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夏季
第十章 第一个月 第十一天1
最后一项仪式完成了,圣文也已正式念过了。蒙图,这位爱神哈托尔之庙的祭司,一边拿着喜登草做的扫帚小心地打扫着墓室,一边念着圣文,这样做是为了在墓室的门永远封上之前,把所有魔鬼的脚印都驱除掉。
接着,坟墓被封了起来。所有处理木乃伊尸身时剩下的东西,一壶壶的盐液、盐粉和碎布等——所有和尸体接触过的东西,都摆在墓室旁的一间小石室里,这个小石室也被封了起来。
伊姆霍特普垂下肩,深吸了一口气,卸下他丧葬时那虔诚而肃穆的表情。仪式进行得很顺利。诺芙瑞已经依礼下葬,并且所费不菲。在伊姆霍特普看来,甚至是有点铺张浪费。
伊姆霍特普和那些完成了神职事务、恢复世俗身份的祭司们相互客套寒暄了几句。人们便都下山回屋里去了,那里已经备好了点心和酒水。伊姆霍特普和大祭司正在讨论近期国家政治上的一些变动。底比斯近年来迅速成为一座非常有实力的城市。埃及很有可能不久后再度统一在一个君主之下,重现金字塔的黄金时代。
蒙图充满赞赏地谈论着尼希比·雷国王,认为腐败懦弱的北方绝无可能与这位一流的军事家相抗衡。埃及需要统一,而这对底比斯来说,无疑具有重大的意义……
男人们走在一块儿,讨论着未来的事。
雷妮森回头看着断崖和那封闭起来的墓室。
“这就是结局了。”她喃喃说道。一种解脱感从她心头掠过。她一直在害怕,但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是怕有谁在最后一刻突然大喊或是控诉吗?然而一切都平静而顺利。诺芙瑞也依照礼俗仪式下葬了。
“这就是终局。”
赫妮低声说:“我希望如此,我真的希望如此,雷妮森。”
雷妮森转身看向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赫妮?”
赫妮避开她的目光。
“我只是说我希望这就是结局。有时候你以为是结局,到头来却是个开始。那可不太好。”
雷妮森气愤地说:“你在说些什么,赫妮?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从不做任何暗示,雷妮森。我才不会做那种事。诺芙瑞下葬了,每个人都很满意。所以,就是这样。”
雷妮森问道:“我父亲问过你对诺芙瑞的死有什么看法吗?”
“是的,确实问过,雷妮森。他特别强调要我告诉他我真切的想法。”
“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哦,我当然说这是个意外事件。还可能是什么?你该不会认为家里有人会伤害那个女孩吧?他们不敢,我说,他们对你太尊敬了。他们可能会发发牢骚,但也仅此而已。我对他说,你可以相信我的话,绝对没有‘那种’事!”
赫妮点了点头,轻声地笑着。
“我父亲相信你的话吗?”
赫妮再次满意地点了点头。
“啊,你父亲知道我对他是多么忠诚。老赫妮说什么他都相信。他很赏识我,即使你们都不这么觉得。哎,算了吧,我对你们大家的奉献本身就是一种报答。我也不指望你们的感激。”
“你也对诺芙瑞忠实奉献。”雷妮森说。
“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雷妮森。我得像其他人一样听从命令。”
“她认为你对她忠心耿耿。”
赫妮再度发出轻笑。
“诺芙瑞并不像她自以为的那样聪明。她是个傲慢的女孩,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哦,现在她得去面对冥府判官的审问了。在那里,漂亮的脸蛋可帮不上她什么忙,不管怎么样,我们至少已经摆脱她了。”她摸了摸身上戴着的护身符,压低声音加了一句话,“但愿如此。”
2
“雷妮森,我想跟你谈谈莎蒂彼。”
“什么事,亚莫斯?”
雷妮森抬起头,同情地看着她哥哥那温和、忧虑的脸庞。
亚莫斯缓慢而沉重地说:“莎蒂彼好像很不对劲,不知她为何会变成这样。”
雷妮森悲伤地摇了摇头,找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我注意到她的这种变化已经有段时间了,”亚莫斯接着说:“任何她不熟悉的声音都会吓到她,让她瑟瑟发抖。她吃不下饭,走路蹑手蹑脚的,如同——如同害怕见到自己的影子。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吧,雷妮森?”
“是的,的确,我们全都注意到了。”
“我问过她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我找个医生。但是她说没事,说她好得很。”
“我知道。”
“这么说你也问过她?而且她也什么都没对你说——什么都没说?”
他着重强调着这句话。雷妮森对他的焦虑很是同情,然而却说不出什么能帮上忙的话。
“她坚称她相当好。”
亚莫斯喃喃地说:“她晚上睡得不好,在睡梦里大喊大叫。她……她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伤心事?”
雷妮森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太可能。孩子们一切安好。这里又没发生什么事。当然,除了诺芙瑞的死……但莎蒂彼肯定不会为此伤心的。”她干涩地加上了一句。
亚莫斯淡淡地笑了笑。
“是的,确实是。而且恰恰相反。再说,她这种情形已经持续了有段时间了。我想,是在诺芙瑞死之前就开始了。”他的语气有些不太确定,雷妮森立刻看向他。亚莫斯温柔地坚持道:“在诺芙瑞死之前,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后来才注意到。”雷妮森不紧不慢地说。
“那她什么都没对你说?你确定?”
雷妮森摇了摇头:“不过你知道,亚莫斯,我不觉得莎蒂彼是病了。在我看来她更像是……害怕。”
“害怕?”亚莫斯震惊得叫起来,“可是莎蒂彼为什么要害怕?怕什么?莎蒂彼总是像头狮子一样勇敢。”
“我知道,”雷妮森无奈地说,“我们总是这样认为。但是人会改变,这的确很奇怪。”
“你觉得凯特知道内情吗?莎蒂彼有没有跟她说过?”
“确实,比起我,莎蒂彼更有可能跟她说。不过我不这样认为。事实上,我敢肯定。”
“凯特怎么想?”
“凯特?凯特从来就不考虑任何事。”
雷妮森陷入了沉思。凯特只是趁着莎蒂彼异常温顺的时候,为她自己和孩子抢到最新最好的亚麻布。以前的莎蒂彼绝不会容许她做这样的事,不吵翻天才怪!现在莎蒂彼几乎吭都不吭一声地由着她,放弃争夺,这件事让雷妮森印象十分深刻。
“你跟伊莎谈过吗?”雷妮森问,“祖母对女人和她们的行为很了解。”
“伊莎,”亚莫斯有点困惑地说,“只说我该为这种改变感到欣慰。她说如果莎蒂彼继续保持这样的通情达理是再好不过了。”
雷妮森有点犹豫地说:“你问过赫妮了吗?”
“赫妮?”亚莫斯皱起眉头,“没有,真的。我不会跟赫妮说这种事。她太自以为是了。父亲把她宠坏了。”
“哦,这我知道。她非常烦人。不过……”雷妮森犹疑着,“赫妮通常知道很多。”
亚莫斯缓缓地说道:“你问问她好吗,雷妮森?然后告诉我她说了些什么。”
“如果你愿意的话。”
雷妮森跟赫妮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她们正走在织布棚的路上。让她有点惊讶的是,这问题似乎令赫妮很不自在。她失去了以往的那种热情。
她摸了摸身上的护身符,回头看了看。
“这跟我没什么关系,我确定……我没有必要去注意任何人正不正常。我只管我自己的事。要是有什么麻烦,我可不想牵扯进去。”
“麻烦?什么麻烦?”
赫妮很快地瞄了她一眼。
“我希望是没有。不管怎么样,反正跟我们也没有关系。你和我,雷妮森,我们没什么可自责的,这对我来说是个莫大的安慰。”
“你的意思是莎蒂彼……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雷妮森。我在这家里的地位只不过比仆人好一点点,对跟我无关的事情,我不想发表看法。要是你问我,我觉得这是好的改变,如果一直这样,我们就都万事大吉了。对不起,雷妮森,我得去留意一下她们在亚麻布上是否标好了日期。她们总是粗心大意,这些女人,总是只顾着说说笑笑,耽误了工作。”
雷妮森不满地望着匆匆走进织布棚里去的赫妮,然后自己慢慢走回屋了。她悄悄地走进了莎蒂彼的房间,轻轻地碰了碰莎蒂彼的肩头,莎蒂彼吓得跳起来大叫一声。
“哦,你吓死我了。我以为……”
“莎蒂彼,”雷妮森说,“出什么事了?不能告诉我吗?亚莫斯很担心你,而且……”
莎蒂彼的手指猛地捂住双唇。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惊恐。她声音紧张,结结巴巴地说:“亚莫斯?什么……他说什么?”
“他很焦虑。你在睡觉的时候大喊大叫……”
“雷妮森!”莎蒂彼抓住她的手臂,“我说……我说了些什么?”
她的眼睛因恐惧而睁得大大的。
“亚莫斯是不是认为……他都告诉了你什么?”
“我们两个都认为你病了,或者……或者是不快乐。”
“不快乐?”莎蒂彼用怪异的腔调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你不快乐吗,莎蒂彼?”
“或许吧……我不知道。也不是那样的。”
“不,你在害怕,不是吗?”
莎蒂彼突然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瞪着她。
“你为什么会这样说?我为什么要害怕?我有什么可怕的?”
“我不知道,”雷妮森说,“但是,这是事实,不是吗?”
莎蒂彼努力恢复她原来傲慢的姿态,她把头猛地向后一甩。
“我不怕任何事情,任何人!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雷妮森。我不允许你和亚莫斯谈论我。亚莫斯和我彼此了解。”她停了一下,然后厉声说,“诺芙瑞死了,这是一种解脱。我就是这么想的,你可以去告诉任何人,我对这事就是这种感觉。”
“诺芙瑞?”雷妮森质疑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莎蒂彼怒火中烧,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诺芙瑞、诺芙瑞、诺芙瑞!听到这个名字我就恶心!谢天谢地。我不必再在这屋子里听到她的名字了。”
亚莫斯进来时,她那已经恢复到了往日分贝的刺耳声音突然下降。他异常坚决地说:“静一静,莎蒂彼。如果我父亲听见了,又会有新的麻烦。你怎么可以这么傻?”
如果说亚莫斯严厉、不悦的语调是出人意料的,那么莎蒂彼的温顺和示弱也是。她喃喃道:“对不起,亚莫斯……我没有想到。”
“算了,以后小心一点!你和凯特总是惹麻烦。你们女人总是那么没见识!”
莎蒂彼再度喃喃道:“对不起……”
亚莫斯走了出去,他昂首挺胸,步伐比以往坚毅多了,仿佛这难得的权威让他变得不可一世了。
雷妮森慢慢走到老伊莎的房间,她感觉她祖母可能会有一些有用的见解。
然而,伊莎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葡萄,不愿意正视这件事情。
“莎蒂彼?莎蒂彼?为什么要为莎蒂彼大惊小怪?难道你们都喜欢受她欺辱吗?现在她行为得体,你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吐出葡萄籽,评论道:“无论如何,这种好的表现也维持不了多久,除非亚莫斯能让她一直保持下去。”
“亚莫斯?”
“是的。我希望亚莫斯已经觉醒了,好好教训了莎蒂彼一顿。这就是她需要的。而且她是那种很可能会乐在其中的女人。温顺、畏缩的亚莫斯一定让她非常讨厌。”
“亚莫斯是个可亲的人,”雷妮森愤愤不平地叫道,“他对任何人都像女人一样温柔。如果女人真的温柔的话。”她犹疑地加上了一句。
伊莎咯咯发笑。
“最后一句加得好,孙女。不,女人可一点儿也不温柔。如果她们温柔的话,愿伊西斯女神保佑她们!而且没有几个女人喜欢仁慈、温柔的丈夫。她们更愿意要个像索贝克那样英俊、自大、蛮横的丈夫。女孩们对他那种男人很着迷,或者是像卡梅尼那样聪明英俊的小伙子。嘿,雷妮森,怎么样?他确实不错!他的情歌唱得也很有味道。不是吗?嘻,嘻,嘻。”
雷妮森感到脸颊红了起来。
“我不懂您的意思。”她矜持地说。
“你们全都以为老伊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全都知道。”她用半瞎的眼睛盯着雷妮森,“或许,我比你还先知道,孩子。不要生气。生活就是这样,雷妮森。凯伊是你的好丈夫,但是他现在已扬帆前往了冥府。做妻子的需要再找个新的丈夫到尼罗河上刺鱼。并不是说卡梅尼有多好,一支芦管笔和一卷莎草纸就是他的梦想。虽然是个像模像样的年轻人,对歌唱也有一套,但在我看来,我可不确定他是适合你的男人。我们对他所知不多。他是个北方人,伊姆霍特普赞赏他,不过我一直认为伊姆霍特普是个傻瓜。任何人都可以奉承他、围着他,看看赫妮就知道了!”
“您错了。”雷妮森一本正经地说。
“很好,那么,我错了。你父亲不是个傻瓜。”
“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孩子。”伊莎咧嘴一笑,“但是你不懂得真正的笑话,你不知道像我这样惬意地坐着有多好。脱离了这群男男女女、爱爱恨恨的事,吃着可口的肥鹌鹑或芦苇鸟,再来上一块蜂蜜蛋糕和一些美味的韭菜、芹菜,然后用叙利亚酒润润喉。永远与世无争,静观一切骚乱、令人心痛的事件,深知这一切都不会再影响到你了。看着你的儿子为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出尽洋相,看着她把整个家搞得鸡犬不宁。这令我捧腹大笑,我可以告诉你!就某一方面来说,你知道,我喜欢那个女孩!她确实是个魔鬼,没错,她总能戳到他们的痛处。索贝克就像被针刺破的气囊,伊彼在她面前就像个小孩子,她还让亚莫斯因为受妻子欺压而感到难堪。这就像你对着一池水看自己的脸,她让他们看清了自己真实的模样。可是她为什么恨你,雷妮森?回答我这个问题。”
“她恨我吗?”雷妮森困惑地说,“我……曾经试着和她做朋友。”
“而她并不接受?她确实是恨你的,雷妮森。”
伊莎顿了一下,然后突然问道:“会不会是因为卡梅尼?”
雷妮森的脸又涨红了起来:“卡梅尼?我不懂您的意思。”
伊莎若有所思地说:“她和卡梅尼都来自北地,但是卡梅尼在院子里总望着的人是你。”
雷妮森打断说:“我得去看看泰蒂了。”
伊莎刺耳、戏谑的笑声跟随着她,这让她的双颊发烫。她快速穿过院子向湖边走去。卡梅尼在门廊上喊住她:“我作了一首新歌,雷妮森,留下来听一听吧。”
她摇了摇头,匆匆离开。她的心在愤怒地跳动。卡梅尼和诺芙瑞。诺芙瑞和卡梅尼。为什么要让喜欢恶作剧的老伊莎把这些想法塞入她的脑子里?为什么她要在乎这些?
无论如何,这又有什么关系?她不在乎卡梅尼,一点儿也不在乎。一个有着甜美的声音、结实的肩膀,让她联想到凯伊的无礼的年轻人。
凯伊……凯伊……
她固执地重复着他的名字,但是,第一次,他的样子没有浮现在她眼前。凯伊在另一个世界,他在冥府里……
门廊上响起了卡梅尼轻柔的歌唱:“我要对普塔说:‘今晚把我的爱人给我’……”
3
“雷妮森!”
霍里重复叫了她两次她才听见,雷妮森从望着尼罗河的冥思中转过头来。
“你想得出神了,雷妮森。你在想什么?”
雷妮森赌气地说:“我在想凯伊。”
霍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微微一笑。
“我明白。”他说。
雷妮森有种很不自在的感觉,她觉得他真的明白。
她突然急切地说:“人死了之后会怎样?真的有人知道吗?所有这些经文、这些写在棺木上的东西……有些太晦涩了,以至于看起来仿佛毫无意义。我们知道冥神奥西里斯是被人杀死的,他的尸体后来又被拼到了一起,他戴着白色的皇冠,我们因他得以不死。但是有时候,霍里,这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这一切都那么令人困惑……”
霍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当人死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无法告诉你,雷妮森。你应该去问祭司这些问题。”
“祭司只会给我一些泛泛的答案。我想要确切地知道。”
霍里柔声说:“没有任何人知道,直到我们真正死去……”
雷妮森颤抖着:“不要……不要说那个!”
“有事情让你感到心烦吧,雷妮森?”
“是伊莎。”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告诉我,霍里,是……是不是卡梅尼和诺芙瑞在来到这儿之前就……就很熟悉彼此了?”
霍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当他走到雷妮森身旁,背对着屋子时,他说:“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你是什么意思?‘是这么一回事’?我只不过问了你一个问题。”
“我并不知道你那个问题的答案。诺芙瑞和卡梅尼在北地的时候就认识彼此了,至于有多熟,我就不知道了。”
他温柔地补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不,当然没有,”雷妮森说,“这一点儿也不重要。”
“诺芙瑞死了。”
“死了而且做成了木乃伊封在她的坟墓里!就是这样!”
霍里冷静地继续说:“而卡梅尼,看上去似乎并不伤心……”
“是的。”雷妮森被这个观点吓了一跳。
“这倒是事实,”她激动地冲着他说,“哦,霍里,你……你是个多么令人感到踏实的人啊!”
他微微一笑。
“我替小雷妮森修过她的木狮子。如今,她有其他的玩具了。”
他们回到屋前,雷妮森绕着门并不想进去。
“我还不想进去。我感觉我恨他们所有人。哦,并不是真的恨,你明白。只是因为我还在生气。我现在耗尽了耐心,而每个人又都这么古怪。我们不能上山到你的墓室去吗?那里真的很好。让人感到……仿佛超越了一切。”
“你真聪明,雷妮森。那也是我的感觉。这屋子、农作物和耕地,所有的一切在你的脚下,微不足道。你看到的远超过这一切,你看到的是尼罗河。再越过去,看到的是整个埃及。如今埃及很快就会再度统一起来,如她过去一样强盛、伟大。”
雷妮森茫然地喃喃道:“嗯……这很重要吗?”
霍里浅浅一笑。
“对小雷妮森来说不重要。只有她的木狮子对她来说才是重要的。”
“你这是在取笑我,霍里。这么说,对你来说很重要?”
霍里低声说:“我为什么要觉得重要呢?是的,为什么对我来说该是重要的?我只不过是一个祭司的业务管理人,为什么要关心埃及的兴盛或衰亡?”
“看!”雷妮森把他的注意力引到他们上面的断崖,“亚莫斯和莎蒂彼上到墓室去了。他们现在正往下走呢。”
“嗯,”霍里说,“那里有很多东西需要清理,比如葬仪社的人没用上的那些亚麻布。亚莫斯说过要莎蒂彼上去教他怎么处理。”
他们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从上面小径走下来的两个人。
雷妮森突然想到,他们正在接近诺芙瑞曾经摔下来的那个地方。
莎蒂彼走在前面,亚莫斯落在她后面几步。
突然,莎蒂彼回过头去跟亚莫斯说话。雷妮森心想,她或许是在跟他说那就是那次意外事件发生的地点。
然后,莎蒂彼突然停住脚步,仿佛僵住一样站在那里,两眼直直地瞪着来时的路。她的双臂张开,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又或是想挡开某种攻击。她嘴里叫喊着,脚步踉跄,跌跌撞撞。然后,就当亚莫斯冲向她时,她尖叫一声,是那种恐怖的尖叫,然后整个人头朝下,从断崖边坠落下去……
雷妮森一手伸向喉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跌落的情景。
莎蒂彼已缩成一团,她正好跌落在诺芙瑞横尸的地方。
雷妮森飞快地跑过去。亚莫斯也一边喊着一边从小径上冲下去。
雷妮森跑到她嫂子身旁,俯身一看,莎蒂彼睁着双眼,眼皮一跳一跳的。她的双唇嚅动,想要说什么话。雷妮森的身子更靠近她一些。她被莎蒂彼眼中的那种恐惧吓坏了。
然后,垂死女人的声音传过来,仅仅是一声嘶哑的呻吟。
“诺芙瑞……”
莎蒂彼头向后一仰,下巴垂了下去。
霍里转身遇到亚莫斯,两个男人一起跑过来。
雷妮森转向她的哥哥。
“她从上面掉下来之前,和你说了什么?”
亚莫斯气喘吁吁,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后面,越过我的肩头,好像看见了有什么人沿着小径走来……但是没有人,那儿没有人。”
霍里应和说:“是没有人……”
亚莫斯的声音跌落成低沉、惊恐的低语:“然后她叫了起来……”
“她说什么?”雷妮森烦躁地问。
“她说……她说……”他的声音颤抖着,“‘诺芙瑞……’”
第十一章 第一个月 第十二天“原来你就是这个意思?”
雷妮森冲着霍里说出这句话,与其说是疑问倒不如说是肯定。
整个事件的脉络在她脑中逐渐清晰起来,她恐惧地低声加了一句:“是莎蒂彼杀害了诺芙瑞……”
雷妮森双手托住下巴,坐在墓室旁霍里的小石室入口边,凝视着底下的山谷。
她恍惚地想着昨天她说的那些话是多么真实(真的是这么短时间之前的事吗?),从这上面看来,下面的房子和忙忙碌碌的人们,微乎其微,渺小至极,犹如蝼蚁之巢。
只有那太阳……辉煌的、在头顶上照耀的太阳,还有那晨曦下犹如一条银色系带的尼罗河,只有这些才是永恒的。凯伊死了,还有诺芙瑞和莎蒂彼。而有一天,她和霍里也会死去。但是太阳神仍会统治着苍穹,夜晚驾着他的小船驶向冥府,直到第二天破晓。而尼罗河依旧会流淌不息,从伊里芬丁流下来,流过底比斯,流过乡村,流过诺芙瑞快乐生活过的地方,一直流向大海,远离埃及。
莎蒂彼和诺芙瑞……
雷妮森继续跟随自己的思路,大声地说了出来,因为霍里没有回答她。
“你知道,我是如此确信索贝克——”她停了下来。
霍里若有所思地说:“是先入为主的观念。”
“然而我真笨,”雷妮森继续说:“赫妮已经或多或少地告诉过我了,莎蒂彼在这条路上散步,而且她说诺芙瑞也在这上面。我应该明白,这显然是莎蒂彼在跟踪诺芙瑞。她们在小径上相遇,然后莎蒂彼把她推了下去。在那之前不久,她还说过她比我的任何一个哥哥都更像个男子汉。”
雷妮森停了下来,打了个冷战。
“而当我遇见她时,”她接着说,“我当时就该知道。她跟往常很不一样,她很恐惧。她企图劝我跟她一起回去。她不想让我发现诺芙瑞的尸体,我一定是瞎了眼才没看清事实。可是我却对索贝克如此恐惧……”
“我知道。是因为你恰好看到他杀死了那条蛇。”
雷妮森连忙点头表示赞同。
“是的,的确如此。后来我做了一个梦……可怜的索贝克,是我错怪了他。如你所说,能言之人未必能行。索贝克总是自吹自擂,但并不代表他真的会那样做。莎蒂彼才是真正大胆、残忍、做事不计后果的人。后来,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就变了个样子,好像见了鬼一样,让我们大家困惑不已。为什么我们都没发现真相?”
她朝上面看了一眼,说:“但是你想到了?”
“我一直觉得,”霍里说,“真相的线索就在莎蒂彼反常的个性变化上。变化如此明显,一定有某种原因。”
“但你却什么也没说?”
“我该怎么说呢,雷妮森?我能证明什么呢?”
“是的,当然不能。”
“必须得有确凿的证据。”
“然而你曾说过,”雷妮森争辩道,“人并不会真的改变。但现在你却承认莎蒂彼真的改变了。”
霍里冲她微微一笑。
“你真应该到省长的法庭上去辩论。不,雷妮森,我所言非虚,人是不会变的。莎蒂彼,就像索贝克一样,总是胆大妄言。她确实可能付诸行动,但我认为她是那种事后才能认清事实的人。在她的一生当中,直到某个特别的日子之前,她都认为自己什么都不害怕。当恐惧来临时,她冷不防地受到惊吓。她才会知道,真正的勇气是面对未知的勇气,而她没有那种勇气。”
雷妮森低声喃喃道:“当恐惧来临时……是的,自从诺芙瑞死后,恐惧笼罩了我们。我们都看得到,莎蒂彼把恐惧显露在脸上。恐惧在她睁大的双眼中,在她死前的喃喃低语中……她说‘诺芙瑞……’就好像她看见了……”
雷妮森停下来。她转向霍里,眼中充满了疑惑。
“霍里,她看见了什么?在那条小径上,我们什么都没看见!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看不见的。”
“但是她看得见?她看见了诺芙瑞,诺芙瑞回来复仇了。可是诺芙瑞已经死了,而且她的坟墓也封闭了起来。那她看见了什么?”
“她自己的意识所显现的幻影。”
“你确定?因为如果不是那样——”
“是的,雷妮森,如果不是那样呢?”
“霍里——”雷妮森伸出手,“现在结束了吗?现在莎蒂彼死了,这件事真的结束了吗?”
他双手温柔地握住她伸出来的手。
“是的,是的,雷妮森。当然了。至少你不用再害怕了。”
雷妮森用细微的声音喃喃道:“可是伊莎说诺芙瑞恨我……”
“诺芙瑞恨你?”
“伊莎是这么说的。”
“诺芙瑞总是充满仇恨。”霍里说,“有时候我觉得她恨这屋里的所有人。可是你至少没有跟她作对呀。”
“没有。的确没有,这是事实。”
“所以雷妮森,你的良心不会冒出来谴责你,让你看到幻觉。”
“你的意思是说,霍里,如果我独自走在这条小径上,在日落时,在诺芙瑞死去的同一时间,如果我转过头,我不会看到什么?我会很安全?”
“你会平平安安的,雷妮森,因为如果你走下这条小径,我会跟你走在一起,没有任何伤害会降临到你身上。”
但是雷妮森眉头紧皱,摇了摇头。
“不,霍里。我要自己一个人走。”
“可是,为什么,小雷妮森?你不害怕吗?”
“害怕,”雷妮森说,“我想我会害怕。但这是必须的。他们全都躲在屋子里,吓得浑身发抖,跑去庙里求护身符,叫嚷着说在日落时走上这条小径不吉利。可是让莎蒂彼摇摇晃晃跌落下去的并不是魔力,而是恐惧,因恶行而生的恐惧。因为把年轻、热爱生活的人的生命夺走是邪恶的。可是我没做过任何坏事,所以即使诺芙瑞真的恨我,她的恨也伤害不到我。我是这么想的。再说,无论如何,如果一个人总是生活在恐惧之中,那还不如死掉算了,所以我要克服恐惧。”
“你真勇敢,雷妮森。”
“或许我并没有我说的话那样勇敢,霍里。”她抬头对他微微一笑,然后站了起来,“但是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
霍里起身站在她旁边。
“我会记住你的这些话,雷妮森。是的,还有你说这些话时头向后扬的样子。这让我看到了你心中的勇气和真诚,我一直相信你是这样的人。”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看,雷妮森。从这里穿过山谷向外看是尼罗河,在它更远的地方,是埃及,是我们的国土——因长年战乱被破坏的、支离破碎的国土。埃及被分裂成了许多小国家,可现在,很快,将会再度团结一致,成为一个统一的国家。埃及上下会再次合为一体,我希望,而且深信她会恢复往日的辉煌!到那时,埃及会需要许多有良知和勇气的男女。像你一样的人,雷妮森。到那时,埃及需要的不是像伊姆霍特普那样,永远为蝇头小利患得患失的人;不是像索贝克那样懒惰自大的人;也不是像伊彼那样,只想着一己之利的人;不,甚至不是像亚莫斯那样忠诚而谨慎的人。我坐在这里,与死人共处,计算得失,记下账目,看过太多不能用财富来衡量的‘得’和比失去谷物更严重的‘失’……我望着尼罗河,看到了在我们之前就已存在,而在我们死后仍然会存在的埃及的生命之根源……生与死,雷妮森,并没有那么重要。我只不过是霍里,伊姆霍特普的业务管理人,但是当我眺望整个埃及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安宁。是的,还有一种狂喜,即使有人拿省长的职位跟我换,我都不会同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雷妮森?”
“我想我明白,霍里。你跟下面那些人不一样。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而且有时候,当我跟你一起在这里时,我能体会你的感受,不过只是很朦胧的、不太清晰的感觉。但是我明白你的意思。当我在这里时,下面的那些事……”她指了指山下,“似乎都不重要了。争吵、怨恨以及永无休止的抱怨,在这里可以逃避那一切。”
她停了下来,眉头紧锁,有点结结巴巴地继续说:
“有时候我……我庆幸我逃开了。然而,我不知道……有什么在那下面,喊我回去。”
霍里放开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他柔声说道:“是的,我明白……是在院子里歌唱的卡梅尼。”
“你是什么意思,霍里?我并不是在想卡梅尼。”
“也许你并不想他。可是,雷妮森,虽然你没有自觉,但你正在听他唱歌。”
雷妮森注视着他,她的眉头又一次皱起。
“你怎么会说这么奇怪的话,霍里?在这里不可能听得到他的歌声,这儿太远了。”
霍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眼中的笑意令她不解。她感到有点困惑和生气,因为她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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