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大全集(全85册)

第八章 凯尔文·哈利迪的幻觉

  第二天早上,贾尔斯和格温达正在花园里,科克尔太太走过来,说:“打扰一下,先生。有一位肯尼迪医生来电话了。”

  格温达留下来继续和老福斯特商量怎么布置花园,贾尔斯走进屋里,拿起电话听筒。

  “我是贾尔斯·里德。”

  “我是肯尼迪医生。我一直在考虑我们昨天的谈话,里德先生。有一些情况,我想也许应该让你和你夫人知道。如果我下午去你家,你们在家吗?”

  “当然,我们在。你什么时候过来?”

“三点?”

“我们这边没问题。”

  在花园里,老福斯特跟格温达说:“是以前住在西克利夫的那位肯尼迪医生吗?”

  “我想是他。你认识他吗?”

  “他算得上是这里最好的医生了……仅次于拉曾比医生。拉曾比医生老说笑话,或者哈哈大笑地逗人乐。肯尼迪医生就不行了,他有点儿乏味……不过他的医术不错。”

  “他停止行医是在什么时候?”

  “有挺长时间了,至少有十五年了。他身体不行了,他们都这么说。”

  贾尔斯从落地窗那边走过来,格温达还没问,他就回答了她的问题:“他下午过来。”

  “哦。”她再次转过来问福斯特,“你认识肯尼迪医生的妹妹吗?”

  “妹妹?不认识,不过我记得这么个人。那时候她只是个小姑娘,先是出去上学,然后又出了国。我听说她结婚以后回来待过一阵子,可是我相信她是跟别的小伙子私奔了……她性子很野,他们说。我没亲眼见过她,也不认识她。那会儿,我在普利茅斯工作了一段时间,你知道。”

  走到露台尽头的时候,格温达对贾尔斯说:“他来干什么?”

  “等到三点就知道了。”

  肯尼迪医生如期而至。他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说:“又到这里来了,感觉有点儿怪。

  然后,他直奔主题:“我想,你们俩已经下定决心了?真的要去调查清楚凯尔文·哈利迪死在哪家疗养院,了解一切你们能查到的有关他生病和去世的细节?”

  “绝对要查。”格温达说。

  “哦,你要做到这些其实相当容易,当然。所以,我的结论是,如果是从我这儿了解到实情,你们受到的打击可能会小一点儿。很遗憾,我不得不告诉你们,这消息无论对你们还是对其他任何人都没什么好处,而且很可能让你,格温妮,陷入巨大的痛苦。但事实如此,你的父亲得的不是肺结核,你们想问的那家疗养院是一家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这么说,他精神失常了?”格温达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没有确诊。而且我的观点是,如果从这个术语的公认词意来说,他不是一位精神病患者。极大的紧张情绪使他的精神崩溃了,他陷入了某种惑人的幻觉。出于他自己的愿望、意志和努力,他住进了一家疗养院,当然,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然而,他的情况没有改善,最后死在了那里。”

  “惑人的幻觉?”贾尔斯用疑问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是哪种幻觉?”

  肯尼迪医生冷冷地说:“他一直认为他掐死了自己的妻子。”

  格温达压抑地叫了一声。贾尔斯赶紧伸过手来攥紧了她冰凉的手。

  贾尔斯说:“那么……那么他有没有那么做呢?”

  “呃?”肯尼迪医生盯着他,“不,当然没有。这种事情毋庸置疑。”

  “可是……可是你怎么会知道呢?”格温达的语气不怎么肯定。

  “亲爱的孩子!对于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有什么疑问的。海伦是为了别的男人离开了他。他有时候情绪很不稳定,做紧张不安的梦,有病态的幻想,而这最后的打击把他推到了崩溃的边缘。我不是心理学家。对于这类事情他们有合理的解释。如果一个男人宁愿他的妻子死去也不愿意她不忠的话,他就会想办法让自己相信她是死了……甚至是他亲手杀了她。”

  贾尔斯和格温达小心翼翼地对了一下眼色,目光中充满了警觉。

  贾尔斯平静地说:“所以,你非常确定,关于他声称自己做过的事,他并没有嫌疑真的做过?”

  “嗯,非常确定。海伦给我寄过两封信。第一封是她在走后一周左右从法国寄来的,另一封是大约六个月以后来的。哦不,这件事纯纯粹粹、完完全全是他的幻觉。”

  格温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求你了,”她说,“你愿意把所有这些事情都告诉我吗?”

  “我会把我知道的每一件事都告诉你,亲爱的。首先,我要告诉你,有一段时间,凯尔文陷入了一种相当怪异的精神异常状态。他为此来找过我,说自己老做形形色色的怪梦,而这些梦,他说,都是相似的,也都有相同的结局——他掐死海伦。我尝试寻找他出问题的根源——我想,在幼年时期,他身边肯定发生过一些冲突,很显然,他的父母在一起过得并不幸福……哦,这个我就不细说了,除了医生,谁也不会对那些事感兴趣。其实,我曾经建议凯尔文去看精神科医生,有那么几位一流的大夫,可他不听劝,认为那么做一点儿用也没有。

  “我认为,他和海伦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心,可他从来也不说,我也不喜欢多问。整件事情是这么开始的,一天傍晚,他走进我家——那是一个星期五,我记得,当时我刚从医院回来,就发现他在诊室里等着我,他已经等了大概有一刻钟。我一进屋,他就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说:‘我杀了海伦。’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一片空白,他看起来是那么冷静,那么认真。我说:‘你是说……你又做梦了?’他说:‘这次不是梦,是真的。她横倒在那儿,被掐死了,是我掐死了她。’

  “然后他说——态度既冷静又理智:‘你最好和我一起回家,这样你就可以从那边报警了。’我那时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抓不住。我把车重新开出来,往这里开。房子里悄无声息,一片黑暗。我们上了楼,往卧室走去——”

  格温达打断了他:“卧室?”她的语气诧异不已。

  肯尼迪医生看起来有点儿惊讶。

  “是的,没错,就是那里。当然了,我们过去的时候,屋里什么也没有!床上没有女尸横陈,也没有任何混乱的痕迹——甚至连床单也是平平整整的。整件事就是幻觉。”

  “可是我父亲怎么说呢?”

  “哦,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说法,当然。他是真的相信,你要明白。我说服他让我给了他一服镇静剂,又把他弄到更衣室的床上躺下。然后,我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圈,在客厅的废纸篓里找到了一个纸团,是海伦留下的字条,上面的字迹很清晰。她写下的内容差不多是这样的:‘再见了。我很抱歉……可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我走了,跟着我唯一爱过的男人。如果可能的话,原谅我吧。海伦。’

  “很明显,凯尔文回到家,看到了她的字条。然后,他上了楼,脑海中一片混乱,最后过来跟我说,他杀了海伦。

  “之后,我查问了女仆。当晚她外出了,回来得很晚。我带她进了海伦的房间,她检查了海伦的衣物。事情明摆着,海伦收拾好了一个箱子和一个包,随身带走了。我搜查了整幢房子,可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蛛丝马迹——当然更没有被掐死的女人了。

  “第二天早上,我费尽了唇舌,最后终于让他明白了这一切只是幻觉——或者,至少他说他明白了。他同意了去疗养院接受治疗。

  “一周之后,我刚才也说了,我接到了一封海伦寄来的信。信是从法国的比亚里茨寄出的,信上说,她打算去西班牙,让我告诉凯尔文,她不想离婚,让他最好赶紧忘掉她。

  “我把信拿给凯尔文看。他什么也没说,继续按原计划行事。他给他前妻在新西兰的亲戚发了电报,请他们代为抚养女儿。安排好一切之后,他就住进了一家不错的私人精神病院,并答应接受适当的治疗。然而,那些治疗对他没有什么效果。两年以后,他就在那里去世了。我可以给你那家疗养院的地址,就在诺福克。现任的院长那时候就在这家疗养院里工作,那会儿他还是个年轻医生,他很可能会把有关你父亲病情的所有详情都告诉你。”

  格温达问:“那你妹妹寄来的第二封信呢——之后寄来的那封?”

  “哦,对了。那是大概六个月以后,从佛罗伦萨寄来的——地址栏写的是‘肯尼迪小姐’留局自取。她说她意识到也许不离婚对于凯尔文来说很不公平,可她并不想离婚。她说,如果他想离婚,就请我转告,让她知道他需要相关证明。我把信拿给凯尔文,他立即说他不想离婚。于是我给她写信说明了情况。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信了。我不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死是活,所以我才被你们登的广告吸引了,希望能得到她的消息。

  他轻声补充说:“对于这一切,我感到非常遗憾,格温妮。可是你得明白,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离这一切远远的……”

第九章 未知元素?

1

  贾尔斯送走了肯尼迪医生,回到屋里,他发现格温达还坐在原处。她两颊通红,目光亮得可怕,说话声音沙哑而又神经质。

  “老话怎么说的来着?要么死亡要么发疯?就是这个——死亡或发疯。”

  “格温达……亲爱的。”贾尔斯走到她身边,用手臂环住她,感到她的身体又僵又硬。

  “咱们当初怎么就没丢开不理呢?为什么呢?就是我的亲生父亲掐死了她,我听到的那些话就是我亲生父亲说的。难怪这一切都回来了……难怪我怕得这么厉害,那是我的亲生父亲啊。”

  “等等,格温达……等一下。我们并不真的知道……”

  “我们当然知道!是他告诉肯尼迪医生他掐死了自己的妻子,不是吗?”

  “可是肯尼迪相当肯定他并没有……”

  “那是因为他没发现尸体,但是尸体是存在的……我看见了。”

  “你是在前厅看见的……不是在卧室里。”

“那又怎么样呢?”

  “哦,挺可疑的,不是吗?他何必要说他是在卧室里掐死了自己的妻子呢,如果他其实是在前厅掐死了她的话?”

  “哦,我不知道,那只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我可不那么认为。振作起来吧,亲爱的。这整个事件中有不少相当有趣的地方。如果你愿意,咱们可以认为,的确是你父亲掐死了海伦,就在前厅。那么之后呢?”

  “他跑到肯尼迪医生那儿去了。”

  “然后跟他说,自己已经把老婆掐死在卧室里了,还把他带回来,可是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尸体——无论是在前厅还是在卧室。见鬼了,哪有杀了人却没尸体的。他是怎么处置尸体的呢?”

  “也许是有尸体的,肯尼迪医生帮他埋了……只不过,他肯定不会跟咱们说的。”

贾尔斯摇了摇头。

  “不,格温达……我觉得肯尼迪不会那么做。他是个冷静、精明、从不感情用事的苏格兰人。你的言下之意是,他会愿意成为一个帮凶,让自己担上风险。我可不相信他会那么做。他可能会竭尽所能帮哈利迪提供证据证明他精神失常——这个,他会的。可他有什么必要拿自己的脑袋冒险去掩盖这件事呢?凯尔文·哈利迪跟他毫无关系,连亲密的朋友都算不上。而被杀的可是他的亲生妹妹,何况他还很喜爱她——尽管他对于她不检点的生活方式表现出了老古董式的不满。就算你是他妹妹的孩子,他也不会为了你那么做的。不,肯尼迪不会纵容隐瞒凶案的行为。即使他那么做了,唯一可能采取的方式,就是故意出具一份死亡证明,证明她死于心脏衰竭之类的毛病。我认为,那样做是可以成功的。但我们明确知道他并没有那样做,因为教区登记簿里没有她的死亡记录。何况,如果他那么做了,他会告诉咱们他妹妹已经死了。所以,就从这里开始解释吧,如果你能解释得清的话,尸体到底去哪儿了?”

  “也许我父亲给埋在什么地方了……在花园里?”

  “然后跑到肯尼迪那儿去,说他谋杀了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地说她是‘离开了他’?”

  格温达把额前的刘海向后拢了拢。她的身体现在已经不怎么僵硬,两颊的潮红也消退了。

  “我不知道,”她承认,“你这么一说,这事似乎是有点儿奇怪。你觉得肯尼迪医生说的是实话吗?”

  “哦,是的……我很确信这一点。从他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故事。噩梦、幻觉——到最后就主要是幻觉了。他毫不疑心这事其实不是幻觉,因为,我们刚才说过,没有尸体就没有凶案。这是我们和他有分歧的地方。我们知道尸体是存在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从他的角度来看,每一环都衔接得很好,失踪的衣物和手提箱、告别的留言,还有后来他妹妹寄来的两封信。”

格温达动了一下。

  “那两封信怎么解释呢?”

  “没法解释……可我们会弄清楚的。如果肯尼迪说的都是实话(我说过,我非常确信这一点),我们就得搞清楚那些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想,那些信真的出自他妹妹的手笔吗?他认识她的笔迹吗?”

  “你知道,格温达,我相信这不成问题。这可不是那种签在可疑支票上的签名。即使那些信不是他妹妹写的,只要笔迹模仿得高度相似,他是不会有任何怀疑的。他本就知道她跟别人私奔了,这些信正好让他对此坚信不疑。如果她从此音信全无——嘿,那他就该起疑心了。不过,信上有几处疑点,他可能没有发现,我却发现了。这两封信都是匿名信,这一点很奇怪。信上只写了留局自取,没留地址,也没说跟她一起私奔的那个男人是谁。信上的内容很明确地表示,她决心要跟过去的一切断得干干净净。我得说,这很典型地就是那种谋杀犯精心策划出来的信,借以打消受害者家人可能会生出的疑心。又是克里平[1]的那套老掉牙的伎俩。要制造出假象,让人相信信件是从国外寄来的,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认为我父亲……”

  “不……恰恰相反,我认为不会是他。假设一个男人经过深思熟虑决定除掉他的妻子,他会利用她可能存在的不忠行为散播谣言,他会一手布置她离家出走的假象——遗留的字条,打包带走的衣物,还会有她写的信——按照精心谋划的频率从国外寄来。而事实上,他已经悄然无声地杀了她,把她埋到了——比方说,地下室底下。这是谋杀案的模式之一——而且这种模式经常被采用。不过,这种类型的谋杀犯可绝不会冲到大舅子那里,跟他说自己把老婆给杀了,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警察局。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你父亲是那种激情杀人者,对妻子因爱成狂,在激烈到扭曲的嫉妒情绪中掐死了她——就是奥赛罗那种类型——这也解释了你为什么会听到那句台词——那么,他在匆忙地冲到一个并不像是个能保守秘密的男人面前,大肆声张自己的罪行之前,肯定不会冷静细心地打包衣物并安排寄信事宜。这不合逻辑,格温达,这整个模式都不对劲儿。”

  “那么,你到底想说什么呢,贾尔斯?”

  “我也说不好……有一条串起这一切的主线,似乎存在着那么一个未知的因素——姑且称为X。目前有那么一个人还没现身,但他的手段已经隐约可见。”

  “X?”格温达的语气万分惊讶,然后目光又暗了下来,“这是你编出来的吧,贾尔斯,你是故意这么说,好安慰我。”

  “我发誓我没有。你难道没发现吗,我们根本没法勾勒出一个符合所有已知情况的轮廓。我们知道海伦·哈利迪被掐死,是因为你曾经看到……”他突然住嘴。

  “天哪,我就是个傻瓜。我刚刚才想到。有一点把一切都给掩盖住了。你是对的,肯尼迪也没说谎。听着,格温达,海伦当时正准备跟她的情人私奔——但那个情人是谁,咱们可不知道。”

“X?”

  贾尔斯急不可耐地打断了格温达的插话。

  “她给她丈夫写了字条,可是不巧他恰好走了进来,看见她写的是什么,一下子就失控了。他团了纸条,扔进废纸篓,然后扑向她。她吓坏了,跑到了前厅……他追上了她,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的身子软下来,于是他甩开她,然后在她身旁退后几步,吟诵了《马尔非公爵夫人》里的台词。正在此时,楼上的孩子走到了栏杆处,看到了下面的一切。”

“然后呢?”

  “关键在于,她没死。他可能以为她死了,但她不过是半窒息而已。或许是她的情人到了——在癫狂的丈夫出发去镇子另一头的医生家以后,又或许是她自己清醒了过来。不管怎么说,她一醒过来就逃走了,一刻也没多留。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就都能说得通了。所以凯尔文才会坚信自己杀死了海伦,所以那些白天就收拾好的衣物才会消失无踪,所以之后的来信才会看起来如假包换。就是这么回事——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

  格温达语速很慢地说:“但这解释不了凯尔文为什么会说他在卧室里掐死了她。”

  “他情绪太激动,没办法记清楚这一切发生的确切地点。”

  格温达说:“我愿意相信你。我也想去相信……可是我仍然确定……相当确定,我往下看的时候,她是死了,确实死了。”

  “但你哪儿能说得准呢?那时候,你不过个三岁的孩子。”

  她看着他,面色诡异:“我可以明白的——比成年人更容易明白。就像狗,它们明白死亡并且会掉头狂吠。我觉得孩子们……明白死亡……”

  “这毫无意义,根本不切实际。”

  前厅的门铃响起,打断了贾尔斯的话。他说:“是谁呢?”

  格温达突然醒悟过来:“我都给忘了。是马普尔小姐,我邀了她今天过来喝茶。在她面前,咱们就别讨论这件事了。”

2

  格温达本来担心喝茶的时候,自己会被瞧出什么端倪来——不过幸好,女主人这副语速过快、精神亢奋,还有点儿强颜欢笑的样子,马普尔小姐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她自顾自地说个不停——能待在迪尔茅斯,她特别开心,还有——这不令人兴奋吗?——她朋友的朋友给自己在迪尔茅斯的朋友写了信,所以她接到了不少本地住户的热情邀请。

  “能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外地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亲爱的,只要他认识一些积年的老住户。比如说,我马上要去跟费恩夫人一起喝茶——她丈夫生前是本地最好的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那真是一家老式的家族事务所,现在是她的儿子在经营。”

  念叨着家长里短的轻柔话语仍在继续。她的女房东为人特别好,让她住得非常舒适——“还有真正的美味佳肴,她在我的老朋友班特里夫人家里做过几年厨娘——她不是英国人,不过她的姨妈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她和她丈夫假日时会到这边来——所以她知道不少本地的家长里短。哦,顺便问一句,你对你的花匠还满意吗?我可听说本地人都知道他老是偷懒——说得多做得少。”

  “他就爱喝闲茶聊闲天,”贾尔斯说,“一天得喝五杯茶。不过只要我们盯着,他就干得特别好。”

  “咱们去花园里转转吧。”格温达说。

  他们陪她在房子里和花园里逛了逛,马普尔小姐礼貌地点评了几句。格温达本来担心观察力敏锐的马普尔小姐会察觉到什么问题,不过她错了,马普尔小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观察到异常情况的模样。

  然而,奇怪的是,格温达自己改变了主意。马普尔小姐正在跟他们讲一桩小孩子和贝壳的趣事,格温达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喘了几口粗气,对贾尔斯说:

  “不管了,我要告诉她……”

  马普尔小姐扭过头来专心听她要说什么。贾尔斯欲言又止,最后他说:“唉,你这是自寻烦恼,格温达。”

  于是,格温达把一切对马普尔小姐和盘托出:他们如何去拜访肯尼迪医生,他后来又如何回访,还有他告诉他们的情况。

  “你在伦敦说的话就是这个意思,不是吗?”格温达屏住呼吸问道,“所以说,你认为,我……我父亲有可能卷进了这桩案子?”

  马普尔小姐温和地说:“在我看来,的确有这种可能性……是的。‘海伦’非常可能是你年轻的继母……受害人……呃,掐人致死的案子,通常都跟丈夫脱不了干系。”

  马普尔小姐既没有大惊失色,也没有情绪激动,语气就像是在谈论观察到的自然现象一样。

  “我现在明白你之前为什么极力劝阻我们调查这件事了。”格温达说,“哦,我现在真希望我们当时听了你的话。可是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

  “是啊,”马普尔小姐说,“没办法重新来过。”

  “现在你最好听听贾尔斯的想法。他一直在提出不同的意见和建议。”

  “我的想法就是,”贾尔斯说,“这并不合情理。”

  他把之前跟格温达说过的观点又清晰简练地陈述了一遍,然后详述了他最终得出的结论。

  “如果你只是想说服格温达,那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马普尔小姐把目光从贾尔斯身上转向格温达,又转了回来。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假想,”她说,“但是,正如你自己所指出的那样,里德先生,那个X是有可能存在的。”

“X!”格温达说。

  “未知元素,”马普尔小姐说,“我们可以说,是某个尚未现身的人。不过,他确实存在,通过明显的事实,可以做此推断。”

  “我们打算到诺福克的那家疗养院去看看,我父亲是在那里去世的,”格温达说,“也许我们能在那里发现一些线索。”


  [1]克里平(Crippen,1862—1910),居住在伦敦的美国医生,因杀妻被处以绞刑,案发后曾声称其妻与情人私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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