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缪笔记:1935—1959:精选集

笔记本Ⅲ
1939年4月—1942年2月

  通常柏树是普罗旺斯和意大利的天空中一些阴暗的黑点,而在这里,在艾尔·凯塔尔公墓中,柏树通体流光,沐浴着金色的阳光。仿佛一股金色的汁液从黑色的心中流出,在短小的枝丫的尖端翻腾着,在绿色的叶子上流出了长长的黄褐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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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那些书一样,太多的章节用铅笔画着着重线,表示良好的趣味和读者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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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洲——伊斯兰的对话。

  ——当我们静观你们的公墓和你们为此所做的事的时候,我们充满对你们的某种可怜的赞赏、充满敬意的恐惧,这些人应该伴随着一种类似他们的死亡的形象活着……

  ——……我们也一样,我们有时候可怜我们自己。这帮助我们活下去。这是一种你们不大知道的感情,它使你们觉得没有男子气。但是,感觉到这一点,就是我们中间最有男子气的人。因为我们称最清醒的人为富有男子气的人,我们不喜欢那种脱离了洞察力的力量。相反,对你们来说,人的德行存在于指挥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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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争中。人们衡量每一条战线各自的危险程度。“我的危险是最暴露的。”他们还在普遍的卑劣中分等级。他们像这样渡过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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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丈夫生活在一起、什么也不懂的女人。有一天,他在电台讲话。人们让她站在一面镜子后边,她可以看见他,却听不见他。他只是做一些动作,她知道的只是这些。第一次,她看见了他的身体,是一个物质的存在,也是一个他本来就是的玩偶。

  她离开了他。“就是这个玩偶每天晚上趴在我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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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本的主题。戴着面具的人。[60]

  长久的旅行之后,他回家了,戴着面具。剧本从始至终都有他。为什么?这是主题。

  在结束的时候,他摘下了面具。不为什么。为了看看面具下面。他可以长久地戴着面具。他是幸福的,如果幸福这个词有一种意义的话。但是,迫使他摘下面具的,是他的妻子的痛苦。

  “直到现在,我还全心全意地爱着你,而现在我只是像你愿意的那样爱你。但是,应该相信,你喜欢被蔑视胜过不明就里的爱。这其中有两种重大的东西。”

  (或者是两个女人。一个爱戴着面具的他,因为他使她感到惊奇。然后她就不爱他了。“你用脑子爱我。但你也应该用心来爱我。”另一个爱他,不在乎面具,以后还继续爱他。)

  由于一种奇特的,但是自然的反应,她把所爱的男人的痛苦想象成造成她最大的不幸之理由的痛苦。自从她试图理解这个男人的生活的那一刻起,她就习惯了不怀有任何希望,她永远也只是从中看到对她不利的东西。而这恰恰是使他生气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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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精神与永恒精神。一个具有美的情感。另一个具有无限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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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柯布西耶。[61]“您看,成就一个艺术家的,是那些他自我感觉超出一般人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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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亚[62]与将要消失的材料。自愿的分裂。面对虚无,享乐主义和不停的迁徙。在这里历史精神变成了地理精神。

  在有轨电车里。一个挨着我的半醉的男人。“如果你是个男子汉,给我二十个苏。你啊,你是个男人。看,我从旅馆里出来。我要在哪里过夜?如果你是个男人,我去喝一杯,然后我就忘了。我不幸,我,我没有一个朋友。”

  我给了他五个法郎。他拉住我的手,看着我,扑到我怀里,大哭起来。“啊!你是个正直的人。你理解我。我没有一个朋友,你知道,没有一个。”我离开他的时候,电车开了,他待在里面,茫然,一直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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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男人长期独自生活,他领养了一个男孩。他在他的身上发泄自己孤独的过去。在他这个封闭的世界里与这个孩子面面相觑,他感到是孩子的主人,掌握着一个壮丽的王国。他控制着孩子,使他害怕,用人性和苛求令他惊慌失措。——直到孩子逃跑,他才流着泪,怀着一种失去玩具的可怕的爱的冲动,重新发现他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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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等待着那个时刻,我们走在街上,她脸朝着我转过来。当时她向我展示的,是一个容光焕发的、苍白的、亲吻赶走了修饰甚至表达的脸。她的脸是没有修饰的。这是第一次,我看见了在好几个小时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欲望中追逐的她。终于我的爱的耐心得到了报偿。我在这个嘴唇苍白、颧骨白皙、我的亲吻揭去了脂粉和微笑的、外表粗糙的脸上深深地触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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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伦·坡与幸福的四大条件:

  1)露天生活。

  2)爱一个人。

  3)远离一切野心。

  4)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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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德莱尔:“人们忽略了人权宣言中的两大权利:自相矛盾的权利和甩手而去的权利。”

  同上。“有些诱惑很强大,只能变成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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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可怕的怀疑的时代里,他等待着婚姻或者随便什么东西——他已经建立起放弃的哲学,为他的失败和懦弱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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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

  1)俄狄浦斯消灭了斯芬克斯,如果说他驱散了神秘,那是由于他对人的认识。整个希腊世界都清晰了。

  2)但是,命运野蛮地撕裂的是同一个人,盲目的、逻辑的无情命运。悲剧的、要消亡的没有阴影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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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伊壁鸠鲁(随笔)。

  雅典古卫城上的阿格罗洞穴。一年一次脱掉衣服的密涅瓦雕像。大概所有的雕像都如此着装。希腊的裸体是我们发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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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匠迪布塔德的女儿爱上了一个年轻人,用剪刀在墙上刻下了他的侧影。她的父亲看见了图画,发现了希腊瓮的装饰风格。爱情处于一切事物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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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哥林多有两座相邻的神庙:一座是关于暴力的,一座是关于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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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美托斯对他的侄女有一种有罪的爱情,她上吊自杀了。在海滨的细沙上,细碎的浪有一天带来了一个美妙的年轻女人的尸体。狄美托斯看见了,双膝跪下,爱得发疯。但是他眼看着这具令人赞赏的尸体腐烂,疯了。这是他的侄女的复仇,是一种需要定义的情况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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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愿意为她死,P说,但是希望她别要求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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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9月。战争。

  一些人由阿尔及尔著名的医生紧急手术,因为他们害怕被动员。

  加斯东:“在被动员之前,最重要的是我还有时间碰碰运气。”

  在站台上,一位母亲对一个年轻的预备役军人(三十岁)说:“小心点儿。”

  在火车上:“波兰,它不会任人宰割的。”

  “反科美尔坦条约,它已经不存在了。”

  “希特勒,如果人们给他一小指头,很快连裤子都要脱掉。”

  在市场上:——你们知道,星期六,就会有回答的。

  ——什么回答?

  ——希特勒的回答。

  ——那又怎么样?

  ——人们就会知道是不是战争了。

  ——如果是这样也不坏!

  在车站,预备役军人扇公务员的耳光:“躲在后方的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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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争爆发了。[63]战争在哪儿?除了必须相信的消息和必须阅读的海报之外,在哪儿发现荒诞事件的迹象呢?它不在碧海蓝天之中,不在知了的鸣叫声中,不在山丘上的柏树中间。这不是阿尔及尔街道上的微微闪动的光亮。

  人们愿意相信。人们寻找它的面孔,但是它拒绝了我们。只有世界是王,是它的雄伟的面孔。

  在这头野兽的仇恨中生活,面对着它,却不知道如何认识它。没什么事物起变化。再晚些,显然泥泞、鲜血和巨大的恶心就会来了。但是今天,人们体会到战争的开始与和平的开始很相像:世界和心灵都对其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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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一场很可能是毁灭性的战争的开始的日子,就像那些神奇的、特殊的、有教益的幸福的日子……我试图使我的反抗具有合法性,但是至今没有任何事实证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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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爱,有些人生来只是为了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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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总是夸大个人生命的重要性。那么多的人不知道剥夺它并不是绝对的非道德。另一方面,一切都会有新的价值。但是这一点已经说过了。这一灾难的根本的荒诞性本身并没有变化。它普遍化了生命更根本的荒诞性。它使之更加直接、更加中肯。如果这场战争对人有一种效果的话,那就是使他更坚定地相信他的存在及其判断。从这场战争“存在”开始,所有的不能包含它的判断都是错误的。一个思考着的人一般来说将花时间使其对事物形成的观念适应于决定它的新事实。在这种倾斜、过去的偏差、有意识的修正中存在着真理,就是说一种生活的教训。这就是为什么,尽管这场战争如此丑恶,还是不能置身于外。首先,自然是对我而言——我可以毫无恐惧地冒生命危险与死亡打赌。再来就是对所有参与这场不可原谅的杀戮的那些匿名的和逆来顺受的人——对于他们我充满手足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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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人都叛变了,那些促使抵抗的人,那些高谈和平的人。他们在那儿,和其他人一样驯服,比其他人还有罪。面对着制造谎言的机器,个人从未感到更加孤独。他还可以蔑视,可以怀着他的蔑视进行斗争。如果他没有权利远离与蔑视,他还保有评判的权利。从人性中,从人群中,什么都出不来。相信相反的事情就是叛变。人们孤独地死去。所有的人都孤独地死去。唯有人在这里还有权利拥有他的蔑视和在考验中选择有助于他的特有的伟大的东西。

  接受考验和所有它所包含的东西。但是发誓在最不高贵的任务中完成最高贵的行动。高贵的本质(真正的本质,心灵的本质),正是蔑视、勇气和深深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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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来为了创造、爱和赢得比赛,这是生来为了在和平中生活。但是战争教会我们失去一切,变成我们不是的人。一切都变成了一个风格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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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经梦想,作为胜利者,我们进了罗马。我想着野蛮人进了永恒之城。但是,我就身在野蛮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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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和描写的作品与解释的作品。把真实的意思给予描写。当它是唯一的时候,它是可赞赏的,但是它不能带走什么。使我们感觉到我们的局限是和意图一起设定的就够了。我们的局限就这样消失了,而作品“产生了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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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9月7日

  有人问战争在哪里——就其本身来说,战争是丑恶的。人们意识到,人们知道它在哪里,人们就在其中——对于大部分战争来说,它是折磨,是被迫的选择,它使他们怀着不曾勇敢地弃权的悔恨出发了,或者怀着没有分享他人的死亡的遗憾而弃权。

  它在那儿,真的在那儿,我们在蓝天中、在世界的冷漠中寻找它。它在这种战斗者和非战斗者的可怕的孤独中,它在这种人人都经受的被侮辱的绝望中,它在人们感到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出现在人们脸上的不断增长的卑鄙之中。野兽的统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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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仇恨,这种暴力,人们已经感觉到在人之中不断上升。他们之中没有任何纯粹的东西了。没有任何极其宝贵的东西了。他们共同思想。人们只看见野兽,欧洲人的野性的面貌。这个世界令人恶心,这种懦弱的普遍的增长,这种勇气的可笑,这种高贵的赝品,这种荣誉的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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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某些人的尊严那么容易崩溃,令人震惊。考虑一下,这是正常的,因为所谈的尊严现在在某些人那里不过是用不断的努力来反抗他们的固有本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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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种唯一的宿命,那就是死亡,除此之外就没有宿命了。从生到死的时间里,任何东西都不固定:人们可以改变一切,甚至中断战争,甚至维持和平,如果人们有足够的愿望,很多和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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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则:首先发现每个人的有价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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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荒诞完成(更确切地说是显露)是真实的,那么任何经验没有自身的价值也是真实的,所有的行动都有同样的教育意义也是真实的。意志什么也不是。接受,就是一切。条件是面对最卑微的经验或最痛心的经验,人永远是“在场”的——不缴械地承受它,用他全部的清醒来装备。[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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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划清界限总是徒劳无功的,哪怕是由于愚蠢或他人的残忍。人不能说“我不知道”。人们合作或者战斗。什么都比战争或呼唤民族仇恨更值得原谅。但是,一旦战争发生,想要在无责任的借口下摆脱它是无用的,怯懦的。象牙塔倒塌了。就其本身和其他人来说,通融是被禁止的。

  置身事外判断一个事件是不可能的,也是不道德的。在这个不幸的荒诞的内部,人们保留了蔑视它的权利。

  个人的反应,就其本身来说,毫无意义。它可以对某种事情有用,但不能证明什么。出于兴趣的愿望,在其中间盘旋进退,乃是自由的最可笑的检验。这就是为什么我试图服务。如果他们不愿意要我,我也应该接受不屑的平民的立场。在这两种情况下,我的判断可以是绝对的,我的厌恶可以是没有保留的。在这两种情况下,我身处战争的中间,我有权进行判断。进行判断和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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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受。例如,在坏中看到好。如果他们不要我进行战斗,那是他们不断地让我袖手旁观。这场斗争是一个人在不平常的条件下保持正常,我总是能在这种条件下汲取我最大的力量和最大的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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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罗米修斯——革命的理想。

  “所有没有杀死我的东西使我更加强大。”(尼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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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艺术家不是悲观主义者。他对一切成问题的和可怕的东西说是。”(《偶像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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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是战争?什么也不是。平民还是军人,进行战争还是反对战争,都是极大的无谓。

  尼采论人(《偶像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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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在巴黎:一种许诺或马栗子树的骨朵,心震颤了。在阿尔及尔,过渡来得更突然。不是一个玫瑰的骨朵。这是一千个玫瑰的骨朵,它在早晨使我们喘不过气来。这不是一种我们感到的激动的微妙品质,而是千百种香气和绚烂的颜色之巨大的、可数的汇流。不是显示出来的敏感性,而是经受冲击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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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11月

  用什么进行战争:

  1)用所有人都知道的东西。

  2)用不愿意进行战争的人的绝望。

  3)用那些什么也不能强迫其奔赴战场和奔赴战场只为了不再孤独的人的自尊。

  4)用那些因为没有地位而入伍的人的饥饿。

  5)用许多高贵的感情,例如:

  a)痛苦中的团结

  b)不愿意表达的蔑视

  c)仇恨的缺席

  所有这一切都被卑鄙地利用了,所有这一切都引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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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易十六之死。他请求把他引向极刑的人交一封信给他的夫人。回答:“我在此地并不是为您送信的,我在此地是为了把您引向断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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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意大利的博物馆里,教士在死刑犯面前拿着小画屏,让他们看不见绞刑架。

  存在的跳跃,是小画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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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一个绝望者的信。

  您给我写信说这场战争压垮了您,您同意去死,但是您不能忍受这个愚蠢的世界、这种流血的懦弱和这种罪恶的天真,这种天真还相信鲜血可以解决人类的问题。

  我读了您的信,我理解您。我尤其理解这种选择,理解处于死去的良好愿望和看到其他人的死而感到厌恶这两者之间的对立。这证明了一个人的品质。这使他处于可以与之对话的那些人之中。事实上,如何才能不绝望呢?我们爱的那些人的命运受到威胁。疾病,死亡,疯狂,但是他还是我们中的一个,还是我们相信的东西!曾经是我们生命的价值常常濒于崩溃。这种命运和这些价值却从未全部地、同时地受到威胁。我们从未如此完全地面临着毁灭。

  我理解您,但是当您声称这种绝望是一种生活的准则,认为一切都是无用的,您从您的厌恶后面逃避的时候,我就不能同意了。因为绝望是一种情感,而不是一种状态。您不可能待在上面。情感应该让位给一种对事物的明确的看法。

  您说:“那么怎么办?我能做什么?”但是问题首先是不能这么提的。当然,您还是相信个人的,既然您感觉到您周围的人和您自己还有好的东西。但是这些人什么也不能干,您对社会绝望了。请注意,您已经在灾难之前放弃了这个社会,您和我,我们知道这个社会的结局是战争,您和我,我们揭露它,总之在我们和它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的东西。今天这个社会还是一样。它已经到了它的正常的结局。事实上,冷静地看待事情,您没有更多的有理由像1928年那样绝望。的确,如今亦然。

  从各方面看,进行1914年战争的人有更多的理由感到绝望,因为他们更肤浅地理解事物。您对我说1928年令人绝望,1939年没有使您前进一步。这不过是表面上如此罢了。如果事情没有变化,那就是您的判断是错误的。事情就是如此,正如一个真理不在理性的照耀下向您呈现,那就化身为活生生的东西。您预见到了战争,但是您试图阻止它。正是这一点使您止步于完全的绝望。今天,您想到您什么也不能阻止。这里正是争论的关键。

  但是,首先应该问问您,您是否做了什么来阻止这场战争。如果是,这场战争对您来说可能是命中注定的,您可能认为没有什么可做的了。但是我保证您没有做非做不可的事,也没有比我们做更多的事。您不能阻止吗?不能,这是错误的。您知道,这场战争并不是命中注定的。只要《凡尔赛条约》适时地修订就够了。它并没有。这就是全部的历史,您看到它可以是另外的样子。这句希特勒的话,人们还可以使它的正直变得无用。这些带来其他不公正的不公正,人们还可以拒绝,也可以要求其辩驳遭到拒绝。还有一项有用的任务要完成。您假设您个人的角色实际上没有了。但是我将转换我先前的推理,我跟您说,我们不在1928年,既不更伟大,也不更渺小。我知道您并不是稳坐在这个无用的概念之上。因为我相信您几乎不赞成拒服兵役。如果您不赞成,绝不是出于缺乏勇气和赞叹之情。而是因为您判断拒服兵役没有任何的用处。您已经有了某种用处的观念,这种观念允许您按照我说的那样去做。

  不必怀疑,有某些事情可做。每个人都拥有影响力或大或小的势力范围。他同样地得之于他的缺点或优点。但是,无论如何,它就在那儿,立即可以派上用场。不要推动任何人反抗。应该慎用其他人的血和自由。但是您可以说服十、二十、三十个人,这场战争不是命中注定的,有一些方法可以用,但还没有用来阻止,如果能的话,就要说和写,如果必须的话,就要喊。这十或三十个人向其他十个人说,这十个人又向其他人说。如果他们懒得说,那就算了,那就和其他人重新开始。如果您在您的势力范围内做了您应该做的事,那您就停下,随您绝望好了。您要明白,人可以在一般生活的意义上绝望,而不可以在存在的特殊形式上绝望,因为人对存在没有权利,而不是对历史,个人对历史做什么都可以。今天是个人要我们死。为什么个人不能给世界以和平?只要开始就行,不必考虑如此大的目标。必须明白,人们进行战争是同样地怀着那些愿意战争的人的热情和那些全心全意地否定战争的人的绝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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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泰朗引用了达尔布主教的一段令人赞赏的话作为题词:“你们的错误是相信人是为了完成某件事情而生的。”他从中提取了令人赞赏而又苦涩的关于英雄主义的教训。但是人们可以从中提取完全相反的教训,证明第欧根尼和恩斯特·勒南有道理。只有伟大的思想才能理解这种内涵丰富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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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及利亚与死亡有关的说法的“玩笑的一面”总是令我惊讶。我觉得没有什么更合理的了。不必过于强调一种通常出自流水声和汗水中的事件的可笑性。同理,不必过于贬低人们赋予它的神圣的表象。什么也不比建立在恐惧之上的尊敬更令人轻蔑。从这一点看,死亡并不比尼禄皇帝或我区的警察更值得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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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劳伦斯:“悲剧应该看作是狠狠地给了不幸一脚。”(参见他的贵族共产主义。)

  同上。“不应该为了给予某一个阶级权力而搞革命,应该为了给生命一个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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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诞的人物。

  卡利古拉。剑与匕首。

  “我以为,当前天我用本应打杀母牛的锤子击毙祭司的时候,人们没有理解我。不过这是很简单的。这一次,我想改变事物的秩序——总之,是为了看看。我看到的,是什么也没有改变。观众有些许的惊讶和恐惧。其余的,太阳还在同一时刻落下。我因此认为改变事物的秩序是无所谓的。”

  但是为什么太阳有一天不能从西边升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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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上。(托勒密。)我让人杀了他,因为他没有理由制作一件比我的还漂亮的大氅。绝对地,他没有理由。当然,说我的大氅最漂亮也同样没有理由。但是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既然我是唯一看得清楚的人,我当然受到优待,这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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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吉诃德与拉帕利斯。

  拉帕利斯。——我死之前一刻钟,我还活着。对我的光荣来说,这已足够了。但是这种光荣被篡夺了。我真正的哲学是我死后一刻钟,我不再活了。

  堂吉诃德。——是的,我与风车作战。因为与风车作战还是与巨人作战,真是很无所谓。无所谓到容易将它们混为一谈的程度。我有一种形而上学的近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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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吠陀》。人想什么,就变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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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赛尔与战争。“不,我不读报。我感兴趣的,是天气怎么样。星期天我要去露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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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塔纳,您知道世界上我最欣赏什么吗?那就是权力之有所不能。世界上有两种力量:刀剑和精神。从长远看,刀剑总要败于精神。”[65]拿破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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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兰。

  勒特雷拉[66]仿佛奥兰的准备。沉湎肉欲之前的朴素与空闲,下到美妙的阴间之前的沉思。

  前往奥兰,人们白天去,或者人们晚上去。白天去,我不知道。但是晚上,我知道人们凌晨到达圣巴尔贝——勒特雷拉,经过佩里格的簌簌作响的桉树林,这个时候天还未亮,但已经不是夜里了。在勒特雷拉,火车站有着绿色的百叶窗,一座大钟……

  ……现在,下雨时的勒特雷拉……

  ……勒特雷拉的圣巴尔贝,您是冷漠、等量和空闲,不要让我们做过快的选择吧,给我们这种完全的自由吧,它的名字是贫穷。几分钟之后就到奥兰了,一种肉感、没有希望的生活的负荷。不动的桑塔——克鲁兹,麦尔——克比尔的街道上的茴香甜酒的味道。这是“老饮食”——三特拉咖啡馆在碎冰中供应——奥兰女人的脚踝有点儿粗壮,总是不戴头巾来来往往。圣巴尔贝,请您把奥兰女人保存在老年的门槛前,用许多的奥兰女人来代替她们,这些女人也在古老的省会的树下散步。圣巴尔贝,阻止奥兰女人想阿尔及尔和巴黎,告诉她们这个世界的真理,那就是根本没有真理。您就像一个站台,人们一边做梦一边吸烟,等待着一声汽笛将您抛向大地的风景,您知道我通常不信宗教。但是,有时候我信,您知道我不需要上帝,我只在装着信教的时候才信,因为一列火车就要开了,我的祈祷不会有结果。圣巴尔贝,您是从奥兰到阿尔及尔这条线上的一个点,离奥兰更近些,非常近,将我引向奥兰的时间上的一次停顿,您是如此的肉感,如此的清晰,如此的世俗和基本,您为了一个不信神的人在几秒钟内做一回圣女吧,为一个无罪的人做一回劝告者吧。

***

  奥兰。怪诞的城市,那里的鞋店摆出的是变形的脚的石膏模型,在橱窗里,恶作剧道具与五颜六色的钱包相邻——人们还可以发现不同寻常的咖啡馆,柜台积满污垢,到处是苍蝇的脚和翅膀的痕迹,用有缺口的杯子盛咖啡。幸福的国度幸福的咖啡,小杯十二个苏,大杯十八个苏。在一家古董店里,一个丑陋的圣母用木头雕成,天真地微笑,一位不知名的名人签了名。在下面,为了无人不晓,老板放了一块木片,写着“玛雅作木头圣母”。照相馆展出了令人吃惊的照片,从胳膊肘支在托架上的奥兰水手到站在森林的背景上的、打扮得奇奇怪怪的待嫁的姑娘,中间还有真正的奥兰特产,漂亮的青年人的头发抹了发膏,仿佛一道消极防御战的战壕。

  无双的、随和的城市,一排排走过的年轻姑娘,不完美但动人,不施脂粉的脸,喜怒形于色,模仿卖弄风情如此之差,诡计立刻被拆穿。

  在米罗,阿波罗咖啡馆,小酒馆,小划艇一样的有轨电车,毛茸茸的机械驴上面的粉笔画,制成绿色的柠檬水的矿泉水,花卉商的爱国花束,奥兰,我们荒诞的欧洲的芝加哥!

  岩石中雕镂而成的桑塔——克鲁兹,群山,平静的大海,狂暴的风和太阳,大吊车,在城市的峭壁间爬行的巨大坡道,有轨电车,桥梁和仓库——人们毕竟感觉到一种雄伟。

***

  我经常听到奥兰人抱怨他们的城市。“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嗨,当然,你们不愿意。某种雄伟与高贵不匹配。在这种情况下,它是贫瘠的。它使人在命运面前挺立。不要管什么有趣的地方吧,到街上去。(不过奥兰不是为奥兰人建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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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兰。喀纳斯泰尔和在红色的悬岩下的不动的大海。清澈的水中,两块慵懒和巨大的海角。朝我们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轻微的响声。一艘海岸巡逻艇在一片闪光的、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的海上难以觉察地向前航行。过多的冷漠和美——呼唤非人类的、灿烂夺目的力量。高原上,一片颜色高雅、筋肉暴露的秋水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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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尔斯克比尔海湾和开花的巴旦杏树下的道路;一幅完美的海湾的图画——中等的范围——水仿佛是一块蓝色的金属片。冷漠。

  同上。制瓦厂的上方。红色和蓝色。事物的透明。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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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11月29日

  小说。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会发生,因为他心不在焉,他不会在责任中进行选择,人们只能成就一件艺术品,如果……

  他的全部都可以用习惯来解释。他最致命的习惯是:一直躺着。他也没办法。他想成为的,他所梦想的,他所欣赏的,统统都是相反的事情。他希望一件作品产生于他的反面——他拿定了主意。

***

1939年11月29日

  对于不同的、大量的赞颂,特别是对于感官的生活和深刻的运动的放纵的赞颂,其合法性只在于,如果人们证明它对于对象的是无私的。

  也有物质中的跳跃——许多人赞颂感官,他们跳跃,只是因为他们是奴隶。秃鹫被缚了。

  例如,对贞洁性、严峻的自我对待做实验的绝对必要性就在于此。对涉及直接性的颂扬进行理论性的说明之前,必须是在各种意义上实行一个月的禁欲。

  性的贞洁。

  思想上的贞洁——禁止迷失之欲望,禁止分心。

  唯一的主题——恒常的——沉思的——拒绝其他。

  时间固定的工作,持续的,不懈的,等等,等等。(精神上的禁欲也是如此。)

  只要有一次懈怠,一切即付诸流水:实践与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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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

  夜晚,坐在“两奇迹”咖啡馆的露天加座上。夜深时人们猜到大海的起伏。橄榄树簌簌作响,土地冒出芬芳的气味。

  立在满是白色的海鸥的海中的峭壁。翅膀的白色照亮的那灰色的一团,仿佛漂浮的、明亮的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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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

  这个故事在灼人的、蓝色的海滩上,在两个年轻人的棕色的身体中——沐浴、玩水和阳光——海滩路上的夏夜,阴影深处的水果和蒸汽的味道——轻薄的衣服中身体极其放松。十七岁的心中的吸引力和隐秘的陶醉。

  在巴黎,寒冷的天气或者灰色的天空结束了,皇宫的黑色的石头上的鸽子,城区及其灯光,快速的亲吻,刺激神经而又令人不安的温柔,二十四岁的人心中升起的欲望和智慧——“我们是伙伴”。

  同上。另一个故事开始于寒冷的、暴风雨的夜晚,躺在长满柏树的地上,面对着云彩飘过的星空;

  ——在阿尔及尔的山丘上追逐,或者面对神秘的、宽阔的港口。

  ——悲惨但壮丽的卡斯巴赫,艾尔·凯塔尔向着大海展示所有的坟墓,石榴花和坟墓中间的灼热的、柔软的嘴唇——树,山丘,向着干旱、洁净的布扎雷奥升起,又转向大海,嘴唇的滋味和充满阳光的眼睛。

  这并不始于爱情,而是始于活着的欲望。在海上四方的大房子里,两个年轻的身体拥抱在一起,在风中做爱之后抱紧,在水平线的底部,大海沉重的呼吸一直升到世界中孤立的房屋中,爱情还会远吗?奇妙的夜,爱的希望离不开雨、天空和大地的寂静。两个从外部统一、因一种对世界上非此时刻的共同漠视而变得相像的身体实现了准确的平衡。

  这另一时刻就像一种舞蹈,她穿着古色古香的裙子,他则一身舞者的服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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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朝大海,路上的第一批巴旦杏树开花了。一夜足够它们覆盖上这种脆弱的雪,人们很难想象它能否抵抗寒冷和打湿了所有花瓣的雨。[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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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有轨电车上。

  老妇人有着一张老鸨的脸,在空无一物的胸前挂着一个十字架:

  “正经的女人知道如何保持她的身份。不像那些利用战争的女人。丈夫走了,她们享用补助,却又欺骗他们。听着,我认识一位,她对我说:‘他死在战场上好了。不打仗的时候他很坏。战争不会改变他的。’我对她说,但没有用:‘现在他上战场了,你得原谅他。’没有办法。先生,坏女人就是这样。生来如此,生来如此,我对您说,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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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

  奥兰。很远,从瓦尔密开始,火车中,桑塔克鲁兹山,其深深的切痕全是泥土,大教堂仿佛石头的手指指向蓝天。

  在伽里尼大街的一角,应该在早晨10点钟擦皮鞋。清凉的风,明亮的阳光,摩肩接踵的男人和女人坐在高高的扶手椅上,非常满意地看着擦皮鞋者的工作。一切都完美,精细,无懈可击。某一时刻,人们竟相信令人惊异的操作完成了,看到他们摆弄着软毛刷,欣赏皮鞋的最终的光亮。但是,同样一只热情的手还往明亮的鞋面上打蜡,褪色,揉搓,使鞋油深入皮革内部,在同一把刷子下从皮革的深处冒出来双重的、最后的光亮。[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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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殖民者的房屋同时表现出一种形而上学、一种伦理学和一种美学。房间结束于埃及式的双冠。奇怪的镶嵌瓷砖,人们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拜占庭风格,穿着拖鞋的迷人女护士手捧一篮葡萄,穿着古代服装的一队奴隶拥向一个戴着殖民帽和蝴蝶结的和蔼可亲的殖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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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峭壁上的公路的上方,悬崖的厚度使风景由于珍稀而变得非现实。人被驱逐了,以至于那么多沉重的美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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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的珍珠广场,孩子们在玩耍。清真寺,尖塔,长椅,一角天空。西班牙的电台,声音像铃铛一样。我所喜欢的,不是这样的时刻,而是我猜想的时刻,夏日的天空没有了热气,傍晚小广场变得温柔,军人和女人在那里徜徉,茴香酒的味道把男人吸引到酒馆里去。

***

  女人的小说,唯一的主题: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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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灵魂啊,勿求永生,耗尽一切可能的领域吧。”(品达罗斯《特尔斐竞技会颂歌之三》)[69]

***

  人物。

  老人与狗。八年的仇恨。[70]

  另一个人和他的口头语:“迷人,我还要说,可爱。”

  “一种震耳欲聋的声音,我还要说,响亮辉煌的声音。”

  “这是永恒的,我还要说:这是人性的。”

***

  早晨,阳光和裸体。沐浴,然后是热和光明。

***

3月

  这突然的惊醒意味着什么——在这间阴暗的房间里——一下子变得陌生的城市的阵阵噪声?一切对我都是陌生的,一切,没有一个人与我亲近,没有一处地方疗治我的伤口。我在这里做什么,这些动作、这些微笑与什么相关?我不属于这里——不再属于这里。世界不过是一片陌生的风景,我的心不再有支撑。陌生人,他可以知道这个词说的是什么。

***

  陌生人,承认一切对我都是陌生的。

  现在一切都已清楚,等待,什么都不放过。至少要工作以便同时做好沉默与创造。其余的,其余的,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所谓。

***

  特鲁维尔。面朝大海,开满阿福花的高原。绿色或白色栅栏的小别墅,阳台,有几处隐藏在柽柳中,其余的,光秃秃地在乱石中。下面,海上起了浪。但是,阳光,微风,白色的阿福花,天空的蓝色已经刺眼,一切都让人想到夏天,想到金色的青年时代、姑娘和皮肤棕色的小伙子、初起的激情、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和傍晚突然降临的温馨。除了这种意思和高原的教训之外,还能发现我们的日子有别的意思吗:生与死,两者之间的美和忧郁。

***

  面对人类世界,唯一的反应越来越个人主义。人是他自己的目的。所有人试图为他人的福利所做的事无一不以失败告终。就算人们还要试图去做,最好还是以一种有意的蔑视去做。全部抽身,玩他自己的游戏。(愚蠢。)

***

  一个人接到了他情妇的丈夫的信。在这封信里,丈夫表白他的爱,承认在生气之前想直接面对他的情敌。这个人害怕的,是怒火。他欣赏的,是丈夫慷慨的举动。他越害怕,就越说。他坚持。于是他就扮演了一个好角色。他将抛弃一切,只要他承认这种慷慨的举动,他就牺牲自己——不说一句话——这不算什么。这一切,他只相信一部分。还应该去掉对挨揍的恐惧。

  别墅进来一条狗。S收容了它,尽管他的母亲不同意。狗偷了两条鳀鱼。母亲追,狗惊恐万状,逃走了,这时S说:“别走,别走。别慌。”

  此后:S说——这可怜的狗,它原想已经到了天堂。

  母亲说——我也是,我原以为到了天堂,我一生中从未见过。

  S说——是啊,可是它已经进去过了。

***

巴黎,1940年3月

  巴黎可恨的地方:温情,感情,丑恶的多愁善感,将漂亮看作美,将美看作漂亮。温情和阴云密布的天空的绝望,发亮的屋顶,没完没了的雨。

  激动人心的地方:可怕的孤独。医治群体生活的药:大城市。从此这是唯一的可通行的沙漠。肉体不再有魅力。它被包裹着,隐藏于丑陋的皮下。只有灵魂,放纵、陶醉、无节制的、哭啼啼的激动及其他。但是灵魂也有其唯一的伟大之处:沉默的孤独。从山顶望巴黎,只见雨下一团巨大的水汽,大地难看的、灰色的肿胀,如果人们转身望着圣彼得·德·蒙马特耶稣受难像,人们就会感到一个国家、一种艺术和一个宗教之间的亲属关系。这些石头的所有线条都颤抖着,所有遭受磨难、鞭笞的肉体用与城市本身同样的狂热、遭到玷污的激动充塞着灵魂。

  但是,另一方面,灵魂从来也没有理由,这里比别处更少。因为它给予这个如此关注灵魂问题的宗教最光辉的面孔是在石头中比照肉体的形状雕刻的。而这个上帝,如果他感动了你们的话,正是通过人的面孔。这是人的命运的奇怪的模仿,它使之不可能走出人性,给予它象征肉体的表象,这些象征否定了肉体。肉体否定了灵魂,而灵魂给了肉体魅力。只有肉体是慷慨的。这个古罗马军团的士兵,我们感觉到他还活着,因为他特别的鼻子或者凸起的脊背,这个彼拉特,是因为他明显的、在石头里保存了几个世纪的厌烦的表情。

  这方面,基督教理解它。如果它很久以前就感动了我们,那是因为它的上帝创造了人。但是它的真理和它的伟大止于十字架,止于它呼唤放弃的那个时刻。撕掉福音书的最后几页吧,我们有了一个人类的宗教,一种对于孤独和伟大的崇拜。当然,它的苦涩使它变得不可忍受。这就是它的真理,其余皆是谎言。

  这就是知道一个人如何待在一间空空如也的房间里,会比待在一百间文学沙龙和在巴黎生活四十年学到更多的东西。这是一件冷酷的、可怕的、有时会令人痛苦的事情,永远是离疯狂那么近。在这种相邻的事情中,一个人的品质应该得到锻炼,显现出来——或者死亡。如果它死了,那是它还不那么强,不能生存。

***
巴黎。

  楼上的女人自杀了,跳在了旅馆的院子里。一个房客说,她三十一岁,活着也够了,如果她多少生活过,她可以死了。在旅馆中,悲剧的全部阴影还在延续。她有时下来,要求老板娘留她吃晚饭。她突然拥抱她——出于一种在场和热情的需要。最后额头上出现了六公分的裂缝。在死前,她说:“可了了!”

***

  巴黎。灰色的天空中黑色的树,鸽子与天空一样的颜色。草丛中的雕像,忧郁的高雅……

  鸽子的起飞仿佛展开的衣服的咔咔声。青草中的咕咕声。

***

  巴黎。早晨5点钟的小咖啡馆——窗户上的水汽——滚烫的咖啡——中央菜市场的公众和传送机——早晨的小酌和博惹莱酒。

  小礼拜堂。雾——空中道路和路灯。

***

  餐厅里一个人听见一个太太打电话,她要了号码和她的名字。电话另一端他回答。她跟他说话,好像他就在那边(家里,细节,等等)。他不理解。事情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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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班牙小兵在饭馆里。一句法文也不会,但是他向我说话的时候,表现出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热情。艾斯特雷马杜的农民,共和派的战士,阿尔戈莱斯兵营,参加了法国军队。当他说出了西班牙的名字,他的眼中焕发出全部的光彩。他有八天的休假。他来到了巴黎,几个钟头就让他筋疲力尽。一句法国话也不会,在地铁中迷路,陌生,对一切不是他家乡的东西陌生,他的快乐就是找到他的战友。即便他在低低的天空和烂泥中饿死,至少还和他家乡的人在一起。

***

4月

  在海牙。一个人住在一家膳宿公寓里,他不知道这是一家妓院。餐厅里从来没有人。他穿着睡衣下了楼。一位穿夹克戴高帽的先生进来了。他僵硬,细心,是个黑人。他要了一份很好的饮食。餐厅的鸽子咕咕叫着。那个人起身走了,桌上留下了餐费。突然的寂静。侍者来了,忽然间惊慌失措。黑人用他的高顶黑礼帽带走了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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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铁里,小个子军人。四十多岁。希望与一个相当年轻的女子约会。“我可能这几天经过这里的时候看看您。——不行,我的兄弟会骂我的。——啊,是的,当然,这太正常了,您说得对。我可以给您写信吗?——不行,我更喜欢定一个约会。”这个直接的同意使他大喜过望,他本来是试图采取迂回的方式的。“太好了,是这样,是这样。是的,您说得对,对极了,这更好。我们来看看。明天,是星期一。是的,是星期一。让我们看看,几点钟?我看看,您知道,因为在我的这个职业……是的,明天是星期一。那好,5点钟?”

  她(还是直接地):您不能在晚饭以后吗?

  他(大喜过望):是的,是的,您说得对。

  她:8点钟。

  他:是的,是的,8点钟。在露天咖啡馆,您愿意吗?

  她:好。

  他不说话了。但是,人们感觉到他突然惊慌失措,他不想承认。他需要留心失去一个如此容易、如此珍贵的艳遇。“如果不凑巧,我能不能给您写信?”“不行,我不喜欢。”“那好吧,我们可以商定另一次约会,如果不凑巧的话。”“是的,星期一8点钟在同一个地方。”他很满意,突然害怕一次新的约会不如明天的约会。“明天,是不是,8点钟,不会错吧?除非意想不到的情况。”她说:“是的。”她朝协和广场走去,他朝圣拉扎尔广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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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家去科洛港画画。一切都是那么美,他买了一栋房子,摆好了他的画,再也不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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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巴黎晚报》[71]感觉到巴黎的心和它的轻浮女子的下流精神。咪咪的顶楼变成了摩天大厦,但是其心还是老样子。它腐败了。感伤,别致,献媚,所有这些令人讨厌的庇护所,在那里,人面对一个对人如此冷酷的城市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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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您不能从孤独中汲取最多的东西,您不会描写的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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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我是一个嗅觉灵敏的人。没有针对这种感觉的艺术。有的只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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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短篇小说。一个教士生活在普罗旺斯的乡村,对他的命运很满意。偶然间,他看到了弥留之际的死刑犯。他失去了信仰。[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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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类。唐璜。见拉鲁斯词典:圣方济各会修士杀了他,骑士说他受了雷击。最后一幕。圣方济各会修士对民众说:“唐璜改宗了。”等等。“唐璜荣耀。”

  最后一幕:骑士的挑衅,他没有来。有理产生的苦涩。[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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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类。唐璜。

  (唐璜和他的父亲进入他的房间的前厅,他的父亲陪同修士到了门口。)

  开始。

  信仰方济各会的父亲。——您什么都不相信吗,唐璜?

  唐璜。——不,我的父亲,我信仰三个东西。

  父亲。——能否知道是什么?

  唐璜。——我信仰勇气、智慧和女人。

  父亲。——您该绝望了。

  唐璜。——是的,如果应该可怜一个幸福的男人的话。再见,我的父亲。

  父亲(站在门口)。——我为您祈祷,唐璜。

  唐璜。——谢谢,我的父亲。我看出了一种勇气的形式。

  父亲(温柔地)。——不,唐璜,直至涉及您执意否认的两种感情:慈悲和爱。

  唐璜。——我只知道温柔和慷慨,这是女性美德的男性形式。还是永别了吧,我的父亲。

  父亲。——永别了。

***

1940年5月

  《局外人》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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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妙的《厌世者》,粗暴的对比和典型性格。

  阿尔塞斯特和费兰特。

  赛丽麦纳和爱里昂特。

  阿尔塞斯特的单调——推到极端的性格之荒诞的结果——这形成了全部主题。还有诗句,“拙劣的诗句”,像性格本身的单调一样几乎没有节奏。

***

  逃亡。

  克莱蒙。疯人院及其奇怪的钟。5点钟的肮脏的早晨。盲人——这座房子的疯子整日吼叫——一小片土地。整个团体朝向两个极端,大海或巴黎。在克莱蒙人们可以认识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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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9月

  《荒诞》[74]的第一部分完稿。

  一个人拆了他的房子,毁了他的田地,为了不出让而撒上了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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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兰西银行里的小个子男人。到了克莱蒙,试图保持同样的习惯。几乎成功。但是有察觉不到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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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10月。里昂。

  卡拉拉家族的最后一人囚禁在因鼠疫成了一座空城的、被威尼斯人包围的帕多瓦,他跑遍了宫殿的所有房间,吼道:他呼唤魔鬼,向他要求死亡。

  没有疑问,在锡埃纳,一个雇佣兵队长拯救了城市。他要求一切。公众的推理是:“什么也满足不了他,甚至最高的权力。杀了他。然后我们崇拜他。”结果就这样做了。

  让——保罗·巴格里奥纳,马基雅维利说他因为错过了谋杀教皇于勒二世的机会而错过了使自己不朽的机会。

  布沙尔:“恶毒、亵渎、军事才能和精神文化在J.马拉特斯塔(卒于1417年)身上聚为一体。”

  菲利普·马里·维斯孔蒂,米兰的雇佣兵队长,永远不愿听见人谈论死亡,命人让他垂死的宠臣在眼前消失。但是布沙尔说:“他高贵地、有尊严地死去。”

  在拉文纳,撤掉了供桌上的蜡烛插在但丁的墓前以纪念他:“你比耶稣基督还要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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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短篇小说:罗讷河,索讷河,顺流而下,一个跳跃,一个游移,最终汇合,消失于冲动之中。两个存在收纳了它们: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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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尔奈。[75]荒僻寒冷的小村庄,俯视着罗讷河。灰色的天空,冰一样的风,仿佛一件柔软的袍子。荒芜的高地。几道黑色的垄沟,乌鸦的飞翔。露天的小小公墓:他们都是善良的夫妇和善良的父亲。他们都留下了永久的遗憾。

***

  老教堂里有一幅布歇的复制画。出租椅子的女人:她特别害怕德国轰炸机的到来。在上一次的战争中,镇里就有三十个人死了。今天只有十八个俘虏,但是这毕竟很残酷。刚才有一场婚礼,两个年轻人。小学女教师是阿尔萨斯的难民,没有她父母的消息。“您认为这很快就会结束吗,先生?”她的儿子是在1914年死的,她去找受伤的儿子,到了马恩河营地附近。她把他带回了家,他死于家中。“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所看到的东西。”

  外面,同样的天空,同样的寒冷。耕好的地很温暖,下面河在流淌,平缓,闪光,时不时地颤动。稍远一些,塞尔赞的火车站的一间候车室。战时的照明——影子打在邀请去邦多尔过幸福生活的招贴画上。炉子灭了,早晨洒水之后,冰冷的石板上还留有“8”的痕迹。远处有火车和山谷中晚风的轰鸣,还有一个小时要等。如此的孤独,如此的接近。人在此时摸到了他的自由,可怕的自由!休戚相关,这个世界的休戚相关,花和风永远不会原谅其余的一切。

***

  不论有意识与否,女人总是利用男人如此强烈的名誉和许诺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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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隐的儿子们——非婚的。父亲眼看着亚伯被谋杀,而不能阻止。但是该隐在痛苦中长大,强壮有力。父亲原谅他,但是他拒绝了:“我不愿再看见你。”

  (或者是诗——参见犹大。)

***

奥兰,1941年1月

  P的故事。小老头从楼上一层扔纸头,吸引猫。然后往它们身上吐唾沫。有一只猫被吐中了,老头就笑了。[76]

***

  没有一个地方没有被奥兰人使用某些丑恶的建筑污染过,这些建筑该是毁了无论什么风景。一个城市背对着大海,围绕着自己以蜗牛的方式建设。人们在迷宫里行走,仿佛跟着阿里阿德涅的线团一样寻找着大海。但是,人们在它讨厌的、丑恶的街道转圈。最后,弥诺陶洛斯吞噬了奥兰人:真是烦人。

  但是,这一切都没用:世界上最富裕的一块土地使不合时宜的背景崩塌,人们覆盖了它,在每一座房屋之间、在每一个屋顶上响起狂暴的呼喊。在奥兰,人们于厌烦之外可以过的生活与这片土地相称。人们证明了,对男人来说,有某种东西比作品重要。

  不到奥兰,就不知道什么是石头。它是世界上最尘土飞扬的城市之一,石子和石块称王。在别的地方,阿拉伯的公墓是温柔的,这人人都知道。在这里,在拉兹和艾因的洼地上方,面朝大海,背对蓝天,是松散的白垩石的原野,白得刺眼。在这乱石岗中间,时不时地长着红色的天竺葵,仿佛鲜血和生命。

***

  关于佛罗伦萨和雅典,人们写了一些书。这两座城市培养了那么多欧洲的精英,它们理应有一种意义。它们有什么东西感动人或激励人。它们平复了某种灵魂的饥渴,其食物就是回忆。但是没有一个人想为一座没有任何东西吸引才智之士的城市写一本书,在这座城市中,丑陋占了无限的部分,往昔近于无。然而,这些东西有时却很吸引人。

  为什么人们对一个什么也提供不了的东西感到眷恋和感兴趣?这种空虚,这种丑陋,这种在无情却壮丽的天空下的厌烦是其吸引力吗?我可以回答:是造物。对某一类人来说,那里的造物是美丽的,她是千百个城市的故乡。奥兰是其中之一。

  咖啡。龙虾,烧烤,蜗牛,其调味汁辣着了嘴巴。然后用甜甜的、腻人的麝香葡萄来平复。这不是吹的。旁边,一个盲人唱着“弗拉芒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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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兰。努阿瑟洼地:两个干涸的、尘土飞扬的山坡中间的一条长长的道路。太阳下一片爆裂的土地。乳香黄连木颜色像石头一样。上面的天空有规律地洒下热与火。渐渐地,乳香黄连木长大了,变绿了。植被膨胀了,开始时不可预知,然后令人吃惊。在一条很长的路的尽头,乳香黄连木渐渐变成了橡树,同时扩大和变得柔和,猛一转弯,出现了一片开着花的巴旦杏树的原野:看起来像一片清凉的水。仿佛一个世外桃源的小山谷。

  依山的公路面朝着大海。可通行,但已废弃。现在它盖满了鲜花。雏菊和金色的蓓蕾使之成为一条黄色和白色的道路。

***

  《军人的顺从与伟大》。[77]可赞叹的书,成年人应该重读。

  “图莱纳被杀之后,蒙特居居里隐退了,不再参与和普通赌徒的角力。”

  荣誉,“是一种完全人性的美德,人们可以认为它产生于死亡,没有受到上天的奖赏的死亡;这是生命的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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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2月21日

  结束《西绪福斯神话》。三种荒诞完成。

  开始论述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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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3月15日

  在火车里。——您熟识冈吗?

  ——冈?一个又高又瘦、长着黑色的小胡子的人吗?

  ——是,他是贝勒阿巴斯的一个扳道工。

  ——是的,当然。

  ——他死了。

  ——啊!为啥?

  ——为了钱。

  ——瞧瞧,他不像啊。

  ——是的,但是他玩音乐,在合唱队。总是在音乐里忍受痛苦,这杀了他。

  ——这是明显的。人有病,就得治。不应该吹号。[78]

***

  三年来,妇人好像得了便秘:“这些阿拉伯人,他们遮住女儿的脸。啊!他们真不开化!”

  渐渐地,她向我们披露了她的文明的理想:一个月薪一千二百法郎的丈夫,一个两居室,厨房,独立,礼拜天看电影,一个礼拜去一次巴尔贝斯画廊。

***

  荒诞与权力——深入挖掘(参考希特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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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3月18日

  阿尔及尔上方的高地上开满了春天的花朵。黄玫瑰的蜜一样的香气在小街上流淌。巨大的黑色柏树从顶端飞溅出紫藤和山楂的碎片,后者上升的路径隐藏于内部。一阵微风,广阔平静的海湾。强烈而简单的欲望——和远离这一切的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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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塔克鲁兹和穿越松树的斜坡。海湾不断地扩大,直到山顶,目光消失于广阔之中。冷漠——而我也有我的圣地。

***

3月19日

  每年,海滩上姑娘成群。她们只有一个理由。下一年,她们被其他花一样的面孔取代,前一季,她们还是小姑娘。对于望着她们的男人来说,那是每年都来的浪花,其重量和光辉在黄色的沙子上泛滥。

***

3月20日

  关于奥兰。写一本无意义的、荒诞的传记。关于该隐,无足轻重的无名氏雕刻了军事广场上的无意义的狮子。

***

3月21日

  春天游泳的冰冷的水。海滩上的死水母:一种渐渐深入沙子中的凝胶物。广阔的苍白的沙丘。——海和沙,两片荒漠。

***

  拒绝服从于女性的吸引力。

***

  “去除了犯罪的东西,人将不能生活;去除了神圣的东西,他们只能生活得太好。”——不朽是一种没有前途的观念。

***

  释迦牟尼,长期以来,待在荒漠中,一动不动,两眼望着天。神祇们都羡慕这种智慧和石头一样的命运。在他伸出的、僵直的手中,燕子做了窝。但是有一天,它们飞走了,不再回来了。那个扼杀了他的欲望和意志、光荣和痛苦的人开始哭泣。就这样花从石头中开放。

***

  一颗心因何自律?爱情?最不靠谱。人们可以知道何为爱之痛苦,人却不知道何为爱情。这里有贫穷、遗憾、两手空空。我没有冲动;我只剩下焦虑。一座地狱,那里面一切都虚构着天堂。这仍然是一座地狱。我称为生活和爱情的东西使我空虚。退缩,限制,决裂,这颗没有光明的心在我身上四分五裂,眼泪和爱情的咸味。

***

4月。第二部分。

  悲剧的世界和反抗的精神——《布德约维奇》(三幕)。[79]

  鼠疫或冒险(小说)。

***

  解放的鼠疫。

  幸福的城市。人们根据不同的方式生活。鼠疫:简化了所有的方式。但是,他们终究还是死了。双倍的无用。一个哲学家写道“无意义行动的选集”。他在这个角度坚持写鼠疫的日记。(另有一本日记,是从悲怆的角度写的。一位拉丁语——希腊语教授[80]。他明白直到如今他也没有理解修昔底德和卢克莱修。)他喜爱的句子:“根据所有的可能性”;“有轨电车公司只能雇用760个工人,而不是2 130个。根据所有的可能性,鼠疫是负有责任的。”

  一位年轻的神父在伤口涌出的黑脓面前失去了信仰。他带走了他的圣油。“如果我逃脱了危险……”然而他没有逃脱。什么都有代价。[81]

  人们用有轨电车运送尸体。沿海的轨道满是鲜花和死人。突然间,人们遣散了售票员:乘车的人不需付费了。

  朗斯多克—SVP通讯社通过电话发布所有的消息。“今天又死了200人,先生。我们在您的电话账户上扣除了两法郎。”“不可能,先生,四天之内没有灵车。看看有轨电车公司。我们扣除……”通讯社还在电台做广告:“您想知道每天、每周、每月的鼠疫死亡的数字吗?请问讯朗斯多克——五条电话线:353—91以及其后的号码。”

  人们封闭了城市。人们隔绝地、成堆地死亡。但是,一位先生并未失去他的习惯。他继续穿戴整齐地去吃晚餐。餐桌上家庭成员陆续地消失。他在餐具前死去,一直穿戴整齐。正如女佣所说:“死生有命。不用再为他穿戴整齐了。”人们不再埋葬他们,扔进大海。但是人太多了,仿佛蓝色的大海有一片丑陋的泡沫。

  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鼠疫的迹象。他从来没有这样爱过她。但是她从来没有这样令他厌恶。他要离婚。但是胜利的总是身体。厌恶占了上风。他用手抓住她,把她拖下床,拖出大楼的房间、前厅、走廊,拖过两条小街,到了大街上。他把她扔到下水道口。“反正还有别人。”

  最后,最没有意义的人物决定说话了,他说:“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场灾祸。”

***

  西方艺术的所有努力都在于向想象力提供一些典型。欧洲文学史似乎只是这种典型和已知的主题的一些变种而已。拉辛式的爱情是一种爱情典型的变种,这种爱情在生活中并不流行。这是一种简化:一种风格。西方并不如此描述它的日常生活。它不断地提出这种使它激情澎湃的伟大形象。它追随着这些形象。它愿意成为曼弗莱德或浮士德,唐璜或那喀索斯。但是,这种近似始终是无用的。总是一致性的狂热席卷一切。出于绝望,人们创造了电影中的英雄。

***

  面朝大海的沙丘——温暖的清晨,赤裸的身体面临着还是黑色和苦涩的最初的海浪。水是沉重的负担。身体浸泡其中,奔跑在第一缕阳光照耀下的海滩上。所有海滩上的夏日的早晨都仿佛是世界上最初的早晨。所有夏日的傍晚都有一种世界末日的庄严面孔。海上的夜晚深不可测。沙丘上的阳光不可抵抗。下午两点钟,在灼人的沙子上步行一百米使人像喝醉了一样。人马上就要跌倒。太阳简直可以杀人。早晨,是金黄色的沙丘上棕色的身体的美。跳跃的光亮中,这些游戏和这些裸体的强大的无邪。

  夜里,月亮使沙丘变成一片白色。稍早一些,傍晚呈现出所有的色彩,穿透沙丘,使之更为暴烈。大海无涯,道路变红,如凝血一般,海滩呈黄色。一切都随着绿色的太阳消失,沙丘上月光流溢。一片如雨的星辰下,无限幸福的夜啊。人们紧抱在胸前的,是肉体还是温暖的夜呢?这个暴风骤雨的夜晚,闪电沿沙丘落下,变白,消失在沙子上与黄色的或发白的光亮的眼睛中。这些是难以忘怀的婚礼。可以写道:我一个礼拜都感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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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为卑鄙的人类痛苦付出代价,毁坏了自己的名誉。痛苦的肮脏、恶心、令人讨厌的领域。

***

  在政治上,人们未曾足够地感到某种平等在多大程度上是自由的敌人。在希腊,有自由的人是因为有奴隶。

***

  “因一个民族错误地运用了自由而摧毁它的自由,这永远是一桩大罪。”(托克维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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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术上的问题是一个翻译的问题。坏作家:那些写作时考虑读者不能知道的内在脉络的作家。一个人写作时应该一分为二:最重要的事情,再说一遍,是学会自我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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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时的、俘虏的、士兵的手稿。他们有难以表达的经验,而且从中没有得出过什么。在一个管理岗位上待六个月不会教给他们更少的东西。他们重复报纸上的东西。他们读到的东西比他们亲眼见到的东西更使他们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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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证明人的尊严并不输给神祇的尊严的时刻。”(塔里德《伊菲革涅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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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愿有统治权,有支配权。行动就是一切,光荣什么也不是。”(《浮士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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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一个智者,世界没有秘密,他有什么必要迷失在永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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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志也是一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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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

  人安排一切:这简单又明确。但是人类的痛苦介入进来,改变了所有的计划。

***

  不知所措和否定一切的、什么也不像的、粉碎一切决定我们的东西的、向现在提供孤独和虚无的、发现唯一的平台以使命运随时都能重新开始的眩晕。这种诱惑是永恒的。应该服从还是拒绝?人们能把对于作品的烦扰带到乱糟糟的生活的低谷中,或是相反,应该适应生活、听命于刹那?美,还有自由,是我的最大的焦虑。

***

  科波。[82]“在大时代中,不要在办公室里寻找悲剧诗人。他在舞台上,在演员中间。他是演员和导演。”

  我们不在大时代里。

***

  在哑剧中,老练的演员使用一种不是在意义上,而是在生活上不可理解的语言(笑剧的世界语)。

  尚施莱尔正确地强调了模仿的重要性。戏剧中的肢体:所有的法国当代戏剧(除了巴罗)都忘了这一点。

***

  即兴喜剧中抄本的内容。(路易·莫朗:《莫里哀与意大利喜剧院》。)(专门的布做的幕。)

  弥留之际的莫里哀让人抬进剧院,不愿演员、乐师、布景师失去演出的报酬:“他们只靠薪水糊口。”

  尚施莱尔的书还是有趣的,尽管有一个缺点:几乎让人泄气。看到一个人专心于指导出现在伊丽莎白时代的人排练,是有意义的。人们已经失去这种智慧的习惯了。

***

  路易十四的图书管理员尼古拉·克雷芒对莎士比亚的看法:“这个英国诗人的想象力相当丰富,他表达很细腻;但是,这些优点被他掺进他的喜剧中的垃圾掩盖了。”这个伟大的时代就像克雷芒证明的灵魂与精神之间的割裂一样。当时,英国诗人精彩地描写了理查二世:

  “说说坟墓、诗句和墓志铭吧。”而韦伯斯特:“人就像肉桂;为了发出味道,必须打磨他。”

***

  面具,应景的消遣。舞者通过他们的步伐画出了新婚夫妇名字的开头字母,表示喜庆活动开始了。

***

10月

  鼠疫。邦塞尔,第144页和222页。

  1342年——欧洲的黑死病。人们杀死犹太人。

  1481年——鼠疫吞噬了西班牙南方。宗教裁判所说:犹太人。但是鼠疫要了一个宗教裁判所的法官的命。

***

  在2世纪,关于耶稣具有人的形象的讨论。圣徒区利罗和圣徒游斯丁:为了赋予道成肉身以全部意义,必须使之具有卑鄙的、恶心的面貌。(圣徒区利罗说:“人之子中最可怕的一个。”)

  但是希腊精神是:“如果不美,就不是上帝。”希腊人胜利了。

***

  美人桑布拉。揭发密谋反对宗教裁判所的父亲,因为她有一个卡斯蒂利亚的情人,他们“改宗”了。她进了修道院。她被欲望裹挟,离开了他。她有好几个孩子。她变丑了。她在一个杂货商的保护下死了——要求把她的头骨放在房屋的门上方,让人记住她放荡的生活。在塞维利亚。

***

  那些在混乱的时代里创作的人:莎士比亚,弥尔顿,龙沙,拉伯雷,蒙田,马莱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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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德国,开始是缺乏民族感情。代替的,是一种知识分子用各种元素造成的种族意识。更加令人难以忍受。德国人感兴趣的,是对外政治——法国人则是国内政治。

***

  论单调。

  托尔斯泰最后几部作品的单调。印度作品的单调——《圣经》预言的单调——菩萨的单调。《古兰经》和所有宗教作品的单调。尼采的单调——帕斯卡尔——谢斯托夫——普鲁斯特、萨德侯爵的可怕的单调,等等,等等。

***

  在围困塞瓦斯托波尔的时候,托尔斯泰跳出战壕,在敌人密集的炮火下逃向防御据点:他非常害怕耗子,刚刚看到一只。

***

  政治永远也不能成为诗的对象。(歌德)

  再加上托尔斯泰的荒诞的引述作为非逻辑的逻辑:

  “如果我们赖以为生的人间福利,如果所有生活、财富、光荣、荣誉、权力给予我们的享受,统统被死亡剥夺,这些福利没有任何意义。如果生命不是无限的,它就干脆是荒诞的,它不值得过,应该尽可能快地通过自杀来摆脱它。”(《忏悔录》)

  然而,托尔斯泰后来又改口了:“死亡的存在使我们不得不自愿地拒绝生活,或者我们以给它一种死亡不能剥夺的意义来改变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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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惧与痛苦:彼尔德[83]说,在北方的绝对孤独中,他意识到身体有和精神一样苛刻的需要:“它不能离开声音、气味和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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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S.艾略特在战后用假名以一个普通士兵的身份重新入伍。应该看看匿名是否能带来崇高不能给予的东西。他拒绝了国王的授勋,把他的战争十字勋章给了他的狗。他还匿名地将他的手稿寄给出版商,这些出版商都拒绝了他。

  A.法布尔—吕斯的定义由此而来:伟人通过严密地退隐在历史中以及面对历史所采取的内在自由而被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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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读:马耳他人罗利·布瑞吉:无意义的书。负责任者:巴黎。这一桩巴黎的失败。未被战胜的巴黎的传染病。例子:“世界将孤独者视为敌人。”这是错误的,世界不管这些,这完全是它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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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牛顿说的那样:一直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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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伊吉埃[84]谈到剧作家时说:“他做他喜欢的事,条件是做应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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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岸上所有的海角像一支待发的小型舰队。这些石头和蔚蓝色的船的龙骨颤抖着,仿佛冲向光明之岛。整个的奥兰城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每一天的中午一种冒险的冲动都使它发抖。也许某天早晨我们就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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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边的沙丘热气腾腾,世界蜷缩了,限定了自己。这是一个热和血的笼子。不比我的身体走得更远。但是一头驴在远处鸣叫。沙丘,沙漠,天空见证了它们的距离。这距离是无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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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悲剧的论文。

  1.普罗米修斯的沉默。

  2.伊丽莎白时代。

  3.莫里哀。

  4.反抗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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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鼠疫。“我渴望一件正义的事情。”——“这恰恰就是鼠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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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真正的夜’”,现在多少人知道?水和土地,归来的静谧。“而我的灵魂,它也是一眼喷涌的泉。”啊!让世界远离吧,让世界沉默吧。那边,波龙萨的下方……

  与这颗空虚的心决裂——拒绝一切使其干涸的东西。如果别处有活水,为什么把我留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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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某一个时刻,人们再不能体验爱情的激动。只剩下悲剧了。为某个人或某件事活着再没有什么意义了。除了想为某件事而死,再也找不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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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斯巴达人被一个监察官当众羞辱,因为他的肚子太大了。

  一则雅典的格言说,不会阅读和游泳的人是公民的最后一等。

  普鲁塔克关于亚西比德[85]说:“在斯巴达,是一个运动健将,粗鲁,严肃;在爱奥尼亚,是一个精细但游手好闲的人;在色雷斯,是一个爱喝酒的人;在色萨利,总是在马上;在提萨菲尔那总督那里,他的花费和炫耀比所有波斯人都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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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民众为他鼓掌,弗西庸说:“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蠢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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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堕落!关于堕落的高谈阔论!对于希腊来说,纪元前3世纪是一个堕落的时代。但它向世界贡献了几何学、物理学、天文学和三角学,还有欧几里得、阿基米德、阿里斯塔克斯和西庇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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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人混淆个人主义和对个人的兴趣。这是将两个层面的事情混为一谈:社会的和形而上学的。“你们的注意力分散了。”从生命到生命,没有一个特有的形象。但是,对于一个特有的形象来说,就是文明的特有形式的专属观念。这对另一些人来说,可能是不幸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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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世界中的矛盾。在雅典,民众能实施他的权力,只是因为他为此贡献了他的大部分时间,而奴隶每天做着剩下的所有工作。从取消奴隶制的那个时刻起,人们将所有的人都投入工作。在欧洲无产阶级化最先进的时代,人民主权的理想最为强烈:这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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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希腊戏剧中只有三个演员:问题不在于创造人物。

  在雅典,演出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一年有两次或三次表演。在巴黎?他们想回到已经死亡的事情上去!还是创造你们自己的形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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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雅典,人们只在百花节期间才关心死人。一旦结束:“去吧,灵魂,仪式结束了。”

  首先,在希腊人的宗教里,所有的人都在地狱里。没有奖赏,也没有惩罚——而在犹太人的宗教里。这是产生奖赏观念的社会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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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马可·奥勒留:“在人们可以活下去的任何地方,人们都可以生活得很好。”

  “中止一件计划中的作品的东西会变成作品本身。”

  挡路的东西会让人走更多的路。

结束,1942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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