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缪笔记：1935—1959：精选集笔记本Ⅵ 1948年4月—1951年3月_在线阅读

笔记本Ⅵ
1948年4月—1951年3月

19世纪末，安托瓦纳·奥利，佩里格的公证人突然离开他居住的城市，前往巴塔哥尼亚，在那里定居。他知道如何取悦当地的印第安人，仅凭着好感，数年之后就当上了阿罗卡尼的皇帝。他铸造钱币，发行邮票，行使着一个合法的君主的特权。智利政府控制着那些偏远的土地，将他送到法庭，判了死刑。他的刑期减为十年监禁。

十年后，他被释放，回到巴塔哥尼亚，他的子民重新把他举为皇帝，他又同意接受这个头衔。然而，他感觉到自己老了，想到继承者，把阿罗卡尼的王位传给他的儿子奥利·路易，后者将以路易一世的名号登上皇位。但是奥利·路易拒绝了。安托瓦纳只好将皇位传给佩里格的侄子阿希尔·奥利，在子民们的拥戴中死去。但是，阿希尔一世无意到其子民中去。他去了巴黎，涉足上流社会，过着奢侈的生活，以皇帝的排场接待宾客。他的收入来自贩卖阿罗卡尼领事得到的钱财。他的需求越来越大，就组织募捐，说是要通过建造教堂和大教堂来光大基督教。他得到了许多钱乃至于耶稣会都震动了，上报教皇。人们注意到在巴塔哥尼亚没有建一座教堂。阿希尔一世到庭受审，被判处徒刑。这位皇帝破产了，在蒙帕纳斯终其一生，人们相信在他经常光顾的一家小酒馆里，卡纳瓦罗王后曾经找过他。

一切牺牲都是救世主降临。证明牺牲可以从深思的层面上（也就是非救世主降临说）考虑。平衡的悲剧。

现代艺术。他们重新找到了对象，因为他们不知道自然。他们再造自然，理应如此，因为他们忘记了。当这项工作完成，伟大的时代就要开始了。

伦敦。我记得伦敦是一个花园城市，早晨鸟儿叫醒我。伦敦不是这样，但我的记忆是准确的。街上的花车。船坞，神奇的。

国家美术馆。美妙的皮埃罗和委拉斯开兹。

牛津。梳得顺溜的种马群。牛津的沉静。人到那里去干什么？

苏格兰海岸的清晨。爱丁堡：运河上的天鹅。城市旁边一座仿造的神庙，神秘的，雾蒙蒙的。北方的雅典不知道北方。王妃街上的中国人和马来人。这是一座港口。

西蒙娜·薇伊认为，散见于卢梭、桑、托尔斯泰、马克思、蒲鲁东的著作中有关劳动之精神性或者对其有预感的思想是我们时代唯一独特的，不是从希腊人那里借用过来的思想。

德国：不幸咬得太紧会激起对于不幸的准备，强迫自己和其他人往前冲。

黎世留认为，即使所有的事情都一样，暴民的势力还是比官方体系的捍卫者少一半。

傅柯神父是基督在图阿雷格人中的见证，认为向法国第二情报处提供关于这些图阿雷格人的精神状态的情报是正常的。

S.W.。科学和人文主义之间的矛盾。不是。所谓现代的科学精神和人文主义之间。——因为决定论和强力否定了人。

“如果正义不能从人心中抹去，它就是这个世界的一种现实。如此，则科学是错的。”

S.W.。是罗马人用骄傲取代了雄劲的爱情而贬低了斯多葛主义。

作家必须被理解。他不能做一个杀手。

斗士喜欢坐牢。为了从他们的忠诚中解放出来。

《柴堆》^[130]序言。

“那些苦于巨大悲伤的人，当他们幸福的时候就会泄露自我：他们有一种抓住幸福的方式，仿佛要压住它，由于嫉妒而闷死它。”

对历史负责免除了对人类负责。这是它舒适的地方。

星光闪烁，蝉鸣的节奏。天体的音乐。

岩石色的蝴蝶。

风在谷中奔跑，发出清凉、喧闹的水声。

两岸装饰着鲜花的索格河。

美德的疯狂震动着这个社会。背离部分受到凌辱的怀疑主义，人类顽强地寻找真理。当社会找到一个可以承受的错误时，人类就放松了。

艺术家愿做圣人，不愿做艺术家。我不是圣人。我们愿有一种普世的赞同，但是不行。怎么办？

剧本的题目。卡迪斯的宗教裁判所。^[131]序言：“宗教裁判所和上流社会是真理的两大祸害。”帕斯卡尔。

痛苦是加剧了不正义却以为服务于正义。至少要承认它，然后发现更大的痛苦：承认完全的正义并不存在。最可怕的反抗之后，承认人什么也不是，这才是痛苦。

我这一生幸运的是，我所遇见、爱（以及令其失望）的人都是非凡之人。我在他人身上知道了美德、尊严、自然、高贵。令人赞叹的景象——也令人痛心。

戈比诺。我们并非来自猴子，但我们正全速向它靠近。

是生活的乐趣分散、取消了集中，中断了所有奔向伟大的冲动。但是没有生活的乐趣……不，没有解决的办法。除非以一种大爱为基础，寻求生活的源泉而不受分散的惩罚。

1948年9月1日

“已经十年了，我差不多完成了说过要写的作品系列。它们开始使我了解了我的职业。现在我知道我的手不会抖了，我将可以放纵我的疯狂了。”一个知道自己做什么的人这样说。到头来，《柴堆》。

沃克吕兹山顶的夜。银河落至山谷里灯光聚集的地方。一切都混在一起了。天上是村庄，山中是星座。

应该在遇见道德之前就遇见爱情。否则，就痛苦了。

人们为一个人做（真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会否定另一个人。当一个人不能甘于否定他人的时候，这就是一条使人永远绝育的定律了。极端地说，爱一个人，就是杀死其余所有的人。

我选择了创作，为了不犯罪。他人的尊重！有误会。

开始时是在孤独中创作，人们认为这是困难的。但是后来人们在小圈子内写作和创作。于是人们知道这件事情是荒谬的，幸福是在开始的时候。

小说结尾。“人是宗教动物”，他说。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一阵无法逃避的大雨打下来。

被修正的创造：他是这个与人一样古老宗教的唯一代表，而他到处受到追捕。

由于知道我的弱点，我曾经用尽全力成为一个有道德的人。道德杀人。

地狱是一种特别的恩惠，留给那些渴望得到的人。

贝尔说，不能根据一个人所说，也不能根据一个人所写来评断他。我补充：也不应根据他所做。

坏名声比好名声更容易承担，因为好名声背负起来很沉重，必须表现得名副其实，您的任何闪失都被看作犯罪。在坏名声中，您的闪失被当作做好事。

纪德晚餐。年轻作者问是否应该写下去。纪德回答：“怎么？您能忍住不写而犹豫吗？”

开始的时候我们谁都不爱。然后，我们泛爱众人。然后爱某些人，再然后爱一个女人，最后爱唯一的一个男人。

十年之后的阿尔及尔。几经犹豫，我认出了那些面孔，他们都老了。这是盖尔芒特家的晚宴。这是局限在一个我迷失的城市里。我回不到我自身了。我跟随着这个巨大的人群，不断地走向一个坑，人群一个个跌进去，后面还有新的人群，他们也……

深夜从飞机上望去，巴利阿里群岛的灯光，仿佛大海中鲜花绽放。

活着，就是验证。

格勒尼埃。“不为”就是接受未来——但是，带着面对过去的忧伤。这是一种死亡哲学。

讨论《唐璜》和《巴马修道院》。法国文学的持续的主张，即保持个人精神的灵活性和抵抗力。

拒绝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这个世界就是可以生活的了吗？抗拒生命之爱。人是唯一拒绝他之所是的动物。

检察官走进犯人的牢房。这是一个年轻人。他笑了。问他是不是要写点什么。他说是。他写了“胜利的日子！”他始终微笑着。检察官问他是否希望什么。年轻人说是。然后他全力打了他一耳光。众人扑了上来。检察官犹豫了。所有的旧恨仿佛世界一样退去。但他不动了，一个念头慢慢在他心中浮现。不能拿他怎么样。年轻人微笑着，望着他。不，他快乐地说道，没有什么可做的。检察官在妻子那里。她问，你做了什么？你没有把他……

——什么？

——的确。什么也不能做。

一场又一场的审判，检察官用恨守在他的战线上。碰到每一个被告，他都等待着屈服。但是没有。他们都同意。

然后，他怀着过多的恨来判案。他偏离了。他成了异端。人们判他有罪。于是，回流了。这就是自由。他打了检察官一耳光。同样的场面。但他没有微笑，对方的脸就在他面前。“您不希望……”

他看着检察官，说：“不。算了。”

反抗推理的极限：为了拒绝成为普遍杀人的同谋而接受自己去杀人。

友谊的责任有助于忍受社交的乐趣。

我有两个或三个人们可以认为是罪过的激情，我也认为如此，我试着用意志来克服。有时候成功。

马克斯·雅克布：“人们用强大的记忆力制造早熟的经验。”培育他的记忆力，其他的事情放一旁。

——简短和生硬是懒惰的结果。

——不要看不起小人物，也不要看不起大人物。（对我来说。）

小说。集中营归来。他到了，稍微得到了恢复，上气不接下气，但是说得明确。“一劳永逸吧，我会满足您的好奇心。但以后，我希望不要再问我。”接下来是冷静的陈述。

例如。我出去了。

话说出来了，生硬，无可指责。没有过渡。

我想抽烟。

第一口烟。他转过身，笑了。

原谅我，他以同样的平静而坚定的口吻说。

然后他绝不再说了。他过着最平庸的日子。只有一件事：他不再碰他的妻子了。知道危机出现，解释是：“一切人性的东西都让我觉得恐怖。”

1）绳索。^[132]

2）反抗的人。

确定三卷随笔集：

1）文学随笔。序——弥诺陶洛斯——普罗米修斯在地狱——海伦的放逐——阿尔及利亚城市+……

2）批评随笔。序——尚福尔+智力和断头台+阿格里巴·多比涅+《意大利轶事》序+关于《唐璜》的评论+让·格勒尼埃。

3）政治随笔。序——十篇社论——智力与勇气——不当受害者，也不当刽子手——答德·阿斯吉埃——为什么是西班牙——艺术家与自由。

2月18—28日：完成《绳索》第一稿。

3—4月：完成《反抗的人》第一稿。

5月：《随笔集》。

6月：看《绳索》和《反抗的人》初稿。早起。早餐前洗澡。

中午之前不抽烟。

对工作执着。执着克服弱点。

人必须拥有自我，牺牲自我才有意义。——否则，牺牲自我只是为了逃避个人的灾难。人只能牺牲他之所有。放下武器之前，先做自己的主人。

审判。——当人们想到一颗伟大的心灵的经验所代表的不可替代性时，这种经验意味着多少知识的总和，意味着多少次针对自己和冷酷的苍天所发动和赢得的战役，然而最终只需三个法庭上的侍从就够了……

在一个不相信罪恶的世界里，艺术家负有传教的责任。但是如果传教士的话能够传播久远，就需要有许多例子。艺术家于是力图成为一个例子。这就是为什么当他做出坏的表率时，人们要枪毙他或者流放他。美德的获得不像操作机关枪一样快。战斗不一样。

反抗。关于表现（对自己或对他人）的一章。时髦是如此多的行动甚至是革命的动力。

只要人不能控制他的欲望就什么也不能控制。他几乎永远也不能控制他的欲望。

维纳维尔。^[133]作家最终是要为他对社会所做的负责的。但他必须（他应该表现得很谦虚，要求不要太多）不事先了解他的责任，不知道，只要他写作，他的介入的条件——接受冒险。

随笔。引言。如果我们既不是基督徒，也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为什么要拒绝告密、警察，等等，我们没有这样的价值观。在我们为这些价值找到一个基础之前，我们不能不以一种无法辩解的方式选择善（当我们选择的时候）。在这种情况到来之前，美德永远是不正当的。

第一系列。从我的最初的书（《婚礼集》）到《绳索》和《反抗的人》，我的一切努力实际上都是非个人化（每次的口吻不同）的。以后，我可以以我的名义说话了。

我感兴趣的是伟大的灵魂——仅仅是他们。但我不是伟大的灵魂。

文集的前言。^[134]“我的遗憾之一是向客观性牺牲得太多了。有时，客观性是一种讨好。今天事情是清楚的，是集中营就应该称之为集中营，社会主义也是一样。在某种意义上，我永远也不会客气了。”

我被迫客观，这是违背我的本性的。这是因为我曾经不相信自由。

杰利亚博夫策划了暗杀亚历山大二世，事件发生前48小时被捕，要求与扔炸弹的雷萨科夫一起被处决。

“只有政府的懦弱可以解释为什么只能竖一个绞架而不是两个。”

齐比纳是警备队的顶尖译电员，被国家政治指导局留任。同上。曾为警备队策划迫害犹太人科米萨洛夫的行动，后来去了“契卡”。“潜入地下”（非法）。

“恐怖行动须经过严密的组织。党负责道德责任。这保证了英勇斗士具有不可或缺的精神平静。”

亚杰夫——柏林郊区的公墓里的一座坟墓，编号为10466。

普勒赫夫遭到暗杀的前几天，他曾经向警备队的洛普齐纳发出“全面的警告”，并要求增加人手。他告发南方的恐怖分子，让彼得堡的恐怖分子腾出手来。普勒赫夫被杀；亚杰夫说了这句话：“你们应该害怕的不是这方面（格尔舒姆）。”

1905年革命是从莫斯科的一间印刷厂的罢工开始的，工人要求将句号与逗号作为“字数”来计算。圣彼得堡苏维埃在1905年号召罢工，其口号是废除死刑。

莫斯科公社时期，在特鲁巴纳亚广场，在一座被大炮摧毁的大楼前摆着一个盘子，盘子中有一块人肉，一块牌子上写着几个字：“请把您的零钱捐给受害者。”

人们可以把俄国恐怖主义的全部历史看作知识分子与极权主义在沉默的人民面前进行斗争的历史。

小说。在集中营里的无穷无尽的痛苦中，有无法描述的短暂的幸福时刻。

一般来说，福音书是现实的，而人们却认为它不可行。它知道人是不可能纯洁的。但是它可以努力承认他的不洁，也就是宽恕。罪犯永远是法官……只有绝对无辜的人才可以绝对无辜地判决……这就是为什么上帝是绝对无辜的。

让人死，就是剥夺他改善的机会。

人没有几个绝望的理由，如何能活下去！

序言。——自称革命者，却反对死刑（引用托尔斯泰的序言——知道这篇寓言的人不够多，我到了恭敬读它的年纪）、自由的限度，战争，这说明不了什么。应该宣称自己不是革命者——更谦虚一些，是改革者。绝不妥协的改革派。最后，说来说去，可以自称反抗者。

招募。大部分不成功的文人投靠共产主义。这样的立场使他们可以高高在上地教训艺术家。从这个角度看，这是一个有志难酬的政党。大量招募，意料之中。

我曾经给自己设定许多主题，作为强迫自己说话的借口。

政治随笔的序言。从这个角度看，最后一篇随笔相当准确地表达了我之所想，例如现代人被迫关心政治。我无可奈何地关心政治，因为我从来也不知道如何拒绝我所遇到的义务，不是出于我的优点，而是出于我的缺点。

从心理学看，人们不能相信善意、道德和无私。但是从历史看，人们也不能相信恶。

小说。石头恋人。他现在知道了在这段恋爱的时间内他感到痛苦的是什么，这本来是可以解决的，如果……在确切的时刻……从天上吹的一阵风在他们的爱情的冲动中把他们化为石头，从此他们转向面对面的静止，终于摆脱了这片残酷的土地，对疯狂地围着他们旋转的欲望弃之不顾，彼此相对，仿佛对着他们相互之爱的辉煌的一面。

人们所说的不到所知的四分之一。否则，一切都将崩塌。我们才说了一点点，他们就叫了。

人们一旦看见幸福之光闪耀在所爱之人的脸上，就明白一个人不能由这道光在周围人的面孔上激起的另外的志向……想到我们活着就会在遇到的人心中撒下不幸和黑夜，我们感到痛苦万分。

穆尼埃在《精神》杂志上劝我远离政治，因为我没这个头脑（这个嘛，的确，是显然的），劝我安于相当高贵的并且如此优雅地适合我的警告者的角色。然而什么才是政治头脑？阅读《精神》杂志没有教会我。至于“高贵”的警告者的角色，必须具有一个没有污点的良心。而我感觉到的唯一的志向，就是对良心说它们不是没有污点的，对理性说它们还缺少某种东西。

1949年9月

最后，重新评价谋杀者，将他与无名的、冷酷的、抽象的毁灭相对比。赞美人对人的谋杀是反抗道路上的一个阶段。

在充分地拥有剩余的一切（除了我不感兴趣的财富之外）之后，我这一生唯一尚需努力的是，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我不愿成为一个不可测知的人。这种不知节制的努力对我没有任何作用。渐渐地，非但没有越来越好地成就我的事业，我反而看到深渊渐渐临近。

乔治乌看得准，基督的判决（和酷刑）已经和两个强盗的混在一起了。混淆视听的技巧在公元零年就已经使用了。

据乔治乌，唯一的进步是：今天，一万个无辜者被两个罪人牵连。

……叶卡捷琳娜二世巡视她的帝国的路两旁，波将金命人在她经过的村落前搭建了门面。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热爱生命先于热爱生命的意义。他说得对，如果对活着的爱消失了，没有任何意义可以安慰我们。

伟大的伊玛目阿里说：“这个世界就是一具腐尸。想分得这个世界的一块，就得与狗生活在一起。”

斯培贝尔。“上帝惩罚那些假装虔诚的人，他们不去教堂，却去参加革命党，企图把党变成教堂。”

——共产主义，怀疑主义的狂热。

——论某老师（格勒尼埃？）：“遇见这个人是一种巨大的幸福。追随他不好，永远不背弃他却是好的。”

“没有孤立的牺牲。在每一个牺牲的人背后，都站着一些人，他没有征求他们的意见就拉着他们一起牺牲。”

他们希望人民过得好，但是他们不爱人民。他们不爱任何人，也不爱他们自己。

1949年10月

小说。“某地，远离他的灵魂的地区，他爱他们。他们被真实地爱着，但是距离如此之远，爱这个词具有了一种新的意义。”

“他渴望有两种东西，第一种是绝对地拥有。第二种是他想给她留下的绝对的回忆。男人都知道，爱终有一天要消失，只要他们活着，就会一直塑造对这种爱的回忆。他想给她留下一个伟大的印象，这样他们的爱情就是伟大的，永恒的。但是，他现在知道他不是伟大的，有朝一日她也会知道的。对他而言，不是绝对的回忆，至少会是绝对的死亡。胜利，唯一的胜利将是承认恋爱之人可以不伟大，但爱情可以是伟大的。然而，对这种巨大的谦卑，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心中随处都回忆起她那被痛苦噬咬的脸，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烙过的一样……大概就是那时候，他失去了迄今一直支撑着他的自尊。低于爱，她说得对。”

“人可以在锁链中，穿过几米厚的石墙相爱……然而只要心中有一丁点儿服从于责任，真爱就不可能了。”

“他想象一种孤独而痛苦的未来。他在这些想象中找到一种难以满足的快乐。他设想痛苦应该是高贵的、和谐的。实际上，他想象的是一种没有痛苦的未来。相反，从痛苦存在的时刻起，就没有生活了。”

“他跟她说，男人的爱就是这样，是一种意志，而不是恩惠，他要征服他自己。她对他发誓说，这不是爱情。”

“他失去了一切，甚至孤独。”

“他喊道这对他就是死亡，她不为所动。因为她最大的要求是，既然应该，就要去死，这是自然的。”

“什么都可以原谅，首先就是存在。存在最后总会变成一种恶行。”

“就是这一天他失去了她。从表面上看，不幸晚些时候才到。他知道就是这一天。为了留住她，他必须永远不能失误。他要求于她的，使他不能犯下任何错误，表现出一丝软弱。换一个人，她可能接受，她接受过，将来也会接受。但不能是他。这是爱情的特权。”

“在爱情中有一种尊严。失去了它，爱情就什么也不是。”

精致的思想和平庸的心灵。或者进一步说，他的美德来自精神，而非心灵。她身上令他喜欢的事情是外在的生活、幻想、游戏和装模作样。

绝望就是不知道他斗争的理由，而恰恰是应该斗争。

行走在巴黎，想起：巴西原野的灯火，咖啡和香料的芳香的味道。残酷而忧郁的黄昏降落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

反抗。荒诞意味着选择的缺乏。活着，就是选择。选择，就是杀戮。反对荒诞，就是谋杀。

吉约。艺术家的不幸，乃是他不完全是出家人，也不完全是世俗人——而且他受到两种诱惑。

谁能够说出这个人的苦恼，他和造物站在一起反抗造物主，他失去了自己和他人的无辜的观念而去评判造物，他自己和造物主一样有罪。

莫纳罗。“概念的生产者（他指黑格尔）之多产由可能的翻译（阐释）来证明。”

当然不是。说艺术家是对的，说思想家则肯定是错误的。

小说。死刑犯。不过人们送他一瓶氰化物……于是，在他囚室的孤独中，他笑了。一种巨大的舒适充满了他的心。这不再是他迎面碰上的墙了。整个夜晚都是他的了。他可以选择了……他自言自语道“算了吧”，然后又说“不，等一等吧”，然后细细地品尝这一时刻……何等的报复！何等的否认呀！

没有爱情，人们可以试着拥有尊严。可悲的尊严。

F：爱情之上无所建的疯狂，为了爱情无所毁的疯狂。

因为嫉妒我们的痛苦，上帝死在十字架上。这种奇怪的看法还不至于是他的……

1949年10月底。复发。

一个病人应该干净，才能让人忘掉，原谅。这还不够。哪怕他不寻常地干净。他的干净还是令人怀疑——好像人们看到的骗子领口上超大的玫瑰花饰。

认定痊愈这么久了，这次复发应该使我沮丧。我的确是沮丧了。但是紧接这一系列的沮丧之后，它使我笑了。终于，我自由了。疯狂同时也是解放。

“去修道院吧，奥菲莉！”是的，因为占有她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让任何人也不占有她。除非神祇，人们很容易想到他们的优势：他们不触及身体。

如果有灵魂，认为我们得到的是成品，那是错误的。它在世上创造，要用一生。或者不过是漫长而痛苦的分娩。当我们与痛苦创造的灵魂准备好了，死亡就来了。

克莱斯特烧了两次手稿……弗朗切斯卡晚年眼睛瞎了……易卜生得了失忆症之后，重新学认字……勇气！勇气！

美，有助于生，也有助于死。

数千年来，世界就像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绘画，在冰冷的石板上，一些人受到酷刑，而另一些人望着别处，方向完美。与当事人的数目相比，漠不关心者的数目大得令人眩晕。历史的特点，正在于大量的人对于他人的痛苦不感兴趣。有时候，也会轮到漠不关心者。但这是在普遍的漫不经心中，两者相互补充。今天，所有的人都装作关心的样子。在大厅里，见证者们突然朝着受鞭刑者转过身来。

培尔·金特对他的同胞说，魔鬼许诺可以惟妙惟肖地学猪叫。他出场了，表演了。但是表演结束，批评声四起。有人觉得叫声过于尖细，另一些人觉得过于做作。所有的人都对效果的夸大感到遗憾。然而听到的叫声是魔鬼藏在大衣底下的小猪被掐时发出的叫声。

堂·乔万尼的末日：天谴之声直到现在还寂静无声，突然充满世界的舞台。它就在那儿，秘密的一群，人数比活人还多。

审判拉吉克：客观罪行实现了人之两面的崩溃，是一种常见的程序观念，但夸大了。

马克思主义是一种好争讼的哲学，但没有行动准则。

小说（结尾）。他还记得生吞活剥名人传记的时代，一页一页地朝着他们死亡的时刻飞奔。他当时想知道的是天才、伟大、同情心可以对抗死亡。但是现在他知道这种狂热是没有用的，那些伟大的存在不是为他而设。天才不知道死。贫穷的女人却知道。

伟大，就是试图成为伟大。仅此而已。（这就是为什么M是一位伟大的女性。）

服从吧，普鲁士的腓特烈说。但是临死的时候，他说：“我对统治一群奴隶感到厌倦了。”

小说。“我寻找不因他的自由而死的方式。如果我找到了，我会还给他这种自由。”

在人们像委身于肉体病痛一样委身于苦难的时刻：躺平，不动，没有意志也没有未来，只听见病痛的阵阵冲击。

小说。“当她还在的时候，我们相互伤害，我的痛苦，我的眼泪，还有一种意义。这是她可以看到的。她走了，这种痛苦就没有什么了，没有未来。真正的痛苦是无用的痛苦。在她身旁受苦是一种甜蜜的幸福。但是孤独的、没人知道的痛苦，就是不断端在我们面前的一杯酒，我们固执地转过身，但是有一天还得喝下去，这比死去的那一天还要可怕。”

痛苦之夜过后，就是嘴干——像其他夜一样。

小说。“最后一句话。问题不在于与业已消失的美丽形象展开一段甜蜜又苦涩的对话。问题在于在我的内心深处将这一形象无情地摧毁，在于毁坏这具面孔，从而使我的心避免回忆产生的绝望的猝发。”“杀死这段爱情，啊！我的爱！”

同上。“十年了，他不能走进一间演出大厅……”

关于大海的随笔。^[135]

绝望的人没有祖国。我嘛，我知道大海存在着，这就是为什么我曾经生活在死亡的时代。

于是那些相爱但分离的人可以生活在痛苦之中。但是，无论他们说什么，他们并不生活在绝望之中：他们知道还有爱存在。

人们一方面混淆婚姻与爱情，另一方面又混淆幸福与爱情。两者之间丝毫没有共同之处。为此经常是，婚姻里没有爱情的比有爱情的多，所以婚姻才是幸福的。

有形的嫉妒很大部分是对于自我的判断。因为人们知道自己会怎么想，就想象对方也会这么想。

小说。“在这种令人疲惫不堪的痛苦之后，我转向了那个谁也不爱的我，我在那里寻找避风港。我多少喘了喘气。然后我又转过身来，低着头，走进矮树林和荆棘丛中。”

今天，美德是值得夸赞的。巨大的牺牲却得不到支持。殉道者被遗忘。他们站起来。人们看着他们。他们一旦倒下，报纸继续。

梅勒，一个敲诈勒索的记者，一年到头在报上诬蔑X，但什么也没得到。梅勒改变手段，无休止地赞扬他的受害者，钱立刻到手了。

托尔斯泰，在什布宁案中出庭为因殴打上级而被移送法庭的不幸者辩护——在他被判死刑后还为他提出申诉——写信给他的婶婶，求他在战争部长面前说情。后者只是注意到托尔斯泰忘了附上团队的地址，这使他不能介入。托尔斯泰接到这封请他补上地址的信的第二天，什布宁由于托尔斯泰的错误而被处决了。

基督如今在宫殿中奄奄一息。手持鞭子——他高坐在银行的柜台上。

小说。“由于不断地质疑他的爱，特别是她置于这种疑问中的焦虑，他感觉到了怀疑。随着怀疑的加剧，他的爱的意志反而坚定了。因此，她越是呼唤他的心，他的爱越是变得抽象。”

所有的谋杀若是想获得辩护，就要与爱平衡。对于恐怖分子来说，断头台是初恋的证明。

错误令人欣喜，真相令人不堪。

麦尔维尔提到的神圣的不确定使人和国家的心总是悬着。

L.G.——相当漂亮，但是，如司汤达所说，在思想上尚有所期待。

她给了他虚荣的快乐，所以他对她忠诚。

《反与正》序言。

我有一种出于艺术的抵抗，正如在其他人那里有着道德或宗教的抵抗。作为一个有着自由天性的孩子，禁止，也就是“不能这么干”的观念，对我来说是奇特的，却是始终在场的，因为我是严肃的艺术传统的奴隶（一个可赞赏的奴隶）。（我在《戒严》中才战胜了这些禁忌，这解释了我对这部受到普遍蔑视的作品所怀有的温情。）

……也许这种不信任关系到我的严重的无政府主义，由此说来，它始终是有用的。我知道我的放纵、某些激烈的本能和我可以投入其中的无可救药的懒散。为了创造一件艺术品，它应该利用人的那些无法估量的力量。但是不要用堤坝围起来。今天，我的堤坝还是太高了。但是它们要围住的也很高。平衡建立起来的那一天，我会试着写出我所梦想的作品。它类似于《反与正》，就是说，支持我的是某种爱的形式。

我觉得我能。我的经验的广度，我对我的职业的认识，我的暴躁和我的顺从……我在中心，例如在这里，放进一位母亲的令人赞叹的沉默，一个人为了找到与这种沉默相似的爱，最后发现了它，又失去了它，从战争中、正义的疯狂中、痛苦中回来，走向孤独和平静，而其死亡是一种幸福的沉默。我还会……

《正义者》的腰封：恐怖与正义。

小说。“她有一种方式重复三次‘我爱你’，喃喃的、急促的声音，仿佛赶着要把一则信条念完。”

小说。“在大部分女人身旁，他假装得很成功。在她身旁，绝不可能。一种天生的直觉使她服从心里发生的事情，这戳穿了他。”

《正义者》的批评：“完全没有爱的概念。”如果我不幸没有认识爱，如果我可笑地四处打听的话，我绝不会在巴黎或到报纸上求教的。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写一本大杂烩。想到什么写什么。

反抗：没有上帝的反抗到了最后，就是博爱。博爱的最后就是审判。《博爱者》一章。

当他是个无可指责的丈夫时不信神，由于通奸而改了宗。

宁可贫穷而自由，不要富有而为奴。当然人人都愿意富有和自由，这就是有时候使他们既贫穷又为奴的原因。

1950年1月10日

总之，我对我的内心一直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我总是本能地追随一颗看不见的星星……

我身上有一种无政府主义，可怕的混乱。创造使我粉身碎骨，因为它需要一种秩序，而我的天性拒绝秩序。但是没有秩序，我将心不在焉地死去。

午后，阳光和光线潮水般涌进房间，天是蓝的，朦胧的，村子里传来孩子的喊声，花园里有水池的淙淙声……这就是我记得的阿尔及尔的时光。二十年了……

驾驭作品，但不要忘记大胆。创造。

1950年2月

有规律地工作，直到4月。然后激情满怀地工作。沉默。倾听。使之泛滥。

知识分子的概念（和事实）肇始于18世纪。

晚些时候写随笔，不考虑，也无保留，关于我认为是真的（做人们不想做的，想人们不做的）。

我读拉歇尔的生平。总是在历史面前同样的失望。所有她说过的话，例如私下里，和湮没无闻的、没有人知道的那些令人眩晕的话一样。在这些话中，历史带给我们的东西如消失在大海中的一滴水。

一个农民，对一篇使人人都流泪的祈祷无动于衷。他对那些指责他的冷漠的人说，他不是这个教区的。

文学界。人们想象一些黑色的情节，野心的巨大的算计。只有虚荣，所费很少。

一点骄傲就可以拉开距离。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这一点。

快乐最后变成感激：岁月的花冠。但是另有一极端：苦涩的快乐。

南风把天空吹出一层新皮，仿佛大海一样蔚蓝与闪光。鸟鸣从四面八方爆发，带着一种力量、欢乐、快活的嘈杂、无限的陶醉。日子流光溢彩。

不要道德，而要成就。没有别的成就，除了爱的成就，就是说，放弃自我，在世界中死去。走到底。消失。在爱中融化。这是爱的力量在创造，而不是我。沉没。在成就中和真实的激情中化为乌有。

瓦格纳，奴隶的音乐。

小说。“他很希望她痛苦，但要远离他。他是个懦夫。”

1950年2月

自制：不说话。

注意：经验是一种记忆，反之也是真的。

迷迭香开花了。橄榄树下，一个个蝴蝶花冠。

1950年3月

具有博爱精神的新教徒否认一切不是理性的东西，因为他们认为理性可以使他们成为一切的主人，甚至自然的主人。一切，除了美。美逃脱了这种算计。这就是为什么一个艺术家那么难以成为革命者，尽管他作为艺术家起来反抗。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可能成为一个杀手。

等着，等着一天天过去，其明亮的花饰还在眼前。最后一天灭了，就是完全的黑暗。

3月1日

绝对自制的一个月——在各个层面上。重新开始——（但是并未失去以往的经验的真相与现实，从而接受一切后果，决心克服之，并在创造者的［有准备的］姿态中改变之。不要拒绝）。

（能够说：这不容易。我第一次没有成功，我进行了一次令我筋疲力尽的斗争。最后，我赢了。这场实实在在的疲惫使这次成功更清楚、更谦卑，也更坚决。）

反抗。全部写完之后，根据资料和由此整理的观念再想想整本书。

艺术上，绝对的现实就是绝对的神明。这就是为什么人要用非神化的举动来改善现实主义。

海：我并未在其中迷失，我在那里找到了自己。

维维的朋友戒烟了，当他得知氢弹刚刚被发明出来，又吸了。

家庭。

一些赶大车的人建立了阿尔及利亚。

米歇尔，八十岁。正直而硬朗。

X，他的女儿。十八岁离开他，“出去混”。二十一岁回来，赚了很多钱，卖了她的首饰，改建了父亲的马厩，死于传染病。

题目：邪恶的精灵。

她必须死。于是开始了一种残忍的幸福。然而痛苦的是：“他们”在不该死的时候死了。

中国人认为，即将崩溃的帝国法律泛滥。

光芒四射。我仿佛从十年的睡眠中浮现出来——还被不幸和虚伪的道德之绳索捆绑着——但是重新向着太阳裸露着，伸展着。辉煌的但有节制的力量——简单、犀利的智慧。我重生了，身体也是……

喜剧。一个人本能地一直践行一种美德而获得官方的奖赏。从这时起，他就有意识地践行：灾难。

尼采认为，17世纪的风格：干净、准确和自由。

现代艺术：控制的艺术。

某个年纪之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同时间赛跑一般越来越紧张。无解。

仿佛在爱情的第一缕阳光的照射下，她心中的积雪渐渐地融化了，使不可抵挡、喷涌而出的快乐之水纵情流淌。

1950年3月4日

我公开地将我的心开放给严峻而受苦的土地，我经常在神圣的夜里许诺，我将忠诚地爱它直到死，不害怕，带着宿命的沉重负担，不蔑视它的任何神秘。因此，我同它通过一种致命的联系结成一体。（荷尔德林的《恩培多克勒》）

人们对所知的勇气只会晚来。

我感到舒服的世界：希腊神话。

心并不是一切。它应该是，因为没有它……但是它应该受到节制和改变面貌。

我的所有作品都是反讽的。

我的最经常的诱惑，为抵抗它我从未停止过令人身心俱疲的斗争：犬儒主义。

为己多神教，为他人基督教，这是每个人的本能的欲望。

并非存在困难，而是不可能。

爱是不公平的，但只有公平是不够的。

在人身上总有一部分拒绝爱。就是这部分想死。是它要求得到原谅。

迪亚尼尔。“我本想及时拦住她，在杜伊勒里宫已经遥远的那一天，她正迎着我走来，黑色的长裙，白色的紧腰宽下摆的罩衫，袖子卷在金色的手臂上，松散的头发，小巧的脚和船首雕像一般的脸。”

“长久以来我想要求她做的事，我终于在这个极端的晚上开口了：永远不属于其他男人的誓言。宗教可以引导和允许的事情，如果人类的爱不能做到，我也不愿承受。于是她对我做出承诺，而并没有向我要求义务。但是，在巨大的欢乐和我的爱情的自豪中，我快乐地向她做出承诺。这承诺以某种方式杀了她，再杀了我。”

在爱情是种奢侈的地方，自由如何能不是？再者，的确，我们不能向那些同时伤害爱情和自由的人让步。

伏尔泰几乎怀疑一切。他建立起来的东西很少，却很好。

写得隐晦的作者运气很好：他们将有评论者。其他的作者有的只是读者，这看起来很让人看不起。

巴黎开始时是支持一部作品，将其推在前面。然而，一旦它立住了，这时快乐就开始了。那就是毁掉它。因此在巴黎就如同在巴西的某些河流里，有成千上万的小鱼，其任务就是毁灭。^[136]它们很小，但是无可计数。我敢说，它们的脑袋就是它们的牙齿。不用五分钟，它们就能将一个人啃得血肉无存，只剩下一具白骨。然后，它们走了，睡一会儿，再重新开始。

博须埃说：“大部分人只有一种特性，就是他们会在这种特性遭到否定时反抗。”他甚至丢失了这种特性。

就像那些老人，他们生活在曾经充满生气和叫声的大楼里，然后躲在一层房子里，然后躲在一间房子里，然后躲在最狭窄的房间里，在那里解决一切生活的作息——被困在那里，等待着更局促的狭窄空间。

1950年4月。又来到加布里。^[137]

反正，已经到了。这很困难，不过总算到了。啊！他们看上去不太漂亮。但是人们会原谅他们。至于其中我爱的两三个，他们比我强。如何接受？算了，跳过去吧。

潮湿炎热的夜。远处，海边灯火辉煌。山谷中，一场盛大的青蛙音乐会，其声音开始时婉转，然后嘶哑。这些灯火辉煌的村庄，这些房屋……“您是诗人，而我和死亡站在一起。”

A自杀了。我感到震惊，因为我很爱他，当然，我也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我也想跟他一样。

她们至少不像我们，没有追求伟大的义务。对于男人来说，甚至信仰，甚至谦卑，都是一种对伟大的考验。累死人。

总有那么一个时候，人们放弃斗争，互相伤害，最后根据他们是什么而接受互爱。这是天国。

衰老就是从激情变成同情。

吃钙片的太太。餐桌上。“这只可怜的狗（一条死去的出色的长毛垂耳犬），在印度支那立下那么多的丰功伟绩之后，您认为它获得了勋章吗？当然没有，在我们这里，好像是不给狗授勋的。您看在英国，当它们在战争中表现良好的时候，人们是给它们授勋的。可在我们这儿呢！哪怕它们找出来中国人所设的埋伏，还是什么也没有，没有。可怜的畜生！”

19世纪是反抗的世纪。为什么？因为它产生了一次失败的革命，唯有神圣的原则受了致命的一击。

1950年5月27日

孤独。爱情之火燃烧了世界。这值得生与长大的痛苦。但此后应该活下去吗？于是所有的生活都有了理由。但所有那些死后的生命呢？

《反抗的人》之后，自由创作。

在我们不再存在的生命里，多少黑夜啊！

前两个系列中我的作品：不说谎的人，因此是不真实的。他们不是这个世界的。这大概就是我一直就不是一个人们所理解的小说家的原因。我更是一个依据自己的激情和焦虑创造神话的艺术家。这也是为什么使我心荡神驰的人总是具有这些神话的力量和独特性的那些人物。

爱情中发疯的东西，是人们希望加速和失去等待的日子。因此，人们希望接近末日。因此，从这方面看，爱情与死亡一致。

集中营。一个不识字的看守对一位知识分子穷追猛打。“瞧，这是你的书！哼，还是聪明好……”等等。最后，知识分子请求原谅。

人对他们的知识有一种挑剔的面孔（人们有时碰到这种面孔，洞悉的面孔）。但是也有时候，在疤痕下面会出现一张少年人的脸，使生命充满魅力。

在他们身旁，我感觉到的不是贫困、匮乏和屈辱。为什么不说：我曾感觉到和我现在还感觉到高贵。在我的母亲面前，我觉得我出自一种高贵的血统：什么也不羡慕。

我赖以生活的是无节制的美：永恒的面包。

对大部分人来说，战争是孤独的结束。对我来说，战争是永远的孤独。

公牛的如闪电一般迅疾，与匕首唯一的、突如其来的交配是圣洁的。这是神的交配。不求快感，只是灼伤感和神圣的灭绝。

孚日山区。由于红色的砂岩，教堂和耶稣受难像都有一种干血的颜色。征服与强权的所有的血在这片土地上流淌，在它的圣殿上变干。

无用的道德：生活就是道德。不奉献一切的人什么也得不到。

当一个人有幸活在智力的世界中，他还能通过什么样的疯狂有望进入激情的呐喊和可怕的屋中呢？

我什么都爱或我什么都不爱。因此我什么都不爱。

迪亚尼尔的结局。他精心地、慢慢地杀了她（她慢慢地在他面前消失，他怀着一种可怕的希望和爱的痛苦的啜泣看着她的面容干枯）。她死了。他又找了另一个人，又年轻，又漂亮。他的心中又燃起了美妙的爱情。他对她说：“我爱你。”

圣依纳爵的精神操练——为了避免祈祷中打瞌睡。

今日科学的全部威力都旨在强化国家。没有一位科学家考虑将他的研究指向个人的保卫。然而正是在这里秘密联盟具有一种意义。

如果这个时代是悲剧也就罢了！可它还丑恶。这就是为什么它应该受到谴责——并原谅它。

Ⅰ.西绪福斯神话（荒诞）——Ⅱ.普罗米修斯神话（反抗）——Ⅲ.涅墨西斯神话。

打开监狱，否则证明你们的美德。

波德莱尔。这个世界已经蒙上了一重厚厚的俗气，具有了一种猛烈^[138]的激情，让聪明人看不起。

安特林登修道院：“我一生幻想着修道院的平静。”（我大概只能坚持一个月。）

小业主的欧洲——绝望的欧洲。

介入。我对艺术怀有最崇高、最热情的理想。太崇高，我不能将它置于任何东西之下。太热情，我不能将它与任何东西分开。

克洛代尔。粗俗的精神。

萨瓦，1950年9月

和M一样，那些永久漂流的人要寻找一个祖国，最后终于找到了，但只是在痛苦之中。

痛苦或他那张有时丑恶的脸。但是应该留下来，活下去，这是应付的代价。

小说。“他记得，一天，又出现了那种恐怖的场景，他越来越强烈地预感到一种可怕的未来，这时她对他说只想属于他，即使他消失了，她也不会再有别的人了。然而正当她自认对他作出他们的爱情的最崇高、最无可挽回的告白的时候，实际上她也这样说了，正当她认为已把他与自己联系在一起并融入自己的时候，他却觉得自己解脱了，他对她绝对的忠诚和不育确信无疑，这正是个一走了之、把她扔在那儿的时刻。但是他那一天还是留了下来——像其他那些天一样。”

巴黎，1950年9月

我要说的要比我是什么人更重要。自我消失——抹去。

进步：不要让所爱之人知道他给我们带来了痛苦。

害怕痛苦。

福克纳。对这个问题：您对年轻一代的作家怎么看？他回答道：他们留不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们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要写作，必须让伟大的原初真理在内心生根，同时向着它们中的一个或全部引导作品。那些不知道如何谈骄傲、尊严和痛苦的作家是没有影响的作家，其作品和他们同时或先于他们死去。歌德与莎士比亚抵抗一切，是因为他们相信人类的心灵。巴尔扎克与福楼拜也是这样。他们是永恒的。

——为什么会有这种侵蚀文学的虚无主义？

——因为恐惧。人们不再恐惧的那一天，他们就会重新开始写出杰作，也就是说，能流传下去的作品。

毫无疑问，任何道德都需要一点犬儒主义。界限在哪里？

小说。“未实现或堕落的爱情。它越是夭折，它最后造成的伤害就越严重。如果爱情不创造，它就永远地阻止任何真正的创造。它是个暴君，而且是个平庸的暴君。因此，P感到痛苦，他陷入爱又不能付出全部的境况之中。在这种疯狂的时间和灵魂的浪费中，他认出了一种正义，这种正义是他在这块土地上真正见过的唯一的正义。但是认出这种正义同时也是认出一种责任：提升这种爱，包括他们自己，提高到平庸之上，接受最可怕也最真实的痛苦，那种在它面前他一向退却，胆战心惊，因懦弱而发狂的痛苦。他不能做更多，也不能成为另一个人，本来他能够拯救的爱情是一种他被按照本来面目接受的爱情。然而，爱情不能接受存在的东西。也不是为此他才满世界呐喊。他呐喊是为了拒绝善意、同情、智力，一切通向妥协的东西。他朝着不可能、绝对、着火的天空、无穷无尽的春天、经过死亡的生命、在永恒的生命中改变面貌的呐喊。他怎么会被接受，他，在爱情中，他，不过是某种形式的苦难，并且意识到灾难。只有他才能接受他——同时接受长久的、无穷的、残忍的失恋，知道这次失恋是由于自己的原因的痛苦。这正是他的自由，的确，流着鲜血的自由。然而这也是某种东西至少在他的极限中，在他自己的苦难以及他一生苦难的思考中，在朝向唯一能够证明他的伟大努力中被创造出来的条件。

“在这种折磨之内，所有的弱点都使爱情暴露出它的幼稚和愚蠢的面貌，事实上，这种一颗多少渴求的心面对的无用的、惊恐的束缚终会卷土重来。是的，应该这么说：‘我爱你——但我什么都不是，或者微不足道，你不可能真正地接受我，尽管你爱着我。你在思想上、在你的根子上要求一切，但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原谅我的爱情多于我的灵性，我的欲望多于我的运气，我的爱高于我的能力。原谅我，不要再欺负我。当你不能再爱我的时候，你就能够评判我了。那一天，你将估量我活在怎样地狱，你将以一种凌驾在我们之上的爱来爱我，这种爱永远不能使我感到满足，但是我会以生命为代价在痛苦中一劳永逸地接受它。’是的，就是这样，最困难的事情开始了。她不在了，每一天都在呼喊，每一夜都是一道伤口。”

20世纪最强烈的激情：奴役。

那些不要求任何世界的绝对纯洁，在其不可能面前呼喊怀旧与无能，那些还没有感到寻求一张没有创造却只是重复爱情脸的企图被摧毁的人，那些人不懂得反抗的真意和它对于毁灭的狂热。^[139]

法兰西行动。历史贱民的心态：愤恨。政治孤立状态中的种族主义。

我不喜欢他人的秘密。但是我对他们的坦白感兴趣。

剧本：一个没有性格的人。他根据别人要求他给出的面貌来改变自己。在老婆面前是个窝囊废。在他爱的人面前却是聪明又勇敢……有一天，两种面貌冲突起来。最后：

女仆：先生很好。

他：拿着，玛丽，这是给您的。

很少人懂得艺术。

在伦勃朗的时代，战争场面都是工匠来画的。

巴黎。雨和风将秋叶打落在马路上。我们在潮湿的、浅黄褐色的毛皮上走着。

两千年来，人们看到不断地、持续地中伤希腊价值。在这一点上，马克思主义取代了基督教。两千年来，希腊价值一直抵抗，使20世纪在其意识形态下变得比基督徒和俄罗斯更加希腊和异教。

知识分子制造理论，群众制造经济。最后，知识分子利用群众，而通过他们，理论利用经济。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必须维持戒严状态和经济控制——为了群众还是劳动群众。的确，经济是历史的物质实体。思想满足于引导。

从此我明白了我和他人的真相。但是我不能接受。我在它的下面扭动着，烧得浑身通红。

创造者。灾难到来的时候，他们首先应该斗争。如果失败了，幸存下来的人回到那片还可以重整文化的土地上：智利、墨西哥，等等。如果胜利了：那就是最大的危险。

18世纪：判断人是可以改善的已经是一个争论性话题。但是经验之后加以判断，人是善的……

没错，我有祖国：法兰西语言。

小说。

1）条纹人^[140]夺取魏玛，或类似的情节。

2）集中营里，一个骄傲的知识分子被投进吐唾沫者的牢房。从这时起他的生活：活下去就是为了杀人。

艺术家的不诚实，当他装出相信民主原则的时候。因为这时他否定了经验中最深刻的东西，也是最大的艺术教训：等级和秩序。说这种不诚实是情感的，对他没有什么用。这种不诚实导致工厂或农村的奴役。

西·薇伊说得对，应该保卫的不是人本身，而是人所包含的各种可能性。她又说：“不经过自身的灭亡，就进入不了真相：就是不曾长期处在一种全面的、极端的侮辱之中。”不幸（偶然性可以消灭我）就是这种侮辱的状态，不是痛苦。还有，“正义的精神和真理的精神是一种精神”。

革命精神拒绝原罪。这样，它就陷进去了。希腊精神不想这件事。这样，它就摆脱了。

在布痕瓦尔德，一位歌剧歌唱家被迫演唱庄严的歌曲。

法国是一个军事国家，所以让共产主义有机可乘。

剧本。

——这就是诚实。它以为做了善事，实际做了恶。

——但它分得清。

法律的原则就是国家的原则。1789年通过强力和对抗法律而引入世界的罗马法原则。应该回到希腊的原则，那就是自制。

关于大海的文章。海浪，神祇的唾沫。海怪，要战胜的海，等等。我对享乐无节制的兴趣。

1951年1月23日——瓦朗斯。

我呐喊过，苛求过，狂喜过，绝望过。但是在三十七岁，有一天，我认识了不幸，我知道了迄今为止不知道的事情，尽管看起来不是。我的人生已过了一半，我必须困难地重新学习独自生活。

小说。“我长期呻吟着生活在肉体世界中，我欣赏那些人，如S.W.，他们似乎逃脱了。对于我来说，我不能想象一种没有占有、没有侮辱的痛苦的爱情，这是那些追逐肉体的人的奖赏。我甚至更喜欢一个爱我的人对我保持一种胜过灵与心的忠诚的肉体的忠诚。我知道对于女人来说，后者控制着前者，我于是要求这种忠诚，只不过是作为排他性的占有的条件而已，对我来说，这种占有比其他一切都重要，其剥夺是一种折磨的无穷尽的源泉，是我的个人的救赎。我的天堂存在于他人的贞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