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

第十一章

  妈妈把突然倒在眼前的我抱住,大声喊客厅里的爷爷。

  “她爷爷!她爷爷!”

  爷爷被这不同寻常的喊声吓了一跳,飞奔进厨房。

  “救护车!”

  妈妈喊。

  “快打一一九[1]!”

  “她怎么了?”

  “你别管了,快去打电话!”

  “噢……”

  爷爷返回客厅,火急火燎地拨通一一九。

  “喂喂,有人得了急病。”

  可是,对方说,救护车就算立刻出发,也要花一个小时才能到。

  “怎么也要不了那么长时间啊!”

  爷爷的声音不由得严厉起来。接着,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爷爷说“等一下”,去掀开了窗帘。

  窗外正飘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爷爷面无血色。

  妈妈正在厨房凿冰做冰枕,爷爷回到厨房。

  “救护车呢?”

  “不能等了。”

  爷爷说完,把倒在地板上的我抱了起来。

  “什么?你没叫救护车?”

  爷爷也不回答。

  “等一下,你要干什么?”

  “拿毛毯来!”

  “你要干什么?”

  爷爷把我背在背上,走出厨房。妈妈从后面追上来,拦住了爷爷。

  “你不会想找出租车吧?”

  “如果打得到出租车,十五分钟就可以到医院了。”

  “不行,打不到的。”

  “如果不行就走着去。”

  “你在说什么傻话呀!那不行,去叫救护车!”

  “救护车说要一个小时。”

  “什么?为什么?”

  “你看外面!”

  妈妈看了看外面,接着,她的脸色变得和爷爷的一样,无话可说了。

  “算了!拿毛毯来!毛毯!”

  爷爷怒吼。可是妈妈呆呆地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爷爷没有办法,背着我朝大门走去,妈妈回过神来,又慌慌张张地打一一九。

  爷爷又回来了。

  “是,我们在用冰降温。”

  妈妈拼命地请教各种急救措施。

  “你在干什么,在给谁打电话?”

  妈妈用手捂住听筒,对爷爷说:

  “等一下,她爷爷,把阿树放下来。他们说要注意保暖。”

  接着她又开始打电话。

  “然后呢?是,是!”

  “喂!”

  “我说她爷爷,我不是说过了吗?让阿树躺在那儿,注意保暖!”

  “急救措施我刚才已经问过了!”

  “那就把她放下来照做!”

  “把她放下来,救护车也不会来的。”

  “他们说会来的。一个小时左右。”

  “不能等那么久!”

  “最好等着,对方也是这么说的。”

  接着,她又和电话那头确认了一遍。

  “一个小时就能来吧?能来吧?”

  爷爷再也忍不下去了,背着我走出客厅。妈妈看见,把听筒一放,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爷爷正在玄关穿鞋。

  “她爷爷,要镇定!把阿树放下来。”

  “你别管了,拿毛毯来。”

  “出租车不行的。”

  “……”

  爷爷似乎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深不可测的恐惧突然间席卷了妈妈,她不由自主地喊道:

  “你想连这个孩子都杀了吗?”

  爷爷诧异地转过身来。

  妈妈硬把我从爷爷背上扯了下来。

  爷爷想把我抢回去,可妈妈比他更快地抱住我,抱着我逃到走廊的角落里。

  爷爷一直站在大门口,瞪着妈妈。

  妈妈抱着我说:“她爸爸当时怎么样了?她爷爷,你想起来了吗?不听一一九说的,自作主张去打出租车,结果根本打不到,不是吗?于是你背着他走到医院,是吧?记得吗?就这样来不及救……所以才死的,不是吗?”

  “……”

  “同样的事情,你想让它再发生一次吗?你想连阿树都杀了吗?”

  “……外面在下大雪。”

  “这种时候不按专家的指示去做是不行的,你明白吗?”

  “她会越来越严重的。”

  “这种时候,听医生的话最安全。”

  “如果晚了怎么办?”

  “那就……”

  “如果那样怎么办?”

  “外行人的主意最危险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医生会考虑天气吗?”

  “她爷爷,我不会让你去的。”

  “这次会没事的。”

  “不行!”

  “没事的!”

  “她爷爷!”

  “把阿树交给我!”

  爷爷穿着鞋走进屋来。

  “她爷爷!不行!”

  爷爷不顾一切地想把我从妈妈手里抢过来。妈妈一边奋力抵抗一边喊:

  “请你冷静!放手!”

  “应该冷静的是你!”

  “她爷爷!”

  这时,爷爷突然松开了抓住我的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当时……走到医院用了多长时间?”

  “很长时间。当时花了很长时间,不是吗?”

  “多少分钟?”

  “……什么?”

  “你不知道了吧?”

  “一个小时……花了一个小时。”

  “没有。”

  “还不止!”

  “四十分钟!当时用了四十分钟!”

  “比这长!”

  “不是,没花那么长时间。确切地说,从出家门到医院的大门用了三十八分钟!”

  “……”

  “即便这样还是没赶上。当时怎么做都来不及!”

  “……”

  “现在就出门的话,能在救护车来这儿之前赶到医院。”

  “可是那么大的雪,怎么走啊?”

  “不是走!”

  “什么?”

  “是跑!”

  “……那是不可能的!”

  “我是在雪里长大的,这种大雪不在话下。”

  妈妈心里乱作一团,不知所措。

  “怎么办?”

  “……”

  “阿树是你的女儿,你决定吧。”

  怎么改变主意的,妈妈也不知道。

  “……我去拿毛毯来。”

  妈妈说完,把我交给爷爷,然后拿来了毛毯。爷爷用毛毯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趁这时,妈妈拿来了外套,爷爷穿上外套,把我背在背上,冲进大雪。

  爷爷真的是跑。妈妈好容易才跟上。不过,跑着跑着,爷爷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这回妈妈开始不断停下来等他。

  爷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步履也开始摇晃。事情发展到这里,妈妈才发现她忘了一点:我和爷爷对她来说都很重要。

  “她爷爷。”

  “啊?”

  “可是,那是十年前啊。”

  “那又怎么样?”

  “你今年七十五了!”

  “七十六!”

  妈妈开始绝望。

  “别担心,我就算用命换,也要在四十分钟内赶到。走吧!”

  爷爷说完,又竭尽全力地跑起来。妈妈除了祈求上天,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最后,出家门四十二分钟后,我们到了医院。我就这样被送到了重症监护室。护士长对妈妈说:

  “救护车刚给我们打了电话,说这么大的雪,还没到你家呢。我告诉他们病人已经到医院了,他们大吃一惊,问道,是从钱函过去的吗?这么大的雪,你们怎么来的?”

  “走着……其实,是跑着来的。”

  “跑?背着女儿?了不起。”

  护士长十分感动。

  “还是母亲伟大啊!”

  妈妈诚恳地纠正:

  “不是我,是她爷爷。”

  “……不是真的吧!”

  伟大的爷爷因为呼吸困难陷入了昏迷状态,正和孙女一起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接受治疗。

  一直生活在都市里,很少真正体会到夜晚的黑暗,山里的黑夜是名副其实的黑夜。秋叶和博子一直走在黑暗中,可以看到远处一所房子的灯光。

  “就是那里。”

  秋叶指着雷公爷爷的家,看起来还很远,可是走起来更远。终于到了。这所房子像是给登山人住的别墅。

  站在玄关,博子仍无力地垂着头。

  “就今天一个晚上,我们住在这里,好吗?”

  秋叶温柔地说,然后敲了敲木门。

  博子看见从里面走出来的雷公爷爷,嘴角的肌肉不觉舒缓了。

  “这么晚,阿茂。”

  “好久不见,你好吗?”

  两人感慨地互相拥抱,然后秋叶介绍了博子。

  “这是渡边博子。”

  “啊,你好。”

  雷公爷爷要和博子握手,博子伸出手去,拼命地忍住嘴角的笑。第一次见面就看着对方笑出声来,博子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可是,这个人脑袋上的头发都竖了起来,真是名副其实的雷公爷爷。她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正如秋叶所说,雷公爷爷很爽朗,所以博子很快就无拘无束了。雷公爷爷专门做的野菜火锅也很好吃。

  聊得起劲,不知不觉谈到了他。

  “真可惜啊,挺好的人,那么早就死了。”

  雷公爷爷嘬着汤说道。

  “博子以前见过这个人吗?”秋叶问博子。

  “什么?”

  然而,博子没有一点印象。

  “对不起,好像……”

  “你不记得这张遭受严重撞击的脸?”

  “浑蛋,遭到严重撞击的不过是这个脑袋。”

  雷公爷爷摸摸自己的头发,然后对博子说:

  “当时我戴着登山帽。”

  博子还是没想起来。秋叶对困惑的博子道出真相。

  “雷公爷爷当时也在人群里。在藤井遇难的时候。”

  “啊!”

  博子终于想起来了。

  “不过,当时你的脑袋……”

  “是的。头发比现在的多。”

  “哈哈哈!”

  秋叶大笑。

  “可是他很了不起。自从那次山难发生后,他就在这儿照顾登山队员。”

  “噢。”

  “不是。因为遇过山难,我比任何人都了解那座山的情况。我会告诉登那座山的队员们,哪里危险,哪种天气最好要注意。我净唠叨这些事,让人觉得我很可怕。”

  “雷公爷爷很了不起,带我们从山里逃了出来。”

  “你还想登山吗?”

  “这个……不可能了。”

  “为什么?”

  “我已经……害怕了。”

  席间莫名其妙地变得悄无声息。然而,没有人故意打破这片寂静,大家都安静地喝着酒,沉浸在各自的回忆里。

  博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现在,两个人的脑海里肯定涌现出遇难时的情景。那残酷的回忆也许是博子无法想象的。然而,两个人的表情都非常安详。这种安详的表情,让博子觉得似曾相识。

  或许是喝醉了,雷公爷爷突然哼起歌来,博子听出那是松田圣子的《青色珊瑚礁》。

  “怎么?这是大家的队歌吗?”博子问。

  “什么?”

  雷公爷爷的表情略显诧异。

  “这首歌是那家伙最后时刻唱的歌,他掉下了悬崖,看不见他,只听得见这首歌。”

  博子无话可说,不由自主地看着秋叶。

  “为什么人生的最后一刻偏偏唱松田圣子的歌呢?那家伙不是特别讨厌松田圣子吗?”

  秋叶露出一个凄苦的微笑,说道。

  “真是个怪人。”

  “是啊。”

  沉默又笼罩了三个人。他就在三个人中间。对他的想念,分别游荡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博子回过神时,已经不知不觉开始了这样的话题。

  “他从来没向我求过婚。他把我叫到天台上,手里的确握着一个戒指盒。可是他什么都不说。两个人默默地在长椅上坐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那时,我觉得他太可怜了,没办法,只好主动对他说,我们结婚吧。”

  “博子说的?”秋叶突然发疯似的大声说。

  “是的,于是他……”

  “怎么了?”

  “只说了一句‘好吧’。”

  “哈哈哈哈哈哈!”

  雷公爷爷大笑起来。博子说这话的目的本不是为了逗乐。雷公爷爷注意到博子的表情,挠了挠脑袋。

  “对不起,对不起。”

  “那家伙在女孩面前真的很不干脆。”秋叶说。

  “是的。但是,这也是美好的回忆。”

  这一点博子最清楚。

  “是啊。”

  “他留给我很多美好的回忆。”

  “是啊。”

  “不过,我还想要更多,所以才写了信。他死了,我还追了过去,真是死皮赖脸不知足的女人、任性的女人。”

  说完,博子拿起了喝不惯的当地酒。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博子就被秋叶叫醒。

  “博子,马上就要日出了,不去看看吗?”

  她披上外套,和秋叶一起来到外面。

  美丽的山峦耸立在眼前,博子睁大了眼睛。

  秋叶说:“就是那座山。”

  博子不由得避开了视线。

  “看清楚了,藤井就在那里。”

  博子缓慢地抬起头来。让人备感庄严的山峰占据了她的视野。

  博子的眼泪夺眶而出。

  秋叶突然冲着山大喊:

  “藤井,你还在唱松田圣子的歌吗?那边冷吗?”

  远处传来了回音。

  秋叶又喊道:

  “藤井,把博子交给我!”

  回音重复着这句话。秋叶自作主张地回答了。

  “好啊!”

  回音又再度响起。秋叶得意地冲博子笑了。

  “他说‘好啊’。”

  “……秋叶你真狡猾。”

  “哈哈,博子也说点什么吧。”

  博子想说点什么,但身边有人,她觉得不好意思。她一直跑到雪地中央,然后,放声大喊:

  “你—好—吗?我—很—好!你—好—吗?我—很—好!你—好—吗?我—很—好!”

  喊着喊着,泪水噎住了喉咙,发不出声来。博子哭了,简直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雷公爷爷边揉着眼睛,边打开了窗户。

  “一大清早的,嚷个什么?”

  “别打搅她。现在是最好的时候。”


  [1]日本火灾和急救电话。

上一章下一章 阅读进度: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