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大全集(全85册)

第三章 挫折

  但这一刻没有取得应有的效果,因为汤米囊中羞涩。最后车费终于凑齐了,女士自己还贡献了两便士。司机手里拿着一堆面额不等的硬币,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哑着嗓子问,这位先生付一堆零钱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给的太多了,汤米。”塔彭丝若无其事地说,“我看他是想退给你一些钱。”

  可能是这句话的作用,司机离开了。

  “好吧。”贝雷斯福德先生终于能抒发他的看法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竟然坐出租车来?”

  “我怕迟到让你久等。”塔彭丝轻轻地说。

  “怕——迟——到!主啊,我投降了!”贝雷斯福德先生说。

  “而且真真切切,”塔彭丝瞪大了她无辜的双眼,“我没有比五镑更小的钞票。”

  “你刚才那一下演得非常好,老家伙,不过那家伙并没有上当。一点都没有!”

  “是的,”塔彭丝沉思着说道,“他不相信。奇怪的正是这点,人们不相信真话。今天早上我就明白了这一点。现在,我们去吃午饭吧。萨伏伊饭店怎么样?”

汤米笑了。

“丽兹饭店怎么样?”

  “再想一想,我更喜欢皮卡迪利,那里近一点。我们不用叫出租车了,走吧。”

  “这是什么新的幽默方式吗?还是你的脑袋真的错乱了?”汤米问。

  “你的后一个假设是正确的。我得到了一大笔钱,受到了过度惊吓!对于这种特定的心理困扰,一位著名的医生建议用无穷的小吃拼盘、龙虾、鸡肉汉堡和桃子冰淇淋来治疗!让我们去大快朵颐吧!”

  “塔彭丝,大姐,你到底怎么啦?”

  “哦,不相信人的家伙!”塔彭丝猛地打开她的包,“看这里。这里、这里!”

  “老天爷!我亲爱的姑娘,请不要挥舞一沓一英镑!”

  “它们可不是一英镑。他们比一英镑好上五倍,而这一张要好上十倍!”

汤米呻吟了一声。

  “我一定是喝醉了!我是在做梦吗,塔彭丝?还是我真的看见有人用危险的方式挥舞着一大堆五英镑的钞票?”

  “就是这么回事!现在,你愿意去吃午饭了吗?”

  “去哪儿都可以。不过,你究竟干了什么?抢银行了吗?”

  “时机刚好。皮卡迪利广场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啊。有一辆庞大的公交车向我们开来了,要是他们把五英镑钞票毁了就太可怕了!”

  “烧烤店吗?”汤米问,他们已经走到对面安全的人行道上。

  “另一家更贵。”塔彭丝提出异议。

  “这是纯粹的恶意挥霍。去下面吧。”

  “你确定那里有我想吃的东西?”

  “你刚才列的那张非常不健康的菜单吗?当然有,反正你想吃的应有尽有。”

  “现在赶快告诉我。”当他们在塔彭丝梦想的许多开胃菜的团团包围中坐定,汤米再也不能克制自己压抑已久的好奇心了。

  考利小姐把经过告诉了他。

  “最奇怪的地方是,”她最后说,“简·芬恩真的只是我编的名字!我不想告诉他自己的真名,考虑到我可怜的父亲,担心万一卷进什么不明不白的事情里去。”

  “也许是这么回事。”汤米慢慢地说,“但你并不是胡编了个名字。”

“什么?”

  “嗯,那是我告诉你的。难道你不记得了,我说昨天我无意中听到两个人在谈论一个叫简·芬恩的女人?这个名字就是这样进入你的大脑的。”

  “是你告诉我的!我想起来了。多么不同寻常啊……”塔彭丝说着,陷入了沉默。突然,她提高了声音叫道:“汤米!”

“怎么了?”

  “他们长什么样,你昨天看到的那两个人?”

  汤米皱着眉头,努力地回忆。

  “一个是大块头的胖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我记得……他皮肤黝黑。”

  “就是他!”塔彭丝激动地尖叫道,“那就是惠廷顿!另一个男人长什么样?”

  “我不记得了。我没有特别留意他们,只是那个古怪的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人们还说巧合不会发生!”塔彭丝愉快地解决掉了她的桃子冰淇淋。

但汤米严肃起来。

  “留神,塔彭丝,大姐,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呢?”

  “更多的钱。”他的同伴回答。

  “我知道,现在你的脑子里就只有这一个想法。我的意思是,下一步怎么办?你怎么把这个游戏玩下去?”

  “哦!”塔彭丝放下勺子,“你说得对,汤米,这是个问题。”

  “毕竟,你知道的,你不能一直糊弄他,你迟早会露馅的。而且,我不能肯定这么做会不会惹上官司。敲诈,你知道的。”

  “胡说。敲诈是跟人要钱,不给你就会把什么秘密说出去。但我现在没什么可说出去的,因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嗯。”汤米也拿不准,“好了,反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今天早上惠廷顿急着打发你,但下一次他给钱的时候会想知道更多事情。他会想知道你知道多少,从哪里得到的信息,还会有很多你应付不了的其他要求。你打算怎么办呢?”

  塔彭丝严肃地皱起了眉头。

  “我们必须想一想。点杯土耳其咖啡吧,汤米,刺激一下大脑。哦,天哪,我吃了那么多东西!”

  “你把自己当成猪了!我也差不多,不过我认为我点的菜比你明智。两杯咖啡。”后一句是对服务员说的,“一杯土耳其咖啡,一杯法式咖啡。”

  塔彭丝呷着咖啡,貌似陷入深深的思考中,汤米跟她说话她也不搭理。

“安静。我在思考。”

  “佩尔曼思维训练!”汤米说完也陷入了沉默。

  “有了!”塔彭丝终于说,“我有一个计划。显然,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找出更多与这件事有关的情报。”

汤米鼓掌。

  “不要嘲笑我。我们只能通过惠廷顿找出线索。我们必须弄清楚他住在哪里、是干什么的——其实就是跟踪他!但我不能这样做,因为他认识我。不过他只在里昂饭店见过你一两分钟,不可能认得出你。毕竟年轻人看起来都一个样。”

  “我完全不敢苟同你的话。我敢肯定,我赏心悦目的外貌和卓尔不群的仪态使得我鹤立鸡群。”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塔彭丝冷静地继续,“明天我一个人去。我会像今天一样敷衍过去。如果没有搞到更多钱也没关系,五十英镑够我们维持几天了。”

“很长时间!”

  “你先在外面转悠,我出来后不会和你说话,以防他看到。但我会留在附近某处,等他走出大楼,我会丢个手帕什么的,然后你就行动!”

“我去哪儿?”

  “当然是跟踪他,傻瓜!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有点像书上写的那种事情。我总觉得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在街头晃荡几个小时却什么都不做有点蠢,人们会奇怪我在那儿干什么。”

  “城里人不会注意这一点的,每个人都急匆匆的,大概甚至没人会注意到你。”

  “这是你第二次说这样的话伤我自尊了。没关系,我原谅你。不管怎么样,这挺好玩的。今天下午你要做什么?”

  “嗯,”塔彭丝苦思道,“我在考虑帽子!或者丝袜!或者——”

  “打住,”汤米规劝道,“五十英镑毕竟有限!不过,先别管其他的,我们晚上去吃顿好的,再去看场演出。”

“妙极了。”

  一天愉快地过去了,晚上更加快活。两张五英镑钞票无可挽回地一去不返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依约碰面,朝市区走去。汤米留在马路的一旁,而塔彭丝进入大楼。

  汤米慢慢地逛到街道的尽头,再逛回来。就在他来到大楼对面时,看到塔彭丝穿过马路冲过来。

“汤米!”

“怎么啦?”

  “这个地方关闭了,我叫门也没人应。”

“这可真奇怪。”

  “可不是吗!跟我来,我们再试试。”

  汤米跟在她后面。当他们经过三楼楼梯平台时,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从一间办公室走出来,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对塔彭丝说:“你是要找爱沙尼亚玻璃制品公司吗?”

“是的,麻烦了。”

  “它倒闭了。昨天下午公司关门了。我听说的,也并不清楚。但无论如何,这个办公室要出租了。”

  “谢……谢谢你,”塔彭丝颤声说道,“我想,你应该不知道惠廷顿先生的住址吧?”

  “恐怕我不知道。他们走得很突然。”

  “非常感谢,”汤米说,“走吧,塔彭丝。”

  他们重又回到街道上,面面相觑,一片茫然。

  “没辙了。”汤米最后说。

  “我想你说得没错。”塔彭丝哀号道。

  “振作起来,老东西,情绪低落于事无补。”

  “于事无补吗!”塔彭丝尖尖的下巴挑衅似的一抬,“你觉得这就结束了吗?你这么想就错了,这仅仅是个开始!”

“什么开始?”

  “我们的冒险!汤米,你不明白吗,如果他们是被吓跑的,那就说明简·芬恩的事里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好了,我们要一查到底。我们要搞个一清二楚!我们要认真查探!”

  “好的,可是这里已经没东西可查了。”

  “是的,所以我们必须从头开始。铅笔借我用一下。谢谢。等一下……别打岔。看!”塔彭丝交还铅笔,并满意地打量着自己刚刚写好的字。

“是什么?”

“广告”。

  “你不会还在盘算那件事吧?”

  “不,这是个不一样的广告。”她把纸条递给他。

  汤米大声地读出上面写的字:

  “征求任何有关简·芬恩的消息。知情者联络Y.A.”

第四章 谁是简·芬恩?

  第二天,日子格外漫长。有必要削减开支,精打细算的话,四十英镑可以维持很长时间。幸运的是,天气晴朗,而“走路比较经济”,塔彭丝这样决定。一所偏远的电影院让他们打发了晚上的休闲时光。

  星期三是一个让人灰心丧气的日子。星期四广告如期登出。预计星期五信件就会寄到汤米的住处。

  汤米必须遵守诺言,如果有信寄到,他不能单独打开,而要把信带到国家美术馆,他与搭档约好十点钟在这里碰面。

  塔彭丝先到。她安坐在一张红色天鹅绒座椅上,眼神空洞,目不转睛地瞪着特纳的画作,直到她看到熟悉的身影进入房间。

“怎么样?”

  “嗯,”贝雷斯福德先生的回答令人恼怒,“哪幅画你最喜欢?”

  “不要这么讨厌。有没有什么回信?”

  汤米摇摇头,带着一副略显浮夸的懊恼表情。

  “我不想让你失望,老东西,告诉你真相,太糟糕了。花了冤枉钱。”他叹了口气,“不过,给你。广告登出了,而且——有两封回信!”

  “汤米,你这个坏东西!”塔彭丝几乎尖叫道,“快给我。你怎么这么可恶!”

  “注意言辞,塔彭丝,注意言辞!在国家美术馆可要注意言行得体。国家颜面,你知道的。而且千万要记住,正如我多次向你指出的,作为一个牧师的女儿——”

  “我真该当演员!”说完塔彭丝打了个响指。

  “这可不是我的本意。但是,如果你确定已经充分享受了我一片好意免费向你提供的先忧后喜的惊喜,那就让我们踏踏实实地看信吧。”

  塔彭丝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中抢走那两个珍贵的信封,并仔细检查它们。

  “这个厚厚的,看起来比较有料,我们留到后面看,先打开另一封。”

  “你说得对。一、二、三,开始!”

  塔彭丝用纤小的手指撕开信封,取出信纸。

亲爱的先生,

  关于今早报纸上的广告,我也许能提供有用的信息。你可以明天上午十一点到上述地址与我会面。

敬上
A.卡特

  “卡沙尔顿花园二十七号。”塔彭丝指着地址说,“是在格洛斯特道上。如果我们搭地铁,得花不少时间。”

  “接下来,”汤米说,“是行动计划。轮到我来出任务。我走进卡特先生的办公室,和他互道早安。他接着说:‘请坐,呃,怎么称呼?’对此我迅速回答:‘爱德华·惠廷顿!’于是卡特先生脸庞变成酱紫色,喘着粗气怒吼:‘多少钱?’我按惯例把五十英镑收入囊中,然后和等在外面的你会合,我们去往下一个地址,并故伎重演。”

  “别傻了,汤米。现在,我们看另一封信吧。哦,是从丽兹饭店寄出的!”

  “我们应该要一百镑,而不是五十镑!”

  “我来念:亲爱的先生,回复你的广告,如果你能在午饭时间来访,我将不胜感激。敬上,朱利叶斯·P.赫谢默。”

  “哈!”汤米说,“我怎么闻到德国佬的味道了?或者是个身世不幸的美国百万富翁?不管怎样,我们会在午餐时间去拜访。这是个好时间,通常会有一份两人的免费午餐。”

塔彭丝点头同意。

  “现在先去找卡特,我们得抓紧时间。”

  卡沙尔顿街上坐落着一排被塔彭丝称为“贵妇范儿”的无可挑剔的房子。他们按响了二十七号的门铃,一位衣着整洁的女仆开了门。她看上去是那么体面,让塔彭丝的心一沉。汤米求见卡特先生,女仆领他们来到一楼的一间小书房,然后就离开了。几乎不到一分钟,门又开了,一个长着一张老鹰一样精干的面容、神态疲惫的高个子男人走进了房间。

  “是Y.A.先生吗?”他笑着问道,那微笑十分具有吸引力,“两位请坐。”

  他们依言坐下。男人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塔彭丝对面,带着鼓励的神情对她微笑。他的笑容里有某种力量,使得塔彭丝失去了平常的镇定。

  由于他似乎并不打算切入主题,塔彭丝只好先开口了。

  “我们想知道,就是,你能好心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有关简·芬恩的事情吗?”

  “简·芬恩?啊!”卡特先生似乎才回过神来,“嗯,问题是,你们对她有什么了解?”

塔彭丝挺直了身子。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吗?是有关系的,你知道,确实有关系。”他又以那种疲惫不堪的样子笑了笑,沉思了一会儿,又说道,“又回到这个问题上来了,关于简·芬恩,你们知道些什么?”

  但塔彭丝还是不肯开口,于是他继续说道:“说吧。你们肯定知道些什么才会登广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疲惫的声音里有一种具有说服力的暗示意味,“假如你告诉我……”

  卡特先生身上有种特别的魅力。塔彭丝似乎要很费力才能摆脱它,她说:“我们不能这样做,是不是,汤米?”

  但令她吃惊的是,她的搭档并没有支援她。他双眼盯着卡特先生,说话的语气中有种不同寻常的尊重意味。

  “我敢说,我们知道的那一点事情对您没什么用处,先生。但无论如何,我们保证知无不言。”

  “汤米!”塔彭丝吃惊地喊道。

  卡特先生从他的椅子上转过身来,以眼神表示询问。

汤米点点头。

  “是的,先生,我立刻就认出您了。我在法国情报部门服役时见过您。您一走进房间,我就知道——”

卡特先生举起了手。

  “请不要说名字,在这里人们都叫我卡特先生。顺便说一句,这是我表妹的房子。她愿意把房子借给我从事一些非官方的活动。好了,现在……”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谁来告诉是怎么回事?”

  “你来吧,塔彭丝。”汤米下令道,“这是你的故事。”

  “是的,小姑娘,说来听听吧。”

  塔彭丝乖乖地照做了,她从年轻冒险家有限公司成立开始,原原本本地一一道来。

  卡特先生以他那种慵懒的神态默默地听着。时不时把手放在嘴唇上,似乎是为了掩饰笑意。当她说完,他严肃地点点头。

  “不多。但有启发。相当有启发。你们是一对有趣的年轻人,请原谅我这么说。我不知道……你们也许能够做成别人办不到的事情……我相信运气,你知道的,总是有……”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道:“好了,你们看这样如何?你们是出来冒险的,那为我工作怎么样?所有工作都是非官方的,费用全包,还有合理的报酬。”

  塔彭丝盯着他,嘴巴张开,眼睛越瞪越大。

  “让我们做什么?”她喘着气说。

卡特先生笑了。

  “继续做你们正在做的事情。找到简·芬恩。”

  “好的,但是……谁是简·芬恩?”

  卡特先生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想你们有权知道。”

  他往椅子上一靠,翘起腿,两手指尖抵着指尖,用低沉的声调开始说话。

  “秘密外交——顺便说一句,这一招几乎总是下策!你们应该不大清楚。这么说吧,早在一九一五年,出了一份文件,是一个秘密协议的草案,你们也可以把它叫做条约。当时条约已经拟好,只待各方代表签字生效。是在美国拟订的,当时美国还是中立国。文件由一位特使送往英国,一个叫丹弗斯的小伙子。当局希望整件事情保持绝密,不泄露一丝风声。这种希望通常都会让人失望,总是有人喜欢到处夸夸其谈!

  “丹弗斯搭乘卢西塔尼亚号前往,贴身携带着用油布包裹的珍贵文件。在这趟航程中,卢西塔尼亚号被鱼雷击沉,丹弗斯在失踪人员名单上。最终,他的尸体被冲上岸,并确认了身份。但油布包不见了!

  “现在的问题是,文件是被人从他身上拿走了,还是他自己把它交给了别人保管?后来一些目击者的证言加强了后一种设想的可能性。在轮船沉没前几分钟,有人看见丹弗斯和一个年轻的美国女孩儿说过话。没人看见他交给她任何东西,但他有可能这样做。依我看来,他很有可能把文件托付给了这个姑娘,毕竟作为一个女人,有更大的机会把文件安全带上岸。

  “但即便如此,那个姑娘在哪里,她把文件怎么样了?美国方面事后的情报显示,丹弗斯一路都被人跟踪。这个女孩儿会不会是敌人的同党?或者换做她被跟踪,要么被骗要么被迫交出了珍贵的包裹?

  “我们着手追查她,却出乎意料的困难。她的名字叫简·芬恩,并且适时出现在幸存者名单之中,但这个女孩儿似乎凭空消失了。追查她的来历也没多少收获。她是一个孤儿,在美国西部的一所小学校做过我们这里叫做小学教师的工作。她的护照显示她要前往巴黎,去那里的一家医院工作。她自愿去做义工,经过几次书信往来,医院接受了她的申请。医院的工作人员看到她的名字出现在卢西塔尼亚号幸存者的名单上,但她既没来报到,也没有任何音信,自然大惑不解。

  “总之,我们尽了一切努力追查这位年轻的姑娘,但一切都是徒劳。我们找遍了爱尔兰,但自打她踏足英国,就再没有任何音讯。那份条约草案也没有现身——这件事本来不难的——因此,我们得出这样的结论,丹弗斯已经毁掉了它。战争进入到另一个阶段,外交形势相应改变,条约也没再重新起草。当局对存在这份条约的传言进行了坚决否认。简·芬恩的失踪事件被遗忘了,整个事件都被遗忘了。”

  卡特先生停顿了一下,塔彭丝迫不及待地插嘴。

  “但是,为什么这一切又被翻出来了呢?战争已经结束了。”

  卡特先生的态度中有了一丝警觉。

  “因为文件并没有被销毁,而一旦现在被发现,就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塔彭丝瞪大了眼睛。卡特先生点点头。

  “是的,五年前,这份条约草案是我们手中的武器,而今天,它成了对付我们的武器。这是一个重大的失误。如果条约的条款公之于众,将意味着一场灾难……有可能会带来另一场战争,这次的对手不是德国!这是极有可能的,虽然我不相信它真的会发生,但这份文件无疑牵涉到很多政治家,在当前形势下,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的声名受损。现在工党执政的呼声似乎很高,在我看来,这个时候工党执政可能会严重妨碍英国的贸易,但这和真正的危险比起来可以说不值一提。”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你也许听说过或在报纸上看到过,当前的劳工骚乱背后有布尔什维克的势力介入吧?”

塔彭丝点点头。

  “事实就是如此。布尔什维克的黄金正涌入这个国家,为的是一个特定的目的——发动一场革命。而且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人,真实姓名我们尚不知晓,但他有他自己的目的。劳工骚乱的幕后是布尔什维克,而布尔什维克的幕后是这个人。他是谁?我们不知道。他有个不起眼的代号,‘布朗先生’。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这个时代的犯罪大师。他控制着一个了不得的机构。战争期间,大部分的和平宣传都由他策划并提供资金。他的间谍无处不在。”

  “归化的德国人?”汤米问。

  “恰恰相反,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是一个英国人。他过去是亲德的,而且会一直亲布尔什维克。我们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也许是为自己谋求空前绝后的至高权力。我们对他的真正个性一无所知,据说甚至连他的追随者也对他一无所知。在我们碰到的有他牵涉其中的事件中,他始终扮演着次要角色,主角由别人承担。但事后我们总是发现一些无足轻重的人,一个用人或雇员,一直隐藏在被我们忽视的背景中。难以捉摸的布朗先生一次次从我们的手中溜走。”

  “哦!”塔彭丝跳了起来,“我想起来了……”

“什么?”

  “我记得在惠廷顿先生的办公室,有个雇员……他叫他布朗。你不觉得……”

  卡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很可能。奇怪的是,这个名字十分普通,大概是天才的怪癖。你能形容一下他吗?”

  “我还真没注意。他很普通……就像其他人一样。”

  卡特先生疲惫地叹了口气。

  “这是对布朗先生一成不变的描述!他给惠廷顿汇报了一通电话留言,是不是?你在外面的办公室有看到电话机吗?”

塔彭丝想了想。

  “不,我想我没看到。”

  “没错。这个‘留言’是布朗先生给他的下属下达命令的方式。他肯定偷听了你们的谈话。在那之后,惠廷顿就把钱给你,叫你第二天再来,对吗?”

塔彭丝点点头。

  “是的,毫无疑问,这是布朗先生的手段!”卡特先生停顿了一下,“嗯,就是这么回事,你知道要跟什么人作对吗?有可能是这个时代最厉害的犯罪头脑。要知道,我不喜欢这种事情,你还这么年轻,你们两个都是。我不想你们发生什么不测。”

  “不会的。”塔彭丝干劲儿十足地向他保证。

  “我会照顾她的,先生。”汤米说。

  “我会照顾你。”塔彭丝反驳,不满他大男子主义的断言。

  “好吧,那么,相互照应。”卡特先生微笑着说,“现在让我们谈回正事。关于这个条约草案,有些方面我们还没有搞清楚。我们一直受它威胁,那些直白明确的条款。革命势力宣称条约草案在他们手中,他们打算找到合适的时机再公之于众。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明显理解错了许多条款。政府认为他们纯粹是在虚张声势,而且,不管他们透露的信息是对是错,政府一概否认。我则不那么肯定,有些蛛丝马迹和轻率的暗示,似乎都表明威胁是真实存在的。表现出来的情况好像是他们已经得到了一份可以作为罪证的文件,但不能解读,因为文件是用密码写成的。但我们知道,条约草案不是用密码写的,绝对不是。所以这事不对劲。但是,还是有什么东西让人放心不下。当然,大家都觉得简·芬恩已经死了,但我不这么认为。奇怪的是,他们似乎试图从我们这里获得有关这个姑娘的情报。”

“什么?”

  “是的。发生了一两件小事情。而你的故事,小姑娘,证实了我的想法。他们知道我们正在寻找简·芬恩。看起来,他们打算自己制造一个简·芬恩——在巴黎的一间寄宿学校。”塔彭丝倒吸了一口冷气,卡特先生笑了,“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所以没关系。她只需要编个故事,而她真正的任务是从我们这里搞到尽可能多的情报。明白这个主意了吗?”

  “所以你认为……”塔彭丝顿了顿,想彻底理清头绪,“他们要我去巴黎,是假扮成简·芬恩?”

  卡特先生笑容里的倦意更加明显了。

  “我相信无巧不成书。”他说。

第五章 朱利叶斯·P.赫谢默先生

  “嗯,”塔彭丝恢复了平静,“的确好像是这么回事。”

卡特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自己就很迷信,相信运气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似乎命运选择了你们,将你们卷入其中。”

汤米陶醉地一笑。

  “哎呀!我确信惠廷顿听到塔彭丝说出那个名字时就感受到风声了!我应该早点想到的。不过先生,我们已经占用了您太多的时间,在离开之前,您还有什么忠告给我们吗?”

  “我想没有了。我的专家们的常规工作方式都失败了,你们给这个任务带来了想象力和开放的心态。如果不成功也不要气馁,因为对方可能会提前行动。”

  塔彭丝皱起了眉头,表示不解。

  “你和惠廷顿会面时,他们还有的是时间。我收到情报说,他们计划在明年年初发动大政变。但政府正在考虑立法,这将有效地应对罢工威胁。就算他们还不知道,也很快会听到风声,这有可能会让他们提前行动。我自己倒希望如此。让他们筹备计划的时间越短越好。我只是要警告你们,你们的时间不多,而如果你们失败了,也不需要太泄气。毕竟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就这样。”

塔彭丝站起来。

  “我想我们应该务实一点。你可以为我们提供什么,卡特先生?”

  卡特先生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简明扼要地回答:“合理范围内的经费和详尽的情报。但没有官方的认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在警方那里惹了麻烦,我不能出面帮助你们解决。你们得靠自己。”

  塔彭丝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很清楚这一点。等我有时间思考,会列一张单子出来,写清我想知道的事情。现在……关于钱……”

  “是的,塔彭丝小姐,你要多少?”

  “说不准。目前我们还有足够的经费,但是等到我们需要更多的时候——”

“我随时恭候。”

  “好的,但是……要和政府打交道——我不该对政府无礼,但是要知道,一个人如果想从政府那儿得到点东西,花的时间简直要命!我们要填一份蓝色的表格并寄过去,然后,三个月后,他们会寄给我们一份绿色的表格,等等……嗯,而且这样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是吧?”

卡特先生放声大笑。

  “别担心,塔彭丝小姐,你把个人需求寄到这里给我,钱会以现金的方式通过邮局寄给你。至于工资,我们定一年三百镑如何?当然,贝雷斯福德先生也是同等待遇。”

  塔彭丝眉开眼笑地望着他。

  “太棒了。您真是好人。我确实爱钱!我会把我们的所有费用记好账,收入和支出记到正确的位置,划条红线,底部一栏是总数。我真的懂怎么做账。”

  “我相信你懂。好了,再见吧,祝你们好运。”

  他和他们握手道别,下一分钟,汤米和塔彭丝已经走下卡沙尔顿街二十七号的台阶,但仍然有些晕头转向。

  “汤米!马上告诉我,‘卡特先生’是谁?”

  汤米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个名字。

  “哦!”塔彭丝深受震动。

  “我可以告诉你,老家伙,他可是个大人物!”

  “哦!”塔彭丝又哦了一声。她沉吟了片刻,补充道:“我喜欢他,真的。他表面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振,但你能感觉到他的内心如钢铁般坚毅,而且敏锐犀利。哦!”她轻快地一跃,“掐我,汤米,掐我一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贝雷斯福德先生遵命行事。

  “哦!够了!是的,我们不是在做梦。我们找到工作了!”

  “多么棒的工作啊!我们的合资公司正式开张了。”

  “而且比我想象的要体面。”塔彭丝若有所思地说。

  “幸运的是我没有向你的犯罪渴望妥协!现在几点钟啦?我们去吃午餐吧——哦!”

  同样的想法不约而同地从两个人的脑中冒出。汤米首先开口。

  “朱利叶斯·P.赫谢默!”

  “我们忘了告诉卡特先生他的来信。”

  “算了,也没多少可说的,等我们见过他再说吧。来吧,我们最好坐出租车。”

  “看看现在是谁奢侈啦?”

  “所有费用报销,还记得吗?快上车。”

  “无论如何,这样可以早点到。”塔彭丝往出租车豪华的椅背上一靠,“我敢肯定,敲诈者从来不搭公交车!”

  “我们不再是敲诈者了。”汤米指出。

  “我不敢说我不是。”塔彭丝沉声道。

  通报求见赫谢默先生后,他们立即被带到他的套房。侍者敲门后,只听见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说“进来”,小伙子退到一边,让他们进去。

  朱利叶斯·P.赫谢默先生比汤米和塔彭丝想象的要年轻得多。塔彭丝估计他大约三十五岁,中等身材,宽阔的身形和下巴十分相衬。他的脸上带着一副好斗的表情,却讨人喜欢。尽管他说话没什么口音,但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个美国人。

  “收到我的信了?坐下来,马上告诉我,你们知道多少关于我表妹的事情。”

“你的表妹?”

  “当然了。简·芬恩。”

“她是你的表妹?”

  “我的父亲和她的母亲是兄妹。”赫谢默先生一板一眼地解释道。

  “哦!”塔彭丝欢呼一声,“那么你知道她在哪里了?”

  “不!”赫谢默先生的拳头在桌上重重一锤,发出一声巨响,“该死的我不知道!你们知道吗?”

  “我们登广告是为了得到她的消息,而不是提供消息。”塔彭丝严肃地说。

  “我想也是。我又不是不识字。但我想也许你们是想知道她过去的历史,那么你们就应该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了。”

  “嗯,我们也不介意听一听她的过去。”塔彭丝谨慎地表示。

  但赫谢默先生似乎突然起了疑心。

  “听好了,”他厉声说道,“这儿可不是西西里!想要大把的赎金或者威胁,我要是拒绝就割掉她的耳朵什么的可行不通。这是在不列颠群岛,因此赶快停止你们的可笑勾当,否则我就要叫警察了,我看见皮卡迪利街上有个高大帅气的英国警察。”

汤米赶紧解释。

  “我们没有绑架你的表妹。恰恰相反,我们正在努力找她。我们受雇这样做。”

  赫谢默先生往他的椅子里一靠。

  “说清楚。”他简洁地说。

  汤米向他解释了简·芬恩失踪情况的一个保守版本,提及她可能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卷入了“某个政治事件”,汤米为自己的高明措辞而有些得意。他暗示塔彭丝和他本人是受人委托去找简·芬恩的“私家侦探”,并补充说,如果赫谢默先生可以给他们提供任何细节,他们将十分高兴。

  那位先生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想这没问题。我刚才太冒失了,但是伦敦让我恼火!我只对老纽约略知一二。你们问吧,我知无不言。”

  眼前这状况不禁让年轻的冒险家措手不及,不过塔彭丝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赶快回忆侦探小说里的情节,来应付眼前的脱节。

  “你最后一次见到目标——我是说你的表妹,是什么时候?”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赫谢默先生回答。

  “什么?”发问的是汤米,他一脸震惊。

赫谢默转向他。

  “是的,先生。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我的父亲和她的母亲是兄妹,大概就像你们俩的关系。”——汤米没有纠正关于他们之间关系的说法——“但他们并没有一直在一起生活。当我姑姑打定主意要嫁给阿莫斯·芬恩,一个西部的穷教书匠的时候,我父亲气疯了!说如果他发了财——因为他看起来有的是机会——她一分钱也别想得到。好了,结果是,姑妈去了西部,而我们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老头子确实发了财。他搞石油,搞钢铁,还投资铁路,我可以告诉你们,他让华尔街刮目相看!”他顿了顿,“后来,他去世了——去年秋天——我继承了财产。嗯,你们相信吗,我的良心一直不安!不停地扪心自问:你的简姑妈怎么样了,在西部生活得如何?这让我放心不下。你瞧,我断定阿莫斯·芬恩不会成功。他不是那种人。后来,我雇了一个人去找她。结果发现她已经死了,阿莫斯·芬恩也死了,但他们留下了一个女儿,简。她搭乘的卢西塔尼亚号在去巴黎的途中被鱼雷击沉,但她获救了,只是这边的人似乎没能联系到她。我猜他们没上心,所以我想我应该亲自来一趟,催促催促。我一来就首先打电话给苏格兰场和海军部。海军部想堵住我的嘴,但苏格兰场非常客气,说他们会调查,今天早上还派了一个人来取她的照片。我明天要去巴黎,看看那边在做什么。我想,如果我来来回回地催着他们,他们总该忙起来!”

  赫谢默先生干劲儿十足,让塔彭丝他们十分佩服。

  “不过话说回来,”他最后说,“你们找她不是另有所图吧?藐视法院,或是别的什么英国的规矩?一个骄傲的美国姑娘可能会觉得你们战争期间的一些法规相当讨厌,因而与之作对。如果是这样的话,要是这个国家有贪污受贿的事情,我会出钱为她买通关系。”

塔彭丝让他放心。

  “那就好。那么我们可以一起合作。吃午饭吗?我们在这里吃,还是到楼下的餐厅?”

  塔彭丝表示更喜欢后者,朱利叶斯对她的决定表示赞赏。

  刚刚吃完牡蛎,他们正在谈论索尔·科尔伯特时,一张名片送到赫谢默面前。

  “贾普警督,刑事调查局。又是苏格兰场的,这次是另一个人。难道他认为我有什么没有告诉第一个人的事情可以告诉他吗?我希望他们没有弄丢那张照片。那位西部摄影师的房子被烧了,他所有的底片都毁了,这是唯一保存下来的,我从学院的校长那里要来的。”

  莫名的恐惧掠过塔彭丝心头。

  “你……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来的那个人的名字?”

  “不,我不知道。等等,我有他的名片。哦,有了!布朗警督。一个安静、不张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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