑容的樗里疾目光巡睃,拱手笑问:“先生所言,为远图?为近策?” 苏秦:“霸业大计,自是远图。始于足下,亦为近策。” “左右逢源,好辩才!”樗里疾哈哈大笑,“然则,先生究竟是要秦国做远图准备?抑或立即东出?” “上大夫,秦国自当立即着手王霸大计。唯其远图,必得近举也。” 黑面罩的嬴虔喘了一口粗气,似乎憋不住开了口:“先生前后两条,嬴虔不敢妄议。然则中间论兵两条,嬴虔颇不敢苟同。一则,先生对秦国扩充兵力估算过高,又对山东六国兵力估算过低。且不说秦国目下现有新军,远远不足以大战六国,即以扩军论之,一支数十万的大军,如何能一年成功?春秋车战,得万乘兵车,至少须十年积聚。而今新军是步骑野战,以十万铁骑十万甲士,共计二十万兵力计,且不说精铁、兵器、战马之筹集,仅以征兵训练而言,至少三年不能成军。先生知晓魏国的二十多万精兵,庞涓训练了多长时日么?再有,山东六国的兵力,魏国赵国各二十多万,楚国齐国各三十多万,偏远的燕国与小一点的韩国也各有十万左右。相比之下,倒是秦国兵力最少。二则,秦国关山形胜,固然易守难攻,然则若无实力,也不尽然。吴起有言,固国不以山河之险。若关山必能固国,当年魏国何能夺我河西六百里,将我压缩到一隅之地?” 嬴虔是秦国著名将领,一生酷爱兵事,虽然在秦国变法中退出政坛深居不出,但并没有停止对军旅生涯的爱好揣摩。这番话有理有据,显然是不堪苏秦的议兵之说冲口而出的。以嬴虔的资望与持重,这番话简直就是宣布:苏秦的说辞荒唐不足信。 但苏秦却并没有慌乱。他是有备而来,自然设想过各种应对。略加思忖,苏秦笑道:“太傅既知兵,苏秦敢问,何以山东六国兵力俱强,却皆居防守之势?何以秦国兵力尚未壮大,却已居进攻之势?” 嬴虔一怔,喉头“咕”的一声,急切间想不透,未反上话来,默在那里了。 樗里疾机警接上:“以先生之见,却是为何?” “此中要义,在于不能以兵论兵。兵争以国力为基石,并非尽在成型之兵。无人口财货之实力,虽有善战之兵,必不能持久。反之亦然。先年,秦国献公率能征惯战之师,而终于少梁大败,丧师失地,导致列国卑秦而孝公愤立国耻石。此中因由何在?当时非秦国兵弱也,实秦国国弱也;非六国兵强也,实六国国富也。今日之势则相反,秦国富强,故兵虽少而对山东居于攻势;六国实力大减,故兵虽众而自甘守势。此攻守之势,绝非单纯兵力所致,实乃国力所致。唯其如此,以兵论兵,不能窥天下堂奥也。太傅以为如何?”苏秦觉得必须以深彻见解使这两位大臣无反诘之力,才能达到说服秦公目的,一番话说得很有气势。 樗里疾却嘿嘿笑了:“先生一番话倒颇似名家诡说,国力兵力犹如鸡与蛋,孰先孰后,却看如何说法了。” “避实就虚,不得要领。”嬴虔冷冷一笑,霍然站起,“君上,臣告退。”说完竟大步去了。苏秦心中一沉,大是惊讶——秦国臣子如何恁般无礼? 国君嬴驷却仿佛没有看见,淡淡笑道:“先生之论,容嬴驷思谋再定。来人,赏赐先生二百金。”话音落点,木屏后一声尖细的应答,一个黑衣老内侍捧盘走出,仿佛准备好的一般。 刹那之间,苏秦面红过耳,满腔热血涌向头顶。他低下头咬紧牙关,一阵长长的鼻息,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从容站起拱手道:“多谢秦公厚意,苏秦衣食尚有着落。告辞。”说完大袖一挥,扬长而去。 “先生慢走!”樗里疾气喘吁吁地追到车马场,在轺车前拦住苏秦深深一躬,“先生莫得多心,国君赏赐乃是敬贤之心,并非轻慢先生。” “无功不受禄,士之常节也。” “先生可愿屈居上卿之职,策划军国大计?” 苏秦仰天一阵大笑:“犀首尚且不屑,苏秦岂能为之?上大夫,告辞了。”一拱手转身跨上那辆青铜轺车,一抖马缰辚辚而去。樗里疾怔怔地站在广场,迷惘地看着苏秦远去的背影,沉重地一声叹息。第三章西出铩羽(5)
五、命乖车生祸 一辆青铜轺车从长街驶过,车声辚辚,马蹄脆疾,行人纷纷侧目。 并非秦人少见多怪,实在是这件事大为奇特。按这辆青铜轺车的华贵典雅,惯常当是四匹同色骏马驾拉,方合高车驷马的规矩。至少也应当是两匹骏马驾拉,方算得轻车简从。这不仅仅是威仪匹配,还因为这种青铜轺车坚实厚重,绝非一马之力可以长行。但这辆轺车却只有一匹并不雄骏的棕色马驾拉,偏又跑得轻松急促。秦人素有马上传统,岂能不大为惊奇?更有眼疾者惊呼:“呀,还没有驭手!”“布衣无冠,如何有此等高车?”一惊一乍,更招来市人驻足观望。 车上主人却仿佛没有看见纷纷聚拢的行人,径自抖缰催马,直向东南一片灯火汪洋的街区而来。时当暮色刚刚降临,夕阳还没有隐去,眼前这片明亮的灯海与身后已经陷入沉沉暮霭的国人区,仿佛两个天地。 这片遥遥可见的灯海,是秦都咸阳名动天下的尚商坊。 老秦人常说周秦同源。秦人所建的咸阳都城,大格局上师法了镐京古制,只不过规模大了许多,小布局略有变通而已。整个咸阳分为两个区域,即“城”与“郭”。“城”是国君宫殿与官府官署集中的区域,四面有城墙,民间称为小城或王城;“城”外的街市区域称为“郭”,是国人、军队、商贾、作坊集中的区域。春秋战国之世,“郭”的区域远远大于“城”,所以有“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的说法。至于大多少,则无定制,要取决于都市的建造目标与可能进入的人口。咸阳的城、郭都很大,建造时的规模已经与当时的大梁、临淄、洛阳比肩,成为天下第四大都城。历经十多年的扩展,事实上已经超过了东方三都,成为天下第一大都城。举凡国都,堂皇气势在于“城”,殷实富贵在于“郭”。真正能够对天下商旅与民众生出吸引力的,还是“郭”区。工匠、百业、商贾、店铺、财货、器物以及国人文明,统统都在“郭”里体现出来,其中最具影响力的是“郭”中商市的繁荣程度。商旅通则物流通,物流通则财货不乏,物流畅通,非但弥补了本国物料的短缺,而且增加了国库钱税。如果一个国都的“郭”区能够成为天下著名的商旅都会,给这个国家带来的好处,那可真是难以估量。 历经春秋三四百年,商人商业就像无孔不入的涓涓溪流,非但渗透瓦解了古老的礼治根基,而且融通了天下财货,给庶民官府带来了许多好处。周王室时期那点儿可怜的官商官市早已经被生机勃勃的私商取代,新兴的诸侯国对商业商人也早已经刮目相看了。齐国管仲做丞相时,官府介入商业,经营最重要的盐铁,又对私商统一管理,使商业在齐国成为与农耕并存的两大经济支柱,也使齐国临淄成为春秋时期最发达的商旅大都。 进入战国,商旅与自由工匠融合起来,商贾不再仅仅是贩卖成物的牛车商旅,而且成为直接制造各种器物的作坊主,他们的作用更大了。这时候,最早实行土地变法的魏国,成了天下最大的市场。丞相李悝发明了一个平粜法——丰年谷贱时由国库用比较高的价钱收买农民的余粮,荒年米贵时将国库储存的粮食低价(平价)卖出;具体价格由年成丰歉的程度(丰年三等,荒年三等)核定。这样一来,但凡丰年,商旅们就将在别国低价收购的粮食运到魏国来,卖给国库,魏国府库便极为充盈;而但凡荒年歉收,商旅们却又无法在魏国高价卖粮,因为他们无法抵御魏国府库源源不断的低价粮食;运走吧,几百里路途人吃加牛马饲料更是折本,无奈只好自认倒霉,跟着降价。 如此一来,魏国粮食只进不出,几乎将天下商旅手中的粮食财货大半吸引到了魏国的安邑商市。魏国的富强,一半功劳便在于借了吐纳天下财货物流的力量。直到魏国迁都到大梁,大梁依然是天下著名商市。 在秦国变法的商鞅,本来就对魏国熟透,如何能忽视魏国这个基本的致富途径?然则秦风古朴,民众素来厌恶商人。这种民风很有利于保持秦国的农战本色,但却不利于在秦国生发商业。权衡利害,商鞅创立了一套内外有别的独特路子——对老秦国人,板上钉钉地重农抑商,商人不得入仕为官,国府不授商人爵位,国人经商须得官府准许并得缴纳高于农耕两倍的税金。对山东六国则大开商门,建立咸阳大市,税率也只有山东六国的一半,吸引六国商旅财货大量西来。 因了如此,建造咸阳都城时,“郭”区的一半便是规模最大的秦市与六国商贾区,命名为尚商坊——崇尚商人若贤士一般。对于这个商区,秦人只能白日进去买东西,夜晚不能进去饮酒挥霍,此为限酒。 一开始,秦人与六国商人都觉得别扭。时间一长,便都习惯了。在秦人,一则是慑于法令,二则是对商人世界本来就嗤之以鼻,不去也罢。在六国商人,则是贪于厚利来得便捷。秦人虽只在白日入市,却是入市必买,极少有山东商市那些闲逛之客;更兼秦人已经富有,出手豪爽,既不还价又不啰嗦,买完物事就走,极为爽利;若遇秦国官府上市购物,更是利市大开,精铁、生盐、毛皮、兵器、马匹、丝绸等诸般物事,只论好坏,不讲价钱不欺商旅。这在山东六国可是难得之极。众口相传,咸阳尚商坊的口碑便高大起来,名头越来越响,前来建立各种作坊与店铺的商人越来越多,咸阳也越来越繁华了。 尚商坊分为两个区域:西边是咸阳南市,也就是山东六国称为“秦市”的交易街区,五里长街,店铺林立,货物极为丰盈;东边是外国客栈、作坊、酒店与六国商贾集中居住的坊区。在整个咸阳,这尚商坊真正是一片不夜城,其车马如流锦衣如梭繁华奢靡之景象,非但在质朴简约的秦人天地里显得格格不入,即或在山东六国也是寥寥无几。入夜之后,这里没有了黑色布衣的秦人,整个尚商坊便成了山东游客的中原大市。人流如梭,灯红酒绿,恍如天上街市一般。 那辆青铜轺车急急驶入尚商坊的东街,在一家最大的酒店前驻马停车。一个红丝斗篷束发无冠的青年跳下车来,将马缰甩给一个殷勤迎来的红衣侍者,昂昂大步走进店堂。 “敢问先生,吃酒?吃茶?博彩?对弈?”一个美艳的女侍迎了上来。 “吃酒。”来人冷冷一句,面色铁青着向里便走。 “先生,这厢清静。”女侍依旧笑意盈盈,飘在客人前面领路。 宽敞明亮的厅堂已经座座皆满,女侍将客人领到一个木屏隔间:“这间刚才退酒了,先生好气运。” “好气运就是吃酒?”来人冷笑,“赵酒一坛,逢泽麋鹿一鼎,即刻便上。” “敢问先生几位?一鼎麋鹿三斤,一金之价呢。” “啪”的一声,红斗篷人拍案:“赫赫大名的渭风古寓没有麋鹿?还是怕我少金?!” “先生恕罪。本店规矩:麋鹿稀缺昂贵,定菜须得提醒客人。先生意定,自当遵从。”女侍不卑不亢地笑着行礼,转身走了。 片刻之后,三个红裙女侍鱼贯而入,轻盈利落地摆上热气蒸腾的铜鼎与酒坛酒爵并一应食具,笑盈盈地退出去了。先前那位红衣女侍立即毫无间隔地飘了进来:“先生,我来侍奉。”说话间打开酒坛,一股凛冽的酒香立即弥漫开来。 “赵酒猛烈,先生饮得,豪侠之士也。”女侍一边熟练地斟酒,一边瞄瞄这位英挺俊朗却又满面愤然的客人,自然地提起话题。谁知这位客人却极为不耐地拍拍长案:“你且下去,这里不用侍奉。”女侍惊讶地看了一眼客人,迅速换上笑脸起身道:“先生,我守在外面,你击掌我便进来。”客人烦躁地挥挥手:“晓得晓得,去,拉上木屏。”女侍依旧笑着,轻轻拉上活动的木屏,轻盈地走了。 女侍一直在木屏外悠然徘徊,不时向经过的客人点头微笑。 这渭风古寓,便是闻名天下的魏国白氏开在秦国的老店。最早开在栎阳,执事侯嬴与东家女主白雪,与秦国都有很深的渊源。白雪随商鞅死后,侯嬴等元老不甘白氏商事泯灭,各掌一支继续经营。侯嬴便成了统管白氏天下酒店的总事。当初秦国迁都咸阳时,因了渭风古寓的声望,商鞅为了吸引六国客商,力劝侯嬴与白雪将渭风古寓迁到咸阳,并且扩大了几倍,几乎与当年安邑的洞香春比肩。商鞅惨遭车裂,白雪殉情而去,侯嬴便想将这渭风古寓卖给楚国大商人猗顿,白氏商家永远离开秦国。谁知秦国看重白氏对天下商旅的感召力,新君嬴驷两次亲自到渭风古寓拜访侯嬴,希望白氏商家继续留在咸阳,做山东客商的大纛旗。反复思虑权衡,侯嬴终于还是留了下来。 这时,魏国的都城已经迁出安邑多年,安邑的洞香春已经繁华不再。侯嬴索性将安邑洞香春的贵重设施与经营老班底全部迁来咸阳,又将渭风古寓的格局按照洞香春的经营之道进行了重新改制,干脆大做起来。这一番举措名声大噪,渭风古寓顿时成了六国商贾与天下名士在咸阳的聚会中心,也成了消息集散地。这里的一班主管、侍女与仆人,都是原来安邑洞香春的老班底,见多识广,驾轻就熟,不用侯嬴操心,一切都是井井有条。这位女侍是这里的“长衣”领班。与其他女侍不同的是,她身着一领红色的大袖长裙,庄重大方中透着精明干练。而其他女侍则短裙窄袖,多了几分柔媚活泼。她们虽然都是豆蔻年华,但特殊的职业阅历,却使她们对人有着一种独有的敏锐眼光。客人进店,一瞄其言谈举止步态神色,“长衣”立即发出一个自然的手势暗号,便有适合接待此类客人的女侍上前应对,桑田沧海,竟是很少差池。 目下,“长衣”领班亲自应对侍奉木屏后的客人,这是极为少见的。 大约小半个时辰,长衣似乎听见了什么,轻疾地推开木屏,不禁一惊,竟不知如何应对了。客人已经是满面通红,大汗淋漓,左手的酒爵还在摇摇晃晃,右手却不断拍案长笑:“秦公哪秦公——你,好蠢也——不识苏秦大计长策,你,你,你,啊哈哈哈哈哈……”笑声凄楚愤激,长衣不禁陡然激灵了一下。略一思忖,长衣还是走了进来,轻柔地跪坐案前:“先生第一次饮赵酒,立下半坛,豪量也。” “笑我苏秦?不会饮赵酒?噢——你如何又来了?出……去!” “是。先生慢饮,我去拿醒酒汤来。”长衣站起身来,没有立即就走。 “我,苏秦,醉了么?休得聒噪,去……”话未落点,一头软在了案上。 正在此时,一个短裙女侍匆匆走了进来,轻声在长衣耳边说了几句。长衣大是皱眉:“这如何使得?我去看看。你叫酒侍来,关照这位先生。”说完,与女侍匆匆走了出去,径直向停车场而来。 渭风古寓的停车场,是一道高大的木栅栏圈起来的大场院,有六名通晓剑术的男仆专司守护,有十多名仆役专司照料车辆马匹。来渭风古寓的客人都不是等闲庶民,人人都是高车驷马,每辆车又都各不相同,这停车场便成了天下名车骏马汇集的大场院。每逢夜色降临,楼外停车场便成了渭风古寓最有声势的招牌。那道高大的木栅栏上,高高挂着一圈特制的硕大风灯,照得满院通明。辚辚进入的各色车辆,立即被侍者引领到不同车位稳妥排列。按照惯常规矩,车主人一般都在酒店正门下车进店,然后由仆役驭手驾车进入停车场,安顿车马等候主人。一班喜好亲自驾车的豪客,便有渭风古寓的“车侍”在酒店正门接过车辆,驾到停车场安顿妥当。车马一旦停好,驭手们便大摇大摆地进入停车场内专门为他们开设的店堂,或进食饮酒,或博彩玩乐。停车场的仆役们则按照车辆主人或驭手的要求,或刷车擦车,或洗马喂马。明光锃亮的车辆间人影如梭,骏马嘶鸣,一片忙碌。 于是,这偌大的停车场不期然成了一个独特的车马较量场。那些酷爱名车骏马的客人,往往在应酬玩乐之后信步来到这里,欣赏形制各异的不同车辆,一一评点,甚或豪兴大发,以惊人的高价买下一辆自己喜欢的好车,或一匹驾车的骏马。时间一长,这渭风古寓停车场便成了车马爱好者们约定俗成的独特的交易场。有一班“车痴”、“马痴”来渭风古寓,为的就是看车看马,往往不入酒店而径自进入车马场徘徊观赏。 长衣领班与短裙女侍匆匆来到车马场时,一群华丽客人正围着一辆青铜轺车兴奋议论。 “大雅大贵,好车!” “六尺车盖,六尺车厢,品级顶天了!” “噢呀,六尺车盖者不稀奇,好多去了。贵重处在这里。看看,车盖铜柱镶嵌红玉!谁人见过啦?”一个黄衣商人操着楚语高声惊叹。众人眼光顺着他的手一齐聚集到车盖铜柱上,果然见一块两寸见方的红玉镶嵌在锃亮的古铜中间,熠熠闪光。不禁纷纷惊讶叹羡,争相围着轺车抚摩品评。 “快来!看这里!”有人在脚下惊叫一声。众人哄笑起来:“呀,真是车痴!韩兄好兴致!”原来有个人提着一盏小风灯钻到了车厢下,坐在地上自顾端详车底,听见同好们笑声,他的腔调顿时尖锐:“别笑了!快来看也!” 一圈十多人顾不得锦衣贵体,纷纷匍匐着钻到车下伸长了脖颈,端详之下,一时鸦雀无声。原来,车厢底部的铜板虽然铜锈斑驳,但依稀间仍可看见“冬官坊”三个刻字。那时候谁都知道,“冬官”就是周王室的司空,职掌百工制造;铜板上有此三字,证实这青铜板料是王室炼制的专用铜材,也就意味着,这辆车极有可能是周王室特制的青铜轺车。 “西周还是东周?”有人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这里!还有刻字!”一个跪在地上的贵公子模样者仔细抠着车辕内侧的铜锈,一字一顿:“辀——人——皂,黎,氏!看见了么?辀人!快!再看车床、车轮!”众人激动,纷纷找来几盏风灯举着,仔细端详抠摸着这辆神秘轺车的铜锈部分。片刻之后,蹲在车厢的一个人喊了出来:“车床有字!舆人夭黄氏!”又有人喊:“车轮铜箍有字!轮人蚣闾氏!”众人惊讶纷乱间,又响起贵公子尖锐的声音:“这里!车辕内——王驭造父!天哪,造父!造父也!” 一连串的发现,当真使这些嗜车癖们惊讶万分——面前这辆车,竟当真是千古难逢的西周王室的名器。那刻有“冬官”字样的铜材是王室专用的,那“辀人”是西周王室作坊专门打造车辕的工匠官号,皂黎氏则是这位工匠的名字;打造车床的“舆人”是夭黄氏,打造车轮的“轮人”是蚣闾氏。这些刻字,本来就已经足以证实这是一辆西周王室的王车,是天下难觅的至宝了。可是,更令这些车痴们咋舌的是,这辆车竟然还是造父曾经驾驭的王车!造父,那可是神灵一般的“车圣”,在车痴们心中比三皇五帝还要神圣光彩。造父本是周穆王的勇士驭臣,能降伏驯化野马。周穆王西游昆仑,正是造父以四匹驯化的野马驾车,风驰电掣日行千里,使周穆王及时赶回镐京消弭了一场叛乱。从此以后,造父就成为“驭神车圣”,成为驾车者永恒膜拜的英雄。五六百年后,这些车痴们竟亲眼见到造父驾驭过的青铜轺车,这简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如何不令他们大喜若狂? 车痴们木呆呆地看着这辆车,这里摸摸,那里摸摸,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了。 良久,贵公子猛然醒悟过来,失惊喊道:“神车在此,还不参拜?”说着整衣肃容,一个大拜,长长地跪伏在车前。车痴们恍然大悟,也连忙跟着大拜长跪。 正在这时,一盏风灯悠悠飘来,两个女侍站在了车旁:“哟,先生们灰头土脸一身汗,参拜土神么?”长衣领班笑盈盈瞄着刚爬起来的车痴们。 “哪里啦,我等想买这辆车,谁的车啦——”楚国黄衣商越急拖腔越长。 “噢,先生们要买这辆破车?”长衣女侍笑盈盈反问。 “正是。”刚刚爬起来的贵公子一边对车痴们眼风示意,一边大咧咧笑道,“这辆车尚算古朴可人。我等想与车主人博彩赌车,长衣侍姐,能将主人请来否?” “那位先生正与一位大梁贵客聚酒长谈,不能前来,先生们改日再议了。”长衣领班脸上弥漫着可人的笑意,明亮的目光却扫着每个人的神色。 “大梁贵客?何人?”一个红衣商人操着魏国口音高声道,“咸阳的魏国人,十有*我都识得,没个不爱好名车的,我去请来便是!” “先生且慢。”长衣笑道,“诸位都是老客,这里规矩想必不用我说。客人正事未完,不得随意邀客人博彩。先生大人们多多关照,小女先行谢过了。” 贵公子沉吟着:“也是。长衣侍姐,得等候几多时辰?” “渭风法度:不许问客人行止。我如何说得定准?” “嘿嘿嘿……”贵公子大咧咧笑着眨眨眼,突兀地提高声音,“还是明日相约,那位先生也是渭风古寓常客,对么?” 车痴们纷纷点头:“行。”“明日就明日。”“那我就再看看这车。” 长衣女侍作了一礼:“如此谢过诸位。先生们且看,我去侍奉客人了。”说完,对一脸茫然的短裙女侍笑道,“茜姐儿,走。”风灯又悠悠飘去了。 长衣女侍匆匆回到店堂时,那位英挺俊秀的客人已经大醉,躺在厚厚的地毡上长长地喘着粗气。酒侍呆呆地站在一旁,却不敢动他。长衣颇觉奇怪,轻声呵斥酒侍道:“黑猢,如何发呆?还不快给客人服冰酒。”酒侍忙答:“回掌堂姐姐,这位先生醉得蹊跷。我进来时他还在大笑吟诗,叱责我多事,喊我将冰酒拿走。这陡然之间又大醉倒地,小可正不知如何是好。”长衣端详一番,断然命令:“来,扶起先生,我来喂他。”渭风古寓的“酒侍”不同于其他侍者,一律都是粗通武道的少年健仆,很有劲力,专门关照那些烂醉如泥的客人。黑猢听得吩咐,跪坐于地,熟练轻巧地将客人扶靠在自己怀里,好像是客人自己坐起来一样自然。长衣拿过旁案上一个布套包裹的陶罐,打开布套与罐盖跪伏在地,用一把细巧的长木勺给客人喂服醒酒汤。 渭风古寓的“醒酒汤”大不一般,是山果浅酿后藏于地窖的淡酒,本来就酸甜渗凉,用时再加地窖冰镇,便成了一种甘美冰凉酸甜爽口的佳酿,老客皆称其为“冰酒”。酒醉之人皆浑身燥热口干心烧,然则饮水又觉过于寡淡。些许冰酒下肚,一股冰凉之气直通四肢百骸,神志便顿时清醒许多。只是这冰酒酿制困难且是免费,不能见客皆上,只有大醉者才有资格享受。于是常有老客故意狂饮大醉,为的就是享受这能使人由麻木而骤然清醒的冰酒滋味儿。 “掌堂姐姐,他是有意么?”酒侍黑猢轻声问。 “胡说。这位先生初饮赵酒,过猛了……他一定有心事。”喂下半罐冰酒,长衣怔怔地跪在客人对面端详,声轻如喃喃自语。 “呼——”客人猛然长长地出了一口粗气,赵酒浓烈的气味瞬间弥漫在小小隔间。 酒侍皱皱眉头,知道客人就要醒了,双手准备随着客人的动作助力将他扶起。却见长衣向他轻轻摇手,便停了下来。片刻之间,客人睁开眼睛霍然坐起,声音沙哑道:“你?你?我没醉。起开!”说话间一瞄长衣身旁的陶罐,哈哈大笑,“好啊!渭风古寓有此等好酒,竟不写明点卖,是何道理?”几乎同时,敏捷地伸手一抓端过陶罐,扬起脖子咕咚咚一气饮干,罐子一掷哈哈大笑,“好啊好啊,苏秦也能牛饮了!端的赵酒如此提神!张兄,知道么?啊哈哈哈哈哈……”身子一挺,酒侍一扶,竟然洒脱地站了起来! 长衣也连忙站起来笑道:“先生且请安坐,饮些许淡茶,听小女唱支歌儿可好?” “唱歌儿?啊哈哈哈哈,你唱?何如我唱?” “那是最好了。我为先生吹埙。《雅》曲么?” “《雅》曲?不好。《风》曲,《秦风》?好,便是《秦风》!” 长衣一怔,亮闪闪的眼睛看着手足虚浮而又极度亢奋的客人。 士子咏唱,一般都是《大雅》、《小雅》的曲调,纵然唱风曲,至少也是《王风》。前两种是王室歌曲,庄重优雅。后一种是王畿国人的流行歌曲,也是清远婉转。还有《颂》曲,因了那是歌颂天子盛德的庙堂歌曲,已经很少有人唱了。自孔丘将传世的歌词分类删定,编为《诗》三百篇,歌儿的旋律曲调便也随着歌词大体确定了下来。各种《风》,原是各诸侯国流行的庶民曲调,一般的官吏名士顾忌身份,在公开场合是不屑于吟唱的。如同说话一样,自西周将王畿语言规定为“雅言”官话,其他诸侯国的语言便成为不登大雅之堂的庶民俗语(方言)。后来的荀子曾经说:“楚人安于楚,越人安于越,君子安于雅。”楚国庶民说楚国话,越国庶民说越国话,但是天下有身份的君子都应当说雅言官话。一个唱歌,一个说话,虽不是根本大事,却也直接显示着一个人的身份地位,以及士子本身的学问水准。眼前这个客人无论怎么看,也是确定无疑的名士,仅仅那辆令大商车痴们垂涎的青铜轺车,就表示他绝非等闲士人。可是,他竟然开口要唱《秦风》,这不能不让这位颇有阅历的女领班惊讶。秦人的曲调粗朴激越苍凉凄苦,简直就是发自肺腑的一种嘶喊。若非常年在旷野山峦草原湖泊的马背上颠簸,那种高亢激越的曲调根本不可能吼得出来。 这个英挺斯文的士子,他能唱出这等撕心裂肺的《秦风》? 片刻愣怔,长衣已经从贴身裙袋中摸出一个碧绿的玉埙来,凑近秀美的嘴唇,一声裂帛破竹的高亢音律便破空而出,长长地回荡在整个店堂。客人开怀大笑,陡然间纵声高歌,酒后嘶哑的嗓音平添了几分苍凉苦楚—— 天地悠悠我独远游 家国安在落叶作秋 渭水东去西有源头 彼当争雄长戈优柔 何堪书剑将相王侯 …… 一个激越高亢的尾音,歌者戛然而止,偌大厅堂静悄悄地无人作声。 一阵大笑,“哗啷”一声,客人丢下一袋金饼,摇摇晃晃地大步出门去了。 “先生,用不了如此多也!”长衣惊讶地拾起钱袋,那人却已经踉踉跄跄地走远了。 “快追上!送他回住所!”长衣吩咐酒侍一声,两人急忙追了出来。及到得车马场,那辆青铜轺车已经辚辚而去了。长衣连忙询问车场的当值车侍,粗壮勇武的车侍回答:“车侍胡鲸驾车送客人回去了,先生住长阳街栎阳客栈。” 长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大是放心,转身回店堂去了。原来,这渭风古寓关照客人的细致周到是天下闻名的。但凡客人酒醉而又没有驭手驾车的,都是由渭风古寓的车侍驾车送回。客人也满意,车侍也高兴。因为客人大抵总是要给车侍一些赏金的,纵是当时酒醉未付,次日也一定派人送来。况且,长阳街栎阳客栈也是老秦人开的著名客寓,绝不至于出事的。 然则,这辆青铜轺车却没有驶往长阳街,而是一路出了北门,直向北阪去了。 阪者,高坡也。北阪是横亘咸阳城北的一道山塬,林木茂密,有三条大道直通塬顶。登上塬顶又是一望无际的平坦沃野。与秦昭王之后的北阪相比,这时的北阪还只是一道莽苍粗朴的山塬,比咸阳城南的渭水之滨荒凉多了。秦法整肃,通往北阪的三条道各有专用。中间最宽阔的大道,坡度稍缓,是官府车马军队以及所有单人轺车的专用车道。东道稍窄稍陡,是农夫商旅工匠的运货车辆走的专用道。西道最窄最陡却也最短,是国人庶民步行登塬的专道。眼下这辆青铜轺车出得北门,直入中央大道,一路向林木葱茏的高坡驶去。时已天交四鼓,更深人静,青铜轺车驶上塬顶,拐入一条便道,在北阪松林间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那匹驾车健马似乎感到了异常,一个人立嘶鸣,几乎要将“驭手”掀下车来。 十多个黑影惊讶唏嘘地围了上来。一个贵公子模样的人上前一拱手:“胡鲸,这是你的赏金。我这匹胡马赏你了,回城去,这里没你的事了。” 车侍被骏马的突然发作惊吓,一个纵跃几乎是跌下车来,惊魂未定却又是受宠若惊,连忙拱手作礼:“先生,赏金太多了。还有如此好马,胡鲸如何消受得起?” “公子赏之,领了就走,恁般聒噪啦?”一个黄衣肥子不耐地呵斥。 “是是是,胡鲸去了。”车侍忙不迭上马抖缰,箭一般穿出了松林。 黄衣肥子呵呵笑道:“猗矛兄,你和呆子谈这笔买卖啦。”说着走到青铜轺车旁使劲儿拍打车厢,“呔!醒醒啦——耶,酒气忒重!看来这兄台喝了不少啦。”看车中人仍然是鼾声大作,肥子探身车厢拍打车主人的脸:“呔!醒来啦……”话音未落,却是一声惊叫,“通”的一声跌坐到车轮旁,手中火把差点儿烧了眉毛。 车中人霍然坐起,火把照耀下,只见他长发披散满面通红,目光犀利得吓人,四面打量,冷冷问道:“这是何处?尔等何人?” 黄衣贵公子拱手笑道:“先生,我等多有得罪,尚请见谅。我乃楚国客商猗矛,这厢有礼了。敢问先生高名上姓。” “洛阳苏秦。”车上人一骗腿已经下车,脚下虽有虚浮,但显然与方才的酣醉酣睡判若两人。他矜持地整整衣衫,一双大袖背后,轻蔑地扫视了一圈冷笑道,“看模样都是富商大贾,却行此等勾当?” 猗矛恭敬笑道:“虽不闻先生大名,但料先生也非等闲人物。我等出此下策,皆因渭风古寓不便洽谈。我等酷爱高车,人称‘车痴’。今见先生轺车古朴典雅,欲以千金之数,外加一辆新车、四匹骏马,买下此车。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苏秦恍然,不禁一阵大笑:“足下竟能买通渭风古寓的车侍,将客人劫持到北阪松林,可见用心良苦。然则,我要是不卖,诸君何以处之?” “不识人敬啦!”肥子商人喝道,“既是车痴,岂有买不下的车马啦?” “如此看来,尔等是要强人所难了?”苏秦冷笑,眉宇间轻蔑之极。 贵公子模样的猗矛依旧是满脸微笑:“尚望先生割爱了。看先生气度,一定是心怀天下,区区一辆青铜轺车又何须在乎?我等商贾,以奇货可居为能事,先生肯与我等比肩而立么?”这番话极是得体,对于一个名士来说,的确是不屑与商贾比肩的;而作为名动天下的大商,能如此恭维一个名士,确实也是难得。仅此一端,便知这个猗矛绝非寻常商人。 苏秦本是性情中人,若在功业遂心意气风发之时,这番话完全可以教他放弃这辆王车。尽管这是周天子赏赐的王车,而且是燕姬重新换过的一辆旧王车,其中非但有着天子亲赐的荣耀,还有着燕姬换车的情谊,绝不是一辆寻常的轺车。纵然如此,苏秦依然将它视做身外之物,并没有特别看重它,如同他对任何财货金钱都恬淡处之一般。 但是,眼下的苏秦却没有这种恬淡心境,他只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侮辱。在咸阳宫碰了个大大出乎预料的钉子,郁闷无从发泄,一坛天下闻名的邯郸烈酒,使他在飘飘忽忽中涌出一腔浓烈的愤世嫉俗之情,也平添了几分豪侠之气。此刻,亢奋奔放而又郁闷在心的他,觉得眼前这帮商人实在是龌龊极了,尤其这个贵公子模样的猗矛,更是可恶。苏秦本来就是商贾世家出身,又对天下大商了如指掌,自然知道猗矛是楚国巨商猗顿的胞弟,是商界一言九鼎的霸主。唯其如此,苏秦觉得他的恭敬外表下隐藏的是金钱,是强暴,是欺人太甚。苏秦何许人也,功业失意,难道随身之物也要被人无端劫持?怒火涌动间,苏秦陡然仰天大笑:“猗矛啊猗矛,可曾听说过,士可杀不可辱?” “先生何出此言?猗矛岂敢辱没名士?唯做买卖而已。”平和的话语中猗矛的笑容已经收敛,眼中渗出一股阴毒的光芒。 “天下名士,不与你做车马买卖!”苏秦声色俱厉,大步走到车辕旁,便要上车离去。 “呔!不能走啦——”肥子商人大喝一声,大手一挥,车痴同伙举着火把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士不可辱,我等商人可辱么?”“是也!谁敢与我等商人不做买卖!”“不识敬,千金买一辆旧车,还不知足?”“甚名士?我看是个野士!”“没个了断,如何能走?商人好欺么?”“是名士就拔剑,商人也要雪耻!” 苏秦转身冷冷一笑:“要做劫匪?还是要私斗?这是秦国。” 话音落点,车痴们顿时愣怔——秦国新法如山,抢劫与私斗都是死罪,一经查实,立即斩首。谁都会顾忌自己的生死,更何况这些富商大贾?猗矛却是狺狺笑着走了过来道:“我等并未用强,买卖不成,仁义尚在。先生却自恃名士,辱及我等,这该当有个了结吧?秦法纵然严明,也总须讲个公道。” “对!该当有个了结!”车痴们又轰然动了起来,举着火把凑集到苏秦周围。 “噢——”苏秦冷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强盗也要讲公理了。我倒想听你个说法,如何了结?” 猗矛依旧阴柔地笑着:“先生与这位肥兄决斗一场,便了却今日恩怨。” 私相决斗,本是春秋以来士子阶层的风气。士人兴起之初,多受贵族挑衅与蔑视,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与声誉,往往拔剑而起与挑衅者做殊死拼搏,以表示虽死不受侮辱的名节气概。此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几百年下来,决斗便成了维护尊严名节的古老传统。决斗杀人,官府历来是不加追究的。猗矛不知苏秦根底,提出决斗只是个试探;若苏秦剑术高强,自然只好收场;若苏秦是那种只文不武的士子,则必定要“成交”这笔生意了。 听得决斗二字,苏秦却被激怒了,右手向车厢一探,一柄青光凛凛的长剑锵然在手:“谈何决斗?一齐来。” 猗矛却摆摆手道:“不能,肥兄一人替代我等便了,如何能以众凌寡?” “好,便是我来啦——”黄衣肥子拉着长长的楚腔,丢掉手中火把,笑眯眯地拔出了一口弯月似的吴钩,脚步像水牛般沉重地挪了过来,“出剑啦!——”肥胖的双手攥着一口半月形的细剑,样子颇为滑稽。 苏秦不禁哈哈大笑。他练剑十多年,却从来没有与人真正交过手,今日第一遭就遇到了如此一个滑稽人物,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学着他的楚腔:“肥子先出剑啦——” “敢笑我?找死啦——”黄衣肥子大怒,吴钩一挥,一道弧形的寒光向苏秦胸前逼来。苏秦浑身灼热,浑不知这吴钩“斜啄”的厉害,只一剑直刺当前,却是又快又准。这吴钩“斜啄”是当胸横划,速度稍慢,攻击的范围却是极宽。寻常剑士但见一片弯月形剑光逼来,往往不知从何处防御,若有刹那犹豫,吴钩划到胸前,人便会被拦腰划开。偏偏苏秦是简约剑法,不管你如何挥舞,我只一剑直刺。只听叮当一声大响,火星飞溅,两剑相交,吴钩剑光芒顿失,黄衣肥子噔噔噔后退了三步。 “啊哈哈哈哈哈哈!”苏秦畅快无比地大笑起来,心思老师这简约剑还当真高明,第一剑便将这楚剑吴钩震退,不由胆气顿生。原来,苏秦剑术缺乏天赋,老师便教他反复练习快剑突刺,说不管敌人如何挥剑,你只一剑快刺,只要做到“快稳准狠”四个字,自保足矣。苏秦自然信奉老师,寻常练剑便是千遍万遍地突刺快剑,经常惹得张仪大笑不止。苏秦却不管不顾,只是一剑一剑地认真突刺。今日临敌,这一剑快刺大是威风,如何不高兴万分? 黄衣肥子恼羞成怒,吼叫一声“真找死啦——”要冲上来拼命。 “且慢。”猗矛却伸手拦住了肥子,对苏秦拱手笑道,“决斗完了,先生胜。日后我等绝不再找先生聒噪便是。” “算你明理。苏秦告辞。” “且慢。”猗矛轻捷一闪,拦在了苏秦面前。 “猗矛,还做劫盗么?”苏秦冷笑。 “先生差矣。”猗矛满面笑容,“先生快剑,猗矛生平未见,斗胆想与先生走几圈。十剑为限,点到为止,可否?” 苏秦初尝快剑之妙,内心正在兴奋处,听得猗矛要和他比剑,而且“点到为止”,乐得再尝试一番,欣然应道:“好!就陪你十剑。” 四周火把顷刻又围成了方圆两三丈的一个大圈子。猗矛拔剑,却是一口小吴钩,长不到两尺,与苏秦的三尺长剑相比,显得寒瘦萎缩。猗矛右手持剑,左手是弯弯的青铜剑鞘,显然是剑、鞘双兵。他猫腰蹲身,喝声“起——”,挺着剑缓缓围着苏秦打起了圈子。 苏秦的快剑有两个前提,一是正面对敌,二是敌不动我不刺后发先至。如今猗矛围着他打圈,他也便挺着长剑转圈,始终与猗矛保持正面相对。转得两三圈,猗矛突然一声大喝,吴钩与剑鞘一划一击,同时两路攻到。苏秦在他喝声一起时一剑刺出,直指猗矛胸膛。 “好!第一剑!”猗矛一跃丈许,闪出苏秦剑光,却又立即逼上来绕着苏秦打圈子。 苏秦狂饮了一坛赵酒,能够一时清醒,全因了渭风古寓特制的醒酒汤。但那醒酒汤解得一时醉意,却并不能消解酒力。本来就飘飘然如腾云驾雾的苏秦,几圈转下来便觉眼前金星乱冒,心中明白上了猗矛的恶当,却是已经晚了,一声“猗矛……”喊出,脚下虚浮,天旋地转,硬生生栽倒在地。 “好!妙!”“小子倒——倒——倒了——”车痴们挥舞着火把跳了起来。 “还是公子高明啦!各位听公子的啦——”黄衣肥子挥舞着吴钩叫起来。 猗矛冷冷笑道:“肥兄带两个人,立即将那辆车秘密运出秦国,藏到郢都家库中。韩兄带两个人,立即将这个不识敬的主儿抬到官道旁边,好衣服全部剥了,弄出遭劫的样子。各位该得的利金,我改日如数奉上。如何?” “好!便这样了。”其他商人车痴也知道猗顿家族财势太大,王车肯定是人家的,平白得一笔巨额利金也就知足,异口同声答应了。 “立撤!半年内,谁也不许在咸阳露面。”猗矛一声令下,车痴们熄灭了火把,悄悄分头出了北阪松林。第三章西出铩羽(6)
六、孑然一身出咸阳 日上三竿时分,北阪渐渐地热了起来,蝉声开始无休止地聒噪了。 麦收已过,秋禾初起,新绿无边无际地弥漫了北阪原野。这时正是最为燠热的三伏天,田野的农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向北阪松林聚拢,要在这里等待家人送饭,吃过饭便在松林中消暑一个时辰,避过最酷热的正午时刻,再继续午后的劳作。 “噫!快来看,有人在这儿睡大觉!”松林边的村姑尖叫起来。 一个老人扇着大草帽走了过来:“人家睡觉,关你甚事……哎,这是睡觉么?不对!快来呀,有人遭劫啦!” 田头走出的农人们闻声陆续赶来,围住了路边大树下这个酣睡者,不禁惊讶得鸦雀无声。 此人*着身子,浑身只有贴身的一件丝绸短褂,脸上、腿上、胳膊上,到处都是细细的划伤,好像光着身子从荆棘林中穿过来的一般,脚上两只绣花白布袜倒很是讲究,却鞋子也没有,炽热的阳光已经将他晒得浑身通红,可他犹自在呼呼酣睡,粗重的鼾声鼻息声,不在任何一个村夫之下。 “细皮嫩肉,肯定是个富家子!” “废话!光这丝绸小衣,咱三辈子也没见过。” “吔!布袜上的绣花好针脚,多细巧!”一个送饭的女子叫起来。 “啧啧啧,是个俊后生,鼻梁多挺!眼睛不睁也好看哩。”另一个女子跟着嚷起来。 “大姐,干脆给碎女子招赘个女婿罢了,值哩!”一个中年汉子恍然高喊,众人哄地笑了起来。那个女人骂道:“天杀的你!招你老爹!”众人更是跌脚大笑,那个中年汉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哎呀呀,老爹好福气哩。”女人满面通红,抽出送饭扁担就来追打那个汉子,汉子笑得瘫在地上举手连连求饶,一片哄笑,乱作一团。 “起开!”最先赶来的老人高喝一声,“路人遇难,有这等闹法么?都给我闭嘴!”老人显然很有权威,一声大喝,众人顿时静了下来。 “里正,先报官府吧。”那个中年汉子歉疚地挤了上来,低声出主意。 “在我里地头,报官自然要报。先把人抬到树阴下,别要晒死人了。” “来!快抬!”中年汉子一招手,两个后生过来,三人搭手,将路边酣睡者平稳地抬进了松林,平放在一块大青石板上。这位酣睡者依旧烂泥般大放鼾声。 老里正凑近打量,眉头大皱:“好重的酒气!谁家凉茶来了?” “我这有。”手里还拄着扁担的那个女人,连忙从饭筐里拿出一个布套包裹的陶壶。老里正吩咐道:“你手轻,就给他喂。要不,我估摸他要睡死的,脸都赤红的了。” 女人很细心地蹲下身子,将陶壶嘴轻轻对着酣睡者的嘴唇,陶壶稍稍倾斜,冰凉的茶汁便流了出来。奇怪,那火红滚烫的嘴唇竟然像片干旱的沙土,丝毫不见动静,茶水却一丝不漏地吸了进去。女人倒得快,“沙土”就吸渗得快,片刻之间将大大的一陶壶冰茶吞了个一干二净。 “啧啧啧!”女人惊讶得咋舌,“快,谁还有?这人要渴死了!”立即有人应声,递过来两个大陶壶。女人如法灌喂,那酣睡者在片刻之间又吸干了两陶壶冰茶。 围观人众不禁骇然,目光不由一齐聚向老里正。 老里正凑近酣睡者鼻息,听听闻闻摇摇手道:“不打紧了,过会儿能醒来。” 众人还未散开,便见那人长长的一个鼻息,两手伸展开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风凉!好舒坦!”眼睛悠然睁开一瞥,却突然立即闭紧,两手拼命揉着眼睛,揉得一阵,霍然坐起睁开眼睛,左右一阵打量,又看看自己身上,不禁满脸涨红,期期艾艾道,“诸位,父老,我,这,这是在何处?我的,我的衣物何在?”急得眼中要喷出火来一般。 老里正肃然道:“后生啊,我等瞅见你时,你正在这官道边野卧。老夫估摸你是酒后遭劫,被劫匪抛在了这荒郊野外。想想,可是?” 后生双眼死死盯着天空,腮帮咬得脸都变青了。 喂水女人小声道:“里正,邪门儿,快叫叫他,失心疯了不得哩。” 老里正摆摆手:“我看这后生不是凡人,教他静静。起开,不要围在这,各咥各饭去。” 众人不言声地散开了,眼睛却都时不时地瞄着青石板。良久,那后生从青石板上站起,默默地向老里正和众人深深一躬,转身大步就走。老里正疾步赶上拦住道:“我说后生啊,你有志气,老夫看得出。可你如此模样,走得多远?谁没个三灾六难,老秦人能看着你这模样走了?来,先咥饭,再穿一身衣服,老夫决然不拦你,咋样?” 愣怔片刻,后生又默默地一躬,跟着老里正走进了松林。老里正亲自拿来了几张干饼几块干肉一把小葱一罐豆粥:“后生,咥吧,莫嫌粗淡。”后生二话没说,大嚼起来,吃着吃着,泪水断线般流了下来。老里正长长地叹息一声,向身边一个少年低声吩咐了几句,少年飞快地跑出了松林。半炷香的工夫,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交给老人一个黑布包袱。老里正打开包袱对后生道:“这是我大儿子的一身见客衣裳,后生穿了,莫嫌粗简。”说着一件一件地递到了后生手中:一件黑色麻布长衫,两件未染颜色的本色裤褂,一双结实端正的厚底布靴;簇新的布色,浆洗得平平整整。在老秦庶民来说,这的确是上好的衣裳了。那后生没说一句话,拿着衣裳就走进了树林,片刻出来,已经变成了一个英挺的布衣士子,要不是那铁青涨红的脸色,倒是另有一番精神。后生手中捧着自己那两件汗污不堪的丝绸裤褂与那双起花细布袜,恭敬地向老里正一躬,将手中衣物放在了老人面前,转身便走。 “后生慢走。”老里正拿着衣裳过来,“后生啊,这两件衣裳你自己带着,万一不济就卖了它。丝绸的,二十个秦半两差不多,也值几顿饭钱。” 后生看看老人手中已经包好了的衣裳,也不说话,便接了过来。老人又道:“后生啊,老夫是里正,得说两句官话,如何处置,你自思量了。依得秦法,路人遭劫,但凡路遇知情者,须得报官。你是酒后遭劫,老夫估摸你有难言之隐。你说,我等报官不报?报官,你就得随我等到咸阳令官署,追回你的物事。不报,你就不能说自己遭了劫,得吃个暗亏了。你思谋咋个办好?老夫绝不难为你。” 后生略一思忖,坚决地摇摇头,显然是“不要报官”的意思。老里正点点头道:“老夫晓得了。你走,咱是谁也没遇见过谁。”后生却深深一躬道:“老人家,我乃洛阳人氏,名叫苏秦。多蒙你救我大难,容当后报了。”这是面前后生第一次开口说话,老里正沟壑纵横的古铜色脸上不禁荡出了一丝笑意:“老了,记不得那么多了,你走。” 苏秦咬咬牙,转身大步走了。这个老里正真是个风尘人物,若在平日,苏秦定要和他结个忘年知己,然则目下落魄如此,却是只能匆匆去了。虽然没有问老里正名讳,但苏秦永远都会记住咸阳北阪的这个村子,记得这片松林的,日后能否报答老人,只有天知晓了。目下燃眉之急,是如何渡过这道难关。苏秦很清楚,抢劫他王车的这批人绝非寻常盗贼,他们早就离开秦国隐匿得无踪无影了,秦国官府如何缉拿他们?一旦报官,非但麻烦多多,“苏秦说秦不成,醉酒遭劫”也会成为天下丑闻,岂不是生生地毁了自己?唯一的选择,只能隐忍不发,自己了结这场灾祸,再图去处。看看进了北阪小道,苏秦没有立即进咸阳城。他找了路边一片小树林,躺在了一块石板上假寐沉思,想着想着又朦胧睡去了。 直到日落西山,北阪一片暮色,苏秦才出了小树林,匆匆进了咸阳城。 北门街市内车马行人很少。这里是老秦人居住区,不比尚商坊,入夜便是行人稀疏车马罕见。苏秦一个人急匆匆行走,分外地显眼。走走问问过了几条街,才见一片客寓外风灯高挂,行人稍多了一些,仔细一看,正是长阳街到了。苏秦驻足打量,已经看见了前面不远处风灯上“栎阳客寓”几个大字,也看见了在大门前招徕客人的女店主的身影,却只是站在灯影里踌躇不前。过往行人都要奇怪地瞄他一眼,几家客寓门前的迎客侍者也都不断地向他打量,只是没有一个人邀他住店。思量老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苏秦终于硬着头皮向栎阳客寓走来,看看离女店主只有几步远了,可她竟然没有看见自己,只顾向街中车马张望着。 “吭——喀!”苏秦很响亮地咳嗽了一声。 “哟——恁般粗野,好吓人!没瞅这是啥地方?你家炕头么?”女店主一连串唠叨着转过身来,却猛然僵住了,“你你你,你是谁呀?” 苏秦勉强笑着:“大姐不认识客人了?” “哪里敢哟!”女人两只眼睛滴溜溜转,笑得亲切极了,“有般粗人,天黑便不规矩,我也是怕。先生,到北阪走村去了么?一身布衣,多洒脱!如何不见你的车?在后边么,我去赶来。” “不用了,车送一个老友了。”苏秦冷冷笑着,向客寓大门走去。 “啧啧啧!多好的车哟,先生出手好阔也。”女人脸上笑,嘴上说,眼睛还向街面飞快地打量,看周围确实没有车来,一溜碎步跟了上来,“先生没喝晚汤吧,我去叫人准备。” “不用了。”苏秦摆摆手,“我要离开咸阳,片刻后你来兑账。” “先生客气了。先生慢走,鲸三在修节居收拾呢,先生沐浴休憩一会儿再说。”待苏秦走进庭院,女店主对前庭一个年青侍者轻声耳语了一阵,年青侍者匆匆出店去了。 那个木讷朴实的男侍鲸三刚刚将房间收拾完毕,苏秦便回到了修节居。鲸三小心翼翼道:“先生气色不太好,是否酒后受了风寒?要不要我去请个医官来?”苏秦见他显然没有任何疑心,淡淡道:“不用了。有热水么?我沐浴一番便好了。” “现成的。先生稍待,我立即去挑来。”说完匆匆去挑热水了。 鲸三一走,苏秦立即打开两只大箱翻了起来。这是两个上好的楠木大箱,一个是衣箱,一个是文箱。衣箱是大嫂与妻子收拾的,文箱是苏代苏厉收拾的。来到咸阳,苏秦只打开了几次文箱,拿出了最上面的几卷竹简和几张羊皮纸,并没有仔细翻检过。他目下最关心的是,箱中有没有金钱。苏秦出门时说定的只带百金,按照大哥的商旅阅历,这一百只金饼分做三处,放置在车厢的三个暗箱中。函谷关与燕姬换车,金饼原封不动地转移了过来——自西周以来,王车的打造规格从来不变,车中暗箱的位置也都是同一的。大哥叮咛过:这一百金都是家传的殷商金,金饼上有商王铭文,每金足抵十多个战国流行的金饼,一百金足当千金之多。目下,这些金饼自然不去想了。苏秦想看看,衣箱文箱里有没有大嫂她们放的零金?翻到衣箱底层,苏秦看见了一只皮袋,手一碰便知道是金币。拎出来“哗啷”倒出一数,却只有二十个。再翻文箱,只有十多枚魏国的老刀币。苏秦知道,那是因为他平日喜欢收藏刀币,苏代带给他赠送同好用的。 正在苏秦翻检得满屋都是凌乱物事的时候,院中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应该是鲸三挑水来了。苏秦连忙将金钱放进箱中锁好,打开了房门。 “先生,我在门外,有事唤我了。”鲸三将热水添好,拉上房门就要出去。 “鲸三,这栎阳客寓,日金几多啊?”苏秦一副不经意的样子。 “看如何说了。”鲸三低着头,“这修节居,每日一到两金。” “好了。随意问问,你去。” 待鲸三出门,苏秦到里间沐浴,泡在热水中顿时一身大汗,浑身瘫软了一般。苏秦思忖,自己在这里住了几近两个月,少说也得五十金,如今手边只有二十金,差得太多;随身值钱之物也都没了,那些衣物虽是上好,可也得看人家认不认。看今日街市上情景,这个女店主似乎也不是个善主。是啊,人都如那老里正一般,也就没有这“利欲”一说了。苏秦啊苏秦,你当真是命蹇事乖也,说秦不成尚不打紧,如何偏偏遇上了这帮冠冕堂皇的车痴劫匪?苏秦自呱呱坠地,从来没有体察过缺少金钱的滋味儿,方得出山,正在雄心万丈之时,竟突然遭遇了这匪夷所思的事端,一夜之间,沦为赤手空拳的布衣穷汉,还真有些乱了方寸。 沐浴完毕,苏秦觉得精神稍许好了一些。他换了一身新的内衣,外边还是穿上了那件布衫,方得收拾妥当,听见门外脚步声。仔细一听,却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哟,先生精神气色好多了。”女店主笑脸盈盈,身后却没有别人。 “大姐,兑账,我该给你多少金?”苏秦看着这笑脸觉得别扭,毫无打趣的兴致。 “不多不多。”女店主笑盈盈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却在房间滴溜溜转,“人家魏国白氏的渭风古寓一日十金,我这儿一日只两金。先生住了五十三日,权作五十日计,也就百金之数。店小情薄,先生见笑哩。” “好说。”苏秦心中暗暗一惊,果然是个毫不通融的厉害女人。如果自己不遭横劫,要说迟付一月,那女人肯定还巴不得。可如今不同,这女人好像知道了甚事,那副神情显然是要立马兑金,只是不知晓自己囊中底细,先行客气罢了。自己若显出底气不足,只怕今日大是尴尬。想到这里,苏秦悠然一笑,“倒是不多。然则,我的金匣在车上,友人赶车办件急事去了。先兑你二十金,一个月后再加你百金,如何啊?” “哟!先生真是阔主。”女店主虽然还是一脸笑意,却不屑地撇了撇嘴,“我这小店可是负债周旋,不敢赊欠。那一个月后的利头,小女子也不敢贪。秦国新法,诚实交易,暴利有罪,诈商也有罪哩。”话语之中隐隐地带了些许威胁。 苏秦虽是商家出身,对商道却大是生疏,对此等商人更是拙于周旋,听得女店主笑语不善,面色顿时涨红:“那就兑。除了我的文箱,一应物事都给你。” “哟——”女店主笑脸顿时带了嘲讽,“先生当我这儿是南市大集,羊皮换狗皮么?住我这店的客人,可没有拿东西抵账的。小女子倒是有个主张,先生愿不愿听?” 苏秦点点头,冷着脸没有说话。 “先生若能找个官员给我招呼一声,也就罢了。或者,有个山东商人也成。” “没有!”苏秦脸色铁青,“我任谁也不认识。你自己看,那些物事够你了。” 女店主咯咯咯笑了:“也好。只是小女子不晓得贵贱,我叫抱大账的先生进来看看。”说罢向外高声道,“先生进来。”话音落点,一个黑胖胖矮墩墩的中年汉子推门进来,也不向苏秦作礼,只对女店主一躬身道:“请女主吩咐。”女店主笑道:“没甚事。先生将先生的这些物事检检看看,估个价,看值得几多?” 黑矮胖子眼睛一瞄,便知屋中两口楠木大箱是要检看的物事,上前先打开衣箱一件件抖落,末了淡淡说了一句:“大体值得二十金。”说完要来翻检另一只木箱,苏秦“啪”地一拍箱盖:“这是文箱,不许动。”又冷冷一笑,“你识得好赖么?仅那件化雪于三尺之外的貂皮斗篷,就值得五十金!” “先生所言,乃是市价。若先生拿去南市卖了,再来兑账,自是另说了。”黑矮胖子也绷着脸冷冰冰的。 “哟——”女店主咯咯咯笑道,“小女子原是只喜欢兑金,不喜欢这些物事抵账。算了算了,衣裳先生还得穿不是?先生就兑金算了,多干净啊?” 苏秦咬着牙冷冷道:“不说了,都给你们,了账。” “哟——差那么多,如何了账啊?” “先生,我还是检检这只木箱,文箱有甚用?不值钱。”黑矮胖子说着径自打开了文箱。苏秦脸色涨红得出血一般,生生咬紧牙关,拿出了那几卷竹简抱在怀中:“那些都给你!” 黑矮胖子边检边报:“羊皮纸五十张,白简一百支,刻刀两把,翎笔十支,玉砚一口,老刀币二十枚,铜管三支。没有了。大体值得十金罢了。” 听得这喋喋不休的念叨,苏秦直是心头滴血。他的文箱可说是件件皆宝,那羊皮纸在战国时期是极为贵重的文房至宝,一张至少值得一金。二十枚老刀币已是古董,至少也是一枚一金,更不要说玉砚翎笔了。可是,自己能拿到市上去卖么?能去做天下笑柄么?既然不能,就得忍耐,就得听任这般屈辱。 骤然之间,苏秦仰天大笑,一脚踹开房门,抱着竹简扬长去了。
上一章
阅读进度:第二章山东雄杰(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