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大全集(全85册)

3

  这是个灰蒙蒙的早晨,海面上吹来一阵阵冷风,塔彭丝独自一人待在海滩尽头。

  她从包里掏出两封信,是刚刚从城里的一个小报刊亭那儿拿来的。

  信寄到这儿来用了很长时间,因为修改过地址,第二次是寄到斯彭德太太那儿的。塔彭丝喜欢隐藏自己的行踪,孩子们都以为她和一位老姑妈一起在康沃尔郡待着呢。

她打开第一封信。

亲爱的母亲:

  有很多非常有趣的事想要告诉你,可我不能。我想我们就要大展拳脚了。早饭前来的五架德国飞机成了街谈巷议的话题。起初有些混乱,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触动我的是他们用机枪扫射路上的行人。这让我们所有人都极为愤怒。格斯和特德朗斯让我替他们向您问好。他们仍然很强壮。

  别为我担心。我很好。我不会错过这场好戏的。问“老胡萝卜头”好。爱他。战时委员会给他提供工作了没有?

  你永远的
德里克

  塔彭丝看了好几遍,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

随后她打开第二封信。

亲爱的母亲:

  格雷西老姑妈还好吗?身体怎么样?你能坚持跟她住在一起可真厉害,我可做不到。

  没什么消息。我的任务很有意思,但这是机密,不能告诉你。但我真的感觉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别为了没能参加战争工作而烦恼——有些年纪大的女人为了能做点儿事情而东奔西跑,这样实在太傻了。他们需要的只是年轻、有效率的人。不知道“胡萝卜”在苏格兰工作得如何?我猜也就是填填表格吧。不过,他肯定很开心自己能有事做。

  深爱你的
黛伯拉

塔彭丝笑了。

  她折好信,满怀慈爱地抚平信纸,然后躲在防波堤后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信件,直到烧成灰烬。

  她拿出一支自来水笔和一个便笺本,飞快地写了起来。

  朗赫尼
康沃尔郡

亲爱的黛伯[1]:

  这儿离战争太遥远了,我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收到你的来信,得知你的工作很有趣,这让我非常高兴。

  格雷西老姑妈越来越虚弱了,神志也不太清醒。我想她很高兴我在这儿陪着她。她说了很多往事,我猜她是把我当成我母亲了。他们种的蔬菜比以前多很多——玫瑰园被他们改成了土豆园。我有时候也会帮老赛克斯干些活儿。这让我觉得自己在战争期间也算做了些事情。你父亲似乎不太高兴,但是我想,正如你所说的,他也很乐意做些事情。

  爱你的
妈妈 塔彭丝

她又写了一封。

亲爱的德里克:

  收到你的信我深感安慰。要是你没时间写信的话,就多给我寄点儿风景明信片。

  我跟格雷西老姑妈住了一阵子了。她身体十分虚弱,她口中的你仿佛还只有七岁。昨天她给我十先令,让我给你当零用钱。

  我仍然被闲置着,没人需要我那毫无价值的服务!真是奇怪!我跟你说过了,你父亲在军需部找到一份工作,如今在北方的某个地方。总比无所事事好,但这不是他想要的。这个可怜的老胡萝卜头。不过我觉得我们是应该谦虚一点儿,退居幕后,把打仗这种事留给你们这些年轻的傻瓜。

  我不会对你说“保重”的,因为我知道你会反其道而行之。但是不要去犯傻。

  深爱你的
塔彭丝

  她把信装进信封,写好地址,贴上邮票,在回桑苏西的路上寄了出去。

  快走到山脚下时,她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人在说话。

  塔彭丝大吃一惊。是她昨天看见的那个女人,跟她讲话的是卡尔·范·德尼姆。

  可惜周围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她不可能走近几步偷听他们说话而不被发现。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年轻的德国人扭过头看见了她。两个人迅速分开了。女人和对面的塔彭丝擦肩而过,匆匆忙忙向山下走去。

  德尼姆则站在那儿,等塔彭丝走到他跟前,严肃而礼貌地向她道了早安。

塔彭丝立即说:

  “跟你说话的那个女人样子很奇特,德尼姆先生。”

  “是的,典型的中欧人。波兰人。”

“哦?你的朋友吗?”

  塔彭丝的语气像极了年轻时的格雷西姑妈。

  “不是,”卡尔生硬地说,“我之前从没见过这个女人。”

  “哦,是吗,我以为——”塔彭丝拖长了声音。

  “她只是向我打听件事。她听不太懂英语,所以我才跟她说德语。”

  “明白了。她是在问路吗?”

  “她问我认不认识一位住在附近的戈特利布太太。我说不认识,然后她说也许是她把房子的名字记错了。”

  “是这样啊。”塔彭丝若有所思地说。

  罗森斯坦先生。戈特利布太太。

  她偷偷扫了一眼卡尔·范·德尼姆,他表情僵硬地在她身边走着。

  塔彭丝加深了对这个陌生女人的怀疑,并且几乎可以确定,第一眼看见他们的时候,那女人跟卡尔已经说了一会儿话了。

卡尔·范·德尼姆?

  那天早上的卡尔和希拉。

  希拉说:“你一定要小心。”

塔彭丝心想:

  “真希望——希望这对年轻男女没有卷进来。”

  心软,她跟自己说,中年人常有的心软!她就是这样的人!纳粹主义是年轻人的信仰,纳粹集团里绝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像卡尔和希拉这样的年轻人。汤米说过希拉没有参与此事。有这个可能,但汤米是个男人,而希拉是个美人,美得让人窒息。

  卡尔和希拉。他们背后是那个神秘人:佩伦娜太太。有时候她是个平庸的喋喋不休的旅馆老板娘,有时候,忽然又变成了一个悲伤的激进人物。

  塔彭丝慢慢上了楼梯,回到自己的卧室。

  那天晚上临睡前,她拉开书桌的长抽屉,侧面有一个小小的漆盒,锁着一把廉价的劣质小锁。塔彭丝戴上手套,开了锁,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沓信。最上头的一封是那天早上收到的“雷蒙德”寄来的信。塔彭丝谨慎小心地打开信,两片嘴唇立刻紧紧地抿了起来。

  今天早上她折信的时候,在里面放了一根睫毛,现在,睫毛不翼而飞。

  她走到脸盆架那儿,上面有个贴着“灰色粉末”和剂量标签的瓶子。

  塔彭丝手脚麻利地在信纸以及盒子光亮的漆面上撒了一点儿粉末,都没有指纹显示。

  塔彭丝冷冷地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因为上面原本应该有指纹的——是她自己的。

  仆人也许会出于好奇而看信,不过这不太可能——也不太可能大费周折地去配一把钥匙开锁。

  而且,仆人也不会想到擦掉盒子上面的指纹。

  是佩伦娜太太么?希拉?还是另有其人?总之是一个对英国军事行动感兴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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