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缪笔记:1935—1959:精选集

笔记本Ⅱ
1937年9月—1939年4月

9月22日

  《幸福的死》。“——您看,克莱尔,解释起来相当困难。只有一个问题:知道人能干什么。但是为了这一点,必须将苏格拉底置于一旁。为了认识自己,必须行动,这不是说人能够说明自己。崇拜自我!笑话。什么样的自我?什么样的人格?当我看我的生活和它隐秘的色彩时,我就像要簌簌落泪。我既是我吻过的嘴唇,又是‘面对世界的房子’的那些夜晚;我既是那个贫穷的孩子,又是某些时候裹挟我的疯狂的生活和野心。某些时刻,许多认识我的人认不出我来了。而我感觉自己到处都像世界的无情的形象,它就是我本来的生活。

  “——是的,克莱尔说,您同时在两个平面上表演。

  “——也许吧。但是,当我二十岁的时候,我像所有人一样知道生活可以是一出喜剧,等等。但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当然,好几种生活,好几个平面。但是当演员站在台上,协议就被接受了。不,克莱尔,我们清楚地知道这是严肃的。——有某种东西对我们说了。

  “——为什么?克莱尔说。

  “——因为,如果一个演员表演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在演一出剧,那他的眼泪就是眼泪,他的生活就是生活。每一次我想到痛苦和快乐渗透在我的身上的时候,我知道得很清楚,而且是怎样的激动啊,我演的部分是最严肃、最令人兴奋的。

  “而我,我愿意成为这个完美的演员。我不在乎我的人格,培育不培育无所谓。我愿意成为我的生活让我成为的那个人,而不愿意将我的生活当成一种经验。我就是经验,是生活造就了我,引导我。如果我有足够的力量和耐心,我清楚地知道可以达到何种完善的人格,我的力量能够到达何种积极的虚无的冲动。总是使我止步的原因,是我个人的虚荣。今天,我明白了,行动,爱,痛苦,你是实际的生活,是在透明和接受其命运的条件下生活,而命运就是快乐和激情的彩虹的唯一反射。

  “道路,等等。

  “但是为此需要时间,而现在我有时间。

  “克莱尔,长久地沉默,正面望着帕特里斯,慢慢地说:

  “——很多的痛苦等待着爱您的人。

  “帕特里斯站起来,目光中流露出某种绝望,激动地说:

  “——别人对我的爱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

  “——这是真的,克莱尔说。但是我看出来了。(有朝一日,您会孤独的。)”

***

  罗摩克里希那关于讨价还价说:

  “真正明智的人是不蔑视任何事情的人。”

  不要混淆愚蠢和圣洁。

***

9月23日

  孤独,是富人的奢侈。

***

9月26日

  1)小说前面置一日记片段(结尾)。

  2)狂喜之中保持清醒。

  具体的描写:朋友们的离去。

  有轨电车(末班车?)。

  概念——主导主题。

  他陷入沉默,蜷缩成一团……

  ……到了神志不清的程度。巨大的努力:重新回到世界——汗珠——想到女人的裸露的腿——到阳台上去,在肉与光明的世界中全面地发泄。“这是卫生的。”

  然后洗一个澡,拉几下扩胸器。

***

  在乔治·索莱尔[27]的著作中。题献给想要将爱尔维修、狄德罗和霍尔巴赫列为法国文学高峰的“左翼人道主义”。

  进步的观念败坏工人运动是一种产生于18世纪的资产阶级观念。“我们的所有努力都应该致力于阻止资产阶级观念毒化正在升起的阶级:这就是为什么为了粉碎人民和18世纪的文学之间的所有联系,人们做什么都不够。”(《进步的幻想》,第285——286页。)

***

  对话。

  ——您是干什么的?

  ——我清点数目,先生。

  ——什么?

  ——我清点数目。我说:一、海洋,二、天空(多么美啊!),三、女人,四、花(啊!我多么满意!)。

  ——总之很愚蠢。

  ——我的上帝,您的意见和您读的晨报的意见一样。我嘛,我具有世界的观点。您和《巴黎回声》一样思考,我则和世界一样思考。当事情在光明之中,当太阳照耀,我就有爱和拥抱的愿望,沉浸在肉体之中如同在光明之中一样。当世界是灰色的时候,我就忧郁,温柔满怀。我觉得自己变好了,能去爱,甚至结婚。这种情况或者那种情况,不重要。

  他走后:

  1)——这是个笨蛋。

  2)——一个自命不凡的家伙。

  3)——一个犬儒主义者。

  ——不,小学教师说,这是一个被惯坏的孩子;行啦,看得出来。一个好人家的孩子,他不懂得生活。

  (因为越来越清楚,为了发现生活可以是美的、容易的,必须不懂得生活。)

***

10月4日

  “我一直活到最近,想着必须活着做一些事情,更确切地说,我贫穷,但必须谋生,有事做,安顿下来。应该相信,我斗胆称为偏见的这种想法,深得我心,因为尽管我对这个问题嘲讽和下结论,它仍然存在。这里,一旦我在阿贝尔——阿贝斯获得任命,面对这一看似是最终的落脚处,一切突然间倒回去了。我拒绝了,大概是面对真正的生活的运气,我不把安全当作一回事。我在这种生存的无聊和麻木面前退却了。如果我过了最初的日子,我当然就同意了。但是危险就在这里。我害怕,害怕孤独和确定。抛弃这种生活,躲在人们称为‘未来’的东西之中,继续待在不确定与贫穷之中,我今天不能说这是强大还是软弱。但至少我知道,如果有冲突,那是为了某种值得做的事情。只要仔细地看一看……不。使我逃走的,显然是感到我在某种丑恶的事情中安顿下来,而不是安顿下来。

  “现在,我能做其他人称之为‘严肃’的事吗?我是一个懒惰的人吗?我以为不是,我能给出证据。但是人们有权利以不喜欢为借口拒绝努力吗?我想懒惰只能腐蚀那些没有性格的人。如果我缺乏性格,只有一种解决办法。”

10月10日

  有价值或没有价值。创造或不创造。在第一种情况下,一切都是正确的。一切,没有例外。在第二种情况下,就是完全的荒诞。剩下的就是选择最美的自杀:婚姻+朝九晚五或手枪。

***

10月17日

  在卜利达[28]上方的道路上,夜优雅,沉思,仿佛牛奶和甜蜜的东西。山间的早晨,散乱的秋水仙仿佛贴地的头发——冰冻的泉水——阴影和阳光——我的身体先是赞同,后是拒绝。前进的集中努力,胸中的空气仿佛发红的烙铁或锋利的剃刀——一切都在这种竭力战胜坡度的用力和超越之中——仿佛通过肉体认识自我。肉体,真正的文化之路,它为我们指出了我们的极限。

***

  围绕着自然的点形成一个个村庄,每个村庄都有自己的生活。男人穿着白而长的衣服,举止准确而简单,在总是蔚蓝的天空下显现出来。小路两边长着仙人掌、橄榄树、角豆树和枣树。人们在那里碰到赶着驮橄榄的毛驴的人。脸是棕色的,眼睛明亮。从人到树,从举止到山峦,产生出一种既悲怆又快乐的赞同。希腊吗?不,是卡比利亚[29]。仿佛一下子穿越几百年的距离,青铜器时代的希腊整个地穿山越海,重生在古代的辉煌之中,它的慵懒和对命运的尊重几乎没有受到邻近的东方的影响。

***

10月18日

  9月,角豆树给整个的阿尔及利亚带来一种充满爱意的香气,仿佛全部的土地展开在阳光下之后休息了,肚子沐浴在来自巴旦杏仁的芬芳的精气之中。

  西迪易卜拉欣[30]的大路上,雨后,充满爱意的气味从角豆树上飘落下来,沉重而迫人,以它全部的饱含水汽的重量压下来。然后,太阳在重新耀眼的色彩中吸足了全部的水分,充满爱意的气味又变得轻盈,鼻孔依稀闻得到。仿佛在喘不过气的下午之后,和情人漫步在街上,在光明和人群中,她望着你,肩膀碰着肩膀。

***

  赫胥黎。“反正,当一个与其他人一样的资产者要比当一个坏的生活放纵的文学艺术家或假贵族,或二流的知识分子要好……”

***

10月20日

  要求幸福以及耐心的追求。[31]没有必要放逐忧郁,但是有必要在我们身上铲除对于困难和必然的兴趣。幸福地和朋友们在一起,与世界和谐相处,遵循一条通向死亡的道路而获得幸福。

  “您面对死亡发抖。”

  “是的,但是我不会错过实现使命的机会,这就是活着。”不赞同常规和办公室的时光。不放弃。永远也不放弃——永远要求更多的东西。尽管在办公室里度过时日,也要清醒。向往一旦我们在世界面前孤立无援,就会被其抛入的赤裸。但尤其要真实,不要试图表现。

***

10月21日

  穷游比让一位被围堵的旅游者快乐需要多得多的精力。乘坐船上甲板上的位置,身心俱疲地到达,长时间乘坐三等车厢旅行,一天只吃一顿饭,计算着花钱,每一分钟都害怕意外事故中断已经很艰难的旅行,所有这一切都需要一种禁止人们认真对待关于“背井离乡”的说教的勇气和意志。旅行并不愉快,也不容易。当一个人贫穷、没有钱的时候,必须对困难的事情感兴趣,对未知的事物感到喜欢,才能实现旅行的梦想。但是仔细想想,这一定不是心血来潮,显然我不会说纪德和蒙泰朗缺的正是火车特价票,所以不得不在一座城市里待上六天。但是我清楚地知道,我并不能像纪德和蒙泰朗那样看待事物——恰恰是因为火车的减价。

***

11月5日

  艾尔·凯塔尔公墓。乌云密布的天空,汹涌的大海,布满白色坟墓的山峦。湿漉漉的树和土地。白色的石板地上的鸽子。一株红中间粉的天竺葵,失落而沉默的巨大的悲伤使我们对死亡的纯粹美丽的面容感到亲切。

***

11月7日

  人物。[32]A.M.残疾——截去双腿——半瘫。

  “有人帮助我大小便。有人帮我洗澡。擦身。我几乎是个聋子。但是,我不做任何事以缩短我寄托如此的信念的人生。我还会接受更坏的事情。瞎了,没有任何感觉——成为哑巴,与外界没有接触——只要我在我身上感受到这股阴暗而炽热的火,它就是我,活着的我——还要感谢生活,因为它使我燃烧。”

***

11月13日

  克维克兰斯基。[33]“我总是出于恼怒而行动。现在好一些了。为了幸福而行动吗?如果我安顿下来,是在一个我喜欢的地方吗?但是,感情上的预期总是错误的——总是。于是,怎么容易,就应该怎么生活。不要强迫自己,哪怕这样不舒服。这有些犬儒主义,不过这也是世界上最美的姑娘的看法。”

  是的,但我不肯定一切感情上的预期都是错误的。它只是不合理。无论如何,我感兴趣的唯一经验是,一切尽在预期中。为了幸福而做一件事,或因这件事而幸福。吸引我的,是世界到我之间的联系,是使我的心能够介入和支配我的幸福,直到一种确切的界限的双重反射,在这种反射中,世界可以完成或摧毁我的幸福。

  Aedificabo et destruam[34],蒙泰朗说。我更喜欢说:Aedificabo et destruat[35]。交替不是从我到我。而是从世界到我,从我到世界。人性的问题。

***

11月16日

  他说:“必须有一种爱——生活中一种大爱,因为这成为我们遭受的无理由的绝望的一个借口。”

***

11月17日

  “幸福的意志”。

  三部分。幸福的实现。

  好几年。季节中连续的时间,别无其他。

  第一部分(结尾)。残疾人对默而索说:“金钱。由于一种精神上的势利眼,人们才想试着相信没有钱可以幸福。”

  M回到家里,靠着这些事实检查他生活中的事件:是的。

  对一个出身很好的人来说,幸福就是重新接受所有人的命运,不是怀着放弃的意志,而是怀着幸福的意志。为了幸福,需要时间,很多的时间。对他来说,幸福同样是一种长久的耐心。而时间,被我们对金钱的需要偷走了。时间是可以买到的。什么都可以买到。成为富人,就是当人们该幸福的时候,有时间幸福。[36]

***

11月22日

  为了不全部失去生命,拿出一部分是正常的。每天七八个小时用以不饿肚子。然后谁想享用尽可享用。

***

12月

  一场像油一样打在窗户上的浓稠的雨,马蹄空洞的响声,沉闷的、持续的大雨,一切都有了一种过去的面貌,其沉重的忧郁穿透了默而索的心,仿佛雨水打湿了他湿漉漉的鞋,寒冷浸透了他用一层薄薄的布胡乱遮住的双膝。天空的深处,黑云不断聚拢,很快消失,又很快恢复。从天而降的水,既非雾,又非雨,像一只轻盈的手清洗M的脸,使他大大的黑眼圈裸露出来。他的裤线消失了,一个正常人散布在自己的世界中的热力和信任也一同消失了。[37]

  (在萨尔兹堡。)

***

  这家伙做了所有的许诺,现在在一间办公室里工作。[38]他什么也不干,除了回家,睡觉,抽烟,等着晚饭,又睡觉,一直睡到第二天。礼拜天,他起得很晚,站在窗前,看着雨或太阳,行人或寂静。就这样整整一年。他等着。等着死。许诺有什么用,反正……

***

  政治和人的命运是由没有理想和尊严的人构建的。自身有尊严的人是不搞政治的。一言以蔽之。但是眼下的问题是在他自身创造出一个新人。行动的人也应该是理想的人和勤勉的诗人。应该实践他的梦想——付诸行动。先前,人们或是放弃,或是沉溺。[39]

***

  我们没有时间成为我们自己。我们只有时间幸福。

***

  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西方的没落》):

  一、形式和现实:

  “我称理解世界为和它站在同一高度上。”

  “下定义的人不理解命运。”

  “在生活中,除了因果的必要性——我称之为空间的逻辑——之外,还存在命运的有机必要性——时间的逻辑……”

  在希腊人那里,历史意识的缺乏。

  “从古代直到波斯战争,历史是一种本质上神秘的思想的产物。”

  最初埃及柱是石头的,多利安柱是木头的。雅典的灵魂因此反映了对于时间的延续的深刻敌意。“埃及文化,焦虑的体现。”希腊人是幸福的民族,没有历史。

  神话及其反心理的含义。相反,在西方精神史的开端,有着内在的自我分析部分,这是西方的新生活。(参见,相反,赫拉克勒斯的神话部分:从荷马到塞涅卡的悲剧都一样。一千年。也就是:古代=现在。)

  例:“是德国人发明了机械钟表,流逝的时间的可怕象征,其在西欧的上空无数的转圈,日日夜夜的响声,也许是世界的历史感的最宏伟的表现。”

  “我们西欧文化里的人有历史意识,这是一种例外,不是通例。”

  模式的愚蠢:古代——中世纪——现代。

  “对于伊斯兰世界,典型的超人意味着什么?”

  “文明是一种文化的命运。因此,罗马人承续着希腊人。希腊灵魂和罗马智慧。由文化到文明的过渡是在4世纪的古代完成的,在西方,则是在19世纪完成。”

  我们的文学和我们的音乐是为了城里人的。

  因此,我们把哲学史当成一切哲学的最严肃的唯一主题。

  全部的问题:

  历史和自然的对立

  数学历史

  和绘画(再看看)。

***

12月

  感动他的,是她抓着他的衣服的方式,紧抓着胳膊跟随着他,这种毫无保留和这种信任打动了他。她的沉默也使她全身心地沉溺在她当时的动作中,使她完全像一只猫,再加上她亲吻时的严肃……

  夜里,他感觉到指下冰冷、凸起的颧颊和手指探入的温温的嘴唇。[40]在他这仿佛是一声无私的、热烈的大喊。面对要爆裂的、布满星辰的夜,面对仿佛翻转过来的天空的、充满了人类的光亮的城市,迎着从港口扑向他的脸的热而深的呼吸,生出了对于这种温暖的源泉的渴望,在他生动的嘴唇上抓住这个非人的、沉睡的世界之意义的没有约束的意志,仿佛封闭在他嘴里的一种寂静。他弯下腰,仿佛亲吻一只鸟。马尔特呻吟着。他咬着嘴唇,好几分钟嘴对着嘴,呼吸着这种使他心荡神驰的温馨,好像他把世界拥抱在怀里。但是,她紧靠着他,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如闪电一样从她被抛进的大而深的洞中冒出来,推开他的嘴唇,又将其拉回来,又跌进冰冷、黑暗,却又像诸神烧烤着她的水中。

***

12月

  在女人堆里,有游戏感的男人永远是幸福的。女人是很好的观众。

***

  小说。第一部分。扑克牌局(布里斯克[41])。交谈。

  “我们这些轻步兵……”

  “和我的丈夫……”

  一个黑人:“你让我恶心。你让我恶心。我会跟你说为什么。因为你是一个闭门不出的小人物。我不喜欢闭门不出的小人物。你不会生活。”

  (圣拉法埃尔公园。)

  小说。题目:一颗纯洁的心

  大地上的幸福的人

  金色的光线

***

  ——您认识很多拒绝自己送上门的漂亮女人的“多情”男吗?再有,如果存在,那是因为他缺乏性情。

  ——您称性情上缺乏任何严肃的感情。

  ——正是。(至少在您赋予“严肃”这个词的意思上。)

***

  小说。第一部分。

  查格勒斯在郊区农村的住所。谋杀。房间太热了。默而索喘不过气来,感觉耳朵都红了。他出门时感冒了(从此病把他打倒了)。

  第四章:与查格勒斯交谈,以“客观性”开始。

  ——是的,Z(指查格勒斯)说,但是您不能一边工作一边做这些。

  ——不能,因为我正在反抗的阶段,而这些东西,是不好的。

  ……实际上,M说,我是一个危险的狂热者。

***

  小说。第四部分。一个消极的女人。[42]

  M说:“错误在于相信必须选择,必须做别人要你做的事,有一些幸福的条件。幸福是或不是。只有幸福的意志算数,那是一种永远存在的巨大的意识。其余的,女人,艺术品,世俗的成功,只不过是些借口。一个等着我们刺绣的画稿。”

***

  小说。第三部分。

  那时过后不久,默而索说他要走了。他先去旅行,然后在阿尔及尔附近定居。一个月后,他回来了,从此确信旅行对他来说象征着封闭的生活。他觉得,旅行实际上是一种不安的幸福。这不是M要的东西,他追求的是意识到的至福。所以,他感觉到自己病了,知道了他要什么。第二次,他准备离开面对大海的房子。

***

1938年2月

  这里,人对命运敏感。正是这一点使他们不同。

***

1938年2月

  革命精神全部地存在于人对人的状况的反抗之中。[43]在这个意义上,它在不同的形式下是艺术和宗教的唯一的主题。一场革命永远是在反对各种神的情况下完成的——以普罗米修斯的革命为开始。这是人反抗其命运的要求,暴君和资产阶级的吉尼奥尔[44]只是借口。

  果然,人们可以在它的历史行动中抓住它。但是,需要马尔罗全部的感动才能不向证明的意志让步。更为简单的是在它的本质和命运中发现它。以此理由,一件描述如何获得幸福的艺术品将是一件革命作品。

***

  在适度中发现过度。

***

1938年4月

  在劳动者的状况中,在建立在劳动者身上的文明中,有一种可耻的、悲惨的东西。

  但是,问题在于抓住,不放松。自然的反应永远分散于劳动之外,在其周边创造一些肤浅的赞赏之情、一个观众群、一个懦弱和喜剧的借口(大部分家园都是为此而创建的)。另一种不可避免的反应是说空话。如果加上生理的随波逐流、肉体的缺乏教养和意志的松弛,这些东西都可以合并一处。

  首先要缄口——取消观众,知道自评。平衡肉体的专门的培养和生活的专门的意识。抛弃一切奢望,坚持一种解放的双重努力——关于金钱,关于他自己的虚荣和懦弱。有规律地生活。在一种只思考某一个问题的生活中,两年是不过分的。应该消除一切预先的状态,将他的全部力量首先用于不依赖,然后用于耐心学习。

  以这个代价,有十分之一的机会避开最可耻、最悲惨的状况。

***

1938年4月

  麦尔维尔[45]出海冒险,最终结束于办公室。他死的时候不为人知,穷困潦倒。由于孤独和孤立(这不是一回事),人们最后非得滥用恶意与污蔑不可。但是自身应该随时提防恶意与污蔑。

***

  一种思想吸引我的是,它所包含的刺人的、独特的东西——新的、表面的。应该光明正大地承认。

***

  C游戏是为了诱惑,他向所有的人许诺得太多,却从不兑现。他需要获得,得到爱情和友谊,但两者都不配。小说的美丽人物,朋友的可悲形象。

***

  场景:丈夫,妻子,观众。

  丈夫有才华,喜欢炫耀。妻子不说话,但用短小干涩的句子破坏了亲爱的丈夫的所有效果。这样不断地表明她的优越性。丈夫自我克制,但因受到侮辱而痛苦,这样就产生了仇恨。

  例,她微笑着说:“别让自己显得比本来更愚蠢,我的朋友。”

  观众扭来扭去,费力地笑着。他脸红了,朝她走去,吻了她的手,笑着说:“您说得对,亲爱的。”

  脸面保住了,仇恨却变深了。

***

  养老院的老妇人死了。[46]她的朋友,她结交了三年的朋友,哭了,“因为她什么都没有了”。小小的停尸房的看门人是个巴黎人,和他的妻子一起生活在那儿。“谁会跟他们说七十四岁时会在马朗戈养老院终老?”他的儿子有一份工作。他们来自巴黎。儿媳妇不想要他们。场景。老人终于“撒手”了。他的儿子把他送到了养老院。掘墓人是死者的朋友。他们有时候傍晚到村里去。小个子老人坚持跟着送葬的队伍直到教堂和公墓(两公里)。由于他残疾,跟不上队伍,就落后了二十米。但是他熟悉地方,有两三次,抄近路跟上队伍,最后还是落下了。

  摩尔女护士合上了棺材,她患有鼻癌,总是戴着头带。

  死者的朋友:一些有谎语癖的小老头。过去一切都是美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您的女儿没给您写信吗?——没有。——她可能会想起她还有一个母亲。”

  其他人死了——对所有人来说,这仿佛是一种信号和警告。

***

  小说。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严重的缺点,贝尔纳[47]说。例如,我说谎。

  ——?

  ——啊!我知道得很清楚。有些缺点永远也不能承认。其他的,承认不承认不值什么。当然要带着虚假的谦虚的口气!“的确,我是生气了,我是很贪吃。”在某种意义上,这反倒奉承他们了。但是说谎,虚荣,羡慕,是不能承认的。只有别人才是这样。再说,承认生气,人们就避免了说其他的。对自发地自我谴责的人来说,您就不会找其他的缺点了,不是吗?

  我,我没有优点。我接受了我自己。从此一切都简单了。

***

  “现在,人们对劳动的尊严谈得很多。特别是基努先生[48]对这个问题有很明确的看法。”

  但这是一种欺骗。只有在自由接受的劳动中才有劳动的尊严。只有闲暇才具有一种道德的价值,因为它能够用于判断人。它只是对平庸者才会带来不幸。这是它的教训和伟大。相反,劳动压垮了所有的人。它不能提供一种判断。它使一种屈辱的玄学得以行动。最优秀的人不会以被奴役的形式追随其后,而这正是因循守旧的社会目前给予他们的……

  我建议将传统的公式翻个个儿,使劳动成为闲暇的果实。礼拜天的小酒桶里有劳动的尊严。这里劳动和游戏碰头了,服从于技巧的游戏达到了艺术品和完全的创造的水平……

  我知道谁神往,谁不屑。嗨!无论怎样,我的工人一天挣四十法郎……

  月底,母亲以一种鼓励的微笑说:“今天晚上喝牛奶咖啡。时不时地,变化一下……”

  至少,他们还可以做爱……

***

  现今唯一可能的博爱,人们给予我们的、允许我们的唯一的博爱,乃是战死的肮脏的、讨厌的博爱。

***

  在电影院里,娇小的奥兰女人和丈夫在一起,为主人公的不幸哭得一塌糊涂。她的丈夫求她不要再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说:“说到底,让我享受一下吧。”

***

  《幸福的死》:

  火车里,查格勒斯坐在他对面。平时他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这时他换了一条颜色明亮的夏日领带。(谋杀之后,又住进了那套房子。什么也没有变。只是添了一面镜子。)

***

  对所有知识分子的共同诱惑是:犬儒主义。

***

  这个世界的灾难与伟大:它绝不贡献真理,只贡献爱。

  荒诞统治世界,而爱拯救之。

***

  在连载小说中,有一种正确的心理。这是一种慷慨的心理。它不在乎细节。它让人相信。正是由于这一点,它才假。

***

  老妇人的新年愿望:不求什么大事,只要工作和健康。

***

  随波逐流、想要相信他追求的是真理的人的奇怪的虚荣,其实他向这个世界要求的是爱。

***

  我们可以优越于许多人,却不可以因此而成为一个优越的人,很难看到这一点,更难的是理解。而真正的优越是……

***

  凌晨1点到4点之间,盲人和一个也是盲人的朋友出门了。因为他们肯定不会碰到任何人。即使他们碰到一个有反射镜的路灯,他们也可以自在大笑。他们果然笑了。白天,其他人可怜他们,使他们不能大笑。

  这个盲人说:“写下来吧。可是没人会感兴趣的。一本书使人感兴趣的,是悲怆的生活的标记。可我们的生活绝不是悲怆的。”

***

  要写作,在表达上永远应该稍稍不及(与过相比)。反正勿饶舌。

  孤独的“真实的”经验是一种不那么文学的经验——与人们关于孤独的文学理念相距千里之遥。

  参见:所有的痛苦中的毁誉的东西。不要在虚无中随波逐流。努力战胜和“完成”。时间——勿浪费。

***

  唯一可能的自由是面对死亡的自由。真正自由的人是如实地接受死亡,同时接受其后果的人——也就是说,生活的传统价值翻个个儿。伊凡·卡拉马佐夫的“什么都是允许的”是一种前后一致的自由的唯一表达。但是,必须深入到这种说法之中。[49]

***

1938年8月21日

  “只有认识‘现在’的人才真正知道什么是地狱。”(雅克布·瓦塞曼)

***

  摩奴法典:

  “女人的嘴,年轻姑娘的乳房,孩子的祈祷,祭品的香气,永远是纯洁的。”

***

  关于有意识的死,参见:尼采。《偶像的黄昏》,第203页。

  尼采:“假使最勇敢的灵魂是最聪明的灵魂,那他就能经受最痛苦的悲剧。正是为此,他们有尊严地对待生活,因为这种生活使他们面对最大的对立面。”(《偶像的黄昏》)

***

  尼采。“面对美时,我们的欲望为何?是美。我们以为许多的幸福与它相关,但这是错误的。”(《人性的,太人性的》)

***

  提升一个人的生活的幸福,就是扩大他的见证的悲剧性。真正悲剧性的艺术品(如果它是一种见证)应该是一个幸福的人的作品。因为这件艺术品将完全由死亡挑起。

***
贝尔库。[50]

  年轻的女人,其丈夫在睡午觉,不应该被孩子打扰。两个房间。她在餐厅的地上放了一床被子,无声地逗弄着孩子,让男人能够睡觉。她看着平台上的门,让它开着,因为天气很热。她有时候睡着了,人们经过的时候可以看到,她仰着,孩子们静静地围着她,看着这个身体轻轻地动。

***
贝尔库。

  站在门口。不敢跟她说话。说话。

  ——那好,今天晚上喝咖啡。时不时地,变化一下。

  他看着她。他常常读一些关于贫穷的故事,那里面的女人都是“坚强的”。她没有笑。她又到厨房里去了。坚强吗?不,是认命。

***

  曾经的拳击手失去了儿子。“人在世上干什么?出力,出力而已。”

***
贝尔库。

  R的故事。[51]“我认识一位太太……这么说吧,她是我的情妇……我发觉她在欺骗我:彩票的事。(你给我买了一张吗?)女士套装以及妹妹的事。手镯和‘迹象’的事。

  “算算是1 300法郎。她这样还不够。‘你为什么不找个半天的工作干干呢?这样就省得我为这些零星花费操心了。我什么都给你买,每天给你20法郎,我为你付房租,你下午却和你的女友喝咖啡。你用咖啡和糖请她们。而我,我给你钱。我待你不薄,你却忘恩负义。’”

  他要人出个主意。他对“跟他睡觉的女人还有感情”。他想给她写一封信“羞辱她一番”,再“给她一点儿甜头让她后悔”。

  例如:“你就是想拿我寻开心,这就是你想要的。”然后,“我原以为……”,等等。

  “你看不到人家在嫉妒我给你带来的幸福。”

  “我打她,可以说轻轻碰碰而已。她叫唤,我就关上窗户。”

  同上,女友。

  他希望的是她回来。在这种侮辱她的欲望中的悲剧人物。他将带她到一家旅馆,叫来“风化警察”。

  朋友和啤酒的故事。“你们这些人,你们说自己在流氓帮里。”“他们对我说,如果我愿意,他们会破她的相。”

  外套的故事。火柴的故事。

  “你会知道我曾经给你带来的幸福。”

  这是个阿拉伯女人。

***

  主题:死亡的世界。悲剧性作品:幸福的作品。[52]

  ……——但是这种生活,默而索,如果根据您的口气判断,并不令您满意。

  ——它不令我满意,是因为人们将要剥夺它——或者毋宁说因为它太令我满意了,我感觉到失去它的恐怖。

  ——我不明白。

  ——您不愿意明白。

  ——也许吧。

  片刻之后,帕特里斯走了。

  ——但是,帕特里斯,还有爱。

  他转过身来,脸由于绝望而变形。

  ——是的,帕特里斯说,但是爱是这个世界的。

***

  养老院(老人穿过田野)。[53]

  安葬。太阳晒化了路上的柏油——脚陷进去,使黑色的肉体开裂。人们发现这黑色的沉淀物和车夫的熟皮帽子很像。所有这些黑色,开裂的柏油是黏糊糊的黑,人们穿的衣服是死气沉沉的黑,车子是漆得发亮的黑——阳光,皮革味,马粪味,漆味,香炉味。疲倦。另外那个人,穿过田野。

  他参加葬礼,因为她是他唯一的朋友。在养老院里,人家像对小孩一样跟他说:“她是您的未婚妻啊。”他笑笑。他很满意。

***

  我们体会不到改变我们的感情,但是我们体会得到使我们产生改变的观念的感情。所以,爱不能清除我们的利己主义,但可以使我们感觉到它,使我们想到一个遥远的国度,那里这种利己主义没有立足之地。

***

  再度开始关于普洛丁的工作。[54]

  主题:普洛丁的理性。

  理性——概念不是单义的。

  在顺势或消亡的时代的历史中,看看理性有什么作用是有趣的。

  参见:文凭。

  是同一个理性,又不是同一个。

  两个理性:

  一个是伦理的,一个是美学的。

  深挖:作为这种美学理性的三段论的普洛丁形象。

  作为象征的形象:这篇论文是为了将不可定义的感情嵌入明显的不可定义的具体事物。

  如同在所有的描述式科学(汇总事实的统计学)中,气象学中的大问题是实践问题:抽象观察的替代问题。替代的文字增添法永远要求助于平均的概念,并因此假定一种经验的普遍化和合理化,这种经验正是要发现合理的一面。

***

  1914年的德国家庭。间断的四个月。找寻父亲。集中营。没有消息的四年。这个阶段的生活。1919年的归来。肺结核。几个月内就死了。

  学校里的小姑娘。

***

  艺术家和艺术品。真实的艺术品是说得少的作品。在一个艺术家的全部经验中,他的思想+他的生活(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他的体系——这个词包含的系统的意思所造成的遗漏),与反映这种经验的作品之间有某种关系。当艺术品表现出被文学包围的全部经验的时候,这种关系就是不好的。当艺术品是经验所塑造的一部分,钻石的内在光芒没有限制地集中于一个面的时候,这种关系就是好的。第一种情况下,有过度的装饰和文学。第二种情况下,作品在任何情况下都丰富了一种经验,人们可以猜到其丰富的资源。

  问题在于获得这种本领(更可以说,一种生活经验),它超越了写作经验。说到底,伟大的艺术家首先是一个伟大的活着的人(这里应该理解为,活着也是思想的生活——甚至是经验和因此而有的意识之间的微妙的关系)。

***

  纯粹的爱是一种死亡的爱,如果这种爱意味着一种恋爱的生活,创造某一种生活——在这种生活里只有一种永远的参照,它应该延展到其余的东西上。

***

  思想总是向前的。它看得太远,比停留在现在的肉体更远。

  取消希望,就是将思想拉回到肉体。而肉体应该腐朽。

***

  他躺着,笨拙地笑着,眼睛闪闪发亮。她感觉到全部的爱冲上嗓子,眼里充满泪水。她扑向他的嘴唇,脸对脸的哭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吻着他哭了,而他,在有咸味的嘴唇中咬住他们的爱情的全部苦涩。

***

  两部分。

  今天,妈妈死了。[55]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我收到养老院的一封电报,说:“母死。明日葬。顺致敬意。”什么都看不出来。也许是昨天……

  门房说:“在平原,天气热。要赶快下葬。特别是这个地方。”他告诉我,他在巴黎住过,不习惯。在巴黎,死人在家里停放两天,有时三天。这里不行,时间太短。人们怎么也习惯不了才过这么短时间就要跟着柩车去下葬。

  ……一行人走得太快了。只是阳光像一头巨大的野兽一样扑下来。正像那个护士代表说的话:“走得慢,会中暑。走得太快,会出汗,到了教堂又会着凉。”她说得对。进退两难,出路是没有的。

  殡仪馆的伙计跟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见。他用手掀了掀鸭舌帽檐,另一只手擦着额头。我问他:“怎么样?”他指了指天,连声说:“晒得够呛。”我说:“对。”过了一会儿,他问我:“里边是您的母亲吗?”我又回了个“对”。——“她年纪大吗?”我答道“还好”,因为我不知道她究竟多少岁。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

1938年12月

  《卡利古拉》:对于戏剧来说,时空错置是戏剧中最难以忍受的创造。这就是为什么在剧中卡利古拉不说他本来可能说的唯一一句理性的话:“唯一一个思想着的人使一切都变得荒凉了。”

***

  在群众大会上。老铁路工人,干净,胡子刮得光光的,胳膊上搭着一件雨衣,加上一件衬里朝外,叠得整整齐齐的格子花呢衣服——擦过的皮鞋——他问开会“是不是在那儿”,对我说当他想到工人会怎么样的时候,他多么不安。

***

  在医院里。医生说肺结核患者还能活五天。他提前了,用剃刀割了脖子。很明显,他等不了五天。

  护士对一位在场的新闻记者说:“别在你们的报纸上说。他这样已经相当痛苦了。”

***

  一个男人在这个世界上爱,一个女人爱他,确信在永恒中与他结合。他们的爱情不是同一个标准。

***

  死亡与作品。临死,他让人读他最后的作品。这还不是他要说的话。他让人烧了。他死了,没有得到安慰——在他的胸中有一种东西咔嚓一声断了,仿佛一种和谐破裂了。

***

  在店堂后间杀死情妇的外籍军团士兵的故事。杀了她之后,他拽着头发,把尸体拖进大厅,然后他在路上被捕了。他在这间咖啡餐厅里有股份,老板禁止他带情妇来。可她还是来了。他命令她离开。她拒绝了。他就把她给杀了。

***

  小夫妻在火车上。两位都丑。她靠着他,笑着,卖俏,诱惑着他。他呢,眼睛半死不活,不习惯一个他并不引以为荣的女人在所有人的面前爱他。

***

  上流社会或两个老记者在警察局里吵架,警察局围着一圈看热闹的警察。老年人的愤怒不能变成拳头,只能以一种惊人的粗野表现出来:“大粪——绿帽子——傻逼——饭桶——乌龟。”

  ——我,我是一个干净的人。

  ——你我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是,有很大的区别。你是最大的蠢货。

  ——别再继续了,要不我撕烂你的嘴,我用鞋子踢烂你的屁股。

  ——你的力气,我用关节的尖端就能应付。因为我,我是一个干净的人。

***

  在所有的生活中,有很少一部分伟大的感情和很大一部分渺小的感情。如果选择:那就是两种生活,两种文学。

***

  人们在男人之间的关系中发现的快乐。微妙的快乐,在于点火或借火——一种默契,一支香烟的秘密关系。

***

  我有些最纯洁的快乐是与让娜相联系的。她常对我说:“你真蠢。”[56]她常这样说,她是笑着说的,但总是在她最爱我的时候。我们两人都出身于贫困的家庭。她住在与我距离几条街的地方,我住在市中心的街上。无论是她,还是我,我们都从未走出这个困了我们一生的街区。她的家,我的家,都是一样的悲哀,一样不堪的生活。我们见面,这是一种逃避这一切的方式。现在,多少年之后,当我再度转向她疲倦的脸时,我明白了,我们不能逃离这种苦难的生活,实际上,我们正是在这种给予我们如此强烈的、无比珍贵的情感的阴影中相爱的。

  我相信,当我失去她的时候,我曾感到真正的痛苦。但是,我并没有反抗。因为我从未在拥有中感到很舒服。仿佛遗憾永远是自然的。尽管我看自己很清楚,但是永远也不能阻止我相信,在今天这个时刻,让娜比以往任何时刻对我都更珍贵,那时她得踮起脚尖才能用胳膊勾住我的脖子。我不记得是怎么认识她的了。但是我知道是我到她家里去看她。她的父亲和母亲看到我们感到好笑。她的父亲是铁路工人,他在家的时候,总是坐在一个角落里,沉思地望着窗外的街景,他的大手平放在大腿上。她的母亲总是在做家务。让娜也是,看到她轻快、笑盈盈的样子,我不觉得她是在干活。她中等身材,但我觉得她娇小。感到她是那么小,那么轻,看到她在卡车前面穿越马路,我的心就有些发紧。现在我承认她大概不聪明。但在那个时候,我想不到要求她这个。她有自己的方式表示生气,这使我的心充满了浸透泪水的陶醉。还有,当我请求原谅时,她转身投入我怀抱的私密动作,那么长的时间之后如何能不打动这颗封闭于如此多的事情的心?今天我不知道是否曾对她有过欲望。我知道一切都乱了。我只知道一切打动过我的东西都化为温柔。如果我对她有过欲望,第一天我就忘了,那天在她房间的走廊里,她为了感谢我送给她的小别针而献出了她的嘴唇。她的向后梳着的头发,她的不一样大的双唇,她的稍微有些大的牙,她的明亮的眼睛和笔直的鼻子,那天晚上她好像一个孩子,我为了她的吻和她的温柔,才让她降生。我很长时间怀有这种印象,让娜加重了这种印象,她总是叫我“大朋友”。

  我们一起拥有特殊的欢乐。我们订婚的时候,我二十二岁,她十八岁。深入我们的严肃而快乐的爱心的,是事情的正式性质。让娜到我们家的时候,妈妈拥抱了她,叫她“我的小姑娘”,这种快乐有点儿可笑,我们原本不想掩饰。对我来说,回忆起让娜关系到一种今天不可表达的印象。我还能找到它,只要我是悲伤的,并在几分钟之后碰见一个打动我的女人的面孔和闪光的橱窗,我就能怀着一种刺痛我的真实发现让娜的面孔,她仰起脸对我说“这多美”。这是节日的时代。我们区的商店不在乎灯饰,也不在乎装修。我们在糕点铺门前停下。巧克力制品,银纸和金纸做成的饰物,吸水棉制成的雪花,镀金的盘子和彩虹色的糕点,这一切都使我们心旷神怡。我多少有些羞愧。我不能抑制这种快乐,它充满了我的内心,使让娜的眼睛放光。

  今天,如果我试着确定这种奇特的感动,我会看到许多东西。当然了,这种快乐首先来自让娜——来自她的香气、握住我手腕的手和我所等待的脸颊。也有在通常黑乎乎的街区里突然冒出来的商店的灯光,手里拿着大包小包的行人的匆匆神色,街道上孩子的快乐,一切都使我们远离我们的孤独的世界。包裹夹心巧克力的银纸是一个混乱,但吵嚷的、金色的时代的标志,这个时代向着心灵淳朴的人开放,让娜和我相互靠近了一些。也许我们模糊地感觉到这种奇特的幸福,眼看着生活与自己和解。通常,我们在一个不再有爱情的世界里,漫步于因我们的爱情而欢欣的荒漠中。那些天,我们觉得,当我们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在我们身上升起的火焰就是那些在窗户上、在面对他们的孩子的工人心中、在纯净冰冷的12月的天空中跳动的火焰。

***

12月

  反转的浮士德。年轻人向魔鬼要求这个世界的财富。魔鬼(身穿一件运动服,得意洋洋地宣称犬儒主义是智者的巨大诱惑)轻轻地对他说:“但是这个世界的财富,你已经有了。应该向上帝要求你没有的东西——如果你认为你没有某种东西的话。你将跟上帝走在一起,为了另一个世界的财富,你将向他出售你的肉体。”

  一阵沉默之后,魔鬼点燃一种英国香烟,说道:“这将是你永久的惩罚。”

***

  皮特·沃尔夫。逃出集中营,杀死一名哨兵,成功地越过边界。逃至布拉格,试图重新生活。慕尼黑协定之后,被布拉格政府引渡。交给纳粹。判处死刑。几小时后用斧子执行。

***

  爪哇舞蹈。缓慢,印度舞蹈的原则。舒展。全部动作中的细节显露。仿佛在建筑中细节的堆积。动作的繁复。毫不匆忙,一切都慢慢展开。这不是一个行动或动作。这是一种参与。

  与此相比,在某些残酷的舞蹈中,以跳跃展现的悲剧。伴奏中静默的运用(反正这是一种音乐幽灵)。这里音乐没有描写舞蹈表现的图景。它形成了一种底色。它包含了动作和音乐。它围绕着身体及其不可感知的形式流淌。

  (领舞中的奥赛罗。)

***

  《婚礼集》的结尾。

  大地!诸神丢弃的巨大的庙宇,人类的任务是使之充斥符合其形象的偶像,难以描述,洋溢着爱意的面孔,泥足。

  ……这些快乐的丑陋的偶像,洋溢着爱意的面孔,泥足。

***

  康士坦丁的议员第三次当选。选举的那一天,中午,他死了。晚上将要欢呼。女人走上阳台,说他轻微地疲倦。片刻之后,尸体被选为议员。就应该这样。

***

  《论荒诞》?

  只有一种情况下的绝望是纯洁的。这就是死刑犯的情况(请允许做一点儿回忆)。人们可以问问一个爱情的失望者是否愿意第二天上绞架,他会拒绝的。是由于害怕惩罚吗?是的。但是这里害怕来自肯定——还不如说来自构成这种肯定的数学因素。[57]这荒诞完全是明确的。这是一个非理性的人的反面。他有明显的事物的全部符号。非理性的,将是非理性的,是将要终止的那种暂时的、垂死的东西,那种这个死亡可以避免的东西。但这不是荒诞。明显的是,人们在他清醒的时候——甚至在他全部的清醒集中于人们将要砍掉他的脑袋的事实时,要砍掉他的脑袋。

  基里洛夫有道理。自杀,是证明他的自由。他的自由的问题有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人有一种自由的幻觉。死刑犯没有这种幻觉。全部的问题存在于这种幻觉的现实之中。

  以前:“这颗心,这个长久以来陪伴着我的小小的声音,如何能想象它将要停止,尤其是如何能想象这一秒钟……

  “啊!苦役犯监狱,苦役的天堂。”

  (母亲:“现在他们还给我了……这就是他们对他做的……他们把他切成了两块还给我……”)

  “我最后只在白天睡一睡,夜里耐心地等待天光大亮,随之而来的是真实的新的一天。在那个朦胧晦暗的时辰,我知道他们平常要行动的……这时我像一头野兽……后来,我还有一天……

  “我计算着。我试图控制自己。我总是做一种最坏的假设:我的上诉被驳回。那么,我就去死。不会有别的结果。但是,有多少次,一想到死,生命就显得荒诞。在死的那一刻,怎样死,何时死,无所谓。因此我应该接受。这时,只是这时,我才有权利考虑第二种假设。我被赦免了。这需要使我的血液和肉体的冲动不那么强烈,不因疯狂的快乐而使我双眼发花。我竭力压制住喊叫,以及它的重要性,使自己变得更能接受第一种假设。但是这有什么用。清晨来了,随之而来的是朦胧晦暗的时刻……

  “……但这是他们。然而太黑了。他们来得更早些。我被骗了。我跟您说我被骗了……

  “……逃走。打碎一切。不,我留下来。香烟?为什么不。等一下。但同时他剪掉了我的衬衣的领子。同时。是同时。没有更多的时间了。我对您说我被骗了。

  “……走廊很长,但这些人走得很快……只要他们人很多,只要他们报我以仇恨的喊声。只要他们人很多,只要我不是一个人……

  “……我冷。天气多冷啊。为什么他们让我只穿衬衣?说真的,这不再重要。我不再有病了。我失去了痛苦的天堂,我失去了它,还有肺里咯血的快乐或者在亲近的人的目光下被一种癌噬咬。

  “……这片没有星的天空,这些没有光的窗户,这条吵闹的街和站在第一排的这个人,这个人的脚……”[58]

(完)

***

1939年

  与作家之死使得人们夸大了他的作品的重要性一样,个人之死使得人们过高地估计了他在我们中间的位置。因此,过去全部是由死亡造成的,它使之充满了幻象。

***

  不能直面现实的爱不是爱。那么,不能爱是高贵的心灵之特权。

***

  小说。这些夜间面对面的交谈,这些说出来的隐私,无休止的……

  “这种充满期待的生活。我等待着晚餐,等待着睡眠。醒来的时候我怀着模糊的希望想——想什么?我不知道。醒来了,我等待着午餐。然后,直到第二天。……不停地对自己说:现在他在办公室里,他吃午餐,他在办公室里,他是自由的——应该想象他生活中的这一空白,想象,痛苦得要喊叫……”

  “……为了第二天离开,到快乐中来——绝望离快乐那么近!这两天人们就回来了。他们是美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

  阿尔及利亚,同时是整齐的和过度的。它的线条是整齐的,它的光明是过度的。

***

  悲剧是一个封闭的世界——人们在其中冲撞,对抗。在戏剧中,悲剧应该在舞台的有限的空间里出生和死亡。

***

  参见斯图亚特·米勒:“宁可做一个不满意的苏格拉底,也不做满意的猪。”

***

3月

  “当我在这二层的明亮暖和的房间时,我关上了门,放下了所有的帘子。[59]于是,在迎接我的非同寻常的寂静中,一旦坐下来,我就感觉到解放了。首先从那些刚刚过去的气喘吁吁的日子中,从控制我的生活的努力中,从那些艰难的喧嚣中,解放出来。一切都安静下来了。车厢微微地颤动。如果说我待在窗户后面,等待着雨夜的沙沙声,我还像听着一阵寂静一样听见它。有好几天,我不再想了,只想去干点什么。我成了日程、旅馆、等待着我的任务的俘虏。我终于自由自在了,以不再自由自在为代价。我对着这种我感到与和平的世界一起上升的安详,愉快地闭上了眼睛,这个世界刚刚诞生,没有暴政,没有爱情,并且在我之外。”

***

  奥兰。麦尔——克莱比尔海湾,下面是长满天竺葵和小苍兰的花园。只有一半是美的:云彩和阳光。和谐的国度。只需一大片天空,平静就又回到过于紧张的心中。

***

1939年4月

  “分歧”(sufoco)在奥兰是种冒犯。分歧不可忍受。它必须补救,立刻。奥兰人的血是热的。

  一片风景可能是优美的,但不雄浑。它甚至没有一点儿雄浑的意思。因此,阿尔及尔海湾过于美了,缺少雄浑。相反,从桑塔——克鲁兹望去,麦尔——克莱比尔给出了雄浑的尺度。优美而不温柔。

***

  在奥兰的近郊,离最后一批房子几米远的地方,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没有耕种的土地,当时长满了开得正盛的金雀花。再远些,是第一个殖民村庄。没有人,只有一条路,路上竖起了一座象征性的音乐台。

***

  高原和贝吉那都。

  一大片无边无际的麦田,没有树,也没有人。远远地,一座茅屋,寒冷的轮廓线沿着山脊盘旋而上,在天边显现出来。几只乌鸦,寂静。逃无所逃——没有一点儿欢乐——或者一种可以是丰饶的忧郁。在这片土地上升起的,是焦虑和贫瘠。

  在提亚雷特,几位小学教师对我说“感到厌烦”。

  ——你们厌烦的时候做什么?

  ——喝酒。

  ——然后呢?

  ——去妓院。

  我跟他们一起去了妓院。下雪了。细细的雪落下,沁人心脾。他们都喝了酒。一个看门人让我付了两法郎。这是一间大房子,长方形,奇怪地画着黑色和黄色的暧昧的图画。人们和着电唱机的音乐跳舞。姑娘们既不漂亮也不丑。

  其中一个说:——来肏吗?

  男人无力地辩解。

  ——我嘛,姑娘说,我很想你肏我。

  出去的时候,雪还在下。一瞬间,人们看见了田野。还是一片荒凉的土地,不过现在是白色的。

***

  托尔巴和斗殴。

  “并不是我坏,可我是火性子。我左蹿右跳。那一个人,他对我叫:‘如果你是个男人,就从电车上下来。’我对他说:‘滚蛋,别找事儿。’他说我不是男子汉,我下了电车,对他说:‘够了,到此为止吧,不然我就教训教训你。——你敢怎么样?’我就揍了他一顿。他倒在地上。我呢,我正要把他扶起来,他却在地上用脚踢我。我给了他一脚,又打了他两耳光。他满脸流血。我问他:‘够不够?’他说:‘够了。’”

***

  动员。

  大儿子要走了。他坐在母亲面前,说:“这没什么。”母亲没说什么。她拿起一张摊在桌子上的报纸。她把它折成两半,再折成四半,然后折成八半。

***

  在车站,送行的人群。男人们拥挤在车厢里。一个女人在哭。“我怎么也想不到会这样,这样糟糕。”另一个说:“真可笑,人们跑着去送死。”一个姑娘靠着未婚夫在哭,她的未婚夫神情严肃。他什么也不说。蒸气,喊叫,颠簸。火车开了。

***

  女人的面孔,阳光和水的快乐,这就是人们杀死的东西。如果人们不接受谋杀,那么就应该坚持。我们处在矛盾之中。时代在这种矛盾中窒息和生活,没有一滴眼泪流出来。

  不只是没有解决的办法,还没有问题。

上一章下一章 阅读进度:笔记本Ⅱ 1937年9月—1939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