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世界

譯後記

  斯蒂芬·茨威格,這位並未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而蜚聲世界文壇、至今盛名不衰的奧地利著名作家,對中國廣大讀者來說,已經相當熟悉。他出生於一八八一年,在我們的上個世紀——十九世紀生活了十九年,度過了自己對世界最敏感、思想最活躍、接受知識最炔的青年時代;他在一九四二年悲槍地離開人世,時年六十歲,正值年富力強之際。他在我們這個人類世界生活得不算太長,但他是跨越兩個世紀的人,經歷了物質文明突飛猛進、文化藝術空前繁榮、然而社會政治十分動盪的時代。他出生在維也納,當時,這座奧匈帝國的首都是歐洲文化的搖籃,名流濟濟,人才苔萃,舉世聞名的音樂大師、各色流派的不朽詩人、傑出的小說家和戲劇家、偉大的思想家和學者,都在那裡雲集,使茨威格自幼處在濃厚的文化氛圍之中。他出身于一個富裕的家庭,這使他有條件飽讀群書、蒐集珍藏,遊歷世界——他到過印度、蘇聯、東南亞和非洲,兩次踏上美洲,橫越美國東西,最後寄居巴西,德國、法國、荷蘭、比利時、瑞士、英國、意大利,更是常來常往,似同他的第二故鄉——因此他學識淵博,閲歷深廣。他出身于一個猶太人的家庭,猶太民族的多餌命運使他惆悵、沉思、飄泊……他是一位人道主義者、和平主義者、年輕時還是一位世界主義者,他追求人性、渴望和平、夢想著成為一個世界公民。他的思想無疑耍遭到納粹的排斥,二九三三年四月二十三日,希特拉政權在報上首次公佈包括四十四名德語作家在內的禁書名單,其中就有斯蒂芬·茨威格的名字。他的書籍被納粹分子從圖書館和書店裡抄走,他的家受到無端搜查。他從此流亡國外。茨威格為人正直、熱情好客、成名又早,朋友遍及世界,几乎認識歐洲所有的各界名流,不僅有文學家,還有畫家、音樂家、演員、醫生;維爾哈倫、羅曼·羅蘭、高爾基、弗洛伊德、瓦格納、托斯卡尼尼都是他的好友。茨威格聰慧過人、勤奮好學,孜孜不倦從事創作,當然,最主要的是他具有非凡的文學天才。凡此種種客觀和主觀的因素,使茨威格創作出豐富多采的文學作品。他以詩人的姿態登上文學的殿堂,卻以小說家聞名于世,以卓越的傳記作家載入史冊。

 

  茨威格在漫長的黑夜裡焦急地先他人而去,距今已快四十五年了。在這將近半個世紀裡,他的著作已譯成十六種文字。他的書年年重印再版,而讀者仍然有增無減。據一九七七年十一月民主德國《文學與批評》報道,《斯蒂芬·茨威格全集》在民主德國的一種新版本印了十萬冊,尚未出書即已訂購一空。在聯邦德國,他的《人類的群星閃耀時》几乎成了人人必讀的書目。甚至在今天的美國,不少青年知道他的另一部散文作品《昨日的世界》。如果說讀者群是最高的評判,那麼廣大讀者給茨威格戴上的桂冠所放射的光彩,絶不遜色于任何一種文學獎。茨威格的名字不僅傳遍世界,而且早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就來到中國。一九二五年,中國學者楊人楩在當年《民鐸雜誌》第六卷第三號上發表自己的撰文《羅曼羅蘭》,他在文中就已提到了 S·刺外格(按,即斯蒂芬·茨威格)的名字。三年以後,即一九二八年,《羅曼·羅蘭》在上海由商務印書館出版,封面題有:《羅曼羅蘭》,刺外格著,楊人楩譯。這是中國出版的第一部茨威格的作品。顯然,與其說楊人楩介紹的是茨威格,毋寧說介紹的是羅曼·羅蘭。不過,楊人楩當時已發現茨威格同樣是一位文學巨匠。他在該書的《譯者序言》中寫道:“從這本書中可以看出羅曼羅蘭的價值,同時也可以看出作者、(按,指茨威格)本身的價值。”話雖只有一句,但這是茨威格在中國獲得的最早評價。一九囚一年,中國《現代文藝》第三卷:第一期發表了題為《褚威格及其作品》一文,這可能是在我國發表的最早評述茨威格的文章,但作者不是中國人,而是他的摯友羅曼·羅蘭,譯者陳占元。《現代文藝》是我國抗戰時期于一九四○年在福建永安創辦的文藝刊物。早在該刊的創刊號上就載有茨威格的文章:《托爾斯泰的思想》(S·褚威格著,許天虹譯)。這可能是最早介紹到中國來的茨威格的散文。就筆者所見,最早介紹到中國來的茨威格的小說,是他的中篇《馬來亞的狂人》(Amok),譯者陳占元,在一九四一年出版的《現代文藝》第三卷第一至第六期上連載,爾後又作為《現代文藝叢刊》的第二輯出過單行本(改進出版社出版)。一九五一年上海海燕書店出版了茨威格的《巴爾扎克傳》(署[奧]支魏格著,吳小如、高名凱合譯)。應該說,我國大量介紹茨威格的作品,還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的事。在這一時期,相繼出版的茨威格的書籍有:《斯蒂芬·茨威格小說四篇》)《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三人書簡——高爾基、羅曼·羅蘭》。《茨威格書信集》、《斯·茨威格小說選》、《同情的罪》、《麥哲倫的功績》(范信龍等譯)、《茨威格小說集》、《永不安寧的心》《愛與同情》、《麥哲倫的功績》(俞啟驤等譯)、《茨威格傳奇作品集》、《人類的群星閃耀時》等等。迄至今日,中國翻譯一位德語作家的作品,就其數量和版本之多而言,茨威格僅次於歌德。這一事實勝於一切雄辯的讚美之詞。

 

  茨威格是心理描寫的大師,是刻劃細節的巨匠,文字雋永,行筆流暢。他以詩人的感情、小說家的技巧來再現歷史,熔哲理於抒情。因此,任何盡人皆知的歷史事實,在他的筆下便會變得栩栩如生,引人入勝。他的歷史傳記作品,不以翔實見長,而以刻劃歷史人物的心態和描繪時代的氛圍取勝。《昨日的世界》便是這類作品的典型。

 

  《昨日的世界》寫於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年,是茨威格生前完成的最後一部散文作品,一九四四年出版,其時離茨威格在巴西自盡已有兩年。雖然茨威格在當年給朋友的信中說:出於絶望我正在寫我一生的歷史。”但事實上《昨日的世界》並非是他的自傳,因為書中主要不是寫他自己的生平,而是寫他所認識的人物,寫他親身經歷的社會政治事件,寫他對時代的感受、對世界的看法。《昨日的世界》副題是:一個歐洲人的回憶。但它又不同於一般的回憶錄,因為書中主觀感情的抒發,遠遠超過對客觀事實的描述。誠然,書中寫的儘是“回憶”,透過這些回憶,展示了當時歐洲文化中心維也納的時代風貌,記錄了從一次大戰前夜到二次大戰歐洲動盪的社會,披露了世界文化名人鮮為人知的生活軼事,揭示了他們各自不同的性格,描繪了他們的音容笑貌,同時穿插着茨威格自己的各種心跡:歡樂、興奮,憂愁、哀傷。但全書總的情調是悲觀的,因為茨威格是“懷着絶望的心情”回憶過去。

 

  “也許,人們覺得,敘述自己的生平,遠不如坦陳自己的心聲更重要;把握一個時代的脈搏,不僅要知道那些重大的歷史事件,更重要的是要瞭解時代的氛圍和人們的心態,即時代精 神。在當今的世界上,詳述歷史的書籍,汗牛充棟,用文學的筆觸反映時代精神的著作,卻為數不多。正因為此,《昨日的世界》不是自傳,勝似自傳,不是回憶錄,勝似回憶錄。它在廣大讀者中永遠具有魅力。

 

  《昨日的世界》面世以來,早已譯成多種語言。它的中譯本卻在過了四十餘年後才出版,頗有姍姍來遲之感。但願這遲開的薔薇從此長駐華夏大地。

 

  《昨日的世界》這一中文本,由劉春華、孫龍生、戴奎生、舒昌善合作譯出。全書譯稿由舒昌善統一校定並撰寫譯後記。本書沒有採用德文原版書裡的人名索引,但為方便中國廣大青年讀者起見,譯者對書中的歷史人物儘可能作了簡明的註釋。限于譯者水平,書中疏誤之處在所難免,祈望多方指教不勝盼禱!

 

  舒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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