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Ⅸ
1958年7月—1959年12月
7月21日
一个人沉思一整天。晚上与B.M.一起吃饭。我一整天想着M,一种空虚使我不舒服。我给她写信。
***
22日、24日
无事。在我的录音机上录《堕落》。给咪的信(《狂暴而纯净的夜》)。昨天晚上在圣日耳曼草场闲逛——等什么呢?跟一个醉酒的画家闲聊“您的职业是什么——我没有坐牢——这是负面的——不,是正面的”,说完又吞了五个用白兰地浸过的鸡蛋。我无力工作而感到绝望。幸亏还有日瓦戈,[253]以及我对其作者感到的温情。放弃南方的旅行。
***
25日
无事。录《堕落》。分配《群魔》的角色。《新法兰西杂志》。与A.C.晚餐。他和M做爱,和他的老婆就无能,他跟她说了。“他好些了,”她说,“就是说,还不是个男人,但也不再是个老人了。”这个生命中的阴影。所有的生命。把她送走之后,我在圣日耳曼草场散步。我愚蠢地等待着。啊!如果我重获工作的能力,就是一片光明了。几个打扮成詹姆斯·迪恩的小混混,手的无名指用钩子的动作把卡在过紧的牛仔裤中的阳具塞回去。我想起在我失去的故乡中那些赤裸的棕色肉体。它们是纯洁的。
***
26日
录《堕落》。刚开始给《岛屿》[254]写序。与C晚餐,此人懒惰,玩世不恭,只想玩乐。不过他为自己工作。他是一个二流作家。他和任何人都不一样。我们很早就散了。他去玩扑克,这使我厌烦。我回家。之前还看见一个女孩,相当粗俗,一个阿拉伯人追她,她将他一把推开。“我是种族主义者。”她说得简单明了。
***
27日
录完《堕落》。唐·乔万尼。天空整天是灰色的。晚上关于足球世界杯的影片。年轻的巴西黑人胜利后大哭,试图在镜头前掩饰他们的面孔。这仍然使我感动,激动万分,像从前一样。
***
28日
和B.M.一起吃晚饭。A.C.来了。城市上空孕育着暴雨——但没有下。
***
29日
早晨,阿尔及利亚萦绕在我的心中。太晚了,太晚了……我失去的土地,我没有用了。
***
7月30日
孤独的一天。不成形的工作。晚上在纳博科夫家里见到了甘地的继承者纳拉杨,他向我们解释了印度的农村和土地的社会主义运动(维诺巴)。[255]我钦佩,但远远地。回去的时候,经过“小鹰”,看见亮晶晶的招牌上有A.M.的名字。我进去了。十一年前,我们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现在她与法航的乘务员结婚了,她会跟他去钓鱼。她每晚都来唱歌。
***
7月31日
A.M.下午来看我,待了半个小时。借着白天的光我看出了十一年留下的痕迹。当初她二十二岁,如今三十三岁了。我们相见甚欢。
***
8月1日
在尚布尔西的巴罗家里午餐。暴雨下个不停,天空一片漆黑。巴罗又向我建议成立丹钦科——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协会。下午科林·威尔逊——一个婴儿,明显地欧洲从此征服了英国。“现在应该在[……]中分享信仰,我知道得很清楚。这是我的信仰,我从未离开过它。但是我走上了时代的道路,连同它的令人失望的东西,为了不欺骗,为了肯定,在分享痛苦和否定之后,如同我感觉到的那样。现在应该换一副面貌,这就是面对这本书使我焦虑、捆住我手脚的事情。也许对于某种苦恼的描绘使我这个年纪的人筋疲力尽,我们不再能说出我们真正的信仰。我们大概只能为跟随我们的年轻人铺平道路。我对C.W.说了,假使我不能成功,我还可以成为一个有意思的见证,但愿吧。如果我成功了,我将成为一个创造者。”
晚上,我与A.E.和卡兰一起吃晚饭,然后和卡兰在蒙马特尔散步。夜里的花园,月光如水,但不亮。卡兰十八岁。父母离异。她不知什么原因离开瑞典,在一个二流裁缝手下做模特谋生,受他的剥削每天工作七小时,挣三万五千法郎。1950年代的这些女孩们的勇气使我充满钦佩之情。她的美有些男子气,但迟缓,仿佛心不在焉。回到家。她的本性流露。她立刻送上她的新鲜的嘴唇,然后走了,准确而矜持。
***
8月2日
我强迫自己写这本日记,但我的厌恶很强烈。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写:对我来说,生活是秘密的。它对别人是这样的(正是这个使X如此痛苦),在我看来也应该是这样的,我不应该用文字来暴露它。暗哑和不曾言明,对我来说,生活因为如此才丰富。如果我这时强迫自己,那是因为在我的记忆衰退时感到恐慌。但我没有把握继续下去。再说,我忘记记录许多东西。对于我想的东西我不会说什么。这就有了我对于K的长期的思考。
***
5日,星期二
下午M。长时间的谈话。很少人像她那样在接受人生上走得如此之远。6日。晚上和米歇尔、安娜与M一起出去。跳舞。又觉得M离我远去了。我认识的最热情的人实际上是最贞洁的人。在布利斯·帕兰家里吃晚饭,还有俄国的护士和她的九岁的孙女。布·帕像所有信教的人一样,试图把所有的不幸说成是必要的赎罪。我对他说,说到底,人们在辩证法中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他知道。他思考。
***
12日,星期二
C.上午来看我。13日,星期三。与夏尔一起午餐。我们相见甚欢。下午伊维涅。[256]晚上与M.G.、安娜和R.G.一起在海湾吃晚饭。晚上在草地上。14日,星期四。伊维涅打来电话。夜里他阅读我改编的《群魔》,不能释手。他接受扮演沙托夫一角。晚上和R吃饭。二十年来他一直是老样子。但自从他患了神经性的病以来,弹簧就断了。显然,他活得像背书。我们遇见了K。她的脾气令我窒息(直接握手,然后就说跟我来吧,别问为什么,我有一个约会),她不停地吃。
***
8月15、16、17日
从2日以来的所有这段时期实际上都是空白的。不重新发现活力和精力,人就无法写作。如果想说的事情具有悲剧性,甚至需要心灵的健康。《日瓦戈医生》读完了,对作者产生了一种温情。说这本书重拾俄国19世纪的艺术传统是不对的。它要笨拙得多,但是又由于连续的即时性而具有结构的现代性。但是它做得更好:它复苏了俄罗斯被1940年的口号和人性的残酷压垮的心灵。《日瓦戈医生》是一本爱的书。它同时对所有人播撒着爱。医生爱着他的妻子,拉拉,以及其他人,还有俄罗斯。如果他死了,他是因为离开了他的妻子,拉拉,离开了俄罗斯,离开了其余的一切。
周围是无名无姓的人
一些树木、孩子和居民
所有这些已将我打败
唯有如此我才能胜利。
帕斯捷尔纳克的勇气是重新找到了创作的真正源泉,在那边的荒漠中令其平静地喷涌。
还有什么?16日和15日两个晚上,与M一起录音。夏尔的诗。15日夜,顺着塞纳河散步。新桥下,一群外国青年(北欧的)围着两个人,一个吹小号,一个弹班卓琴,他们沿街而卧,双双拥在一起,听他们即兴演奏。再远一些在艺术大桥的一张椅子上躺着一个阿拉伯人,头边放着一台播放着阿拉伯乐曲的手提收音机。西岱岛的桥,在8月的巴黎炎热而雾蒙蒙的天空下。
关于朱莉亚。吉贝尔是主张进步主义的贵族。莫拉是旧世界的代表。[257]
***
8月23日
罗歇·马丁·杜伽加尔去世。我推迟了去贝莱姆,突然……我又看到了这个我温存地爱着的人,他5月份还在尼斯向我谈着他的孤独和死亡。从桌旁到椅子,他拖着它那沉重的、弯成两半的身躯。他那清澈的眼神……人们可以爱他,尊敬他。悲痛。
***
9月2日在索格河畔利勒。这本记事本时不时地(一个星期两次)简要记录这段时间所发生的重要事件是一个更好的原则。30日星期六,我见着了亚姆瓦,与她协议不能立刻在蒙帕纳斯上演《群魔》。尽管表情冷淡、苦涩,她那规矩的凉鞋,小巧而好看的脚,修长的身材和美丽而忧郁的眼神,还是很有魅力的。给巴罗打电说我愿意合作。很早上床。夜里睡不着,直到3点,5点醒了,饱餐一顿,冒雨上路了。我十一个钟头未离开方向盘,时不时地嚼一块饼干,雨一直在下,直到德隆省境才变小,差不多到了尼庸附近,薰衣草的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使我清醒,心里也有了准备。我熟悉的风景再次滋养了我,我到了,很愉快。在利勒的圣马丁旅馆的简陋的房间里,我突然间感到受到了荫庇,恢复了平静。
在利勒,又见到了夏尔。见他被赶出了家门和花园(那里现在矗立起一片丑陋的低租金住房)很悲哀,他被困在圣马丁旅馆的这间小房间里。在雷康福,马蒂厄家里,马蒂厄太太年纪大了,戴着眼镜。至于马蒂厄先生,活跃的农场主变成了行动不便的老人,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我打扫租来的房子,这房子有点儿破旧,但可以眺望吕贝隆山,还是很迷人的。但肯定X不喜欢。我努力使它舒服一些。3日,与勒·夏在吕贝隆山脊的路上长久地散步。强烈的光亮,无限的空间,使我心潮澎湃。我又想定居此地了,找一栋合适的房子,多少稳定下来。同时,我很想念咪,想她在此地的生活。晚餐时马蒂厄太太说:“甚至燕子都变笨了。它们不为窝衔泥,却去叼田里大土块。几十年来第一次,雷康福的十三个燕子窝有十二个掉下来,摔破了蛋。”夏尔说:“至少还可以盼着鸟儿拯救荣誉。”
4日。我一直等着X的电报或电话,通知她和孩子们的到达。是马蒂厄太太告诉我她只待四天,他们一家将去巴黎。打心底升起一股怒火和距离感,针对她也针对我,我不断地从一个没有和不能有的地方等待着温柔的表示。
***
9月30日
再见沃克吕兹已经一个月了,找到了一栋房子。买了卢尔马兰的那栋。然后去圣约翰和咪会合。几百公里的路上闻着收获葡萄的气味,心情昂奋。然后是喷着水沫的大海。快乐像长长的波浪一样奔涌着,刮擦着。凌晨出发去巴黎,松林中的玫瑰色的欧石楠。还要开十二个小时的车,然后就到了巴黎了。
暴发的作家访问卑微的知识分子(圣德尼街的破房子)。
10月19日
不断的光。在光秃秃没有一件家具的房子里,长时间地伫立,望着爬山虎的红色落叶,它们被强风推着,闯进房中。密斯脱拉风。
***
27日
回到巴黎。夜里,报着站名的声音令人安心。民族广场。
不要抱怨。不要炫耀自己,不要吹嘘自己的所为。如果奉献了,就要认为已经被接受了。
***
11月5日
E.B.的丈夫来信,说他的妻子要自杀,求我介入。我这人如此容易也常常愚蠢地觉得对他人负有责任,这件事却让我觉得没有任何责任。相反,我觉得这是一个真正的绑架。说归说,还是得介入。
***
11月7日,四十五岁。我多么希望这一天是孤独的、沉思的一天。从现在开始,这种超脱应该在五十岁的时候完成。那一天,我将主宰一切。
***
民主并非多数人的法则,而是对少数人的保护。
***
12月
《群魔》彩排。[258]
居尼扮演斯塔沃洛金似乎太老,他和我一样的年纪。
M。我们改变了角色,如此而已。
L——是的,但是女人将从我们身边溜走,而我们将要死去。
***
3月17日
保尔·奥特利[259]过世,六十九岁。第二天他的老母亲(九十三岁)自杀。
***
3月20日
妈妈手术。我星期六接到了L的电报。第二天夜里,早晨3点钟的飞机。7点钟到阿尔及尔。降落在白屋机场时还是那种感觉:我的土地。然而天是灰的,空气温和,像浸透了水的海绵。我在位于阿尔及尔高处的诊所里安顿下来。
病房一尘不染,墙是白色的,光秃秃的:一无所有。一块手帕,一把小梳子。床单上:她的青筋暴突的手。外面是美丽的风景,一直伸展至高尔夫球场。但是光亮和空间让她难受。她希望房间保持阴暗。
***
她说到菲利普,波拉刚刚与之订婚:“他的父亲是好人,母亲也是好人,他的姐姐也是好人。都是一些老派人。他呢,他服完了兵役。他在油田遇见了波拉(两个食指碰到一处)。再好没有。”
“我回家以后,医生会帮我好起来。”她说,“谢谢医生先生。”她什么也不能做:不能读书,她不会,不能缝也不能绣,因为手指,也不能听,因为聋。时间逝去,沉重,缓慢……
她的嘴唇不见了。但她的鼻子,如此小巧,如此笔挺——她的宽阔的前额,充满了贵族气,她的嶙峋而光滑的眉弓下黑而明亮的眼睛。
她静静地忍受着痛苦。她听话。全家人坐在她身旁,沉重地,无声地,她等待着……她小几岁的弟弟约瑟夫也在等着——但好像在等着轮到他——认命,悲伤。
***
3月23日
一夜不宁。早晨雨落在高尔夫球场上和山坡上。紫藤:它们的气味、神秘和丰富的热情充满了我的青春时代……再次,萦回不去。它们在我的生活中比别人更加富有活力和在场……除非那个在我身旁痛苦的人,而其沉默在我这半生以来不停地向我诉说。
她把所有的矿泉水都叫“维希”。
***
肉身,可怜的、悲惨的、肮脏的、衰败的、受辱的肉身。神圣的肉身。
***
在她的名字前面加上“寡妇”这一奇怪的习惯,跟了她一辈子,今天还写在医院的文件上。
她生活在对一切事物的无知中——如果不是痛苦和忍耐的话——今天她还继续吸收肉体的痛苦,带着同样的柔顺……
报纸、广播、任何技术都不能打动的人。一百年前他们就这样,社会环境几乎不能改变他们。
我好像在吐血。没有?啊!好。
注射器的味道。山丘上长满了老鼠簕、芦苇、柏树、松树、棕榈、柑橘、欧楂和紫藤。
***
毁掉我生命中一切不属于这种贫穷的东西。破产。
***
回到卢尔马兰。灰色的天空。院子里令人惊奇的玫瑰浸透了水,像水果一样美味可口。迷迭香开花了。散步,晚上鸢尾花的紫色更深了。疲倦。
***
数年间,我曾经愿意按照所有人的道德来生活。我强迫自己像所有人一样生活,与所有人相像。我说着为了一致必须说的话,甚至在我感觉到分裂的时候。这一切的结果是灾难。现在我在一堆碎片中游荡,没有法则,四分五裂,孤独一人,接受存在,屈从于我的独特性和我的弱点。而我应该重建一个真相——在一种谎言中过了一辈子之后。
***
至少戏剧帮助了我。戏仿强过谎言:它更接近它所演的真相。
***
5月
重新工作。《第一个人》的第一部有进展。认识这个国家,认识它的孤独和美。
***
电视节目。[260]我的“出现”不能不引起反应。我不断地提醒自己、告诉自己应该取消一切无用的论战。颂扬应该颂扬的东西。剩下的皆缄口不言。如果在事情的现状中我没有坚持这个规则,我应该接受付出代价,受到惩罚。看看治愈的阶段吧。保持这种可贵的震荡,这种我在这里重新发现的圆满的沉静。其余的都不存在。
***
近五年来,我批评我自己,批评我曾经相信、经历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与我有同样观点的那些人认为自己受到攻击,那么强烈地怨恨我;但是不,我对自己挑起了战争,我将自我毁灭或者我将重生,仅此而已。
***
马赛情侣。晴朗的天空下,多汁的海,嘈杂而多彩的城市,永远更新的欲望,开头厌倦而终于将他们抛进一种不断的陶醉之中……只有地中海的小海湾,白色的石头和闪耀着光芒的大海,才是贞洁的。
***
中午,卢尔马兰的山谷中传来拖拉机的声音……像被热浪压垮的希奥岛港口中的轮船发动机,我在阴凉的船舱内,等着;是的,就像今天,充满了一种没有目标的爱[261]。
我喜欢像石头一样干燥的小蜥蜴,它们在其中跑来跑去。它们像我,皮包骨头。
***
巴黎,1959年6月
我放弃道德的观点。道德导致抽象和不公。它是狂热和盲目之母。有德者需要去砍人头。如果不能按照他的水平生活,对宣扬道德的人又能说些什么。脑袋掉了,他就制定法律,背信弃义。道德将事物一分为二,总是分离,枯燥。必须躲避它,接受审判,不再审判,说是,团结——等待中,忍受临终的痛苦。
***
从约什基来的丹麦女人。
热得醉醺醺的城市。
威尼斯,7月6日——13日[262]
沉重而死一般的炎热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压在潟湖上面,截断了自由大桥那边的退路,坐镇城市上空,压着它,堵住了道路和运河的出口,塞满了很挤的房屋中间的自由空间。没有一扇可以出去的门,没有一处可以逃离的地方,燠热的陷阱,只能在其中生活和打转。一队丑陋的游客就这样发疯般地转悠,惊恐不安,汗流浃背,凶狠残酷,可笑的装扮使他们像从一个巨大的马戏团里跑出来的可怕的队伍,突然变得无所事事,被现状吓坏了。整个城市被热得醉醺醺的。早晨我们在《小报》上读到有威尼斯人热得发了疯,被送进了疯人院。到处是无精打采的猫。偶尔有一只站起来,试着在滚烫的广场上走几步,便立刻被一旁虎视眈眈的湿热的、不怀好意的太阳打趴在地。几只老鼠从运河的脏水中爬出来,三秒钟之后又一下子跌进水中。这种有气无力的、灼人的热仿佛露骨地侵蚀着越来越衰朽的城市,宫殿的辉煌成片地脱落,广场灼热,地基和缆绳的桩柱发霉了,威尼斯又在潟湖中下沉了一些。
至于我们,我们在游荡,不能吃东西,只能喝咖啡和吃冰激凌,不能睡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和结束白天与黑夜。白天我们在丽多海滩温吞黏稠的水中,或在一条游荡在迷宫般的水道中的贡多拉船上,而天空在突然变成青绿色的屋瓦转成粉灰色,这时我们惊住了。城市空无一人,而炎热未尝稍减,无论这个时候还是傍晚时分,都是一样的,总是灼人而潮湿,威尼斯也总是被围困着,而这时我们因走不出去而绝望,只能多喘一口气,在这种奇特的没有参照也没有停顿的时间内苟延残喘,神经由于咖啡和失眠而绷紧,脱离了生命。存在于时间之外,无所祈求,亦无所给予世界,除非继续这种令人不安的、静止不动的疯狂,在吞噬着威尼斯的始终不变的大火中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不疲倦地,直到人们等待的那个时刻,刚才还艳丽而美好的城市顷刻间就化为灰尘,这灰尘甚至不会随未起的风而消散。我们在等待,一个挨着一个,彼此不能分离,同时满怀着热情,带着一种无尽而奇特的快乐在这美的火堆上。
***
小说。爱情在他们之间爆发了,仿佛一种肉与心的激情。一天天地颤抖,完全的融合直到肉体和心灵一样地敏感与激动。他们到处在一起,在帆船上,欲望不断地去而复来,犹如激情。对他来说,这是面对死亡、面对他自己、面对遗忘、面对她和她的软弱的天性的一场斗争,最后他还是放弃了,把自己交到她的手里。除了她,不再有任何人,他知道,在那个唯一让他感觉到还有一点神圣的地方做出了这个许诺。在希腊和基督得以结合的穷人圣于连教堂里,他决心不顾一切地遵循这个承诺,以至于在他紧紧搂着的这个人之外只有虚无,他抱得越来越紧,融化在这人之中,将其剖开直至四分五裂,最后自己藏身其中,在重获的爱情之中得到永远的庇护,在那里感觉本身闪闪发光,在不断的火焰中净化,或如一股欣喜若狂的水喷射出来——化为无尽的感谢。这时,肉体的界限消失了,唯一的存在终于在深刻的奉献之完全的赤裸中诞生了。
***
8月13日
分心,痛苦的失望。但我的心活着,我的心终于还活着。所以漠不关心大获全胜的说法是不对的。感激,热烈地感谢咪。是的,嫉妒见证了精神。嫉妒是看到别人变成东西所感到的痛苦,是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东西将其承认为主体的欲望。人们并不嫉妒上帝。
***
夜色降临在小山谷中,古老的墙,雉堞,耐心等待的房子。我的脚踏在草上的沙沙声。
***
写小说之前,我会让自己进入无声无息的状态,如此若干年。试着每日集中,精神苦行和极端认真。
***
您亲爱的母亲怎么样了?三年前我痛苦地失去了她。啊,我不知道这个细节。
***
每天有十四万人死亡;每分钟九十七人;每年五千七百万。
***
这个我所在的左派,尽管我无心,它也无意。
***
死亡终于基督,始于亚当。
***
我一生中最令人疲惫的努力乃是控制我的本性以服务于我最大的意图。我成功得越来越少,只能是越来越少。
***
成熟的男人,唯有幸福的爱情能延长其青春。其他的事情一下子就将其抛进暮年。
***
到了负责任的年纪而未失去敏感是不幸的,这种敏感通常是与他相应的,允许他施行这些责任而不必过分地顾及他人。
***
马蒂厄先生从文学教授退休下来。要对抗死亡,唯有古典人文主义。
***
在石头城里,只有风和雨才能带来草地和天空的回忆。
***
对我来说,肉体的爱永远与无邪和快乐之感觉联系在一起。我不能在泪水中爱,而只能在激动中爱。
***
海,神性。
在原始的大地上,雨不间断地下了几个世纪。
生命诞生于海中,整个无从记忆的年代引领着生命从第一个细胞到有组织的水体,陆地既无动物亦无植物,只有一堆堆的石头在巨大的沉寂中充满着雨声和风声,只有大朵的云的疾驰的阴影和奔流入海的水流,此外别无其他动静。
过了几十亿年,第一个生物从海中出来,在坚实的大地上站住脚。它像一只蝎子。这是在三亿五千万年前。
飞鱼为了保护它们的卵,在深海中做窝。
马尾藻海里有两百万吨海藻。
大型红色水母开始时像一颗骰子一样大,春天就变成伞一般大。它一冲一冲地移动,拖着长长的触角,在其伞膜下躲着随行的一群群鳕鱼苗。
游到比它活动范围远的地方的鱼越过了不可见的边界,跳出和落在水面上。
深海的章鱼和浅水里喷墨的不一样,喷出一片发光的云。它们隐藏在光中。
说到底,坚实的大地不过是海上的一层很薄的壳。有一天,大洋将统治一切。
有些浪是从好望角航行一万公里才到我们这里的。公元358年的海啸起于东地中海,淹没了岛屿和低岸,留下了舰船停泊在亚历山大港的堡垒上。
***
我是作家。不是我而是我的笔思考、回忆或发现。
***
我不能和别人长久地生活在一起。我得有一点孤独,永恒的部分。
***
在大吕贝隆山,有一匹家养的马逃进山中,自由孤独地活着,如此数年。这是新闻吗?一个人听说了,去找它。他皈依了自由的生活。
***
给涅墨西斯(卢尔马兰,1959年12月)。
黑马,白马,人的一只手就能控制这两个疯子。玩命地跑,快乐的是奔驰。真相撒谎,坦白隐藏。躲在光明中吧。
世界充满了你,你是空的:饱满。
早晨的海滩上水沫的轻微的响声;它充满了世界,和荣耀的喧嚣一样。两者均来自沉默。
拒绝选择的人,觊觎者更爱自己。不求亦不拒。接受为了放弃。
白日以冰火结束;睡在不动的大火之中。
一样地坚硬,一样地柔软,斜坡,白日的斜坡。顶峰如何?唯一的山。
夜在燃烧,太阳使一切昏暗。啊,使一切满足的大地。解脱一切,受制于你自己。受制于他人:解脱于虚无。选择你的奴性。
十字架后面,是魔鬼。让他们在一起吧。你的空祭坛在别处。
快乐的水和海水一样是咸的。同样在浪涛中。
流亡者统治,国王跪下。沙漠里,结束的是孤独。
海上,从港口到岛屿,光连续不断地流动,在液态的深渊之上,快乐,像悠长的生命一样长久。
你戴上了面具,他们都是赤裸的。
在给予你的短暂的白天,取暖吧,照亮吧,不要偏离了你的跑道。
其他几百万个太阳前来陪伴你休息。
在快乐的石板下,第一次入眠。
由风来播种,由风来收获,但创造者是人,穿越时代,以刹那的生命为傲。
***
关于唐·浮士德。唐璜不复存在,因为爱情是自由的。有一些人就是比另一些人讨人喜欢。但是既无罪孽亦无英雄主义。
有一个洛佩·德·维加的唐璜:《实现的诺言》(翻译,以及佐利亚的作品)。[263]菲利普四世和修女玛格丽特·德·拉库阿的爱情(见西班牙的著名戏剧),[264]也见唐璜和格雷格里奥·马哈农的唐璜。[265]
***
在《寓言》中,死刑犯说他是无辜的,后来又承认他不是无辜的,结果认命了。但他看到活结下一只鸟朝着树枝飞去,停在上面开始歌唱,他于是扯着活结,高喊他是无辜的。
***
帮助我——平等——困难地接受自我和他人的,是创造。自从我处在这种危机之中、这种无能之中,我明白了他人身上这种可鄙的占有欲,它总是令我愤慨。人们可以不被征服而征服一个人。正是在这个时候,我需要你给我的这种归属感,这是真的。这就是为什么我既对你的谎言感到痛苦,又对你的逃跑感到痛苦。但这会过去的。还需要多一点悲观主义,不幸将重新闪烁:我又变成了自己。
***
你向我吐露的这些东西使我痛苦;这是事实。但你不必为我的悲伤而悲伤。我错了,我知道,如果我不能阻止我的心不公正,我却也知道如何使它平等。对我来说,克服我在心里对你的不公正并不困难。我知道为了使你脱离我,我什么都做了。我的一生,只要一个人爱慕我,我就什么都做以使她后退。当然,这有我深陷其中的做出承诺的无能,有我对他人的兴趣,有多样性,有事关我的悲观主义。但也许我还不像我说的那样轻浮。我第一个爱上的人,我对她忠实而她却离我而去,染上毒瘾,背弃于我。许许多事情从此而来,出于虚荣,出于对痛苦的恐惧,而我却接受了许多的痛苦。但是从此以后,轮到我离众人而去了,我也以某种方式愿意众人离开我。甚至X,为了让她死心,我做了一切应该做的事情。我不相信她离开了我,甚至不相信她暂时地委身于另一个男人。我没有把握[……][266]。如果她没有做,可能是一个源于她的内心的英雄主义的决定,而不是来自一种极其热烈的爱情,这种爱情只愿给予而不求回报。所以我做了一切,为了使你摆脱我。过去的那个9月越是让人心荡神驰,我就越是想要结束某种魔力。因此,你以某种方式离我而去。这是这个世界的有时是丑恶的正义。背叛回应背叛,爱情的逃离回应爱情的假面。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我这个要求并体验自由的人知道并承认,你若是体验到一两种自由的话,这才是公平的,好的。
无论如何,为了自助,我不仅靠这种冷静的心的平等,而且还靠偏爱,靠我带给你的温情。我有时自责没有爱的能力。也许这是真的,但是我有能力选出了几位,忠实地给了她们我最好的部分,无论她们做了什么。

上一章
阅读进度:笔记本Ⅸ 1958年7月—1959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