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大全集(全85册)

失窃的钻石

1

“这地方还不错。”

  艾萨克·博恩茨先生把嘴里叼着的香烟拿开了一些,语气里满是赞许。

  似乎是出于对达特茅斯[1]这个地方的认同,他干脆掐掉香烟,换上了一副自我感觉良好的神情,开始琢磨起自己的外表、周遭事物乃至整个人生来。

  说到外表,五十八岁的艾萨克·博恩茨先生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很好,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已经开始有些发福的他穿着一身并不太符合年龄的游艇套装——大到褶皱、小到扣子全部被他打理得妥帖利索——一张深色且颇具东方韵味的脸孔在游艇帽的帽舌下笑容满面。此时,他正被身边的一群朋友围绕着——合伙人利奥·斯坦先生,乔治爵士和他的夫人马洛维,来自美国的生意伙伴萨谬尔·莱瑟恩先生和他的女儿伊夫,拉斯廷顿夫人和埃文·卢埃林。

  早上刚刚看过赛艇的这一行人乘坐着博恩茨先生的“人鱼号”游艇靠了岸,打算到游园会上去找找乐子——砸椰子、大力士、蜘蛛侠还有旋转木马。毫无悬念,伊夫·莱瑟恩是一行人当中玩得最尽兴的那个。

  “噢,博恩茨先生——我还想去大篷车那里找正宗的吉卜赛人帮我算算命呢。”听到博恩茨先生招呼大家移步前往乔治王酒店吃晚餐,伊夫不满地央求道。

  尽管博恩茨先生十分怀疑吉卜赛人算命的真实程度,但出于对小孩子的宠溺他还是答应了。

  “伊夫实在是太喜欢这个游园会了,”萨谬尔·莱瑟恩先生略带歉意地为女儿解释,“如果您想先过去,不用在意我们。”

  “不着急,”博恩茨先生亲切地说,“就让我们这位小姑娘玩个痛快吧。利奥,跟我去玩掷飞镖。”

  “二十五分或以上就有奖。”鼻音很重的摊主哼哼道。

  “赌我赢你,五块钱,要不要?”博恩茨说。

  “赌。”斯坦轻快地说。

  两个男人立刻全身心地投入了战斗。

  “看来伊夫并不是这场聚会上唯一的小孩,”看到刚才一幕的马洛维夫人跟埃文·卢埃林嘀嘀咕咕。

  看起来心不在焉的卢埃林笑了笑。这已经是他一天当中不知第几次走神了,有时候他甚至答非所问。

  帕梅拉·马洛维见状,又跑去对她的丈夫说:“那个小伙子一定是有什么心事。”

  “也有可能是在想什么人?”乔治爵士一边低声说,一边迅速地把目光扫向珍妮特·拉斯廷顿。

  马洛维夫人皱了皱眉。这个高个子女人的妆容十分精致——红色的指甲油恰到好处地呼应着一对同色系的珊瑚耳钉,乌黑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至于乔治爵士,尽管他已经很努力地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但他那双蓝色眼睛里所闪现出的警惕还是和他太太的一样。

  与哈顿花园[2]的两位钻石商艾萨克·博恩茨和利奥·斯坦不同,乔治爵士和马洛维夫人可以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他们徜徉于昂蒂布—朱安雷宾[3],在圣让德吕兹[4]打高尔夫球,冬天的时候又跑去马德拉[5]泡泡温泉。

  在外人眼里,他们就像是没吃过苦又不劳作的花朵。但又有谁知道真相呢,毕竟劳作和吃苦的方式多种多样。

  “那个孩子又过来了。”埃文·卢埃林对拉斯廷顿夫人说。

  埃文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还有那么一点能够让有些女人动心的野性。

  但至于他是不是拉斯廷顿夫人的菜就很难讲了,因为后者总是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深。珍妮特·拉斯廷顿很年轻的时候就出嫁了——但是那段悲剧性的婚姻却只持续了不到一年。从那时起,别人就很难再猜得出她的心思——她总是保持着同一种待人接物的方式——迷人却又疏离。

  埃文的话音刚落,一头金色长发的伊夫就已经蹦蹦跳跳地来到了他们跟前,这个十五岁的姑娘虽说有点奇怪但也算活力四射。

  “我十七岁的时候就要结婚了,”小女孩上气不接下气嚷着,“我会嫁给一个很有钱的人。我们会有六个孩子。我还会把每周二和四当作是我的幸运日,那两天我都要穿上绿色或蓝色的衣服,而且祖母绿是我的幸运石——”

  “好了,孩子,我想我们得走了。”莱瑟恩先生在一旁提醒。

  伊夫的父亲莱瑟恩先生肤色白皙,个头很高,一副消瘦的面容让人不免心生怜惜。

  此时,博恩茨先生和斯坦先生刚刚结束了掷飞镖比赛。

  “还是要看运气。”斯坦先生垂头丧气地说。

  而脸上笑开了花的博恩茨先生则笑呵呵地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五块钱拿来吧。靠的是技巧,孩子,是技巧。我老爸当年可是一流的飞镖玩家。好了,我们都得过去了。伊夫,你算过命了吗?他们有没有告诉你要小心黑不溜秋的男人?”

  “是黑不溜秋的女人,”伊夫煞有介事地说,“她的一只眼睛有点斜视,我相信她说的话。我十七岁就会嫁人。”

  说完,她便随着大家往乔治王酒店的方向一路欢快地小跑起来。

  心思缜密的博恩茨先生早就为大家备下了晚餐,一行人到达酒店时已经有侍者在鞠躬迎接了。他们被带到了位于二层的一个包间。房间里摆着一张大圆桌,巨大的弓形窗户正对着港口广场,从广场环岛那边传过来的刺耳的尖叫声不断地从敞开的窗户里钻进房间。

  “最好关上窗户,否则谁也别想听见谁说什么。”博恩茨先生一边走过去关窗一边冷冷地说。

  博恩茨先生目光如水,温柔地环视着他的一桌子客人,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身为东道主的骄傲。他把每一个人都细细地琢磨了一遍。首先是马洛维夫人——人很好——不过当然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马洛维这个名字和他心目中的精英中的精英毫无关系——即便他自己也不是什么精英中的精英。但不管怎么样,就算马洛维这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女人在打桥牌的时候耍了滑头他也不会在意。接下来是目光呆滞又总是厚着脸皮急于求成的乔治爵士。鉴于可以十分确定他在这里捞不到太多的好处,博恩茨先生就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

  至于莱瑟恩这个老伙计——和大多数啰里八嗦的美国佬一样——他总是喜欢讲一些长得让人感觉不到尽头的故事。而且他还特别喜欢对精确数字刨根问底,问一些譬如“达特茅斯的人口有多少?”“海军学院是哪一年成立的?”这样的问题。巴不得他问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本会说话的旅游指南。而他的女儿伊夫——一个能和他说笑打趣的小姑娘,却是一个相当聪明的孩子。

  再说卢埃林——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也许是因为手头拮剧,他总是显得心事重重——这大概是靠写作为生的人们的一种常态。不过他好像倒是对温良、迷人又聪明的珍妮特·拉斯廷顿十分上心。后者总是爱写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随便你看或者不看。不过,你休想听到她说话。最后说到别来无恙的利奥!这位乐呵呵的先生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老搭档博恩茨先生竟然会琢磨起自己来。纠正完莱瑟恩先生关于沙丁鱼和德文郡以及康沃尔之间联系的说法后,博恩茨先生决定开始享用晚餐。

  “博恩茨先生。”伊夫开口的时候,刚刚把热气腾腾的鲭鱼端上桌的侍者正好走出房间。

“说吧,小姑娘。”

  “您现在有没有把那颗大钻石带在身上?就是您昨天晚上给我们看的那一颗。您说您会一直把它带在身边的。”

  “没错,”博恩茨先生笑出了声,“那是我的护身符。我带着呢。”

  “我觉得那真是太危险了。游园会上那么多人,钻石很容易就会被人拿走。”

  “他们做不到,”博恩茨先生说,“我盯得很紧。”

  “但还是有可能,”伊夫语气坚定,“英国也是有流氓歹徒的,就跟我们美国一样,您遇到过吗?”

  “他们拿不到我的‘晨星’,”博恩茨先生胸有成竹地说,“首先,我已经把它放在了一个特殊的内袋里。而且,不管怎么样——老博恩茨对自己有把握。没有人能得手。”

  “嗯——我就能得手,要不要赌一把!”伊夫笑逐颜开。

  “我赌你拿不到。”博恩茨先生冲她眨了眨眼睛。

  “我赌我拿得到。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就开始琢磨了——就是你把钻石拿给我们这一桌人看过之后。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妙计。”

“什么妙计?”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伊夫把头歪向一边,一头金发自然地垂了下来,“那您拿什么打赌?”

  “六双手套。”博恩茨先生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跟童年有关的回忆后说。

  “手套,”伊夫一脸嫌弃,“谁还会戴手套啊?”

  “那——你穿不穿尼龙丝袜?”

  “这还用问吗?我今天早上穿的就是我最好的那一双。”

  “那太好了。就赌六双最好的尼龙丝袜——”

  “举双手赞成,”伊夫欣喜地说,“那您想要我赌什么?”

  “我嘛,想要一个新的香烟袋。”

  “好,成交。不过您是得不到香烟袋的。现在我可以告诉您我要怎么做。您得像昨天晚上一样把钻石拿出来——”

  正说着,见有两个侍者走进来收拾盘子,伊夫立刻停了嘴。

  “小姑娘,你可要记住了,如果你真的想当小偷的话,我可是要送你去警察局的,到时候你还会被搜身。”趁着大家都盯着刚刚被端上桌的鸡肉的工夫,博恩茨先生说。

  “我没问题。其实您不需要真的让警察介入。马洛维夫人或者拉斯廷顿夫人都可以代劳帮忙搜身。”

  “那就这么办吧,”博恩茨先生说,“你打算演什么?一流的珠宝窃贼吗?”

  “我很有可能会以此为生——如果真能得到回报的话。”

  “如果‘晨星’真的落到你的手上,它就能让你大赚一笔。就算你把它拿去重新切割,那至少也能值上三万英镑。”

  “天呐!”伊夫听得目瞪口呆,“这要是换成美元该是多少钱啊?”

  “你竟然随身携带这样一块价值不菲的石头?”马洛维夫人在发出一声惊叹后禁不住嗔怪起来,“三万英镑啊。”

  “这真是一大笔钱……”拉斯廷顿夫人轻声说,“况且这块石头本身就魅力四射……实在是漂亮。”

  “不过就是一块碳。”埃文·卢埃林插了一嘴。

  “你的这种说法一向都被我认为是珠宝窃贼在分赃不均时所用的说辞,”乔治爵士不屑一顾,“这样说才能拿到最大的份额——呃,还是什么?”

  “别啰唆了,”伊夫急不可耐地插起嘴来,“我们开始吧。先把钻石拿出来,然后把昨天晚上的话再重复一遍。”

  “各位,不好意思,我想她是太激动了。”莱瑟恩先生赶紧站出来为女儿刚才的言行向大家道歉。

  “没问题的,老爸。”伊夫并没有理会,“那现在,就有请博恩茨先生——”

  面带笑容的博恩茨先生先是在内兜里翻找了一会儿,之后他就把一个熠熠发光的东西用掌心托着举到了大家面前。

“钻石……”

  有那么一瞬间,博恩茨先生感到有些语塞。不过他很快就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在“人鱼”号上的演讲内容。

  “女士们,先生们,我想你们大概会对我手里的这个东西感兴趣。这可是一块美到不可方物的石头。我管它叫‘晨星’,是我的护身符——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想不想看一看?”

  第一个接过来看的是马洛维夫人。惊叹一番过后,她把石头传到了莱瑟恩先生手里。

  “真不错——确实不错。”后者逢场作戏般地念叨了几下就把石头赶紧交给了卢埃林。

  这时,因为从外面进来了几个侍者,钻石就停在了卢埃林的手上。

  “很不错的石头,”侍者一走,埃文·卢埃林就把东西交到了利奥·斯坦的手上。后者拿到东西后什么也没说便直接转交给了伊夫。

  “多美啊。”伊夫颇为激动地高声说。

  “噢!”突然,随着她的手一动,伊夫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东西掉了。”

  紧接着,她往后挪了挪椅子,开始在桌子底下摸索起来。坐在她右手边的乔治爵士见状也弯腰下去打算帮忙。混乱中,桌上的一个玻璃杯掉了下去。就这样,斯坦、卢埃林还有拉斯廷顿夫人都加入了帮忙的队伍,到最后就连马洛维夫人也参与其中。

  整个过程中,博恩茨先生始终保持着一脸冷笑,坐在位子上轻轻地啜着杯中的红酒。

  “噢,天呐,”伊夫的语气仍旧十分夸张,“太可怕了!能滚到哪里去呢?哪里都找不到。”

  渐渐地,帮着伊夫找东西的几个大人都纷纷站起身来。

  “这下好了,东西不见了。”乔治爵士笑着说。

  “做得好,”博恩茨先生赞许地点了点头,“伊夫,你应该会是个出色的演员。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东西究竟是被你藏起来了还是一直都在你身上?”

  “搜我的身啊。”伊夫虚张声势地说。

  博恩茨先生向四周环视了一下,发现房间的角落里有一扇屏风。于是,他先冲着屏风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又朝马洛维和拉斯廷顿两位夫人使了使眼色。

  “两位夫人能不能帮个忙——”

  “这还用说,当然。”马洛维夫人笑脸相迎。

  说着,她便和拉斯廷顿夫人一同起身。

  “博恩茨先生,别担心。我们会好好搜一搜她的。”

  说完,在场的三位女性都消失在了屏风的背面。

  与此同时,耐不住闷热的埃文·卢埃林起身去开窗户。大概是正巧看到有个卖报纸的小贩经过楼下,他回到位子上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报纸。

  “匈牙利的局势还是不怎么好啊。”埃文一边翻报纸一边说。

  “你看的是本地的报纸吗?”乔治爵士似乎来了兴致,“我看好的那匹马——英俊少年,今天应该在哈尔顿比赛。”

  “利奥,”博恩茨先生突然说,“去把门锁上。在事情没有解决之前还是不要让那些侍者进进出出为好。”

  “英俊少年三比一获胜。”埃文回了乔治爵士一句。

  “险胜。”后者轻描淡写地说。

  “差不多都是一些有关赛舟会的新闻。”埃文一目十行地扫着手里的报纸。

  这时,三位女士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什么都没有。”珍妮特·拉斯廷顿第一个开口。

  “相信我,东西不在她身上。”马洛维夫人补充道。

  博恩茨先生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伊夫,快告诉我,你该不会是因为害怕就把那玩意儿吞下去了吧?”莱瑟恩先生变得焦虑起来。

  “她要是真这么做的话我早就看到了。”利奥·斯坦不紧不慢地说。

  “我怎么可能吞得下去,”伊夫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朝博恩茨先生看了看,“这下要怎么办,大男孩?”

  “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动。”

  后者话音刚落,在场的其他男士便走上前来把圆桌彻底翻过面来。但博恩茨先生细细检查过一番却发现并无结果之后,他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伊夫以及伊夫旁边两个人坐过的那三把椅子上面。

  可以说搜查工作已经做得非常到位,但仍然没有半点发现。此时,站在屏风不远处的伊夫·莱瑟恩正靠着墙壁津津有味地看着一群寻寻觅觅的大人不住地发笑。

  五分钟后,博恩茨先生愤愤地站起身来,沮丧地用手弹了弹裤子上的灰尘。

  “伊夫,”面对事实,他不得不承认说,“我服了。你是我遇到过的所有珠宝窃贼中最能干的。你偷钻石的手段实在是高明。不过,既然东西不在你身上,那它一定还在这个房间里。我认输。”

  “袜子都是我的了吗?”伊夫追问。

  “都是你的了,小姑娘。”

  “伊夫,你这个小家伙到底能把东西藏到哪里呢?”拉斯廷顿夫人掩饰不住好奇。

  “看我的,”伊夫兴奋地往前凑了凑,“你们一定会抓狂的。”

  说着,她便走到堆放着好多还未经收拾的碗盘的边桌旁,拿起一个小小的黑色晚礼服手包——

  “瞪大眼睛看好了。就在……”

  “噢,”突然,她原本趾高气扬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十分微弱,“噢……”

  “怎么了,亲爱的?”莱瑟恩先生关切地看着女儿。

  “东西不见了……不见了……”伊夫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博恩茨先生立刻走上前去。

  “是这样的,”伊夫性急地说,“我这个手包的扣子上本来有一粒假钻石,但昨天晚上您给我们大家看钻石的时候我正好发现我那粒石头不见了。两块石头大小正好一样,因此,我昨晚睡觉时就想到了把您那粒钻石拿过来用橡皮泥嵌在我包上的这条妙计。我非常肯定不会有人察觉。所以刚才我就这样做了。我先是故意把钻石掉在地上,然后在弯腰去找之前先拿好我的手包,为的是一有机会就用橡皮泥把手里的东西粘在那个空槽里。之后我再顺其自然地把手包放在一边继续回去假装和大家一起找钻石。我想这应该和《失窃的信》[6]里面的情节差不多——你知道——东西其实就藏在你们大家的眼皮子底下——但看起来不过是一颗完全不会让人怀疑的人造钻石。事实证明行动相当成功——你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我怀疑。”斯坦先生嘟囔了一声。

“你说什么?”

  博恩茨先生拿过伊夫的包,看着那个依然还粘着一块橡皮泥的空槽不紧不慢地说:“东西可能已经掉下来了。我们得再找找看。”

  话音落下,一群人又开始四下摸索起来。

  尽管这次的气氛要比上次紧张得多,但结果依然是大家以放弃告终,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东西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斯坦首先提出他的想法。

  “而且没有人离开过房间。”乔治爵士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一时间,大家都没了声音,只有伊夫兀自笑出了眼泪。

  “好了,好了。”莱瑟恩先生赶紧上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一脸尴尬。

  “斯坦先生,”乔治爵士转过头,“刚才我问您是不是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您说没什么,但其实我已经听到了。伊夫小姐刚才说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把钻石放到哪里的时候,您小声嘀咕的是:‘我怀疑。’我们得考虑的一种可能性就是有人注意到了——那个偷东西的人现在就在我们当中。所以,公平起见,我建议每个人都要被搜一遍身。钻石一定还在这间屋子里。”

  乔治爵士的这一番话听起来虽然愤怒却也不乏诚意,在场的所有人竟无话可说。

  “发生这样的事情,搞得大家都很不愉快呢。”博恩茨先生的脸沉了下来。

  “都是我的错,”伊夫在一旁抽抽搭搭,“我不是故意要——”

  “孩子,打起精神来,”斯坦先生安慰道,“没人责怪你。”

  “当然,我觉得我们大家都会举双手赞成乔治爵士的提议。我没问题。”莱瑟恩先生一板一眼地说。

  “我同意。”埃文·卢埃林接过话茬。

  拉斯廷顿夫人看了一眼马洛维夫人,后者点头示意了一下,两人就开始往屏风后面走,伊夫一边抽泣一边跟在后面。

  这时,门外传来了侍者敲门的声音,不过立刻就被轰走了。

  五分钟后,八个满脸狐疑的人再次面面相觑地站到了一起。

  “晨星”真的消失了……

2

  “当然,”帕克·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望着坐在他对面的小伙子,“卢埃林先生,你是威尔士人。”

  “跟这件事情有关系吗?”

  “我承认,一点都没有,”帕克·派恩先生摆了摆他保养得很好的宽大手掌,“我只是喜欢按照族群将人类的不同情感反应分类罢了。好了,让我们说回你的问题吧。”

  “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您,”一脸憔悴的埃文·卢埃林不安地绞着两只手,不住地在帕克·派恩先生如炬的目光下躲躲闪闪。“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您,”他重复了一遍,“但是我还能去哪儿?我对我现在的处境无能为力……我看到了您的广告,那让我想起有人之前提到过您,说您很有办法……所以——嗯——我就来了!我猜我这样做还挺愚蠢,毕竟我现在的处境任谁都帮不上忙。”

  “怎么会,”帕克·派恩先生适时地接过话茬,“你找我就对了。我专门处理这类事。很明显,你说的事情已经给你带来了很多痛苦。你能确定你告诉我的那些都是事实吗?”

  “知无不言。博恩茨把钻石拿出来让大家传着看,然后那个荒唐的美国小孩就把钻石嵌在她的手包上了,等到我们拿出她的包要一看究竟的时候却发现钻石已经不见了。谁的身上也没有——就连博恩茨先生他自己都主动要求搜他的身——我发誓钻石肯定不在房间里!而且也没有人离开过——”

  “连侍者也没有吗?”帕克·派恩先生试图启发。

卢埃林摇了摇头。

  “在那个小女孩开始捣乱之前侍者们就已经出去了,后来博恩茨先生为了不让他们进来还把门都锁上了。这件事情就发生在我们几个人当中。”

  “看起来当然是这样。”帕克·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说。

  “还有那份可恶的晚报,”埃文·卢埃林愤愤地说,“他们已经怀疑——他们一定觉得是报纸有问题——”

  “再跟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简单。我当时去开窗户,正好看到有卖报纸的小贩经过,就扔给他一个硬币买了一份报纸回来。结果就是,您看——这成了钻石离开房间的唯一办法——我把钻石扔给了一个在楼下接应我的同伙。”

  “这可不一定是唯一的办法。”帕克·派恩先生不紧不慢地说。

  “您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如果不是你把东西扔出去的,就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噢,我明白了。您能说得再具体些吗?我只能说我没有扔那颗钻石。我不指望您会相信我——更不指望其他人。”

  “噢,我相信你。”帕克·派恩先生脱口而出。

“真的吗?为什么?”

  “你不是那类人,”帕克·派恩先生娓娓道来,“不是会犯偷盗珠宝罪的那类人。你当然有可能会为了别的事情犯罪——不过,这不是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总之我不认为你是偷走‘晨星’的窃贼。”

  “其他人可不这样认为。”卢埃林愁眉不展。

“我明白。”

  “他们当时看我的眼神都特别古怪。乔治爵士还拿起报纸往窗外看。他虽然没说什么,但博恩茨先生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尽管没有公然的指责,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确实很糟。”帕克·派恩先生同情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还仅仅是怀疑。有一个人已经开始不停地盘问我了——他管这叫例行公事。我猜他就是个便衣警察。他很有手段——不明着说要知道什么,只是好奇我一个手头拮剧的人是怎么突然又过得风生水起的。”

“你是吗?”

  “算是吧——一两匹马的运气。不过可惜的是我下注从来都是有一搭没一搭——所以无法证明我的钱是这样赚来的。当然,他们也不能否认——赌马赚钱的确是一个人在说不清楚自己钱财来历的时候最容易想到的借口。”

  “我同意。他们还有很多要搞清楚的事情。”

  “噢!我其实根本不怕自己被当成小偷抓起来。至少那样还直接一点。真正让我受不了的其实是那些人对我的怀疑。”

  “有没有什么人很特别?”

“您指什么?”

  “建议而已——没什么——”帕克·派恩先生又摆了摆他质感十足的手,“在这整件事情里有一个人很特别,不是吗?我们是不是该聊聊拉斯廷顿夫人?”

  听到这个名字,卢埃林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为什么要提到她?”

  “噢,亲爱的先生——我能很明显地感受到有某个人的想法对你的影响非常大——应该是一位女士。整件事情里都有哪几位女士?美国小丫头?马洛维夫人?不过,以我对马洛维夫人的了解,东西要真的是你偷的话,你在马洛维夫人心目中的地位一定只升不降,如此你自然不会在意。这样看来,就只剩下拉斯廷顿夫人了。”

  “她……她的生活相当不幸,”卢埃林酝酿了半天才把话说出口,“她的丈夫就是个穷困潦倒的无赖。这使得她不愿意再相信任何人。她——如果她想……”

卢埃林说不下去了。

  “是这么回事,”帕克·派恩先生接着说,“这很重要。我们得搞清楚才行。”

  “说起来容易。”埃文笑了一下。

  “做起来也不难。”帕克·派恩先生接着说。

“您这么认为?”

  “噢,是的——问题很好解决。我们已经排除了那么多可能性,最终的答案一定非常简单。而且事实上我已经隐约有些线索了——”

  借着卢埃林不可思议目光,帕克·派恩先生拿出了本子和笔。

  “也许你得帮我简略地描述一下在场的所有人。”

  “我不是已经描述过了吗?”

  “我是说他们每个人的外貌特征——比如头发的颜色之类的。”

  “可是,派恩先生,这有关系吗?”

  “大有关系,年轻人,大有关系。归纳分类。”

  抱着将信将疑的心态,埃文把乘坐游艇来到这里的一班人的外貌都描述了一番。

  “非常好,”帕克·派恩先生记了几条后就把本子推到了一边,“顺便说一句,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一个打碎的红酒杯?”

  “是的,”埃文一下子又警觉起来,“杯子被碰落到地上之后又被踩了几脚。”

  “一塌糊涂,满地碎玻璃渣,”帕克·派恩先生继续问,“那个酒杯是谁的?”

  “我想是那个孩子的——伊夫。”

  “啊!当时谁坐在她那一边?”

  “乔治·马洛维爵士。”

  “你有没有看到是他们两个当中的哪一个把杯子碰下桌的?”

  “恐怕没有。这有关系吗?”

  “不,没有。我随便问问,”帕克·派恩先生站起身来,“祝你今天愉快,卢埃林先生。三天后再来可以吗?我想到那时整件事情就会有一个令人满意的说法。”

  “您在开玩笑吗,帕克·派恩先生?”

  “亲爱的先生,我可从来不拿工作上的事情开玩笑,因为这可能会引起客户的不信任。星期五十一点半怎么样?谢谢你。”

3

  星期五上午,同时怀揣着希望和疑问的埃文惴惴不安地走进了帕克·派恩先生的办公室。

  “上午好,卢埃林先生,”帕克·派恩先生微笑着起身迎接,“请坐。要不要来支香烟?”

  “怎么样了?”卢埃林摆摆手谢绝了。

  “非常顺利,”帕克·派恩先生说,“那一伙人昨天晚上已经被警察逮捕了。”

  “一伙人?哪一伙儿?”

  “阿玛尔菲那一伙儿。你当初跟我说你的事情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到他们了。我先是认出了他们的手法,再加上你又描述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我就更加确信无疑。”

  “阿玛尔菲那伙儿人里都有谁?”

  “父亲、儿子和儿媳妇——如果彼得罗和玛丽亚真是夫妻的话——这一点还不能确定。”

“我不明白。”

  “很简单。看名字你就知道这是一伙意大利人,只不过阿玛尔菲本人出生在美国。他的惯用伎俩就是先把自己乔装打扮成一个商人,以此去接近一些欧洲有名的珠宝大亨,然后行窃。他这次就是冲着‘晨星’来的,他对博恩茨先生的脾气秉性都了如指掌。玛丽亚·阿玛尔菲负责扮演他女儿(一个至少二十七岁的人去扮演一个十六岁的角色)。”

  “伊夫根本就不是伊夫!”卢埃林愕然。

  “没错。这一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扮演的是乔治王酒店里的一个临时侍者——要知道当时是假日,酒店总是需要额外的人手。他应该是收买了一个正式员工,跟他替换了身份。一切安排妥当后,伊夫先是唆使博恩茨先生跟她打赌,让他像前一天晚上一样把钻石拿出来给大家传看。钻石传到莱瑟恩那里的时候,正好有侍者进来,所以他就一直把钻石拿在手里,直到侍者离开后才把东西传给下一个人,但那个时候真的钻石已经被一块小小的口香糖粘在彼得罗端出去的盘子底下了。非常简单!”

  “但是他确实有把钻石传到我的手上。”

  “不,那个不是,你看到的是个赝品,乍看上去和真品没有两样。你还跟我说过你把东西传给斯坦的时候他连看都没怎么看就直接传给了伊夫。后来伊夫把假钻石扔到地上,再打碎一个玻璃杯,用脚同时踩踏假钻石和玻璃碎片,外人根本分辨不出。这样一来,伊夫和莱瑟恩先生当然无所谓被别人搜身了。”

  “哦——我——”埃文摇了摇头,尽力想说些什么,“您说您是从我的描述中发现那一伙人的。他们是不是以前也这么干过?”

  “不太一样——不过他们的作案方式很类似。是那个叫伊夫的小女孩一下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为什么?我从来没怀疑过她,没有人怀疑过她。她看上去就是个——孩子。”

  “这就要得益于玛丽亚·阿玛尔菲的特殊基因了。她确实比其他小孩子看起来都更像小孩!还有橡皮泥!这一点是我无意中发现的——那位年轻的女士总是橡皮泥不离手。她一定有什么预谋。所以她一下子就成了我怀疑的对象。”

  “帕克·派恩先生,我对您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卢埃林起身说。

  “分类法,”帕克·派恩先生小声嘟哝着,“我对不同类型的犯罪分类很有兴趣。”

  “您得告诉我多少钱——呃——”

  “我的收费不高,”帕克·派恩先生不紧不慢地说,“不会让你用赛马的赢利破费太多。同样的,小伙子,我想我应该劝你以后都不要再碰赛马了。马真是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动物。”

  “没问题。”埃文和帕克·派恩先生握了握手,迈着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外,卢埃林上了一辆出租车。追随着他对未来的憧憬,车子朝拉斯廷顿夫人的公寓驶去。


  [1] 达特茅斯 (Dartmouth),英国港口。

  [2]哈顿花园 (Hatton Garden),伦敦珠宝商集散地和钻石交易中心,地下设有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包括密室、隧道、办公室和工作坊。

  [3]昂蒂布—朱安雷宾 (Antibes and Juan les Pins),法国著名的滨海旅游度假区。

  [4]圣让德吕兹 (St. Jean-de-Luz),法国西南部的旅游胜地。

  [5]马德拉 (Madeira),北大西洋岛屿,全年度假村。马德拉是欧洲的一个较高级的旅游地,许多英国人出于传统会选择到马德拉旅游。

  [6]美国作家爱德华·爱伦·坡撰写的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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