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Ⅷ
1954年8月—1958年7月
1954年8月16日
X对我说:“为什么人们不能接受永生的观念?因为说到底它是一种丧失了意识的心满意足——我们希望如此,也就是说,知道我们如此。为什么我们谴责世界恰恰给予我们意识,也就是说,不幸和痛苦(实际上,这是现代无神论的矛盾)。而我,我一直以某种快乐的态度接受痛苦,这是存在的快乐。”我对她说这就是天才。天才?是的,生活的天才,在我所遇见的人当中,她是唯一以自然的骄傲拥有这种天才的人。
***
17日,贝尔[177]。
对于知识分子来说,说不比说是更容易。为德雷福斯辩护的勒克吕大夫晚年看他的著作,有两年他一个字也没有写。啊!是的,德雷福斯:他花了两年研究事件的材料。今天我们只要读一篇文章就可以拿定主意。
浪费了一个下午。
***
18日
走不出来。自杀。他已经死了,还在等什么?阿奈公墓,一块被常春藤撑破的旧石板。
几年来我一直被禁锢在她的爱情之中。今天,我该逃走了,我并没有停止对她的爱,至少还挂念她,这并不容易。
***
19日
可怕的早晨。午后塞尚展:病态和疯狂的最初一批画作(特别是性强迫观念)。这种疯狂要求很强的纪律,这正是塞尚的那种。只有疯子才能是古典派,因为他们或者是,或者什么也不是。C.根据他的混乱程度来推动这种苛求,他选择了静物画和风景画,因为他可以从中发现结构,发现几何学。最后他又画起人体和面孔,他又找到了疯狂,他纪律化的疯狂。在这里立体主义有条理了(宣布了)[178]。
信件。
***
25日
工作,早晨除外。人类博物馆。我出来的时候满嘴灰尘,骨感的灰尘,骷髅和木乃伊的灰尘。秘鲁的木乃伊:历史的[……][179]。木乃伊是谁?
行动与书写:他们不是那么肯定有道理,但是这种不肯定使他们良心不安。因此为了摆脱这种良心不安,他们要写作。为此他们要寻求新的论据,他们会发现的,也肯定得稍微多一些。他们的对立面也会这样做。立场也因此变得坚定。重复得那么多的肯定等同于行动。很快就会刺激他们。胜利的那一天,获胜的一方会有足够的谴责的首领。由于逃避良心的不安,失败者会发现真正的罪行,尽管不愿意也必须回应。然后轮到胜利者被打败,尽管不愿意也必须回应。历史就是一个长长的由无辜者犯下的罪行。
***
9月7日
孩子们回来了。卡特琳娜睡不着,因为她怕死(胸痛)。焦虑折磨着这些小孩,这难道不会引起最强烈的愤慨吗?
***
9日
对于X(和他的家庭)来说,爱混杂着痛苦、焦虑。爱就是受其苦或者为其受苦。对我来说,爱从来就与某种快乐的无邪状态相联系。只要一碰到他们,我就陷入犯罪感之中,就不能再真正地爱他们。
***
20日
使我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虽生犹死。
对于生活经验丰富的人来说,毁灭不可怕。
对于制造犯罪感或惩罚犯罪感来说,上帝并不必要。人就足够了。严格地说,它可以建立的是无辜。
***
21日
连在自己的生活中都不能恪守正义的人如何能鼓吹正义?
凶手一丝不挂,夜里用斧头砍杀家人。
M:“你谨慎,善良(为了补偿善良中的可恶的东西),你是热情的,有时是不公正的。”
***
10月5日[180]
夜里,鹿特丹的背景,运河之上矗立起各式各样的闪光的骨架。
***
海牙。
所有这些人挤在由房屋和水道组成的狭小空间里,默默地一个挨着一个,整个城市都在下雨,长久地,不可能呼吸顺畅,丑陋的、赌气的小孩子指挥着平静的车辆穿行,美丽的[……][181]皇家美术馆的大门,以便清洗装饰繁复的门楣,雨一直下着,一辆三轮马车上[182]一个钢琴家正在演奏肖邦的《悲伤》,一个小提琴手伴奏,一个气质高雅的乞丐正把慈善的小钱一枚枚收起来,小钱响起来声音软软的,与橱窗里几尊龇牙咧嘴的印度尼西亚的神祇相映成趣,荷兰的空气里到处游荡着这些看不见的神祇,散布着失意的殖民者的乡愁。啊!爪哇,遥远的岛屿,它的儿子们却在这里端咖啡,而雨还在下着,潮湿的空气里飘荡着门前年轻女孩的美好的回忆,如汩汩不绝的泉水,肺病患者的光亮,伦勃朗笔下的年迈的兄弟的沉默,他的眼睛正毫无欲望地看着这个永恒之国。
***
10月6日
雨下了好几天,冷风[……][183]鹿特丹那边一切都新奇发亮,而阿姆斯特丹一直潮湿;在海牙,盘踞在高把手自行车上,阴郁的天鹅在冰冷的宫池周围打着旋儿,在鱼市的活鳗和丑陋的橱窗里精美的首饰之间,颜色像粘满在地上的落叶和在古金色的海上游动的熏鲱鱼。啊,日本国,那边和这里[……][184]荷兰,温柔的荷兰,人们学习耐心地[185]等待死亡。
***
严肃的皈依。严肃的事情是被接受的谎言,被承认的缺陷。其余的,就是平静的真诚。
***
唐璜。[186]
她:我一直知道您并不爱我。
但是我爱过您。
您对我说起过,您的眼神朝我的头的上方看过去。
他:我不诱惑,我适应。
***
10月26日
反动的反面不是革命,而是创造。世界不断地处在反动的状态下,因此它不断地处在革命的危险中。定义进步的,如果有进步的话,就是各式各样的创造者不断地发现战胜反动和无能的精神的形式,而无须经过革命。如果这些创造者不在的话,革命就不可避免了。
***
忍冬,它的香气对我来说是与阿尔及尔联系在一起的。它飘荡在通往高处花园的大街小巷中,年轻姑娘们在花园里等待着我们。葡萄园,青春……
***
早晨的白玫瑰有一种水和胡椒的味道。
***
在我身上,他人身上的一切将我向下层拉。
***
11月1日
我常常读到有人说我是一个无神论者,我等着谈论我的无神论。可是这些话丝毫不为我所动,对我来说,它们没有意义。我不相信上帝,并且我不是一个无神论者。
***
作为一个创作者,我使死亡本身具有了生命。在死之前,这就是我要做的一切了。
***
伦勃朗:1642年,三十六岁,荣耀达到顶峰。从那以后,走向孤独和贫穷。与不为人知的艺术家的平庸相比,这是罕见的、意味深长的经验。关于这样的经验,人们从未谈到过。
***
B.C.:“这种精神力量,自然并不是给予人让他自己享用。它将其托付给他是为了一种超越人格的用途。”
同上:“一个真正的创造者从根本上说要服从快乐原则。”
***
斯宾格勒说,俄罗斯的灵魂是一种对古代的反抗。相当正确。又见别尔嘉耶夫:俄罗斯从未有过文艺复兴。
***
现实主义。人人都是现实主义者。人人又不是。实际上重要的不是美学价值,而是内在的态度。
***
新题目:我们时代的清教徒。
***
1954年11月,10点。
到达都灵。[187]这几天一想到重见意大利就感到高兴。1938年我最后一次来意大利,此后再没有重见。战争,抵抗,《战斗报》,几年来真正令人厌恶的日子。旅行,教益,心在沉寂。我觉得我的青春在意大利等着我,新的力量,失去的光明。我要逃离这个一年来正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毁灭(我的家庭)的世界,也许我会永远走掉。实际上,昨天,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的高兴已不那么强烈了。首先是疲惫,其次是与格勒尼埃见面,我本来希望尽情畅谈,但未能如愿,X也不能让我开心出门。但在夜里,几次短暂的睡眠之间,感到了一种遥远的幸福。
早上7点钟,想已到达意大利。我动了动身子,拉开窗帘:一片雪和雾的景致。意大利的北部都在下雪。我独自在车厢里,哈哈大笑。天气不冷。但是,车站上,接待我的迷人的I.A.却说冷得要命。她的好听的、略显迟疑的法语,平静优雅的小小的举动(她让我想起了妈妈),她仿佛被冻成了一朵小雪花,多少让我找回了一点意大利。先有车上的意大利人,后有旅馆中的意大利人,都温暖了我的心。这个民族我一向喜欢,他让我感觉到我是被流放在法国人的永久坏脾气中的。
从旅馆的房间中,我看到都灵的雪不停地落着。我还在笑我的失落。但是我恢复了勇气。
***
都灵笼罩在雪和雾中。在埃及博物馆里,人们从沙子里挖出来的没有绷带的木乃伊被冻得缩成一团。我喜欢铺着石板的宽阔的大街。这个城市既用空间又用墙壁建造起来。我要去看卡尔洛·阿尔贝托街6号的房子,尼采曾在那里工作然后发了疯。我从来也不能不含泪阅读奥弗贝克探望尼采的文章,他进入疯了的尼采住的房间,后者哭着投入奥弗贝克的怀抱。在这座房子前,我试图回想我一向热爱并欣赏的这个人,但是徒劳无功。我更愿意在这个我理解他爱并知道为什么爱的城市里与他相会,尽管天空是低垂的。
***
短篇小说。一个集中营的囚犯们选举受苦最深的人为教皇,他们否定了另一位,他是个罗马人,生活在奢侈的梵蒂冈。他们称他为父亲,尽管他是最年轻的一个,他们一切都服从他,他们为他而死,直到他为保护儿子们而死(或者他拒绝死,保存自己,因为他还有其他人要保护,而这仅是开始)。[188]
***
11月25日
雾蒙蒙的灰色日子。我在都灵闲逛。山上,戴着花冠的骷髅头。城里,视野的中心,青铜的骏马奔向雾中。都灵,静止在奔腾中的骏马之城,发疯的尼采拦下一匹被车夫鞭打的马,狂吻它的嘴。在卡美拉娜庄园晚餐。
***
11月26日
在都灵的山上长时间的散步。四周的天际耸立着积雪的阿尔卑斯山,时而消失在雾中。空气清凉,潮湿,有秋天的香气。下面的城市被雾气包裹着。远离一切,疲惫,出奇的幸福。晚上,讲演。
***
11月27日
在早晨去热那亚,I.A.陪同;奇特的小个子,干净,心灵丰富,意志坚强,一种深思熟虑的淡薄在一个如此年轻的人身上令人惊奇。她想“欢笑和怀念”。在宗教上,她相信“无私的爱”。的确很多事情像妈妈,想到了她我很悲伤。我始终没有摆脱压在心头的这种沉重的、无法相信的死亡……
整个皮埃蒙特和利古里亚都是雨和雾。我们穿越雪原上耸立在利古里亚海岸的山脉。穿过四个隧道,雪停了,但是冲入海中的山坡上雨越下越大。到达之后两小时,开始演讲。在多利亚宫晚餐。除了眼睛和心,干枯的老侯爵夫人。出来后,我在终于重新发现的、经过大雨冲洗的热那亚城中散步。黑白相间的大理石闪闪发亮,街上光线蔓延,通衢大道,平庸。
***
奥特加·伊·加塞特。[189]他想知道对谁说话——然后下笔——
区别社会与社团。
自由和多元是欧洲的两个特征。
哲学家和哲学教授,见第26页——关于真正的贵族,激情。
***
洪堡。[190]为了人类的丰富和完善,必须有处境的多样化。维持这种多样化,乃是真正的自由主义努力的核心。
***
今日之俄罗斯看见了犬儒形式下的个人主义的胜利。
***
奥特加·伊·加塞特。历史是麻痹患者和癫痫患者之间永恒的斗争。
***
一切社会都建立在贵族之上,因为真正的贵族对自我很苛刻,而没有这种苛刻,任何社会都会灭亡。
***
奥特加·伊·加塞特。创造性的生活要求一套高度卫生、宽宏大度、不断刺激良心的制度,进一步说,创造性的生活是一种精力旺盛的生活。
***
11月28日
在热那亚逛了很久。迷人的城市,很像我记忆中的城市。[191]充满生活情趣的小街像一件件紧身衣,精美的纪念像大放异彩。这里的美随处可见,在每日的生活中闪现。街角,一个歌者就现时的丑闻即兴演唱。这是歌唱的新闻。
圣马泰奥小修道院。风夹着暴雨吹打着欧楂树的宽大的叶子。短暂的幸福时刻。现在应该改变生活了。
晚上:雨下出发去米兰。雨下到达。司汤达喜欢的那种东西真的死了。
***
11月29日
热那亚——达·芬奇的确是意大利衰落的起点。圣安布罗齐奥修道院。演讲。晚上,登上去罗马的火车,演讲之后的愚蠢的外交活动令人恼火。不能忍受这种装腔作势超过半个小时。一夜无眠。
***
30日
早晨,在罗马的原野上,太阳终于出来了,苍白,但是坚定。我真愚蠢,泪水涌上了双眼。罗马。又是一家豪华旅馆,和它接待的上流社会一样愚蠢。明天我要搬家。和N一起,我们去看维纳斯的诞生。沿着鲍格才别墅和平奇奥别墅散步:一切都用一支罕见的毛笔画在天上。我睡着了。最后一次演讲。终于自由了。与N、西洛纳[192]和卡尔洛·勒维[193]一起晚餐。明天将是美好的。
***
12月1—3日
有一些城市,如佛罗伦萨、托斯卡纳或西班牙的小城市,它们欢迎旅人,每一步都支撑着他们,使他们的行止都更加轻松。其他的城市则立刻压在他们的肩膀上,令其直不起腰来,例如纽约,必须慢慢地学会直起身子,才能观看。
罗马也沉,但其重量可感而轻,人们在心上承担起来仿佛喷泉、花园和穹顶组成的物体,人们在这里呼吸着,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但是感到莫名的幸福。这个城市相对较小,但有时在街道的转角处天空的远景突然展现,这种可感而有限的空间和旅人一起呼吸,一起生活。
离开酒店,搬进鲍格才别墅对面的旅舍。房间里有个开向花园的平台,每次看到的东西都让我的心紧缩起来。在一座没有光明的城市中生活了那么多年,那么多高墙之下雾蒙蒙的日出,我终于可以不停地享受这条树和天空的线,它从平齐亚纳门延伸至蒙蒂三一堂,后面就是罗马卷起它的穹顶和混乱了。
每天早晨,我走上平台,还有点睡眼惺忪,鸟鸣使我清醒,将我从睡眠深处拉出来,正中一个准确的位置,一下子释放出一种神秘的喜悦。两天来天气很好,12月的灿烂阳光在我面前画出了柏树和卷叶松。
这里,我对在巴黎度过的那些愚蠢昏暗的岁月感到懊悔。这里面有个我想放弃的情感上的因素,因为它不对任何人有用,将我置于濒临崩溃的境地。
前天在广场真正废弃的部分(靠近竞技场),而不是在一堆处在康比多格里欧下面的怪诞张扬的石柱部分,然后在令人赞不绝口的帕拉迪尼山上有无尽的沉寂、和平,世界永远在诞生,永远在完善,我开始又找到了自己。当大自然知道如何接纳它们,抚平沉睡在它们内部的杂音,集中日后更好地服务于现在与未来的心灵与力量的时候,过去的伟大形象就服务于此。人们在阿皮亚古道上感觉到了,我们在傍晚的时候,一边散步,一边感到了这一点,心沉重得感到生命正离我而去。然而我知道生命在继续,我身上还有一种向前的力量,这个停顿还有助于前行。(一年中我没有工作,我还有十个主题在那儿,但我不能工作,我知道这些主题非同寻常,但我不能处理。到现在一年了,我竟没有发疯。)人们可以在塔索过世的这座修道院里、这间房子里生活。
罗马的广场。纳沃纳广场。圣依纳爵教堂及其他。它们都是黄色的。喷泉的承水盘在水和石头的纷乱的喷射下有点儿玫瑰色。但人们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或至少看到能够看到的一切的时候,不想试图知道什么的散步就成了一种完美的幸福了。
昨天夜里在蒙托里奥的圣彼得教堂前,灯火辉煌的罗马仿佛一个港口,其建筑和声音在我们所处的这个寂静的陡坡下统统消失。
***
知道巨大的美总是意味着一种奴役,知道它是一种美,人不能不追求美,而人又不能容忍奴役;奴役并不能因此而不那么难以接受,这是一种奇怪的、不能忍受的确信。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将一片风景的美置于一切之上,这种美无须付出任何不公正的代价,我的心在其中是自由的。
***
12月3日
鲍格才别墅的美好的早晨。阿尔及利亚早晨的光亮在细细的松针之间流动,将其一根一根地剪裁清楚。展览馆中到处都是金黄色的光亮,贝尼尼的画作我很喜欢,令人着迷又令人困惑,很超现实主义的优雅达芙妮仿佛在洋洋得意(在艺术上,超现实主义首先是对巴洛克的反击),当优雅消失的时候又很丑陋,仿佛使人沮丧的真理被最后审判发现一样。他也是一位画家,并且热情洋溢(肖像)。
柯勒乔的达那厄,特别是提香九十岁时画的维纳斯,她在爱神的眼睛上绑布条,洋溢着一种时下的青春气息。
下午看了卡拉瓦乔,不是在圣路易教堂看到的那些,从狂暴和光的沉默的厚度的对比看的确是无与伦比。伦勃朗的先驱。尤其是《圣马太的使命》:绝妙。卡拉瓦乔使我注意到青春和壮年主题的稳定性。莫拉维亚已经跟我说过卡拉瓦乔是何许人:好几次犯罪,乘船逃离托斯卡纳,在船上被洗劫,扔在一处海滩上,发疯,死去(1573—1610)。莫拉维亚也给我讲了琴奇家族的真正始末,他想写关于这个家族的一出戏。贝阿特丽丝被葬在圣路易教堂的祭坛下面。罗马暴动,法国大革命。一个法国的“长裤汉”画家参加了对圣路易教堂的洗劫。人们打开了坟墓。贝阿特丽丝的遗骸正在那儿,骸骨中间放着一颗分离的头颅。画家拿走了头颅,边走边当球玩。这是与贝阿特丽丝的可怕遭遇有关的最后一个画面。
下午结束的时候,我回到贾尼科洛。蒙托里奥的圣彼得教堂。是的,这座小山是我在罗马最喜欢的一个地方。高高地映在椋鸟成群的轻柔的天空中,它们轻得像烟,四面八方地飞翔,交叉,分散,又会合起来沉入它们冲上天空之前掠过的松林。我们和N下山时,发现它们全趴在树上,那种特拉斯特维尔区的国王小路上的悬铃木,数量之多令每一棵树都在轰鸣,在啁啾,鸟比叶子多。夜幕降临,震耳欲聋的叽叽喳喳声压住了这个闹市区的市声,与有轨电车的吱吱声混合在一起,让每颗脑袋都笑对这一大片叶子和羽毛。
这个高大的罗马人,皮肤棕色,面容温和而高贵,举止如此简单,如此骄傲,在旅社里照顾我的食宿。短篇小说。画家的爱情。他的一切高贵情操。
写一篇关于罗马的巴洛克文章。
***
12月4日
早晨。巴贝里尼宫。卡拉瓦乔的那喀索斯,特别是那幅被认为出自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之手的圣母像,我认为更像出自西诺莱利的更为轻柔的手法。反正值得赞赏。
与莫拉维亚和N在蒂沃利午餐,哈德良别墅的长长的午后,完美的地方。的确,天气极好,圆圆的天空,没有云彩,别墅的漂亮的扁柏和巨大的松树上到处是均匀的阳光。它的巨大的残垣断壁覆盖着蜂窝状的保护层,接受了这种均匀的光线,又从水泥保护层中散发出一种蜜汁的光芒。我更清楚地看出了罗马的光线与其他地方不同,例如佛罗伦萨的光线,更散漫,银白色,总之更具精神性。相反,罗马的光线则饱满、明亮和柔软。它使人想到身体,想到幸福的肉体的丰满、想到成功的生活。画的远景还要丰腴。废墟中鸟的鸣叫。在这种奇异的、幸福的完美之前,感觉到话已经被说尽。
晚餐。皮奥韦内。[194]三十次谈话之后,我开始对此地的真实状况有了概念。没有看法,但有派系。很少自由派,苦难,利用,渐渐地有了某种惰性。
四十岁,人们不再谴责罪恶,人们知道了什么是罪恶,该斗争就斗争。人们于是可以创作而不忘记什么。
祭坛的右边,在最后的审判中,在上升的运动中,米开朗基罗为了一种不可抗拒的轻盈必须让他的人体有非常粗壮的肌肉。越重越要轻。这是艺术的核心。
在博尔基亚的住宅中,平图里齐奥的修辞女神持一把剑。
想到尤里乌斯二世为了拉斐尔能装饰他的卧室,竟然毁掉了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还有其他人)的壁画,人们心里不禁感到有些悲伤;为了无与伦比的《解救圣彼得》,人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卡拉瓦乔的《耶稣降架半躺图》。人们看不见十字架;的确是一个非常伟大的画家。
***
12月6日
灰暗的一天。发烧。我没有退房。晚上见莫拉维亚。
***
小说。
《第一个人》再现发现他的秘密的全过程:他不是第一个人。所有的人都是第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是第一个人。这就是为什么他扑倒在母亲脚下。
***
12月7日
与尼古拉和弗朗切斯卡一起出发。罗马的原野。F那么漂亮,对什么都无所谓,又随时出现,富有人情味。喀耳刻村。[195]到达那不勒斯。在波左尼的一家餐厅吃饭,这家餐厅是“帕多瓦尼”的孪生兄弟。在那不勒斯,瓢泼大雨使我发烧得更厉害。晚上天空放晴。
***
12月8日
醒来时发高烧。昨天晚上,笔记都没有写完。然而却在桑塔露琪娅街后边的“街区”走了很久。这是香榭大街后边的贫民窟。门开着,人们看到有三个小孩躺在一张床上,有时候还有父亲,根本不羞于暴露。哗啦作响的衣物使那不勒斯具有一种永久的节日的气氛,这种气氛其实来自衣物短缺而不得不天天洗涤。这是贫穷的旗帜。晚上和N.F.在一起。随后乘一辆散发着皮革和粪便气味的潮湿的马车离开。男人之间的友谊总是味道很好。N带我们去卡布亚纳门的一个街区。往上的大街。每一个阳台上都摆有带灯罩的台灯。这都给这种贫穷一种不同寻常的节日气氛。教堂前有一支不知为什么的游行队伍。几面旗帜在拥挤的人群上方挥舞,人们走在满是早市丢下的白菜的烂泥里。尤其是还有鞭炮。在所有的圣人后面。鞭炮声宣布圣母来了。在一个窗口,一个疯子目光呆滞,以一种机械的动作一个一个地点燃鞭炮,朝人群扔下,一帮孩子围着鞭炮跳起苏人[196]的圈舞,直到它们响起来。穷人客房。大房间。这是穷人的埃斯库利亚修道院……
12月8日
热度不退,一整天躺在床上。我还是没有去成帕埃斯图姆。稍微见好就回到罗马,然后是巴黎,就这样。在希腊的神庙和我之间有一种东西。在最后的关头总有某些事情发生,使我不能朝它们走去。[197]
所以这样并无神秘之处。这一年可把我累垮了。找回力量和重回工作的希望纯粹是感情用事。与其追求一种我几乎无法享用的光明,还不如用一年的时间重建健康和意志。为此,需要我多少解除所有压在我身上的东西。这就是一个旅行者被困在那不勒斯的床上时的想法。然而这是真实的想法。幸亏我还能从床上看见大海。
F的那个无知到极点的画家朋友需要为电台的一个节目《马太受难图》画插图,他画了一个圣人,周围是一群漂亮女人和嘲讽的天使。
***
12月9日
醒来时退烧了。腰酸背疼,头昏脑胀。我还是决定走(像每次我都能从认识到一种糟糕的情况中汲取力量一样,例如坐监等等)。阳光灿烂,我们出发了。索伦特(以及美妙的客库梅拉花园),装饰有点儿过分的阿玛尔菲,我们在那里午餐,然后我和疲惫的F轮流开车,太阳落山了,穿过一个工业区之后,来到一个奇特的地方,它让人想到地狱的边缘(巨大的芦苇,瘦而无叶的树),我们终于到了帕埃斯图姆。这里,心沉静了。
(稍晚)快到午后结束的时候,我还是想试着抓住到达的那一刻。我们住在废墟旁边的旅社里,一间有三张床的老房子,墙壁厚而白,粗糙但十分干净。一条狗依偎着我。太阳落下,门已关上,我们爬上城墙,进入废墟。光线来自身边的迎海而立的山丘,天已经黑下来了。我们走到波塞冬神庙前,已经睡下的乌鸦又飞起来了,先是一阵拍翅和叫声的混乱,然后绕着神庙飞翔,猛扎向四个角落,又重新飞起,像是由石头做的,但生动、难以忘怀的生物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时间,鸦群飞翔的黑影,海山之间的空阔,人们记住了真实而炙热的奇观,疲倦和感动中的这一切使我热泪盈眶。然后,是无尽的欢欣,一切平静下来。
夜晚,沉静,乌鸦,仿佛卢马兰的鸟,还有母猫,我的泪水,音乐。
在蒂巴萨,早晨,废墟上的露水。世上最古老的事物之上的最年轻的清凉。这里是我的信仰,也是我所认为的艺术和生活的原则。
***
12月10日
昨晚散步,芦苇、城墙和水牛,直到海滩。海的空阔低沉的声响越来越大。海滩,夜间明亮而灰色的天空下温暖的水。回来的时候,下了小雨,海的声响在我们身后渐渐消失。水牛慢慢地移动,然后低下头,不动如夜。温柔。
我看了看窗外的神庙,然后睡下了。房间冰冷,我那么喜欢它的厚厚的、空无一物的墙。整夜都冷。我开了窗户,废墟上下着雨。一个小时之后,正当我们出去的时候,天空变蓝,清新的和明亮的光线。
这座神庙有无尽的奇妙,它的巨大的粉红海绵色的、金色的软木的柱子,它的空灵的厚重,它的无穷无尽的存在。其他的鸟儿混进乌鸦群中,但是乌鸦群还是用黑压压的一片纱幔和沙哑的叫声覆盖着神庙。神庙的周围笼罩着小小的天芥菜的清凉的香气。
声音:水声,狗吠声,远远的小摩托车的轰鸣声。
使人揪心的并非被废弃的东西所引起的忧郁,而是永远存在于永恒之青春中的绝望的爱,对未来的爱。
仍然是在山与海之间的废墟上。让我摆脱这些地方是困难的,第一个就是蒂巴萨,在那里我知道了什么是全部的放纵。
***
12月10日
续。我们还是走了,数小时之后到了庞贝。当然很感兴趣,但从未感动。罗马人有时候很文雅,但从未文明化。上帝知道我们为什么将律师和士兵与希腊人混为一谈。他们是第一批,是真正的希腊精神的破坏者。唉,被打败的希腊没有反过来打败他们。如果说他们向希腊借鉴了伟大艺术的主题和形式,他们只是完成了一些冷冰冰的近似,而为了希腊的天真与辉煌直接地出现在我们眼前,是不该有这些近似的。和帕埃斯图姆的赫拉神庙比起来,遍布罗马和意大利的整个古代立刻化为碎片,连带的还有虚假辉煌的一出喜剧。我的心的直觉一直知道这一点,即我的心不会为一首拉丁诗所动(甚至是我赞赏但不喜爱的维吉尔),但一节来自希腊的悲剧或抒情诗却灵光乍现,使我久久不能平息。
庞贝就是矫揉造作的布痕瓦尔德,从那儿回来之后,不断增长的灰烬和疲倦的味道。我和F轮流开车,晚上9点,我到了罗马,筋疲力尽。
***
12月11日
几乎一整天卧床。持续的发烧,使我对一切失去兴趣。不惜一切代价恢复健康。我需要力量。我不希望生活是容易的,但我希望我与它分庭抗礼,如果它是困难的。我要去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星期二走。
***
12月12日
偶然看到一份报纸。我已然忘了巴黎戏剧。龚古尔闹剧。这一次给了《名士风流》。好像我是书中的主角。事实上,作者除环境之外(出自抵抗运动的一份报纸的主编),一切都不真实,思想、感情和行动。更有甚者,将萨特生活的可疑行为慷慨地贴在了我的身上。此外全是垃圾。但并非有意,就像人在某种程度上要呼吸一样。
情况好一些。灰暗的一天。罗马下了雨,穹顶洗得很干净,微微闪亮。在F.G.家午餐。晚上,一个人,退烧了。
***
12月13日
还是卡拉瓦乔。人民圣母教堂。罗马的忧郁,它的过深过密的街道。这就是为什么它的广场如此美丽,它们解放了人,巴洛克风格战胜了罗马风格。仿佛被冻结在石头里的罗马夫妇,他们唯一的共同之处是不自然。黄昏溜进了宫殿之间,令傲慢的宫墙上的窗户摇晃。晚上,M跟我谈了布兰卡蒂[198]和他的死。独自晚餐。
***
12月14日。出发。
存在主义。当他们指责自己的时候,可以放心,他们是在谴责别人。法官忏悔者。[199]
路加福音开始了真正的背叛,它使垂死的耶稣的绝望呐喊消失。
我对M说,有些角色只需演员展露技巧,演员可在其中感受他的职业和控制力,她说她对此不感兴趣,她喜欢演戏只因为她可以与那些人物生活在一起,于是感觉到另一种生活。她结论道:“我爱演出,因为我爱幻想。”
***
道德。不想的就不要拿(难)。[200]
我总希望变得更好。我总是希望能够做为此应该做的事。如果我做了,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对我来说,婚姻难道不是一次更为精细的性冒险吗?曾经如此。
如果我发达了,她就萎缩了。她只能依靠我的萎缩活着。我们就这样成为心理学的两个相反的极端。
地下人的反面:没有怨恨的人。但灾难是一样的。
这个世界就像被切成两段的虫子,因为头没了,才扭动得如此厉害。它寻找贵族。
***
拉马丁号。运送苦役犯到卡宴的白色船只——停泊在阿尔及尔,装上一批新人(我采访的那一天正下着瓢泼大雨[201]——驳船上挤满了剃光了头的苦役犯——内部有两个笼子,等等——我曾做过同样的航行,但在一个很舒服的舱房里)——一篇故事?
***
《第一个人》。野心让他发笑。他不想有野心,他不想占有,他只想生活。他唯一的坚持就是这个。
一旦私生活被公开,须向一大堆人解释,就变成了公众生活,休想坚持原状。
这个(空虚的)城市生活和这些没有爱的不可忍受的日子。
十年来这种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对我的影响最大。
***
《第一个人》。“想到他曾经做过但并没有真正的意愿的事情,其他人愿意或简单地说在类似的情况下做的事情,累积起来形成一种生活的这一切,他和所有其他人一起分享的这一切,到死还不知道他实际上究竟要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
《第一个人》。精力的主题:“我主宰,没有妥协。妥协,虚伪,关于权力的低级欲望,这一切都太容易了。我真正地主宰,不会为占据或拥有做出任何举动。”
存在的唯一法则就是存在并自我超越。
***
《约拿》。女门房疯了(她的儿子死了):“啊!约拿先生,您明白,您!”紧接着:“不要去见约拿先生,他打老婆和孩子。”
***
《第一个人》。友谊的主题。
文化不高的M直接就读那些巨著。他甚至不能因为懒惰就沉浸在平庸的著作中,本能地区分出伟大。
***
《第一个人》。焦虑的主题(参见《对人的认识》,阿德勒,第156页)。人物的动力:从心理学上说,是对权力的渴望。
***
《唐·浮士德》(或《特诺里奥博士》)。“我从未为我给予的东西要求过什么,我从未谈论过我做过的事情,我自认甚小,从未足够地给予,我首先想到的是我从未给予的东西。但是今天,我需要我做过的很少的东西,我需要这里的人们。对于他们,我从未拒绝过搭把手,也没有拒绝过我的帮助,请他们为我说话,为我做证。都不说话。好,我跟你们说。他们……”(愤慨的文章)
***
《第一个人》。跟西蒙娜在一起。他一年都不能和她在一起。然后逃跑。她哭了,一切皆因此而起。一切都源于我天生不可能成为一个资产者,成为一个满意的资产者。我害怕生活中最微末的稳定的迹象。
说到底,我对骗子最大的优势是我不怕死。我憎恶和反感死亡。但我不怕死。
左派知识分子的背叛。如果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保卫苏联的革命原则而逐渐地消除其歪曲之处,那么俄国政府有什么理由放弃其极权方式,因为它事先就知道这些方式迟早会得到谅解。说真的,只有西方左派人士的公开反对才能使这个政府反省,假定它能或愿。但是,还是说真的,我们的知识分子的背叛并非出于愚蠢,而是有其他原因。
为什么快乐面前的弱点比痛苦面前的弱点更有罪?后者有时候造成的灾难是无可比拟的。
***
《唐·浮士德》。第一场或序幕,浮士德要求认识一切,拥有一切。魔鬼说:“我给你诱惑的能力。”预示浮士德变成了唐璜。
最后一场。必须付出代价。“去吧。”魔鬼说不,必须不情愿地去,否则就只有死了。“那就死了吧。”(这里传来人的合唱,他们欢迎英雄加入他们的行列——晚到总比不到强。)
俄罗斯和共产主义者的岛屿情结(参见阿德勒《对人的认识》,第154页)。
《新法兰西评论》:对话(回答,问题)或关于《时事集》的想象的信。[202]
***
小说。“这个晚上不行——在音乐会上,想着交响乐结束了,他在第三乐章结束后就鼓了掌。但是有力的、谴责的嘘声使他明白还有第四乐章。邻座的目光充满了刚才的陶醉和突然的轻蔑,还追着他不放。”
一篇法国风格的小说(《约拿》)。
塞纳河的洪水。夜里河水的声音,从未听过。
***
唐璜。不信神的道德家找到了信仰。从此一切皆被允许,因为某人可以赦免众人不能原谅者。因此不羁的放纵被冠以生气勃勃的信仰。
创造的兴趣如此强烈,使那些无力承担者选择了共产主义,这使他们保证了一种完全集体的创造。
***
2月17日
到达阿尔及尔。从沿着海岸飞行的飞机上往下看,城市仿佛一把闪闪发光的石子,沿着大海撒下。圣乔治酒店的花园。啊!宾至如归的夜晚,我终于回来了,它像往常一样欢迎我,忠实。
***
2月18日
早晨,阿尔及尔之美。圣乔治酒店花园里的茉莉花。闻着它,令我充满喜悦、朝气。去市里,清新,空气流通。远方闪烁的大海。幸福。
残疾人弗朗索瓦死了。诊所将他打发回家,得了舌癌。他在破烂的小屋中一个人等死,吐得满墙都是血,一边用拳头敲打着把他与邻居隔开的被弄脏的厚墙。
***
19日
我家里连一把扶手椅也没有。几把椅子。向来如此。从没有放松的时候,也没有舒服的时候。
看望贝尔库的商人,三个死了。马松一家。马尔特。亚历山德里娜。朱丽叶特。占占(招风耳,做柔体表演的杂技演员,在阿尔卡扎尔影院唱歌)。
***
《第一个人》。
爸爸生于哪一年?
我不知道。我比他大四岁。
那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我不知道。看看我的户口本。
他的家庭抛弃了他。在他几岁的时候?——我不知道。啊!他很小。他姐姐不管他。他姐姐多大?我不知道。——那他的兄弟们呢?他最小——不,他倒数第二。——但他的兄弟们太小,不能照管他。——是的,应该是这样。——所以,他们不能有别的办法。
十六岁就去他姐姐家里当农业工人学徒。人家让他干许多活。
“他不愿看见他们。他受够了。”
同上。他为阿拉伯事业而奋斗。他和他的妻子一起在一场反法暴动中被捕了。他为了避免她被强奸而杀了她,他却活了下来。他被审判,判刑。
还有:我为他们奋斗了二十年,在他们解放的那一天,他们却杀了我的母亲。
同上。X自杀了。圣日耳曼草场。墨菲斯托[203]的朋友们。玛丽奈拉。酒醉。让—皮埃尔骂X:“你什么都成功。你让我恶心。”
***
20日
蒂巴萨。雨和太阳。浸透了水的苦艾。潮湿的废墟上一片清凉的光线。同样的激动,永远是新鲜的。
在蒂巴萨的山丘上,出生在世上是何等的幸运啊。在圣艾蒂安和鲁拜就不是这样。认识我的运气,怀着感激之心接受它。
***
21日
阳光灿烂的一天。远处,海天一色,闪闪发光。像每天早晨一样,花园里弥漫着茉莉花的香气,今天,鸟儿的鸣声大作。
***
2月23日
阳光洒满我的床上,我被唤醒了。一天像一只水晶杯一样,溢出了一种不间断的蓝色和金色的光亮。
***
2月26日
年迈的女王生出年轻的女王之后,她们就会将其杀死或赶走。她将在蜂巢的边上饿死。
软弱者和平庸者靠着这种爱的可笑的炫耀和可憎的苛求相互帮助,以求生存和出头露面。
***
4月26日
离开巴黎。X使我伤心,失去了所有的快乐。阿尔卑斯山区。海上,岛屿在我们面前一一掠过:科西嘉,撒丁岛,远处的厄尔巴和卡拉布里亚。然后是希腊沿海,不过已是夜里了,伯罗奔尼撒的青筋暴突的手变成了一块阴暗神秘的大陆,铺满了雪莲花,雪峰闪耀,渐行远去。还很明亮的天空中几颗星星,然后是一轮弯月。雅典。
***
27日
起床,风,云和太阳。买了些东西。我的翻译才二十一岁,新鲜得令人赞赏(我跟您说我住在旅馆附近,其实不然,为了不迟到,我总是跑来跑去,所以我才气喘吁吁的),他征服了我,我接受了。
卫城。风吹尽了云彩,从天上漏下一片最白最刺眼的光。整个早晨我都有一种已在此地多年的奇异感觉,在我甚至没有因语言不通而感到拘束。登上卫城,我发现我是“以邻居”的身份平静来此的,这种印象就更加强烈。
在那上面,就是另一回事了。那些神庙和地上的石头被风吹得见骨,11点钟的光线直泻而下,跳跃着,化作千万把白光灼人的利剑。光线剜着眼睛,令它们泪流不止,以令人痛苦的快速进入身体,掏空了它,使它向肉体的暴力打开,同时清洗了它。
借助习惯,眼睛渐渐睁开,当地放肆(是的,使我惊讶的是那种古典主义非常大胆)的美被容纳在一种经过光线的消毒的纯净化的存在之中。
丽春花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暗红色,其中一枝直接地、孤零零地长在光秃秃的石头上,其他[……][204],锦葵,沿途绝美的视野,直到大海。厄瑞克忒翁神庙的第二个少女雕像的面容,第三个少女雕像的弯曲的腿……
在这里人们反对一种完美已经达到、世界从此不断地没落的思想。但是这种思想最终碾碎了心。还是要时时防范它。我们要活下去,而相信它就要死。
下午,紫色的海默特山。彭特利库斯山。
晚上7点。演讲。在老区的一家酒店里晚餐。
***
28日
早晨。玛格丽特·里贝拉齐。[205]达芙妮。但拜占庭,果然……那地方引人入胜。厄琉息斯,需要很多想象力。厄琉息斯前后的田野很美。神庙内有两条通往圣地的路,其中第二条拐弯,遮住了未入会的人的眼睛。
我所知道的关于厄琉息斯的东西的巨大重要性。有待深入。
博物馆中有可供欣赏的东西。在大使馆中午餐。Tiempo perdido。[206]
午后。阿格拉。赫淮斯托斯神庙。阿雷奥巴基;在阿格拉的小博物馆里,有来自伊拉克里翁岛的雕像,如雅典娜、赫拉克勒斯。一座粗糙而生硬的赫拉克勒斯雕像覆盖着盛开的忍冬花。然后我去爬缪斯山。天边的太阳这时变成红色,它的颜色完美地画在明亮的天空上。但是它已经没有力量了,它憔悴了,失去了它的形状。从它破碎的边界中流出了一种难以捉摸的蜜,这蜜洒满整个天空,将山丘和卫城涂成金色,把甜蜜而独特的光轮覆盖在城市散在天际四方的立方体上,一直到大海。
我下山正好赶上我那场饱受争议的演讲。我回答了一大堆问题,出来时疲惫不堪。与玛格丽特·里贝拉齐去比雷埃夫斯饭店晚餐。神秘、黑色的奇特人物,突然大笑,生气勃勃。
***
29日
早晨。国家博物馆。它包含了世界上所有的美。少女雕像令我感动,我知道,它们给我留下的迷醉还在继续。人家允许我参观地窖,那里放着战争期间免受战火的侵害和毁坏的某些少女雕像。历史将它们丢在地窖里,它们还在灰尘和茅草下面微笑,这历经二十五个世纪的微笑温暖着、教育着、鼓励着人们。墓碑亦然,还有被克制的痛苦。在黑白色相间的细颈长瓶上,无法安慰的死者不甘心再不能看见太阳和大海了。我出来的时候因其完美而感到有些醉意和落落寡合。
然后我去了苏尼恩角。正午的阳光还有些朦胧,承载着看不见的雾气,但是我欣赏这种被遮蔽的风景的辽阔与浩瀚。随着走近苏尼恩角,阳光变得更加鲜亮,更加活泼。在神庙脚下的海角上,只剩下风而已。神庙本身让我感到冷。过于白的大理石有一种毛粉饰的味道。峡角上升,伸进海里,仿佛一座艉楼,控制着海上一连串的岛屿,而后面左右两侧,在沙和石的沿岸,海喷吐着白沫,这是一个难以描述的地方。狂风在柱子间呼啸,让人觉得置身于活跃的森林之中。它搅和这蓝色的空气,吸着大海的气息,狂暴地将其混合于覆盖着清新小花的山丘上升而来的香气,愤怒地使我们周围的编织着空气与光线的帷幔不断地噼啪作响。我们坐在神庙的脚下躲着风,光线立刻在一种静止的喷发中变得更加纯净。远处是几座漂流的岛屿。一只鸟也没有。海轻轻地起泡,直到天际。完美的时刻。
完美,但是马克罗尼索斯岛对面的那个岛除外,的确,今天它空无一人,但它是一个有集中营的岛,人们给我讲了许多可怕的事情。
我们在下面午餐,在小海滩上,有鱼和奶酪,面对着小海港中的大渔船。午后一半的时候,颜色加深,岛屿固定,天空松弛。这是光线完美的时刻,是放松的时刻,是“一切都好”的时刻。因为我要演讲,必须离去。我不忍离开这个地方,我并没有完全离开。
在上路之前,又到了岬角上,看见了马克罗尼索斯岛。在回去的路上,我在此地看见的最美的光线照在橄榄园中,照在叶子特别绿的无花果树上,照在罕见的扁柏和桉树上。
演讲。晚餐,我得到了更多的关于集中营的情况。囚犯的人数降低到八个或九百个。这是我应该关心的。
***
30日
国家博物馆。我又看到了高大的少年雕像。又见赫伯卡像。这些希腊少女雕像缺乏优雅和风格,一个除外。在科菲西亚午餐,光线柔和的花园里响起夜莺的啁啾。
午后。工作,然后去缪斯山。这一次,太阳就要落了。一种面对卫城的神奇的大胆的滑稽的喜悦,建筑师不是展现和谐的节奏,而是展现海角的、被扔进巨大的海湾里的岛屿的、巨大旋转的半圆形的天空的神奇怪相。他们修建的不是帕特农神庙,而是在一种发狂的远景中的空间本身。在这支受到岩石艉楼的监视的岛屿和山峰组成的舰队之上,平静的夜晚突然降临了,并且[……][207]一种无声的航行之上。
***
插入的信。
亲爱的X:
我的目前的沉默只关系到我自己。它关系到我个人生活的太多的事情,我不能解释。不过您会感到高兴的,因为您知道如果我说话的话,我不会说出您希望的东西,我不会取悦于任何人。反正您关心的事业不会没有被指定的律师的(我承认,对于目前的情况,他们不是很有力)。但是您的信促使我说出一件我长久以来想说的事情。例如在分裂20世纪的巨大冲突中,您已经做出了选择。
例如,您知道东德重新武装很久了,相当数量的纳粹旧将军重新活动,和西德一样。好多次苏联承认德国有权拥有国家力量。可您什么也没说。这是因为您接受重新武装,如果它是受到苏联的控制的话,如果在西方的框架内的话,您就拒绝。您对什么事情都是这样。说到底(您问问自己)您会接受法国在红军的保护下(我提醒您的是我曾经为共产主义辩护,反对国内政策的“大西洋化”)变成人民民主制度。每次您对我谈起或写到这些问题时,您的不明言的意见昭然若揭,您的愤怒只是面对卢森堡式的罪行时才是真诚的,只要涉及制度对德国工人的反抗的镇压,您就表现出一种充满怀疑的沉默[208](这最后一点很重要,我觉得它对于左派知识分子的态度是一个痛苦的然而是决定性的试金石)。
据我看,您已经做出了选择。既然您做出了选择,您加入共产党是很正常的。我不指责您。我并不鄙视共产党的活动分子,尽管我认为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相反,我鄙视那些不是知识分子的知识分子,他们自诩为神人的内心分裂让我们烦不胜烦,他们最后用工人活动家的牺牲换来自己良心的平静。
做一次您想要做的事吧,做一次心口如一的人吧。您看吧。您不断地比较两个东西,您知道并批判其中的一个,即我们生活于其中的社会,对另一个您一无所知。他们会帮助您认识共产主义,您对此认识得很少。如果您从中发现了平静,一种生活的法则,再好没有。否则,您至少可以真正认识到问题所在。
为了避免任何错误,我只向您重申我的想法。德国的重新武装在两种情况下都应受到谴责,否则一切都是骗局。如果我声讨继续给弗朗哥,或者南美洲的“水果”政策,或者殖民主义援助,我就不接受在苏联的关照和它的无条件支持之下嫁接给法国的水果政策,即法国共产党。一般地说,我从根本上反对我称为恺撒式的社会主义的行为和做法。
何况这些事情是您知道的。只是我的书对您意味着的东西要比您说的少很多。您对我的好曾经是更为真实的。但是,信教的人,他爱朋友和母亲,最后他还是抛弃了他们。因为我不能让您相信,自从您选择了共产党那样的正统,您就不能信教了。您在心里承认吧,不要怀疑,对一个知识分子来说,主义的诱惑与宗教的诱惑是同一种类型。没有什么可羞愧的,条件是知道为什么而光明正大地屈服。至于我,您保有我的友谊,尽管很远。我只是要求您给您的计划一个下文,当您听说我是一个可憎的法西斯分子,如人们所说“客观地”,不要否定,这是不可能的,只是试着不要去这么想。衷心祝您好运,请相信我的忠诚。
***
5月1日
一大早出发去阿尔戈利德省。柯林斯湾沿岸。跳跃的、轻盈的、兴高采烈的光线淹没了海湾和大海上的岛屿。在悬崖边上停了片刻,海的辽阔展现在我们面前,呈一条唯一的曲线,像一只供我们大口畅饮光线和空气的酒杯。
一个小时的路程,我完全被光灌醉了,脑袋里充满光亮和无声的呐喊,内心深处有一种巨大的喜悦,一种无尽的笑,这是相识的笑,随之什么都可以发生,什么都可以接受。在迈锡尼和阿尔戈斯下车。迈锡尼的碉堡上覆盖着一丛丛繁茂的、在诸王陵墓上摇曳的丽春花。(我走过的希腊全境这时都开满了丽春花及千百种花。)从碉堡上面望去,是一片直到阿尔戈斯和大海的平原。阿伽门农王国方圆不超过十公里,可是其比例却是太阳底下最辽阔的王国。迈锡尼废墟夹在两座高耸的峭壁之间,周围是巨大的石块,在此地变得剧烈的光的照射下,如今成为这片不可忘怀的土地上难以接近的女王。
阿尔戈斯的废墟对我来说兴趣不大。年轻的考古学家乔治·卢,沃克吕兹人,那么活泼,那么热爱他那美好的职业,使我大感兴趣。我有点嫉妒他,悲伤地慨叹这几年浪费的时光和内心深处的软弱。在阿兹南吃午饭,饭前在美丽的海滩上洗了澡,水清而凉。
下午在埃比达鲁斯,五一节引来大批快乐的希腊人。从剧场往下看,一片稠密而温和的光弥漫在长满橄榄树的山坡上、桉树上、[……][209]和金合欢树上,所有的声音都在空旷柔和的远处回荡。只有羊群微弱的铃铛声能够超出其他的声音,但总是在一样远的地方。这里的时光是完美的。
晚上。面朝大海的纳夫普利翁,这一时刻是希腊人称为“太阳权势”的时刻,这时天空呈紫红色,淡紫和蔚蓝的色彩沉淀在群山和海湾之上。
***
5月2日
早晨,出发去斯巴达,阳光猛烈。几条宽大的山谷,每一条都形成一个橄榄和柏树的王国,草木不生的群山,越来越偏僻的村庄,这里的希腊是荒凉的。只有被涂成粉红色、绿色和红色的羊群来回走动。在艾芙洛塔斯平原上,积雪的泰格特斯山下,斯巴达展开了它的柑橘园,发出浓郁的香气,围着我们不散。在已成废墟的米斯特拉废墟上,有斑鸠上下翻飞。安静的修道院,墙壁用石灰刷成白色,面向辽阔的拉科尼亚平原,橄榄树很远,相距很远,在永不疲倦的阳光下轻微地摆动。
回来去了纳夫普利翁,远处是海湾、岛屿和群山。在阿尔戈斯停了一下,一些年轻的考古学家正在挖掘。一种面对一小群重建奥尔良城并共同生活的考古学家同样的印象。我向来只有和我喜欢的人共识和共同完成一项工作的时候才感到幸福和平和。我没有职业,只有一种使命。我的工作是孤独的。我应该接受,努力配得上它,眼下还办不到。但是面对这些对他们所做的事感到幸福的人,我不能不有一种郁闷的感觉。
我们返回迈锡尼,到达最高的台地的时候,太阳刚刚落山。在俯瞰着台地的陡峭的悬崖之间,透明的月光轻轻地移动。在我们面前,阴暗的平原伸展于阿尔戈斯的蓝色山峰脚下,直到我们右边的更加明亮的大海。空间广阔,如此绝对的寂静,脚都会为滚动一块石头感到懊悔。远处一列火车喷出蒸气,平原上一头驴发出抱怨声,直传到我们这边,还有畜群的铃铛声从坡上滚下,像流水。在这种蛮荒又柔和的背景上,[……][210]是壮丽的。在盛开的丽春花上,一阵微风轻轻扫过地面。世上最美的黄昏在迈锡尼之狮上慢慢地入睡。群山渐渐阴沉下来,直到天边相续相连的十条山脉化为一条蓝色的水蒸气。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接受这种大块的永恒,真是值得。在这之后,一切都不重要了。
***
5月3日
早晨工作。下午1点出发去德尔斐。总是一样的光线,但是这一回是照在不太高的山坡上,多石,没有一棵树。这使人们感觉到希腊是一个用曲线或直线造就的空间,但永远轮廓明确。整个大地勾勒出天空并赋予其形状,而天空若没有这些凹凸则什么也不是,而这些凹凸和谐的闭合又组成了自己的空间。这就是为什么这里最短的道路都与伟大的王国不同:土地的面积竟是天空的面积的一倍。来到一处盆地一样的地方,我们看到唯一的一块云彩膨胀了一会儿,几秒钟之内就破了,雷声大作。震耳欲聋的响声中,坚硬的冰雹横扫车子。五分钟之后,我们走出盆地,看到又变得纯净的天空,轻松前行。
德尔斐。除了景点的宏伟之外,最令人惊叹的是那条处在巨谷底部的墨绿色的大河,它鼓起青筋暴露的肌肉[……][211],奔向大海。从那么高的地方望下去,橄榄树密得一棵挤一棵,形成一条通向天际的微微颤动的道路。至于废墟,暴雨同样落在了德尔斐,也被打湿了。在更加茂盛的花和更加碧绿的草之中,废墟显得更加有生气。一只黑色的鹰在很高的地方盘旋了几秒钟,然后消失。然后天暗了,从高高的峭壁上,一种柔和开始下降,宣告夜晚来临。又去了体育场,回来时心情愉快。
晚上。在一家有布祖基琴演奏的酒吧,四个希腊人友善地邀我跳舞。但他们的舞步太复杂了。如果我有时间,我愿意学。从我的房间可以望见布满阴影的山谷,直到海边的纤细的光链。一轮围着轻软披肩的月亮,在山和阴影的凹处洒下一片粉末状的细细的光。寂静像空间一样辽阔,很好。
***
5月4日
早晨出发去沃洛斯。陡峭的山,然后是拉米亚平原。又是山,但在升起的太阳下较为柔和,更多绿色,接着是无边无际的色萨利平原。瓦拉几亚原始的茅屋——以及辽阔的土地。沃洛斯。东方不远了。百分之八十的房子被毁或坍塌。[212]全城都是帐篷。太阳晒在帆布上,也晒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很少或没有厕所。我问如何避免传染病。帐篷下的法国中学。城市被毁了,旁边就是海,光滑而清凉。市长在被毁房屋旁边的院子里接见了我。聪明而优雅的人物。我不小心多说了一句,一个理发师就来了,在院子里众目睽睽之下,以最迷人的亲切给我理发。还是在城里。外面在做弥撒,帐篷医院,等等。回城开车到拉里萨。轨道车。从拉里萨到塞萨洛尼基。夜里,我们沿闪闪发光的大海而行。晚上11点到达。
***
5月5日
工作。和透纳与布朗勃上校(或某个和他相像的人)一起吃午饭。拜占庭式的教堂。有孔雀的小修道院。圣大卫,圣乔治。圣迪米特利乌。十二门徒(无甚可观的圣索菲亚大教堂)。我对拜占庭艺术不是很感兴趣。应该承认这一点。但是我对它从5世纪到20世纪的演变很感兴趣,这种演变重建了希腊化时期到文艺复兴时期之间的一个环节。例如那些镶嵌艺术和十二门徒的壁画远非这种艺术初期的生硬和呆板。人们在那里看到了呼之而出的杜乔。后来(晚上)我请教了一位专家,他告诉我,拜占庭艺术家在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后到了意大利。
东方的影响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渐渐消弭的。
晚上。演讲。报名的姑娘使我很受感动。[213]大学的招待会。夜里我在房间的阳台上休息,望着港口、小船、与码头齐平的海,呼吸着盐和夜的好闻的气味。
***
5月6、7、8日
面朝大海,在悬崖顶上与T一起午餐。温柔的时刻。T为我演奏了几首最近写的曲子。应该走了。飞机。在我们底下,斯波拉泽斯群岛在闪闪发亮的海上漂移。与麦尔里耶[214]一起晚餐。半夜,D来找我,我们一起奔向比雷埃夫斯,阿加德斯先生和他的漂亮的独桅帆船在那儿等我们。一个快乐而亲切的和善胖子。出比雷埃夫斯港,苍白的月亮以一种如梦如幻的温暖的光照亮了大海。我很高兴又感到水拍击船壳,又看到一道轻盈的水沫从艏柱的两边滑过。但是过了一会儿,我们看到雾从海上直接升起,层层叠叠,越变越厚,渐渐塞满了海面。天气冷而潮。阿加德斯说他在半岛上从未见过这种天气。船必须改变航向,免得撞上两座小岛。我下船去睡觉。到了6点钟才睡着。两个小时后,我醒了,上了甲板。雾还没散。阿加德斯和他的船员整夜未睡,害怕搁浅。慢慢地,太阳升起,露面,苍白,穿透迷雾,终于将其驱散。快到11点了,我们滑行(没用帆,因为没有风)在静止的海上,在一种闪烁的、细腻的光中。空气如此清澈,仿佛最细小的声音都能传到天际的尽头。太阳烤着甲板,它的热度渐渐上升。第一个岛屿出现了。因为改变了航向,我们从塞里福斯岛和西法诺斯岛中间穿行而过。天边出现了西罗斯岛和其他岛的影子。天空中一切东西都像平面图一样清晰。岛屿像翻转的船体,小村庄挂在山坡上,像海水退去后留下的贝壳或发白的凝固物一样。
黄色的小岛仿佛蔚蓝的海上的一堆麦粒。
我们航行在柔波荡漾的闪光的海上的这些偏远岛屿之间,长时间地沿着西罗斯前进,很快米科诺斯岛出现了,随着天色向晚,它的蛇一样的脑袋远远看去越来越清楚,朝向里尼亚岛后边的尚不可见的提洛岛。太阳落山了,我们差不多处在岛屿圈的中央,岛的颜色开始变了。淡金,深紫,紫中带绿,所有的颜色渐渐加深,在还闪着光的海上,岛屿的团团大块也变得深蓝。降临在水上的是一种奇特而广大的平和。终于幸福了,一种热泪盈眶的幸福。因为我想抱住它,紧紧地抓住这种难以表达的快乐,我知道它终要消失。然而几天以来它却暗暗地持续着,它今天确实令我激动,好像每次我只要愿意,我就能发现它忠于我一样。
我们在米科诺斯下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堂和民居一样多。全是白色。我们在小胡同里徜徉,里面有五颜六色的店铺。在完全黑漆漆的街道上,我们闻到了忍冬的味道。月亮无力地照在白色的阳台上。我们上了船,睡下了,高兴得忘了疲倦。
早晨,一道神圣之光落在米科诺斯的白色房子上。我们起锚去提洛岛。海是美的,透明的,纯净的,人们都能看见海底了。接近提洛岛的时候,在我们最先看到的岛的山坡上有丽春花的硕大花串。
提洛岛。雄狮和公牛之岛,其形象使岛上遍布野兽,因为还要加上蛇[……]和通体阴暗而头尾明亮的大蜥蜴以及镶嵌画上的海豚。雕刻狮子的大理石在侵蚀作用下腐蚀了,有了麻点,以至于它们好像是岩盐做的,有点儿虚幻,人们甚至有一下雨就会化掉的印象。但是这座雄狮和公牛之岛也被棕色易碎的残骸覆盖,这就是废墟,在这些废墟下面突然会有令人赞赏的、新鲜的发现(狄俄尼索斯在休息的镶嵌画)。
这也是废墟和鲜花之岛(丽春花、牵牛花、紫罗兰、紫菀)。博物馆里被肢解的神祇之岛(小少年像)。中午,登上辛西娅山顶,周围的海湾,光,红与白;基克拉泽斯岛的圆环慢慢地围着提洛岛,在一片闪光的海上,在一种运动中,某种静止的舞蹈。这岛屿的世界如此狭窄,又如此宽阔,我觉得就是世界的中心。提洛岛就在这个中心的中央,从我所处的这个山顶我可以在世界的笔直而纯粹的光线下看到划定我的王国的完美圆圈。
后来回到船上,一个迷人的希腊少女穿着简朴,站在码头上。船离开时,我朝她挥挥手,她立刻给了我一个美好的微笑。在船上,我脱了衣服,跳进透明的、绿色的水中。水冰凉,我游了几下就上来了。我们回到米科诺斯。就这样在海上四面八方,从一个岛到另一个岛,有一种无限自由的感觉。自由无所限制,因为岛屿是有边界的。相反,这种自由在岛屿的圆圈里恣意狂喜。对我来说,自由不在于打破这个圆圈,驶向苏门答腊,而是从寸草不生的岛驶向草木繁盛的岛,从布满岩石的岛驶向鲜花盛开的岛。
去米科诺斯买东西。我更喜欢城市的夜晚。很晚的时候,我们重新登船。看到里尼亚后面渐渐消失的提洛岛和辛西娅岛,感到一种奇特的悲伤,竟与爱的悲伤如此相像。生平第一次,我怀着一种痛苦的感情看到一片我爱着的土地消失,也许我在死之前再也看不到了。揪心。海上和岛上的色彩又开始变化了。[……]船帆在微弱的风中有气无力地抖动。我们刚刚品味到从海上升起到渐渐失去光亮的天空的平静,月亮就从一个石头小岛后边升起来了。它迅速地升上天空,旋即照亮了水面。直到深夜,我看着它,我听着帆响,我内心跟随着水拍打着船帮。海的自由的生命,我的每日的幸福。这里一切都被忘记,一切都重新来过。这些在水上游弋的、在覆盖着花冠和石柱的岛上、在永不疲倦的光明中度过的美好日子,我在口中、心里保存着它的滋味,第二次启示,第二次诞生……
早晨,大风,帆噼啪作响,船摇晃得厉害,我们在巨大的水声和帆声中驶向比雷埃夫斯岛。光线如同雨丝落下又跳起在早晨的海上。离开这个半岛感到绝望,然而这种绝望是美好的。
***
5月9日
出发去奥林匹亚。科林斯湾。沙滩和海湾。在基罗加斯特罗海水浴。这一回,是树木、海水、新鲜土地的果实的力量。快到奥林匹亚了,山丘上长满了脆弱的柏树。在一种第一次见到的、略带灰色的光线下,这些地方是柔美而温和的。高大的松树,宙斯与赫拉的神庙的残骸。鸟鸣,天快黑了,祥和很快要从沉睡的山谷中升起。夜里,我想念提洛。
***
5月10日
第一次,从我的窗户望去,阿尔菲奥斯河谷的早晨是灰色的。但是,一股柔和的光线射在石头、柏树、绿色的草地上。去过提洛岛之后,我什么也感受不到,除了这些山丘、这柔和的阴影、这充满了鸟的轻轻鸣唱的寂静之外。博物馆。除了德尔斐的塞弗诺斯的壁画之外,还有古典雕塑中最高的杰作。与阿波罗活动墙上的三个人的形象,或者石柱间墙壁上的不同的雅典娜相比,普拉克西代利斯的赫尔墨斯是一种散发着颓废气味的甜蜜蜜的成功之作。在他后边,有两尊大型的精美陶土雕像,一尊是战士,一尊是劫持喀尼莫得斯的宙斯,这是一种非常不一样的艺术的证明。奇特的古代青铜少年像,狮身鹰头鹰翼怪兽,小人偶,好像直接从东方过来。散步。下小雨,山谷的柔和洁净的色彩看起来很舒服。景物的多样性令人心旷神怡。一切想要表现在风景上的,希腊都成功了,而且做得完美。
村子里的人和他们的亲切与随和。举止和行动的自由,尽管这里并没有政治上的自由。
晚上下小雨。我穿过一丛丛香气四溢的花登上山丘。特罗尼亚小山村。房屋破败。孩子们衣衫褴褛,但看起来很健康。
***
5月12日
凉爽而明亮的清晨。树下的阴影包围着废墟,殊为珍贵。光是神圣的。在基罗加斯特罗海水浴和午餐。水不那么凉,但空气变得透明,柯林斯湾对面的山异常清晰地露出身影。在这种风景中M露出灿烂的微笑。很快来到雅典湾,沿路看见诸岛,分辨出每一座房屋,每一棵树。这里我要停止这些吞没我的享受。纯洁、朴素、强烈的享受,仿佛快乐本身,人们呼吸的空气。
***
赫淮斯托斯神庙。
明亮而纯净的天空,一角月亮仿佛一片山楂花瓣。
晚上在R.D.家里。忍冬,夜里远处的小海湾,生命的神秘味道。
***
5月13日
横穿希腊二十天,在离开之前,现在我望着雅典,我觉得这些天就像一股唯一的、长久的光源,我可以毕生保留在心中。对我来说,希腊不再是烨烨长昼,伸展在旅途上,或者如一座覆盖着鲜花和残疾神祇的巨大的岛屿,不倦地漂流在光的大海上和透明的天空下。抓住这缕光线,回来吧,不再把白天变成黑夜……
***
5月14日
出发去埃吉纳岛。平静的海。天热而蓝。小港口。小船。登艾菲亚神庙。三座神庙悬挂在空间,形成一个蓝色的三角:帕特农神庙、苏尼恩神庙和艾菲亚神庙。我在神庙的石柱阴影下的石板地上睡着了。在圣玛丽娜的一处温和的小湾泡了很久。晚上有人在港口卖硕大的百合花,香气呛人。埃吉纳岛乃是百合之岛。归来。太阳落了,在云中消失,变成一把金扇子,后又变成轮辐不可直视的大轮子。晚上我将最终离去的诸岛重又漂移。想哭的傻念头。
晚上在瓦里盖莱兹,皮影戏。
***
5月15日
星期日。拜占庭博物馆。和D一家去了齐菲西亚,然后去了雅典海滩。充满阳光,好风下在海上漫游。对我来说,这是向这几个星期以来给我们同样长久的喜悦的国家说再见了。
***
5月16日
回巴黎,揪心。
***
小说。他看着发亮的炮弹,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遮住了引擎。神秘的喜悦又溜进来了,一股泉水盲目地流遍他的全身。这是提洛之喜,循环,红色和白色,转动的圆。在不受控制地扎进大海的飞机中,在即将到来的暴雨之上,生命重又开始,和迫近的死亡一样。
***
《来客》。[215]囚犯走了通往监狱的路,但是达吕骗了他,他原本为他指出了一条通往自由的路。
***
小说。一个骄傲的人物。痛苦之下不喊叫。不屈服。
一个享有特权的人长大后发现了工人的生活。他渐渐抛弃的东西。这永远不够。就是成为工人也不能改变他真实的出身。最后他只能为此而死。
我试图成为一个全面的人,并且我集中一切于我的身上。而后……
***
《第一个人》。弗朗西娜一家。沃尔夫罗姆一家。
论天才,罗马人只有今天我们在军队中说的那种。[216]
历史是用鲜血和勇气写成的。别无他途。当奴隶拿起武器,付出生命,他也能成为主人,压迫他人。当一个被压迫的人在世界的历史中第一次以正义来统治,不压迫别人,一切就将结束,一切终会开始。
我的关于格勒尼埃的研究。[217]困难。这是从明亮的火焰中将木柴一根根抽出来。这时人们面对的将是一堆变黑的木头。
在古希腊,想当法官的人必须至少在十年内未做过任何生意。
***
《朱莉》。[218]她以为可以享有她的两个爱情。但是当吉尔贝跟她说也想享有他的两个爱情的时候,她却不能容忍他做她允许自己做的事。但是她不能说。她的说不出口的病由此而来。
足够的温柔,再看看……这种忠诚假定还有用。我的印象正相反,所以我无能为力。
巨大的痛苦,阳光,日复一日。他治愈了,一个人崇拜起红色的神祇。[219]
节制与精神错乱。他的人际关系讲究节制;精神错乱则是针对自己;为了自我克制,就得屈服。两种现象同时存在于两种情况之中。
耶稣曾经有三亿同时代人。他将有二十亿。
在地狱里燃烧的只是自我(圣徒凯瑟琳·德·热那亚[220])。
法国产业中唯一没有就业不足的是恶毒。
***
《第一个人》。温和这么久了。有一天,他同意参加战斗并牺牲生命。他的快乐。
***
《第一个人》。“很多年之后,当我们完全为各种疲惫所困时,有时候晚上带着这一天不是真正地相爱的轻微的失望分别,她在她家的门前向我做了个小小的胜利的表示,当我在汽车的驾驶座前等着她消失,将这看上去浪费的一天连在我们的不渝之爱的坚固的线上,使之避免任何苦涩。”
同上。分手中杰西卡的不可想象的冷酷。爱情的丧失就是所有人们曾经拥有的权利的丧失。
***
1956年11月6日
面对战争的全面毁灭的不断的威胁——没有未来——什么样的道德可以容忍我们只活在当下?荣誉和自由。
***
我属于那种被帕斯卡尔震动但不曾信服的人。
帕斯卡尔,所有人中的最伟大者,昨天一如今天。
***
《第一个人》。朋友萨多克。
1)年轻的活动家——我的同志——1936年的危机。
2)朋友——回到穆斯林的习俗,因为对方背叛了他。父亲强迫他结婚。害怕错过他并不认识的妻子。
3)恐怖分子。
后来一个欧洲朋友的妻子被强奸并杀害。第一个人和这个朋友朝他们的武器扑了过去,逮到一个共犯,折磨他,追捕罪犯,逮住了他,并将其杀死。然后他感到耻辱。历史就是鲜血。
同上。一组抵抗运动的故事。他更愿意成为一个皇家空军的英雄,在很远的地方被杀。不再忍受敌人的存在和残忍。但是不,他梦想着城市燃烧着的天空中激烈的战斗,他只能从地铁站到尘土飞扬或泥泞的广场,从巴黎到圣艾蒂安。
同上。蒙马特尔城区的场景。当冲锋队的枪托敲击大门声越来越近、惊恐的邻居们指责抵抗分子的时候,他看清了自己:轻蔑写在了脸上。但是为什么轻蔑?他摆脱了陈词滥调。冲锋队搜查结束,他走了,心怀些许惭愧。他身上有一份会给他带来麻烦的文件。
***
《第一个人》。皮埃尔,活动分子,让,逍遥派。皮埃尔结婚了。他们俩遇见了杰西卡。让和老情人杰西卡。在此期间,她离开了皮埃尔,并伤害了他,这使他的妻子很痛苦。他因此明白了远在政治集会之外的实际的正义是什么。相反,让学会了爱杰西卡,借此走向大众。皮埃尔在因嫉妒而恨他的让的身边死了。然而让还是全心全意地帮助他。他是她至少有点儿爱过的男人。
同上。发现了爱情。诱惑M.A.。
***
乔尔乔诺,描绘乐师的画家。他的主题和他的流畅的画作,没有轮廓,蔓延开来,使一切都女性化了,尤其是男人。快感绝不会是干巴巴的。
8月的威尼斯,游客如云,像圣马可广场的鸽子一样猛扑下来,啄食印象,给自己一个假期和丑相。
***
小说。不要忘记意大利和发现艺术——和发现在其与艺术的关系中显现的宗教。
每一次心都平静。然而这一次,不断地受到打击,承受不起一种纯真或一种激动。但是去了圣雷欧,[221]心还是向着一种有益的寂静打开了。亲爱的意大利,我在那里一切都治愈了。回来的路上,尘土飞扬的小路上的老味道。几头长着长犄角的罗马涅白牛拖着吱吱嘎嘎的大车。草和阳光的气味。
圣雷欧——和在那里退隐的欲望——制定一个地名表,我想在那里生活和死去。永远是一些小城。蒂巴萨,杰米拉,卡布里,瓦德莫萨,阿维农的卡布里埃尔,等等,等等。回到圣雷欧。
***
乌尔比诺。这是些很封闭的、庄严的、安静的、裹在完美之中的小城。在其严肃的围墙内,《耶稣受笞图》中那三个面无表情的人永远地等待着天使和弗朗切斯卡笔下高傲的圣母。圣塞波尔克罗。[222]基督复活了。他从坟墓中站起来,桀骜不驯的战士。皮埃罗·德拉·弗朗切斯卡的新壁画。圣塞波尔克罗山谷,应该在生命结束的时候回到这里。广阔,稳定,在无拘无束的天空下保守着秘密。
我又见大海。《圣母感孕图》。[223]
我想在生命之末顺着这条路下到圣塞波尔克罗的山谷中,慢慢地下,走在谷地里柔弱的橄榄树和颀长的柏树之间,在一座墙厚室凉的房子里找到一间窗户狭窄的光秃秃的屋子,从那里我可以看见夜落在山谷中。我想回到阿莱佐的普拉托花园,再在晚上去城堡上的巡逻道上走一走,看黑夜如何在这片无与伦比的土地上降临。我想……到处和永远是这种我自己也不明白的欲望,它仿佛是一种死亡通知,带着伴随而来的沉思。
回到古比奥的领主广场,久久地观望雨中的山谷。看到既无游客亦无韦士柏小摩托的阿西斯,在圣弗朗西斯科高处的广场上听星辰的合唱。去看还没有在周围盖起房屋的佩鲁贾,清凉的早上,在太阳门的边上可以看到山丘上柔弱的橄榄树。
但尤其,尤其是背起背包,徒步再走从蒙特圣萨维诺到锡耶纳的路,沿着这片橄榄和葡萄的原野,我又闻到了那气味,经过延伸到天边的蓝色的凝灰岩的山丘,于是看到了从落日中冒出来的锡耶纳和它的清真寺尖塔,好像一座完美的君士坦丁堡,夜里来到城里,没有钱,也没有同伴,睡在一座喷泉旁,成为掌心形状的田野广场的第一个人,广场向一只手奉献出自希腊以降人类创造的最伟大的作品。
是的,我想重见阿莱佐的倾斜的广场,重见锡耶纳的贝壳状的田野广场,在维罗纳的炎热的小巷里吃西瓜心。
在我老了的时候,我想有机会重回世上仅有的锡耶纳之路,死在一条壕沟里,身边只有那些我不认识却爱着的善良的意大利人。
***
小说。变色龙的肖像。他痛恨谎言,喜欢神秘。毁灭的因素。因为必要的谎言可以稳固。而神秘的兴趣可以引向无定见。
***
好色,得意,一种充满享受和成功的生活,然而他放弃了,开始守贞,因为他撞见两个十五岁的孩子在对方的脸上发现了爱情。
***
他想平庸,出门,跳舞,谈话和大众的兴趣。但是他让所有的人都害怕。人们会在他唯一的表情上假定他有一种思想和他并没有的担心,或者他有但不接受将其放在第一的位置。
***
《第一个人》。母亲被迫逃离阿尔及利亚,为了在普罗旺斯终老,儿子为她买了一块地。但是她因流离失所而感到痛苦。她说:“很好。但是没有阿拉伯人。”她说了这些就死了,他也明白了。
题目:父亲和母亲?
***
阿尔及尔,1月18日[224]
我在巴黎时挥之不去的那种对阿尔及利亚的焦虑离我而去了。至少人们在这里还在斗争,对我们来说很残酷,这里的公共舆论对我们不利。但是最后我总是在斗争中找到平静。就职能来看知识分子,无论他有什么,尤其是他只以写作参与公共事务,他就生活得像一个懦夫。他以语言的加码来弥补自己的无能。唯有危险才能证明思想。还有,什么都比没有担当和怀有恶意的法兰西强,这片我要窒息的沼泽地。是的,我起床时很高兴,几个月来第一次。我又看见了星星。
***
通过法兰西不疲倦地让我过的生活,我试着重返西班牙留在我的血液中的东西,据我看,那才是真理。
***
1月27日
《第一个人》。X宣称只有共产党才能为同志们做应为之事。代际差异。他们也需要学习。
***
一切艺术教条都是借口,艺术家企图为他们的局限辩护。
***
圣奥古斯丁生活在一个极权时代里:罗马帝国晚期。马鲁[225]说:“灾难时代的生活艺术。”两大抵抗来自农民和贵族。归属非洲教会的自豪。十四年忠诚于这个不认识的女人,她给他生了阿德奥达。圣保罗的经文使他投入宗教。
“不再盛宴,也不再歌舞,不再好色,也不再放荡;披戴我主耶稣基督,不再试图使肉体在欲念中得到满足。”
永远为保卫他的事业,反对外在事物的干扰而斗争。他的神圣的太阳的形象照亮了我们的精神。
“言多难免有罪。”
贞洁的恐惧和卑屈的恐惧。“你永远可以享受一切,但你将看不到我的面孔。选择吧。”没有人愿意永远享受一切。
那些谴责时代为不幸的时代的人:“他们愿意的并不是一个心安的时代,而只是保证他们恶习的安全。”
17世纪,奥古斯丁的世纪。
***
小说。V.D.的肖像。强有力的大手,苗条优雅的身材下一双舞者的脚。一切都是动作,舞蹈中狂热的暴力,展现了她的全部。
她庆祝有车的那一天。每天晚上把她刚买的衣服放在床尾,早晨起来看着高兴。
她说话只用些不确定的词语。她必须去一个地方找某人到另一个地方办一件必须办的事情等等。隐藏的双重或三重生活(参见X“我有个午餐”)。她说:“我有些不洁的思想。”或者谈到某人,他恰恰不是引起她不洁想法的人:“这是煮小牛肉。”
和她有关系的男人。他们好像是另一个种的人。“像是祖鲁人,”她说,“在一个聪明的男人面前怎么可能没有同情心。他知道和看见的,别人只能承受,因为他们不知道也看不见。”“女人等待着男人给她们一生的幸福。”“不取悦于人的女人将她们拥有的唯一的男人把得紧紧的。只有取悦于人的女人才能宽宏大量。”“我不喜欢太年轻的人,他们愚蠢。男人总是以为比他……的女人高等。这种感觉,对一个聪明人,我是接受的,对一个年轻的笨蛋则不。”她的小汽车。“我离不开它;我从心里爱它,它给了我全部的自由。”她保留着丑陋的旧鞋,穿着它开车,抛掉了高贵的路易十五皮鞋。她还到处丢她的鞋,电影院,饭馆,等等。她那舞者的脚很漂亮。“人们注意我,是因为我住的小区只有老奶奶和糙皮鬼。”
她到了旅馆,化妆箱里塞满了脂粉和洗漱用品,她的浓密的散乱的金色长发[……][226]。
“坦白地说,出名是一种春药。”
如果她变成亿万富婆,准确地说,如果她嫁给奥纳西斯,她该有一个更适合她头发的黄金或白金的浴盆,盛满了她喜欢的香水,她浸泡其中。
“我爱我的汽车更胜过我的母亲。”她爱她的时代。
她酷爱笑。她想要抓住一切,达成一切,感受一切今天人们享受的东西。滑雪,大海,跳舞,社交生活,广告成功。她在这种疯狂的欲望中是纯粹的。因为它。“我有獠牙。”她的话:“她把一盘摊鸡蛋扣在了头上”(说到一位金发女郎);“她把妓院开在了一群耶稣会士中间”;“这玩意儿,你可以把脚放在墙上或倒挂金钩,人家还得为你拍巴掌”。我割伤了的手指绑了一块绷带:“真是一个笨木匠。”
我喜欢V的地方,是使她迷人的地方:她赞同她那个难以忍受的社会,就是说她猜出了她能不费力地得到的东西(展开)。V和婚姻。如果她结婚,她会忠实。她实在亏欠那个可怜的家伙这个……
她那少女的新鲜衬裙,她一坐下来,人们就看得见。
“我不理解这些已婚女人为什么让丈夫不胜其烦。她们有钱,孩子有父亲,有保险,晚年有保障,她们还要求忠诚。她们太过分了。”还有:“在婚姻中,男人要输的精光,女人则大获全胜”,等等,等等。
***
唐·浮士德和璜博士。勒坡莱格。虚无。
同上。他做了演员,以戏剧讨论戏剧。
同上。浮士德和女人的青春(参见杜博伊)。
同上。我恋爱了,我对她不忠,如果她不忠,我会爱她。
勒坡莱格:虚无。
“这是您新的仆人?”
“是的,是个哲学家。是我在巴黎买的。”
同上。虚无。在您身上有一种遗憾令我不快。我对您说,这没什么。这个雕像,您可以邀请他,他不会来的。
唐·浮。你确定吗?那有请。
勒坡莱格来了。
唐·浮。不(他犹豫)。好吧。
勒坡莱格挑逗雕像。
唐·浮。决心贞洁,寻找并发现一个贞洁的女孩。我已经皈依了很久。但是我总是害怕我的朋友们说什么而不能行动。序幕的老博士可以炸掉地球。但不是这么回事,他想享受和认识世界。
结局。方济各会修士将其关进一座修道院。[227]他否定他们的神,并且皈依他们。崇拜世界的存在。
***
明天,如果一个真正的创造者觉得寂寞,他会发现这种寂寞的深度是任何时代所不可思议的。他将独自构思和推动一种需要众人的帮助才能诞生的文明。他会想到这种文明经历这最后的机会,他是最后知道这一点的几个人中的一个。
F.M.。他可以应对一切,除了分寸。
***
第三阶段之前:《一个当代英雄》中的短篇小说。审判和流放[228]的主题。
第三阶段,是爱:《第一个人》《唐·浮士德》。涅墨西斯神话。
方法就是真诚。
***
历史,想想容易,对那些亲身经历的人来说就难了。
被压迫者没有任何真正的责任,因为他没有权利。只有反抗才能为他带来权利。但是他一旦得到了权利,责任就遥遥无期了。因此,权利的反抗源泉跟责任之母具有同样的名义。这是贵族的来源。也是他的历史。谁忽略了责任就失去了权利,变成压迫者,尽管他以被压迫者的名义说话。然而什么才是这种责任呢?
***
《生长的石头》。[229]厨子——这还不错。应该杀死他的敌人:他不是吗?
达拉斯:他是。
厨子:这个地方,我们杀死敌人,然后就有了仁慈的耶稣。
***
在索利多尔;一个人叫巴尔巴拉,在客人面前表演易装秀(上流社会的女人):他的母亲,他的祖母,和一个年轻人,现任男友的儿子。一家子欢天喜地。
***
7月。巴勒莫[230]。
吹了三天的密史脱拉风把天刮得、刨得只剩下最细的线,透明的、蓝色的薄膜,鼓胀着金色的水的重量……人们等着它破了,黄色的酒的波涛在大洪水下淹没大地。
***
7月12日。巴勒莫。
关于密史脱拉风。炎热的白天,我等着风吹起。我登上覆盖着香草的山丘,坡上是无数僵化的小蜗牛。风从北方下来,清洗附近的山,把天刮得只剩下线,揉搓打扫着树木,在田野上吼叫,把牲口和人关在屋里不许外出,总之君临天下,等等。睡在山上,压碎了贝壳,沐浴着猛烈的风和阳光……节日。
***
A.B.给我写信谈到范·埃克的真实故事。[231]失窃不久,一个教务会的修士受到怀疑。他承认了。他偷走了画板是因为他不能容忍法官出现在神秘的羔羊旁边。他得到了宽恕,考虑到他的动机,要他在死的时候说出藏画的地点。那一天到了。临终涂油礼。他想说。但是他的声音消失了。他说出不可理解的话,然后死了。
***
我一直觉得这么多年来,我的态度的核心,就是拒绝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拒绝从它的快乐、享受和痛苦中消失,这种拒绝使我成为一个艺术家。
***
让要一套钓鱼工具,我给他买了。找不到鱼虫。后来还是找着了。去钓鱼。抓住了六条鳜鱼,眼看着它们挣扎,他放声大哭。他不想再钓鱼了。
***
7月22日
白杨树上方轻盈的满月。吕贝隆山几乎是白色的,远看是光秃秃的。一阵微风吹过芦苇。妈妈和我同样揪心地望着这美妙的夜。
但是她要走了,我总害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
涅墨西斯。以历史为中心的思考,是最蔑视时间、其作用、其成就及其文明的思考。历史对它们来说就是毁灭者。
***
7月底
人们会说在这个国家里任何政党也不能太久地支持爱国主义。因此1940年有公开的右派,十六年之后又是左派。
***
暴风雨之夜。今天早晨,空气轻盈,轮廓清晰。在弥漫着新鲜光亮的山上,铺了一层玫瑰色的牵牛花。小柏树的气味。再不否认什么了!
***
小说——结局。她的沉默说明什么。这张沉默而微笑的嘴喊什么。我们将重生。
她耐心地在机场等着,在这个她不理解的机器与办公室的世界里,等着一句话,像成千上万的老妇人,等着人流过去。然后,小小的身躯,有点驼背,朝着巨大的停机坪那吼叫着的怪物走去,一只手扶着梳得很整齐的头发……
***
如果没有什么能弥补我们的岁月和行动,那么我们是不是要被迫将其提高到最明亮的光辉中呢?
***
巴黎。美是完美的公正。
自由不是未来的希望。自由是现在,是在现在与人及世界达成的和谐。
革命,很好。但为什么?必须具有人们希望创造的文明的一种概念。废除私有制并不是目的。这是一种手段。
***
小说(结局)。她要回战火纷飞的阿尔及利亚(因为她想死在那里)。人们不让他的儿子去候机楼。他只好在那儿等着。他们相距二十米地望着,隔着三重厚厚的玻璃,不时地轻轻打着手势。
***
世界崩溃了,东方大火,她的身边人类相残,M在一处空无一人的海滩上,在欧洲的尽头,在狂风中,在沙滩上与云影赛跑。她就是生命,无往不胜。
***
1956年8月
C。我喜欢这不安、受伤的小小脸庞,时而悲伤,但总是美丽;这个骨架强壮的小人儿的面孔被一股阴沉而温柔的火照亮,这火是纯净之火,是灵魂。受到同台演员的斥责时,她朝舞台转过背去,这小小的不幸消失了,还有她那柔弱的双肩。
长久以来第一次,我被一个女性深深打动,没有任何欲望,没有意图,没有手段,只为她而爱,并非没有忧伤。
***
小说。在爱上杰西卡十五年之后,他遇见了一位年轻的舞者,和杰有着同样的天赋与激情,但又有不同。在让的身上,产生了某种类似他对杰的爱情的东西。仿佛他还可以重新来过(就好像M.H.,在同样的地方,默默地爱着杰西卡)。但是他老了,她还年轻,他一直爱着杰西卡,爱他对她的感情。他不说话了。放弃。生活不会重新开始。他已经发现或以为发现还在爱着她,他吓坏了,决心永远不再碰她。人们希望开始爱上的人知道遇见他们之前你们是什么样子,以便他们能够明白究竟为你们做了什么。
***
插入的信。
我老了,或者我要老了。我一生的一半都在保护一个人,代价是牺牲另一个人,也许还有我的一部分。我花了十二年维持的东西,不能为了多活几个月或几年就抛弃掉。为此我毁掉了一个人,不能再继续毁掉他,像一个不怀好意的孩子一样,一个一个地毁掉他的玩具。
我一直认为爱情,或无论什么感情,最后总要变得和它刚产生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在你面前体验到的东西是不讲拥有的爱,是心的给予。拥有是外加的,它有大小,但不是肉体的……
这也许是我们能够找到的一种结合的方式,一种我们唯一知道的婚姻,一种承诺,一种约定。
***
时间于我已不存在;每天十个小时来到这个地下剧场,排练的灯光既单调又僵硬,我着魔似的追随着这个被内在的另一种光照亮的小脸蛋,痛苦的一天,生之痛苦在一个人的脸上造成的一切感情。我在那儿,面对着一个男人所有的最深刻、最受伤、最庄严、最无助的东西。当我们出来时,无论是不期而遇的雨,还是9月温柔的夜,都能原样承受,一种不变的秩序,在男人和女人心中骚动和痛苦的背景,唯有它能在漫长的岁月中使我活着并且满足。
***
C,小说人物。被送进集中营的年轻犹太女人,曾给集中营的冲锋队服务过(X的姐姐)。她回来了。成了演员:1)因为她嘲弄人的本领蔚为奇观;2)因为这使她与世隔绝;3)因为她可以遍历一切生活,这种种的生活比她见过的和有过的生活都更好。她的脸上:贝尔森[232]和怜悯。正是这个人们鼓掌。
她的笨拙。灼伤,污点,丢失,等等。
夜里收工很晚,铁皮里只有他们俩,巴黎没有人,下了很久的雨敲打着头顶上的铁皮。在这张仅通过一盏通过挡风玻璃的路灯的光照亮的脸上,车窗上流淌的水的阴影不停地游动。在这片阴影周围,他们蜷缩在铁皮屋里,他们周围是街道、寂静的城市、大陆、烈火熊熊的世界,他不能不看着这张流淌着泪水的脸。
“我们的甜蜜的、秘密而无人的假期。”他摇了摇围墙上的树枝,雨一样的水珠落在他的女友扬起的脸上。他一颗一颗地饮着这些闪亮的水珠,它们像狂热而温存的眼睛。
***
6日,星期四
无法恢复的疲倦,终于吐露爱情。
我希望能够呼吸——能够由于记忆或由于忠诚而爱她。但是我的心一直揪着。我不间断地公开爱你。他的那些受伤的吻。她在身后总要留下些什么的恼人方式。
C的父亲——犹太博士——抵抗时期留在巴黎。死于比尔克瑙集中营。斑疹伤寒。焚尸炉;“我总是想他有金牙”。和妻子分居,暴力,激情,迷人。C爱他。他的人生始于十六岁那年的诺曼底登陆。
巴黎,那里的阳光是奢侈品,死都死不起,没有银行账号就没有树。想要教训世界的巴黎。
***
工业文明一方面取消自然美,在其上覆盖着大面积的工业废料,制造和刺激人为的需要。它使贫穷变得不能体验和不堪忍受。
***
浮士德在唐璜身上重获青春。这是年轻的身体上的智者和老人的精神。会爆炸的混合。
同上。唐璜参加他的葬礼的场面。唐·浮士德或者西方骑士。
***
《曙光》。一个寓言。知识的唐璜:没有一个哲学家、没有一个诗人发现他。他缺乏对他发现的事物的爱,但是他有头脑和情欲,他享受着知识的魅力和诡计——他可以追随它们直到最高最远的星球上去——直到没有什么可猎获的了,如果知识中没有什么绝对痛苦的东西,例如没有到头来只能喝苦艾酒和硝镪水的醉汉。这就是为什么他希望有地狱。这是诱惑他的最后的知识。也许这也是使他沮丧的知识,如同他已然知道的一切东西。那时他必须永远地停下脚步,被钉在失望之中,他本人也变成石头雕像,希望一个知识的晚餐,一个他永远也不能分享的晚餐。因为这个由各种事物构成的世界再也找不出一口饭给这个饥肠辘辘的人。
***
主张进步的知识分子。一群辩证法的编织女工。每当有人头落地,她们就重新编织被事实撕得粉碎的推理的网眼。
***
疯女人让娜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里待了四十四年,那间屋子白天黑夜只有一盏灯,她唯一出门的理由就是到旁边的修道院去,在她丈夫的坟上沉思。这也许就是真正的生活。
***
生意人受够了做小丑。但并没有离开他的房子和他的生意。他只是把自己打扮成小丑。
***
他失去了女儿。我现在是一个老人了。因为年轻,必须有未来。
***
基督的一生中被屠杀的无辜者。为了生而有罪,就得死而无辜。[233]
***
施尼兹勒医生。好几个集中营。终于得以逃脱,因为他有同情心。所有的人都帮助他。
***
X.X.教授:“人类要相爱”,“人们应该……”,“人们应该……”。在他的周围,现实是:一个难以描述的妓院。
***
N:“节制的力量是高级的力量。”
剧本。一位作家(或学者,或艺术家,或演员)屈服于社会压力,在生活中往往被骗。在他的身边,一位很庄重的教授陷入爱河,表现得很幼稚:他声称能喝酒,会开车,做爱,柔道高手,等等。
***
世界上与死亡和限制并行的还有一种巨大的说服的力量,叫作文化。
***
在《旧约》中,上帝不说话,是凡人替他说话。正是在这一点上,我未停止爱这世界上神圣的东西。
***
N完成。经验倍增但受到极端的自由的控制和指引,并且根据纪律——和像一种连续的制裁一样无休止的危险生活——朝向最伟大的人与最崇高的时代,这是一种被接受和慷慨的孤独,干脆只在世界的存在面前低头。不再说而要做,为了给更高级的话语一种意义,而说话的唯一根据是……(对于记性混乱的人来说,日记是这种苦行的工具。)
***
1957年6月
昂热戏剧节结束。[234]快乐的疲倦。生活,美妙的生活,它的不公,它的荣耀,它的激情,它的斗争,生活还要重新开始。还有力量爱一切和创造一切。
7月17日
科尔德。寂静和美。死城的这座大房子的孤独。敏感的时间在我身上流淌,呼吸又开始了。科尔德周围,山丘组成一个完美的圆圈,天空坐落其上,柔和,通风,既有云,又明亮。夜里,桃子一样大的金星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落在西部的山丘上。它在山脊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消失,好像一枚被吸进缝里的硬币。星星立刻多了起来,银河变成了乳白色。
***
7月18日
下雨了。早晨,阿维龙的荒凉河谷。工作。我再也不能忍受任何束缚,酷爱自由使我越来越孤独,这可能很危险。我不停地想F,我的悲伤。
晚上。被我自己、被我那沙漠般的天性弄得灰心丧气。
7月24日
美丽而荒凉的乡村,目光所及的房屋皆是残垣断壁。破烂的、荨麻入侵的谷仓里放着轮子生了锈的老旧犁铧,年迈而巨大的蜘蛛出没于这个荒凉王国。人们拥向城市、工厂、集体的娱乐。这里一个文明正慢慢地死去,在我们周围,老房子可以做证。我向M说了,她说她不觉得是死亡,倒像是等待。等待什么?——救世主。
还在下雨;我像需要面包一样渴望光明,再也不能忍受自己了。
***
7月26日
佛教是变成宗教的无神论。以虚无主义为起点的复活。特例,我认为。对我们这些与虚无主义做斗争的人来说,值得细细地研究。
***
不能要求痛苦说出它的理由。我们可能面对着与任何事物都水火不容的状况。
***
8月6日
参观凯拉:孤独而寂静的地方,在其周围世界正在死亡。我对在欧也妮·德·盖兰的日记中读到的东西理解得更深了:“我发愿乐意在凯拉修道院隐修。世上没有一个地方像我家里那样令我喜欢。”还有:“我会在哪里?当这些树长大时,我们会在哪里?其他人可能会在它们的树荫下散步,像我们一样看到风吹过,推倒它们。”
***
俄罗斯的老信徒认为,我们左肩上扛着一个小魔鬼,右肩上扛着一个天使。这里有一个戏剧的主意(唐·浮士德?):天使和魔鬼根据我们给他们吃的东西长大。一般地说,有一个长得特别大。我的人物带着两个较小的但一样高的人物上场。他们之间的对话,角色对两个较小的人物,他们俩对角色,等等,等等。
***
1957年8月8日。科尔德。
读完《罪与罚》,第一次对我的才能产生了绝对的怀疑。我认真地考虑了放弃的可能性。一直相信创作是一种对话。但和谁?和以平庸的恶意为准则、以攻击代替批评方法的我们的文学社会吗?或直接说,与社会吗?人民不读我们,资产阶级一年到头只读报纸和两本时髦书。事实上,今天的创作者只能是一个孤独的预言家,被无比巨大的创作萦绕和吞掉。我是这个创作者吗?我曾经以为是。确切地说,我以为我可以是。今天我怀疑了,强烈地想抛弃这种不断的努力,它使我再服众也不快乐,这种虚无的苦行,这种使我僵硬得不知所向的呼唤。我做戏剧,我偶然写些戏剧作品,不操心,也许我是自由的。一种可敬的或正直的艺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配得上我所梦想的东西吗?让我从这些东西中解脱出来,不必赞同什么!别人比我伟大,可以做这些东西。
***
无调性音乐总是戏剧性的,尽管它想反对浪漫派音乐。因为无意义的东西总是悲怆和戏剧性的。同上。绘画亦然。
为《堕落》写一篇评论,因为他们不懂。赋予现代态度和罪恶的世俗的奇特而失礼的悔恨以形式并加以嘲弄。参见切斯特顿[235]“19世纪(20世纪亦然)充满了变得疯狂的基督教思想”。
列宁从不与群众打交道。参见。斯佩贝尔[236]:左派和杜鲁门[237]的第四点。
同上。弗洛伊德没有一点儿医学使命感,“对受苦的人类没有一点儿感情”。
涅墨西斯。马克思主义和基督教具有深刻的同谋关系(展开)。这就是为什么两者我都反对。
***
宗教对戏剧人的吸引力。幻象人生和真正的生活。
我喜欢这些人们为了逃避生活而创造的地方(明亮的饭馆、舞厅等等)。我内心中被伤害的东西。
***
对立面的必要性及其颂扬。节制是矛盾的核心。阳光和阴影。
***
尼采十五岁的时候,他的同学在他面前否认米琪乌斯·斯卡沃拉[238]的行为,他一句话也没说,就从炉子里拿起一块烧红的煤,给他的朋友们看。他毕生保留着伤痕。
妓院故事(H.第48页)。[239]应该对柯西玛大加挞伐,因为他将尼采给瓦格纳的信件悉数毁掉。“悲剧性的知识和希腊人的快活。”尼采和布克哈特[240]在巴塞尔大教堂平台上的谈话。“一个现代的隐修士——不可能与国家和谐相处。”同上。“精神贵族应该争取针对国家的完全的自由,今天科学被国家控制了”——同上。做梦的人,睡在老虎身上。
巴黎公社时期卢浮宫大火,使他痛哭,并使他沮丧了好几天:“无论我的痛苦多么剧烈,我也不会向这些渎圣者扔石头,在我看来,他们只是所有人的错误的承担者。这个错误值得深思。”“让人们将我当成一个不会说谎的、忠诚的异教徒埋葬吧。”忧伤而没有光明,他一回来就激昂狂热。
“十年沉思和寂静”的计划。“面具”[241]的概念。在《快乐的知识》[242]中颂扬拿破仑。1887年与V.P.夫人的一段艳情,给罗德的最后一封短信,令人肝肠寸断。[243]罗德没有回信。“伊丽莎白[244],为什么你哭泣?我们不是很幸福吗?”
***
能够闪光的时候,拒绝闪光,拒绝讨人喜欢,等等。应该有一点儿人为的东西,但人为的东西最后终要吞噬一切。说到底,等待(要多久就多久)比夸夸其谈和无故出行更丰富。
应该做的:不仅仅要有一个爱着并且一无所求的人,而且还要有一个爱着但什么也不给我们的人。
***
小说。咪:在游泳中,她像一个泳者一样呼吸,同时还在微笑,然后越游越快,终于搁浅在炎热而潮湿的沙滩上,张着嘴,还在微笑,仿佛历经洞穴和深水,水已经变成她的一部分,陆地变成干燥的地方,鱼湿淋淋的,愉快地喘着气。
***
唐·浮士德。当他变成唐璜的时候,后台开始传出男人的大笑,标志着唐璜上场。
尼采。“上个世纪的道路还将持续几千年!——在人的一切作为中,最高的智慧将出现——因此,恰恰智慧将失去它的一切尊严。当然拥有智慧还是必要的,但是一种更为高贵的精神将此种必要性视为一种庸俗性则是一件平常的事了。高贵也许表示脑子里有一些疯狂。”
***
《圣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
10月1日
G.T.[245]来访,她去阿尔及利亚之前,来向我说她做的事情。一个月之前在阿尔及尔。民族解放阵线的密使来找她,建议她与负责人见面,他们向她提出关于她的小册子的问题(阿尔及利亚1957年)。她接受了。见面及后续问题。城堡附近的一座房子,先由两个女人接待。随后两个带枪的男人来了。讨论。G.T.向他们解释她的观点,无业游民,从宗主国来的雇员的数量,等等(她的意见:政治上可行,经济上不行)。这时,其中一个像是头头:“您把我们当成了杀人犯。”这时G.T.说:“你们就是杀人犯。”(那时刚刚发生了滨海赌场谋杀案)这时另一个人反应强烈:眼里含着泪。然后他说:“这些炸弹,我宁愿看到它们沉入海底。”G.T.说:“这就全在你了。”他们谈到酷刑。我是原告,她说(她是集中营调查委员会的成员)。他们达成了共识:针对取消执行死刑,取消对平民的恐怖行为。用词几乎和我建议的一样(以后呢,唉……)。关于钉钉子,那个人说:“那是法国。”“去跟你奶奶说吧,”G.T.说,“我就在那儿。那是民族解放阵线,你知道。”头头对那个人摆了摆手,不让他说话。后来不久她知道那人就是钉子阿里。出来的时候她揪住那人的领带,摇晃着他。“不要忘了我说过的话。”那个人回答她说:“不会的,夫人。”
阿里被炸死后第二次会面,他知道头头是亚赛夫·萨迪。两星期后,此人被捕。
还给我看了三十个十一到十二岁的阿拉伯学生的作文,他们的老师也是阿拉伯人,出了这样的题目:《如果你们是隐身人,你们会做什么?》所有的人会拿起武器,杀法国人,或者伞兵部队,或者是政府首脑。我对未来感到失望。
奴隶被奴役,是因为他更喜欢活着。从历史来看这是错误的。布达佩斯。
***
10月17日
诺贝尔奖。疲惫和忧郁的奇怪感觉。二十岁的时候,贫穷,一无所有,但我见识了真正的荣耀。我的母亲。[246]
***
10月19日
我遇见了一件令我厌恶的事,只是一件不请自来的事。一句话,攻击如此低级,我一想起来心就发堵。勒巴特竟敢说我怀念指挥行刑队的日子,也不想想他当时是我和其他抗德作家请求特赦的人之一,他可是被判死刑的。他被特赦了,可是他并不感谢我。又想离开这个国家。想去哪儿?
创作本身,艺术本身,其细节,每一天,决裂……藐视超过了我的能力。无论如何,我必须克服这种恐惧、这种新的意外将我投入其中的不可理解的惊惶。
“他们不爱我。难道这是不祝福他们的理由吗?”N。
圣人害怕他们所行的奇迹。他们不能爱这些奇迹,也不能在这些奇迹中自爱。
***
一个月三次呼吸困难,加上幽闭症的恐慌。失衡。
为了和他人在共同的价值上交流,我所做的不疲倦的努力以建立我自己的平衡并非全部是无效的。我说过并发现的东西可能有用,应该也有用于别人。但对目前陷入某种疯狂的我没有用。
***
12月29日
下午3点。恐慌再次发作。X开始进入失衡状态整整四年了,一天不少(不,今天是29号,还差一天)。有几分钟感觉自己全疯了。然后是筋疲力尽,发抖。镇静剂。一个小时之后,我写下了这些。
29日到30日的夜里:没完没了的焦虑。
***
3月5日
与戴高乐交谈。我谈到如果阿尔及利亚丢掉将会有暴乱的危机,在阿尔及利亚本地也会引起阿尔及利亚法国人的怒火:“法国人的怒火?我六十七岁了,我从未见过法国人杀死法国人。除了我。”
将法国和其他国家相比。他说:“反正人们从未创造过比法国更好的东西。”
***
1905年的革命者的歌曲:“弟兄们,向着太阳,向着自由。”
***
那些真正有东西要说的人,永远也不会说。
***
马赛。
阿尔及尔,在凯鲁万号船上。[247]两种浪花。第一种在浪尖上端吐沫和丝丝作响,浪在碰到船体时破碎——猛烈的风一下子抓住它,扭住它,又抛开它;而第二种浪花,没有那么多的水,有很细的水汽作为花边,像雾一样升起。
翅膀从正中间被折断的海鸥,形状像屋顶。
甲板上的士兵,顶着风,蜷缩在缆绳间,头上裹着围巾,大衣不成样子。这时候男人不再炫耀,只是在方便的时候缩成一团。这就是历史。
站在上甲板上不动,海鸥俯冲下来,在我的周围继续不慌不忙地飞翔。固执的海鸥,眼珠突起,女巫一样的喙,不知疲倦的肌肉。海鸟无处落脚。大浪的变化莫测的波谷或大桅的摇晃不定的十字结。
***
孔多塞:“罗伯斯庇尔是一个教士,永远只能是教士。”
在原始的反射中,有些反射属于人的或动物的直接本性。巴甫洛夫称为“自由反射”。
***
权力与不公不可分割。好的权力是对不公进行健康而谨慎的管理。
***
永远不要谈论自己的工作。
***
对于我:我会屈服于我的每一个独特的感情。我总是让两种感情彼此对立。
***
蒂巴萨:天空灰暗而柔和。在废墟的中央,海的有些汹涌的拍打延续了鸟的啁啾。巨大而轻盈的舍努阿山。我将死去,而这个地方将继续散发着充实与美。这个想法没有任何苦涩之处。倒是满怀着感激与敬意的感情。
***
阿尔及尔的垂直沉重的雨。不停的雨。在一个笼子里。
***
阿尔及利亚人。他们生活在友谊和家庭的厚度和热度里。身体处在中心,还有它的功效——还有它的深深的悲伤,一旦它开始衰弱——一种没有前途的生活,除了当下,除了肉体的范围。以他们的男子气概、能喝能吃、他们的力气和勇气为自豪。容易受到伤害。
***
回程。凯鲁万号。投入水中的难以抑制的冲动。在继续前行的船的后边,单独一个人在滔天巨浪中的孤独和放纵。
***
治愈的阶段。
让意志休眠。不要再“应该”了。
使精神人文化而完全非政治化。
写写幽闭症——和几出喜剧。
与死亡讲和,也就是说接受它。
接受在众人面前表演。我不会因这种焦虑而死掉。如果我死了,那就一了百了。否则,至多是举止鲁莽。接受他人的评价就够了。人性和认命,治疗焦虑的纯粹药方。
世界走向多神教,但它仍排斥异教的价值观。应该恢复它,使信仰多神化,让基督希腊化,然后平衡将至。
我是否因责任太多而感到痛苦?
既然我身在荒漠与迟钝之中,那就让枯竭达到极点,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超越。疯狂或更稳妥的掌控。
方法:一旦出现了焦虑症状,就要加速呼吸或警示时放缓呼吸。一切行为和动作立即停止来予以配合。
第二种配合:全身放松。
长期目标:转移和积聚,暂时地悬置这种念头或欲望产生的所有念头或欲望的能量储备。
承认对这个社会我不抱任何希望。所有的参与都变成了一种不期待回报的赠予。赞扬或谴责变成了它们本来的模样:什么也不是。最后不再随大流。
放弃那种抽象正义的反复咀嚼的道德。
不要远离人和事的现实。尽可能经常地回到个人的幸福。不要拒绝承认真实,哪怕真实与所希望者相悖。例:承认力量也能,尤其能具有说服力。真相值得一切折磨。只有它能带来使这种努力圆满实现之后的快乐。
恢复精力——中心点。
承认敌人存在的必要性。喜欢他们存在。
系统地打破从最小到最大的无意识行为。烟,食物,性,对防御(或进攻。都是一样的。)的情绪性反应和创作本身。需要禁止的不是应该保持完整的欲望,而是欲望的满足。
***
恢复最强大的力量,不是为了统治,而是为了奉献。
***
5月3日
几乎全面的恢复,我甚至希望增强力量。现在明白了我一向知道的事情:那些熬日子的人,被它的重量压垮的人,不能帮助任何人,无论他负有多大的责任。自制和掌控生命的人才能真正的慷慨、无须做出努力就能奉献。除了奉献和工作的能力之外,什么也不用等待,什么也不用要求。
日记。
***
1958年4月底。戛纳。[248]
每天出海。渔网的浮标(一个酒瓶加一个铅锤,整个地飘在软木上)在夜里像海上的牛群发出阵阵铃声。港口之夜,船只的桅杆和舰桥在呐喊和呻吟。
光——光——焦虑减退了,还没有消失,但变得隐约,仿佛在炎热和阳光中睡着了。
***
4月30日
马丁·杜伽尔。尼斯。他有风湿性关节炎,步履艰难。七十七岁。“面对死亡,什么都挺不住,我的作品也挺不住。一无所有了,一无……”“是的,不感到自己是孤单的挺好。”(他的眼睛含着泪水)我们7月份在“山丘”[249]见面。“如果我还活着。”但是这颗心永远对什么都很好奇。
***
1958年5月29日
我的职业是写书,并在我和我的人民的自由受到威胁时进行斗争。如此而已。
***
艺术家就像德尔斐的神:“他既不呈现,亦不隐藏:他表示意义。”
***
妈妈。如果足够爱一个人的话,就会阻止他死。
***
6月10日
卫城。感触不像第一次那么深。我不是一个人,我得照顾我的女伴。再说碰到了O,使我不舒服。卫城不是一个可以撒谎的地方。两点钟罗德岛的飞机。岛屿,海上的礁石在我们身后漂移。陆地化作团团轻烟。到了罗德岛,我们降落在一片矮小、开花的麦田中间,风吹起麦浪向蓝色的大海涌去。壮丽而繁花盛开的岛。夜间在一片法兰克式的建筑中间散步。遇见布吕克贝尔杰神父,他告诉我,他有意脱离教会,但不想还俗。我对他的好感永远是热烈的。与米歇尔·伽一家和普拉西诺[250]一家乘船。
***
6月11日
一大早我就下了船,一个人,到距离二十分钟的罗德岛海滩去游泳。水清澈,柔和。行程开始时的太阳温暖而不灼人,美妙的时刻又让我回到二十年前马德拉克的那些早晨,[251]那时,我睡眼惺忪地走出帐篷,到几米外的海边,扎进早晨的半睡半醒的水中。唉,我都不会游泳了。或者我不能像以前那样呼吸了。管他呢,我恋恋不舍地离开刚才让我感到幸福的海滩。
10点钟我们离开罗德岛,绕过岛的最北角,去林都斯。
***
12点半。林都斯。
几乎是关闭的自然小港。完美的海湾。我们在绝对清澈的水中丢了一只锚。俯瞰海湾的首先是村子里的白色房屋,然后是有中世纪城墙防御工事的卫城,城墙间耸立着一些多利安石柱。
我们乘橡皮艇来到海滩。游泳。傍晚,我们登上卫城。顶端有宽阔且陡峭的台阶,通往它一个很大的露天广场,它一面俯瞰着我们抛锚的港口,另一面则是在令人目眩的悬空的峭壁下,俯瞰着一个封闭的小湾,旁边是圣保罗教堂。燕子在这个地方的上空盘旋,陶醉于光亮,在虚空中垂直坠下,然后尖叫着冲上来。然后这一天就在石柱、两个海湾、直到天际的越来越多的海岬以及我们面前无边的大海之中结束了。如许的美,感到无力追赶和表达,但同时又在世界的完美的存在面前充满感激之情。回城,小驴,晚间的小船……夜间悠长的驴鸣。
***
6月12日
6点钟,我登上甲板,最后一次看一看我喜欢的海湾。所有的人还睡在船上,除了船长。凌晨,林都斯的味道,泡沫的、炎热的、驴的、草的、烟的味道……
***
8点30分,罗德斯岛。
去看一个山谷,谷中满是刚刚破蛹而出的蝴蝶。它们贴在草上、树上、山洞里,在我们的脚步前化作无声而骚动的云彩。酷热。归去。出发去马尔马里,一个土耳其港,距离15分钟。下午5到达。我们抛锚的海湾美而阴沉。远远地望去,小城显得很凄凉。渐渐地我们看见全体居民聚集在码头上。警察和土耳其官员到了船上。没完没了地徒费口舌,为了解决例行的手续问题。然后我们下船,被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围着,尾随着。贫穷、荒凉的街道和废弃的房屋令人揪心,我们只能落荒而返。晚饭之后,官员又来了。新的徒费口舌(他们不会说任何西方语言),没完没了。他们没收了护照,等等。早晨6点钟,我们才能拿到。船长抗议等等。我们还得明天早晨自己去拿。
***
6月13日
7点钟出发。11点到达锡米岛。令人赞叹的希腊式干净。最穷的房子也用石灰粉刷,装饰,等等。土耳其人能如此长久地统治这里的人民,真是不可思议,令人气愤。游泳。但是幽闭症越来越严重。其余的,都很健康。下午3点,我们出发去科斯岛。
***
科斯岛。晚间的小港,生活容易。音乐。高音喇叭大声地播放着塞浦路斯的新闻,那口气我太知道了。我们在玫瑰色的光亮中晚餐。
***
6月14日
岛。海滩上的小神庙,水很清澈。游泳,在普萨莫罗斯午餐。小湾中有五栋涂着白色和蓝色的石灰的房子。几个小姑娘穿着衬衣下水,朝我们游来。
每天都是大太阳……没有雾的遮掩,也不沉重,而是清晰,明确,集中所有的火力射下来,凶猛……
下午6点前往科利莫诺斯岛。大海布满了短小而清凉的波浪……几十个圆脑袋的小孩给我们当护卫。卡提娜。6月15日,第二天,她跑到船边,久久地挥手。中午,在雷洛斯岛游泳。然后到帕特莫斯岛,我们进入了一个几乎完全设防的海湾。晚上的时光。
***
6月16日
骑着骡子和驴去帕特莫斯和圣约翰修道院。从上面可以看到两个地峡。强劲的北风(梅尔特风)刮起来了。希腊的密斯脱拉风具有同样的效果:它清洗天空,令其出现一种纯净、清晰、坚硬、几乎是金般的光。但是它阻止我们下海,我们只好等着它平静下来。
***
6月17日
早晨6点钟,冒着梅尔特风,前往盖德罗斯岛。但是大海汹涌。三个小时的海浪使每个人都不舒服或昏头昏脑,船偏航至福尔尼群岛。躲进一个偏僻的小海湾,那里风较小,但仍在吹。等了一天。快到傍晚的时候,风渐渐地停了。但是出发就太晚了。
***
6月18日
风在夜里又刮起来,势头很猛。启航是不行了。什么也不见改变,面包缺了,水也很快就喝完,快到下午6点的时候,我们还是决定走。所有的人都挤在驾驶舱里。暴雨倾盆,但是将近晚上8点30分,我们望见了提加尼(旧时的萨摩斯)的灯光。
经过大海的折磨,平静的小港的温馨。
***
6月19日
早晨一个人去游泳。乘汽车去参观小岛。最美丽的小岛之一,茂密的橄榄树和细长的柏树长满了临海的大小山坡。我们在南岸的一个小村子里吃午饭,然后游泳。一群漂亮的孩子在我们周围玩耍,然后过来望着我们。其中一个小姑娘叫玛缇娜,金色的眼睛打动了我的心。我们要走了,她来到车旁,我握住了她的小手。傍晚,来到赫拉神庙,此庙曾遭雷击,巨大的残骸遍布海边的芦苇和燕麦丛中,周围是一片令人赞叹的山海的景色,而这些残骸也在最近的地震中被摧毁。在附近的一间咖啡馆里,司机请我们喝酒,他们在收音机的音乐声中跳起舞来,跳得开心,我们也高兴。
波利克拉特,萨摩斯的暴君,“天才的政治家和荒淫的暴君”。他对自己的异乎寻常的、持续的运气,对他的不可动摇的成功和难以置信的财富感到惊恐,于是把戴在手上的一枚价值连城的戒指扔进大海,试图改变命运。但是人们送上他的餐桌一条鱼,他吃了鱼,居然也把戒指吞了下去。他建了赫拉神庙,有一个豪华的院子,其中艺术品占了很大的位置。他落入十将军会成员克拉提斯的陷阱中,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公元前522年)。
***
6月20日
去希奥岛,一天在海上。早晨,艄柱下来了一头海牛。它翻滚着,前进,带着一种嘲讽的神气左右摇摆,然后钻入海底。稍晚,在距离海岸还有数海里的地方,风送来了一股夹竹桃的香味。在一处小海湾晒太阳和游泳,水清澈得像空气,我们在一个平静的美好的夜晚抵达希奥岛。
***
6月21日
希奥岛。土耳其区。横穿岛屿。巨大的砾石房子。红土。巨大的橄榄树。农民用骡子的蹄子打麦子,顶着令人眼晕的热浪。大屠杀之夏。[252]最后到了一座麻风病院,在一条狭窄的、长着桉树的山沟里,山沟的尽头是一堆巨石。一列破旧不堪、栗色和暗绿色的建筑物。这些建筑物被遗弃在渐深的夜色里,还有房间,里面有铺着粗糙的栗色被子的大铁床。游廊上有十一个女病人和三个男病人在走动。有的失去了手指。其他的瞪着浑浊的大眼睛,黄色的,没有瞳孔,也没有瞳仁,像是污水的大水滴。在他们宽大的发灰的衣服下隐藏着天然的快乐,真是无穷无尽的贫困啊。一个女病人抱怨有人想让他们离开这个悲惨的地方,转到别的去处……夜里跳舞和欢笑到很晚的时候。
***
6月22日
去米蒂莱尼。宽阔的缺口,被海湾和海滩割成几块。橄榄树几乎长在海里。P病了。医生(帕里提斯)。登阿雅索斯。游泳。我游了一会儿。沿岛的海岸线航行。傍晚,几百只燕鸥贴着静止的水面飞翔,还飞到船上。到达西格里斯。
(日落时分我们进港。有时候阳光遮住了港口,消失在山丘后面的时候,港口才在暮色中出现。)
***
西格里斯。回到西格里斯。两个封闭的海湾。光秃秃的山丘。平滑的水,晚上的灯光。世界和生命到此为止。然后重新开始。
夜间,从船上看被圣约翰的灯塔照亮的村子。
夜里出发。米歇尔和我值夜班。海上之夜,宽阔无边,新月已没于西方。众星座于天际坠落。不曾料到的岛屿影影绰绰地出现在天际线上。早晨到了斯基罗斯,伸展在山脊上。
下午3点去斯考培罗斯岛。午后,北斯坡拉德群岛。海上绽放出一、二、五、十、十四座岛屿。晚上斯考培罗斯岛,它的屋脊因石灰而显眼。茉莉,石榴,木槿。平静的夜。早晨,斯基亚托斯岛,我们取道尤贝雅海峡。
***
6月26日
卡尔吉斯。格勒尼埃的序言:“每一个人的意识都是希望另一个人死。”不是。主人和奴隶。大师和弟子。历史既建立在欣赏之上,又建立在仇恨之上。
对于这本书,我希望年轻的读者和当时的我一样。
如同麦尔维尔在《马蒂》里所描述的那样一个岛一个岛地寻觅,这一次结束于对绝对和神圣的沉思。
***
卡尔吉斯。晚上,宽阔寂静的马拉松湾。海水突然平静下来。只有短促沉重的激浪。夜落在群山环抱的广阔场地上和突然变得神秘的海湾上。美睡在了水上。
***
6月27日
清晨,周围的山中开始响起知了的鸣叫,我在平静而清凉的水中游泳。然后在海上航行,12点到达奇亚岛,岛上是绿色的岩石,在有点儿雾气的天空下像一只土灰色的大牡蛎。但是夜里南风起来了,第二天是28日,我们被困在奇亚岛上。早晨出发,海况恶劣。光。锡德拉,晚上到斯佩塞。30日。波罗斯岛,爱琴海,像四年前一样又到了圣马里纳岛。一个处在光与空间环绕的中心的岛屿。下次再来吧。
***
7月1日
雅典。炎热。尘埃。愚蠢的旅馆。劳累。2日。德尔斐。再次攀登无与伦比的光亮的阶梯。我亦步亦趋地调整脚步。小竞技场上的黄昏气味。3日。返回科林斯。直到帕特拉。独自一人,游泳,水……帕特拉是一个大型的奥兰,尘土飞扬,丑陋而生气勃勃。4日。奥林匹亚。5日。迈锡尼,阿尔戈斯。奥林匹亚的巨大的松树,蝉鸣。在谷地的凹处,在岛屿的山坡上,驴鸣响亮的希腊。
***
帕韦泽。他说,我们总是想着自己的唯一理由是我们应该和自己待在一起,而不是和别人待在一起。天才就是多产。生活就是表达,不断地表达。懒惰使小时变慢,使一年变快,活动使小时变短,使一年变慢。所有的放荡者都变得多愁善感,因为对他们来说,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是情感的目标,而非责任的目标。
同上。“一个女人结婚了,她就属于另一个人了,她属于另一个人,就与他无话可说了。”
同上。活了七十岁,老妇人孟提娜不知道历史为何物。她生活在一种“静止不动的人生”中。这使帕韦泽战栗。如果老妇人孟提娜是他的母亲呢?
***
在真相中和为了真相而活着。首要的真相,我们是什么。拒绝和生活妥协。存在者的真相。勿和现实耍花招。接受自己的独特性以及无能为力。根据这种独特性生活,直到无能为力。中心是,根据终于受到尊重的生命的无穷力量来进行创造。
***
归来。与A.M.一起午餐。他告诉我,马苏和两三个合作者为了获得……权利而屈服于折磨(区别:他们是自愿的。没有屈辱)。奇特的印象。
***
从希腊回来十天了。肉体的力量与快乐。灵魂和心的休眠。实际上,在修道院里睡觉,坚固的房子四壁皆空,寂静出神了。
***
谎言催眠或做梦,像幻觉一样。真相是唯一的力量,轻捷,不可穷尽。如果我们能只依靠和为了真相而活着:我们身上年轻的、永恒的精力。追求真相的人是不会老的。再努一把力,他不会死的。

上一章
阅读进度:笔记本Ⅷ 1954年8月—1958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