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新的怀疑
我们没法再多说什么,因为就在这时莱利医生进来了,开着玩笑说他刚刚把他最烦人的病人给杀了。
他和波洛先生坐下来,就写匿名信的人的心理特点和精神状态进行了近乎专业的讨论。医生引用了几个他职业生涯中所遇到的病例,而波洛先生则给他讲了一些自己的亲身经历。
“有时候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简单,”他最后说道,“这背后是控制欲在作祟,而且常常还带有强烈的自卑情结。”
莱利医生点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发现写匿名信的人往往是你认为最不可能的人。这些性格沉静、胆小怕事、明显与世无争的家伙,表面上看和蔼可亲,讨人喜欢,有着基督徒般的温顺,但内心深处却充满了地狱般的怒火!”
波洛沉思地说:“你能说莱德纳太太有任何的自卑倾向吗?”
莱利医生一边把他的烟斗掏空,一边咯咯地笑起来。
“要说有自卑倾向,最后才能轮到她呢。她一丁点儿感情压抑的迹象都没有。生活经历,生活经历,更多的生活经历,这就是她想要的,而且她也已经得到了!”
“你认为,从心理学的角度上讲,有可能是她写了那些信吗?”
“我认为有可能。但即使是她写的,也肯定是出于她希望引人注目的本性。莱德纳太太在她的个人生活里有点儿像个电影明星!她必须处在聚光灯下,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于是按照性格互补的规律,她最终嫁给了莱德纳博士,他可是我所认识的最低调、最谦和的人了。他很崇拜她,不过这种来自家人的崇拜对她来说还远远不够,她还想要成为受迫害的女英雄那样的角色。”
“实际上,”波洛微笑着说,“你不赞同他的理论。你并不认为是她写了那些信,然后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吗?”
“对,我不赞同。但我没有当面反驳他。你总不能够对一个刚刚失去了深爱的妻子的男人说,他的妻子实际上是个不知羞耻、爱出风头的人吧?你也不能跟他说,她把他害得担心得要死,只是为了满足她自己渴望引人注意的需求。事实上,告诉一个男人关于他妻子的真相实在是太不安全了。而说来也怪,我却可以信任那些女人们,很踏实地和她们谈论关于她们丈夫的事儿。即使这个男人是个无赖,是个骗子,是个吸毒者,是个撒谎成性的人,或者是个下流胚,女人们也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接受,而且丝毫不会影响她们对那个浑蛋家伙的感情!女人真是令人不可思议的现实主义者。”
“莱利医生,坦率地讲,你对莱德纳太太究竟抱有什么看法呢?”
莱利医生靠回椅背,慢慢抽着烟斗。
“老实说,这个很难讲!我没有那么了解她。她有种魅力,很大的魅力。她有头脑,有同情心……还有什么其他的?她没有任何那些常见的令人不愉快的恶习。她不淫荡、不懒惰,甚至都不虚荣。我总是觉得(但我没有任何证据),她就是个最最杰出的骗子。我所不知道的(同时也是我想知道的),是她到底是在对自己撒谎,还是只对其他人撒谎。我本人对撒谎的人还有些偏爱。我认为一个女人如果不撒谎,只能说明她缺乏想象力,缺乏同情心。我并不觉得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她只是喜欢这种‘用我的弓和箭’去俘虏男人的游戏。如果你就这个话题问我女儿的话——”
“我们已经有幸问过了。”波洛带着微笑说。
“嗯,”莱利医生说,“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我都能够想象到她是怎么对莱德纳太太恶语中伤的!现在这年轻的一代对死去的人丝毫没有同情。他们都那么自命不凡,真是让人遗憾。他们谴责批判那些‘过时的道德观念’,然后又建立起他们自己的一套更加不容侵犯的规矩。假如莱德纳太太真有一些风流韵事,没准儿希拉还会赞赏她‘生活过得很充实’,或者‘遵循了她的本性’之类的。但她没弄明白的是,莱德纳太太的所作所为才恰恰是忠于她的本性。猫在玩弄老鼠的时候就是遵循了它的本性!它天生就是这样。男人不是小孩子,并不需要被隔离、被保护。他们必须得会会像猫一样狡猾、居心不良的女人,崇拜他们并且像小狗一样至死不渝的女人,喜欢整天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管着你的女人,还有其他各种形形色色的女人!人生是一个战场,可不是一顿野餐!我倒是很愿意看到希拉能够不再那么盛气凌人的,而是老老实实地承认她恨莱德纳太太完全是出于个人原因。希拉大概是这一带唯一的年轻女性,所以她很自然地认为她可以任意摆布这里的年轻小伙子。而当另一个在她眼里已经上了年纪,还结过两次婚的女人来到这里,并且在她的地盘儿上把她打败的时候,她当然会觉得怒不可遏。希拉是个挺好的孩子,身体健康,而且也相当漂亮,对异性来说当然很有吸引力。但在异性吸引力方面,莱德纳太太简直称得上是出类拔萃了。她就是具有那种足以引起灾难的魔力,像是那种所谓的无情妖女一样。”
我从椅子里跳起来,他的说法竟然和我不谋而合!
“我并不是信口开河,不过你女儿是不是喜欢那儿的一个年轻人呢?”
“哦,我觉得没有。那儿的埃莫特和科尔曼总是对她大献殷勤,但我不知道她心里更看重谁。另外还有几个空军的年轻小伙子。我猜她现在是来者不拒。没错,我想最让她愤愤不平的就是年轻姑娘居然败在了老女人手里。她并不像我这样了解这个世界。只有到了我这个年龄,你才会真正懂得欣赏年轻女学生姣好的面容、透亮的眼睛和紧致的酮体。但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会全神贯注地聆听你说话,并且不时地插上一两句,表示说话的人有多么好,这一招很少有年轻小伙子能够招架得住!希拉是个漂亮的女孩儿,而莱德纳太太则是个美丽的女人。那高贵的眼睛,惊艳的金发白肤——是的,她真是个美丽的女人。”
我暗想,他说的完全正确。美丽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她无疑是美丽的。那种美让你只想坐下来欣赏,而不会让人心生妒意。这种感觉在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有了,我当时觉得自己愿意为莱德纳太太做任何事情!
尽管如此,那天晚上当他们开车送我回雅瑞米亚遗址的时候(莱利医生把我留下提前吃了晚饭),我还是回想起了一两件令我感到不舒服的事情。对于希拉·莱利那天下午抖搂出来的话,我当时一个字都不相信,我只是把它当做纯粹的恶意和怨恨。但是现在,我突然想起那天下午莱德纳太太执意要自己去散步而拒绝我陪同的情形。我忍不住猜测,也许她就是要去和凯里先生见面……当然,他们俩平时互相之间说话那么正式,这也真是有点儿奇怪。对于其他大多数人她都是称呼他们的教名的。
我记起来他似乎从来不看她,这也许是因为他不喜欢她,但也许正相反……
我不禁哆嗦了一下。我在这儿胡思乱想,都是因为那个女孩儿的恶毒言论!这恰好表明说这种话有多么不厚道,又有多么危险。
莱德纳太太根本就不像她说的那样……
当然,她也不喜欢希拉·莱利。那天午饭时她跟埃莫特先生说到希拉时,也当真算得上刻薄了。
奇怪的是他当时看着她的那种眼神。那眼神让你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你从来都不可能猜到埃莫特先生在想些什么。他太安静了,但是人很友好。他是个友好而且靠得住的人。
而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一个愚蠢的年轻人,那就非科尔曼先生莫属了。
正想到这儿,我们到达了营地。这时刚刚九点整,大门已经关好并且闩上了。
易卜拉欣拿着那把大钥匙跑过来,打开门让我进去。
我们这些住在雅瑞米亚遗址的人都习惯早早上床休息。客厅里没有灯光,绘图室的灯还亮着,此外就是莱德纳博士的办公室,其他所有窗户差不多都黑了。大家肯定比平时更早就去睡觉了。
路过绘图室去我房间的时候,我顺便往里看了一眼。凯里先生正卷着袖子绘制他那张大图纸。
我想,他看上去仿佛病得很厉害,精神紧张、疲惫不堪,那样子让我感到相当难过。我不知道凯里先生怎么了,不是由于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几乎什么都不说——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也不是由于他做了什么,因为那些也没什么重要的;但你就是会忍不住注意他,他的一举一动看起来总是要比其他任何人显得更重要一些。如果你能理解我的意思的话,他这个人就是很有分量。
他扭过头来看见我,然后从嘴里拿出烟斗,说道:“啊,护士小姐,你从哈沙尼回来了?”
“是啊,凯里先生,你这么晚了还在工作。其他人似乎都已经睡觉了。”
“我想我还是找些事情做比较好。”他说,“我的进度有点儿落后了。明天一整天我都要泡在挖掘场,我们又开始挖掘了。”
“已经开始了?”我吃惊地问道。
他很奇怪地看着我。
“我认为这样最好。是我向莱德纳建议的。他明天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哈沙尼处理事情,但我们其他人会在这里继续工作。你看,像现在这种情形,让大家坐在那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也不容易。”
当然,他说得没错。尤其是在每个人都紧张焦虑、神经兮兮的状态下。
“哦,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对的,”我说,“找些事情做可以让人转移一下注意力。”
据我所知,葬礼将在后天举行。
他又俯下身去画他的图纸了。不知什么原因,我的心为他疼了一下。我相信他今天晚上可能会彻夜难眠。
“你需要一些安眠药吗,凯里先生?”我有些犹豫地说。
他微笑着摇摇头。
“我还是继续工作吧,护士小姐。吃安眠药可不是好习惯。”
“那好吧,凯里先生,晚安。”我说,“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能够帮忙——”
“不必那么客气,谢谢你,护士小姐。晚安。”
“我非常非常难过。”我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儿过于冲动了。
“难过?”他看起来有些惊讶。
“为——为每个人感到难过,这种事情太可怕了,尤其是为你难过。”
“为我?为什么为我难过?”
“因为,你是他们俩那么多年的老朋友。”
“我和莱德纳是老朋友,但跟她不是。”
他说话的时候仿佛确实很讨厌她。说真的,我真希望莱利小姐能够听到!
“哦,那晚安吧。”我说完就匆匆回房间去了。
脱衣服之前我先在屋子里瞎忙了一阵,洗了几条手绢和一双皮手套,然后记了日记。在真正准备好上床之前,我又向门外看了看,绘图室和南面那间屋子里的灯依然亮着。
我想莱德纳博士应该没有睡,还在工作。我考虑是否应该过去跟他说一声晚安。之所以犹豫再三,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显得过分殷勤。他此时也许很忙,并不想被人打扰。但是到最后,在担心的驱使下我还是决定过去一趟。毕竟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坏处。我只要跟他道声晚安,问问他有什么事情可以帮忙,然后离开就好了。
可是莱德纳博士不在那里。房间亮着灯,但除了约翰逊小姐之外没有别人。她的头伏在桌上,哭得仿佛心都碎了。
这让我感到很意外,她本来是那么一个稳重而有自制力的人。看到她这副样子,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悯。
“这究竟是怎么了,亲爱的?”我一边叫一边伸手揽过她,轻轻地拍着,“好了,好了,这样哭也是无济于事的呀……你可不能就坐在这儿一直哭下去。”
她没有回答,我能够感觉到她一边啜泣,身体还一边剧烈地颤抖着,痛苦至极。
“别这样,亲爱的,别这样,”我说,“你得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去给你沏一杯热茶吧。”
她抬起头对我说:“不用,不用,没事儿的,护士小姐。我觉得我就是个傻瓜。”
“亲爱的,到底什么事儿让你这么难过?”我问道。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道:“这一切都太可怕了……”
“那现在就别再想它了,”我告诉她,“既然无可挽回了,再难过也是没有用的。”
她坐直身子,开始轻抚自己的头发。
“我太丢人了,”她用她粗哑的声音说道,“刚才我在收拾整理办公室,因为我觉得最好是让自己做点儿什么,然后,突然之间,那种感觉就让我控制不住了——”
“没事的,没事的,”我匆匆说道,“我明白。现在你最需要的就是一杯醇香的浓茶和一个热水袋,然后上床休息。”
我把这些都给她准备好了,没有理会她的抗议。
“谢谢你,护士小姐,”我把她安顿好躺下的时候,她抱着热水袋,一边啜着茶一边对我说,“你真是个亲切体贴又通情达理的人。我并不是经常这么失态的。”
“啊,在这种情形下,任何人都有可能这样的。”我说,“一件接一件的事儿,那种紧张、震惊,还有到处都是警察……老天,连我自己也是战战兢兢的。”
她用一种稍显奇怪的声音慢慢说道:“你刚才说的话是对的。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之后是片刻的沉默。让我觉得更加奇怪的是,当再次开口时她说:“她从来就不是个好女人!”
不过,我不想就这个问题和她争论,因为在我看来,约翰逊小姐和莱德纳太太合不来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想知道约翰逊小姐有没有对莱德纳太太的死暗暗感到一丝快意,又会不会为自己的这种想法觉得羞愧呢?
我说:“你现在去睡觉吧,别再担心其他的事情了。”
我捡起地上的一些杂物,把房间收拾整齐,包括搭在椅背上的长筒袜,挂在衣钩上的外套和裙子之类的。这时我发现地上有一个揉皱了的纸团,肯定是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我把纸团展平,想看看是否应该扔掉,这时约翰逊小姐突然叫了一声,让我大吃一惊。
“把那个给我!”
我被吓得不轻。她那一声叫喊带着不容分说的口气,我只能按照她的吩咐把那张纸递给她。她一把从我手中抢过去——完全就是抢走的——然后把它放在蜡烛的火苗里,直到它彻底变成灰烬。
如我所言,我大吃一惊,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我还来不及看请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因为她抢得实在太快了。但说来也巧,那张纸烧着以后向我这边卷曲了一下,让我刚好可以看到纸上用墨水所写的一些字迹。
直到后来躺在床上,我才意识到为什么那些字迹看起来如此熟悉。
那正是和匿名信上相同的笔迹。
这就是刚才那一阵约翰逊小姐懊悔得难以自持的原因吗?难道一直以来,那些匿名信都是她写的?
第二十章
约翰逊小姐,莫卡多太太,莱特尔先生
我并不介意承认这个想法确实吓着我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把约翰逊小姐和那些匿名信联系在一起。如果说是莫卡多太太,那倒是有可能。但约翰逊小姐是个真正有教养的女人,非常有自制力,并且通情达理。
但我记起了当天晚上波洛先生和莱利医生之间的谈话,我想也许那就是原因所在吧。
要知道,如果确实是约翰逊小姐写了那些信,那么很多事情就得到解释了。我一点儿都不相信约翰逊小姐和谋杀有任何关系,但我知道她的确讨厌莱德纳太太,这种厌恶之情很可能使她抵挡不住诱惑——通俗地说,她就是想吓唬她一下。
她很可能希望把莱德纳太太从挖掘场吓跑。
而紧接着莱德纳太太就被谋杀了,这使得约翰逊小姐陷入了深深的懊悔和自责之中,一方面是因为这个残忍的恶作剧本身,另一方面她可能意识到,这些信无形中为那个真正的凶手做了很好的挡箭牌。所以她如此彻底地崩溃也就不足为怪了。我确信从内心里她是个很正直的人,而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她会急切地抓住我说的那句安慰她的话——“事已至此,无可挽回”牢牢不放了。
还有就是她那句意味深长的评论,也可以看成是她为自己的辩白吧——“她从来就不是个好女人!”
现在的问题是,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翻来覆去想了好一阵子,最后决定一有机会就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波洛先生。
第二天他就到营地来了,但是我没有找到一个可以私下里和他单独说话的机会。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一小会儿,我还没来得及静下心来想好怎么开口,他就已经靠过来,在我耳边轻声地吩咐我了。
“我呢,一会儿要和约翰逊小姐谈谈,也许还会找其他人,就在客厅。你还拿着莱德纳太太房间的钥匙吗?”
“是的。”我说。
“好极了。去她房间里,关上门,然后喊一声。不要尖叫,喊一声就可以。你懂我的意思吧,就是一种警告,我要你表达的是吃惊的感觉,而不是那种极度的恐惧。如果有人听到了问起来,我帮你想了一个理由,就说是踩到脚指头了,或者你自己编一个也行。”
就在这时,约翰逊小姐出来来到院子里,我们没有时间再多说什么了。
我很明白波洛先生想要弄清什么。等他和约翰逊小姐一进客厅,我马上就穿过院子来到莱德纳太太的房前,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以后把门在身后关好。
站在一个空空的房间里无缘无故地叫一声,我得说这让我感觉有点儿傻。而且,要想确定用多大的声音去叫也不是那么简单。我用挺大的声音叫了一声“啊”,接着又试着用再高点儿和再低点儿的声音分别叫了两声。
然后我走出房间,随时准备搬出我那个踩脚指头的借口(我估计他实际上是想说磕到脚指头)。但是很快我就发现不需要任何借口了。波洛和约翰逊小姐正在热切地交谈着,而且很显然并没有受到打扰。
“那么,”我想,“这样就可以确定了。要么约翰逊小姐听到的叫声根本就是出于想象,要么则是完全不同的情况。”
我不想进去打断他们的谈话。门廊里有一个折叠躺椅,我就在椅子上坐下来。从那里可以听到他们在屋里说话的声音飘出来。
“你知道吗?眼前的状况很微妙,”波洛正说着,“莱德纳博士显然很爱他的妻子——”
“他崇拜她。”约翰逊小姐说。
“当然,他还告诉我全体队员有多么喜欢她!那么其他人呢?他们能怎么说?很自然他们也都说了同样的话。这是一种客气,一种礼节。这有可能是事实,但也有可能不是!而我确信,小姐,解开这个谜的关键在于彻底了解莱德纳太太的性格和品行。如果我能够听到每个队员的想法,最坦诚的想法,我就可以形成一个总体的印象。坦率地说,这就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我知道莱德纳博士会去哈沙尼,这样一来我就比较方便轮流找你们每个人谈谈。希望你能帮助我。”
“这样挺好的。”约翰逊小姐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
“不要跟我说这些英国式的陈词滥调,”波洛恳求道,“不要说什么既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说什么不应该讲死人的坏话,到最后还要说什么忠诚!忠诚这两个字对于罪案调查来说是最要命的。真相总是一再地被这两个字所掩盖。”
“我对莱德纳太太没有什么忠诚可言。”约翰逊小姐冷冰冰地说。她的语气中分明带着尖酸刻薄。“但对莱德纳博士就不一样了,而且再怎么说,她也是他的妻子啊。”
“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我能够理解你不想说你们队长妻子的坏话。但这不是一个类似写推荐信的问题,这事关一起突然而且神秘的死亡案件。即使让我相信被杀死的是个落难天使,也不会让我的任务变得轻松一些的。”
“我当然不会称她为天使。”约翰逊小姐说,那种尖酸的语气越发明显。
“坦率地告诉我你的看法。从一个女人的角度来说,莱德纳太太这个人怎么样?”
“嗯,波洛先生,首先我得提醒你,我是抱有偏见的。我,还有我们所有人,都很喜欢莱德纳博士,对他忠心耿耿。后来,我想是在莱德纳太太来了以后,我们都很嫉妒。她总是要求他抽出很多时间和精力陪她,这让我们很反感。而他表现出的对她的那种热爱也很刺痛我们。波洛先生,我说的是实情,这种情况着实让我很不舒服。我讨厌她这一点,没错,我讨厌她。当然了,尽管如此,我也从来没有试图有所表示。你知道,这对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我们?你说的是我们?”
“我是指凯里先生和我。你看,我们俩都是比较老派的人,不太喜欢那些新鲜的事物。我想这也是很自然的,尽管也许显得我们俩有点儿小题大做,但这确实对我们的影响很大。”
“有什么样的影响?”
“哦,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非常快乐。你知道,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各种愚蠢的玩笑,就像其他在一起工作的人一样。莱德纳博士那时候无忧无虑,就像个孩子似的。”
“那么后来莱德纳太太来了以后,所有的事情都改变了?”
“其实,我觉得这也不是她的错。去年本来还挺好的。请你相信我,波洛先生,并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事情。她一直都对我挺好,应该说非常好。这也是我为什么有时候会觉得羞愧。她说过的一些话和做过的一些小事触怒了我,但这并不是她的错。说真的,没有人会比她更友好了。”
“但是到了这个考古季情况就变了,是吗?气氛不一样了。”
“哦,完全不一样了,真的。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所有事情似乎都不对劲。不是指工作,我说的是我们——我们的脾气,还有我们的精神状态。大家都烦躁不安。差不多就是那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你认为这是由于受了莱德纳太太的影响?”
“嗯,她来之前从来都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情况。”约翰逊小姐冷冷地说,“哦!我就是个顽固的、爱抱怨的老家伙。因循守旧,喜欢事情一成不变。波洛先生,你其实真的不必理会我的。”
“那么你会怎么向我形容莱德纳太太的脾气秉性呢?”
约翰逊小姐犹豫了一下,接着缓缓说道:“啊,当然,她有点儿喜怒无常,情绪总是时好时坏。某一天对人和蔼可亲,转过天来可能就不理人家了。我觉得她挺体贴的,很会替别人着想。尽管如此,你还是能看出来她从小到大被人彻底惯坏了。她觉得莱德纳博士那么无微不至地伺候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且我认为她从来也没有真正体会到她嫁的是一个多么杰出,多么伟大的男人。每每想到这个就让我生气。当然,她还总是精神高度紧张。你可不知道她经常想象的那些事情,还有她时常陷入的那种状态!幸好莱德纳博士把莱瑟兰护士请来了,不然他既要处理工作上的事儿,还要应付妻子的恐惧,实在是不堪重负了。”
“对于她收到的这些匿名信,你有什么看法呢?”
我必须仔细听听。于是,我在椅子里倾身向前,直到恰好能够看见约翰逊小姐的侧影转向波洛,回答他的问题。
“我认为是在美国的某个人对她心怀怨恨,于是试图吓唬她或者骚扰她。”
“不会比这个更严重?”
“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你也知道,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可能很容易树敌。我觉得那些信就是某个居心不良的女人写的。莱德纳太太本身就是个神经紧张的人,所以把这个看得很严重。”
“她当然把这些信看得很严重。”波洛说,“但是别忘了,最后那封信可是有人送来的。”
“嗯,我认为如果有人存心想要这么做,一定能有办法。波洛先生,女人为了发泄她们的怨恨,是从来都不会嫌麻烦的。”
确实是这样,我心中暗想。
“也许你是对的,小姐。如你所说,莱德纳太太非常漂亮。顺便问一句,你认识莱利小姐吗?医生的女儿。”
“你说希拉·莱利?当然认识了。”
波洛用一种亲密的聊天似的语气说道:“我听到一个传闻,当然我不想去向医生求证,说她正和莱德纳博士手下的一个队员谈恋爱。真有这回事儿吗?”
约翰逊小姐看起来被逗乐了。
“哦,年轻的科尔曼和大卫·埃莫特两人特别喜欢围着她转。我相信在俱乐部有活动的时候,这两人谁能陪着她一起去还得竞争一下呢。这两个年轻人周六晚上去俱乐部玩儿都已经形成规律了。但是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是这个地方唯一的年轻女孩儿,而且你也知道,算得上是这里的头号美女了。还有几个空军的小伙子也在追求她呢。”
“所以你认为实际上没什么事情?”
“嗯,我也不知道。”约翰逊小姐陷入思索之中,“她确实经常到这边来,去挖掘场之类的地方。实际上,莱德纳太太有一天还拿这件事跟大卫·埃莫特开过玩笑呢,她说那女孩子在追求他。我觉得她这么说有点儿没事儿找事儿,他肯定不高兴……没错,她确实老到这儿来,出事的那天下午我还看见她骑着马往挖掘场的方向去呢。”她朝开着的窗户点了点头,“但是那天下午大卫·埃莫特和科尔曼都不在挖掘场。理查德·凯里在那里值班。是的,也许她确实对这些年轻人中的一个有好感,但是对待她这么一个又时髦又不感情用事的年轻女人,别人也很难知道到底应该多认真。我反正不知道她喜欢他们中的哪一个。比尔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并不像他装出来的那么傻呵呵的;大卫·埃莫特是个可爱的人,有很多优点,是那种很深沉、很安静的类型。”
然后她很困惑地看着波洛说道:“但是,波洛先生,这些事儿和命案有关系吗?”
波洛先生用很法国式的方式举起了双手,表示放弃。
“小姐,你说得我都脸红了,”他说,“你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只爱说闲话的人。但不管你怎么想,我总是对年轻人恋爱的那些事儿很感兴趣。”
“是啊,”约翰逊小姐轻叹一声说道,“真爱如果能够一帆风顺是多美好的事情啊。”
波洛叹了口气作为回应。我在想,约翰逊小姐是不是也正在回忆自己年轻时候的爱情经历呢?我不知道波洛先生有没有妻子,他会不会也像我们经常听说的外国人那样,有很多情妇?不过他的样子看起来太滑稽了,我很难想象他有。
“希拉·莱利很有性格,”约翰逊小姐说,“她很年轻,有点粗鲁,但就是那种典型的现代女孩儿。”
“我相信你说的话,小姐。”波洛说。
他站起身说道:“还有其他考古队的成员在营地吗?”
“玛丽·莫卡多应该就在这附近。今天所有的男士都去挖掘场了。我觉得他们就是想离开营地,这也不能怪他们。如果你也想去挖掘场的话——”
她走出客厅来到门廊里,微笑着向我说道:“我保证,莱瑟兰护士不会介意带你过去的。”
“啊,当然不会,约翰逊小姐。”我说。
“波洛先生,你会回来吃午饭的,对吗?”
“非常乐意,小姐。”
约翰逊小姐回到客厅继续做她的分类编目工作。
“莫卡多太太在屋顶上,”我说,“你想先去见她吗?”
“我觉得这样也不错,我们上去吧。”
上楼梯的时候我说:“我按照你的吩咐做了,你听到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听到。”
“不管怎么样,至少可以让约翰逊小姐放下心理负担了,”我说,“她一直都在懊悔她当时本应该能够做点儿什么的。”
莫卡多太太正坐在护墙上,低着头沉浸在思绪当中。她并没有听到我们上来,直到波洛站在她对面向她说早安的时候她才发现。
她吃惊地抬起头看着我们。
我觉得今早她看上去病怏怏的,一张小脸干枯憔悴,眼睛周围还有大大的黑眼圈。
“又是我,”波洛说,“我今天来有个特殊的目的。”
接着他就像对约翰逊小姐那样,用差不多同样的方式向她解释了他是多么需要了解一个真实的莱德纳太太。
然而,莫卡多太太可不像约翰逊小姐那么坦诚。她突然之间就变得满口溢美之词,但我敢担保,这些话和她的真实想法相去甚远。
“哎呀,亲爱的路易丝啊!要想跟一个不认识她的人说清楚她实在是太难了。她是个很独特的人,相当与众不同。我想你也能感觉到吧,护士小姐?当然啦,就是深受精神紧张的折磨,满脑子的怪想法。要是别人这样我们肯定忍受不了,不过因为是她,我们也就能够接受了。她对我们所有人都特别亲切,是吧,护士小姐?而她自己又特别谦逊,我是指她其实对考古学一窍不通,却特别热衷于学习,总是向我丈夫请教关于金属制品的化学处理问题,还帮助约翰逊小姐修补陶器。哦,我们所有人都很喜欢她。”
“那么夫人,我听人说这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氛,看来并不是真的了?”
莫卡多太太那双黯淡无光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
“哦,谁会告诉你这些?护士小姐?莱德纳博士?我相信那个可怜的人从来都没有注意过。”
她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瞟了我一眼。
波洛轻轻一笑。
“我有我的耳目,夫人。”他很愉快地宣布。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的眼皮眨了眨。
“难道你不觉得,”她用一种特别温和的语气说道,“在发生了这样的悲剧之后,每个人都会装作知道很多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吗?就像你说的,什么紧张啊,气氛啊,有种‘要发生什么事情的感觉’啊之类的。我觉得好多人就是事后聪明。”
“夫人,你说得很有道理。”波洛说。
“这些都不是真的!我们这群人在这里非常开心,就像个大家庭一样。”
“这个女人真是我所见过的最彻头彻尾的骗子之一。”当我和波洛先生远离了营地,走在去往挖掘场的小路上时,我愤愤不平地说道,“我确信她就是痛恨莱德纳太太!”
“她绝不是那种能问出实话的人。”波洛表示同意。
“跟她说话就是浪费时间。”我怒气未消。
“也不能这么说,不全是浪费时间。有时候即使一个人对你说了谎,她的眼睛也会泄露真相的。这个小女人莫卡多太太,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呢?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没错,毫无疑问,她在害怕什么事情,这一点很有趣。”
“波洛先生,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我说。
然后我对他如实讲述了前一晚我回来以后发生的事情,以及我是如何确信是约翰逊小姐写了那些匿名信的。
“所以,她也在撒谎!”我说,“还记得她今天早上在回答关于那些匿名信的问题时是多么冷静吗?”
“是啊,”波洛说,“这也挺有意思的,因为她无意中暴露了她知道所有这些匿名信的存在。而到目前为止,这些信的事儿还没有当着考古队队员的面提到过。当然,很有可能是莱德纳博士昨天告诉她的。他们俩可是故交了。但是如果他没告诉过她呢,那这件事就很奇怪,也很有意思了,对吗?”
原来他用了那么聪明的方法引诱她提起了那些匿名信,这让我对他的敬意油然而生。
“您准备和她开诚布公地谈谈这些信的事儿吗?”我问道。
波洛先生似乎对我这个想法感到很吃惊。
“不,不,当然不会。通常情况下,让别人知道你手里的牌是不明智的。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这儿,直到最后一刻,”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儿,“等到适当的时候,我就会突然跳出来,像只豹子一样——然后,我的上帝啊!他们会惊慌失措的!”
一想到小个子的波洛先生要扮演豹子的角色,我就忍俊不禁。
说着话我们正好来到了挖掘场。第一个看见的就是莱特尔先生,他正忙着给一些墙体拍照。
我总觉得那些挖掘工人的工作很单纯。你让他们在哪里挖,他们就从哪里挖出一些墙来,至少在我眼里看来是这样的。凯里先生给我解释过,用一把挖掘镐,你就可以立刻感觉出挖到东西的不同,他还试图给我演示,但我根本搞不明白。当他说“Libn”,也就是泥砖的时候,在我眼里看来也不过就是些平常的泥和土而已。
莱特尔先生拍完了照片,把相机和底版交给他的仆人,吩咐他带回营地。
波洛先问了他几个关于曝光和盒装胶片之类的问题,他都对答如流。看起来他很乐于被问及和他工作有关的问题。
就在他借机准备离开我们的时候,波洛立刻又拿出了他那一整套说辞。事实上这一套话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每一次他都会根据谈话对象的不同做一些小小的改动,但我不打算把他每一次的话全都写下来。对约翰逊小姐那样比较通情达理的人,他会选择开门见山,而对其他那些人就不得不拐弯儿抹角一些,不过到最后也都是八九不离十。
“是啊,是啊,我明白你的意思,”莱特尔先生说,“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能帮你什么。我是这个考古季才来这儿的,一共也没跟莱德纳太太讲过几句话。很抱歉,但我确实没什么可告诉你的。”
他的言语之间带着一点点生硬的意味和外国腔,但是当然了,我的意思是,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口音,除了有些美国味儿。
“至少你可以告诉我,你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波洛面带微笑地说。
莱特尔先生顿时脸红了,磕磕巴巴地说道:“她是个迷人的女人——非常迷人,也很聪明,她的头脑很聪明——是的。”
“很好!你喜欢她。那么她喜欢你吗?”
莱特尔先生的脸更红了。
“哦,我……我并不觉得她很注意我,有一两次我很倒霉,每次我想为她做点儿什么的时候总是很倒霉。我恐怕我太笨了,会招她烦,但那都不是有意的,其实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波洛显得很同情。
“很好,很好。我们再说点儿别的吧。你觉得营地里的气氛快乐吗?”
“你说什么?”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家都快乐吗?你们会有说有笑的吗?”
“不,不——也不全是那样,有一点点——拘谨。”
他停顿了一下,内心似乎在斗争,然后接着说道:“你知道,我不是很善于和人交往。我笨手笨脚的,还很害羞。莱德纳博士一直对我特别好,但我就是不能克服我的害羞和胆怯,虽然我知道这样很傻。我总是说错话,还打翻水罐子,总之我的运气就是很背。”
他看起来活脱脱就像一个笨拙无比的大孩子。
“我们年轻的时候都是这样,”波洛边说边微笑着,“那份沉稳自信,还有本领才干,以后慢慢地就会有了。”
和他道别之后,我们继续往前走。
他说:“护士小姐啊,那个人要么是个极其单纯的年轻人,要么就是个非常出色的演员。”
我没有回应他。那个危险的冷血杀手就在这些人当中,我的心再一次被这种怪诞的想法攫住。不知为什么,在这个美丽、宁静、阳光灿烂的早晨,我总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第二十一章
莫卡多先生,理查德·凯里
“他们是分开在两个地方干活儿的,我明白了。”波洛停下来说道。
莱特尔先生刚才是在距离主挖掘场比较远的那部分拍照。此时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另一群人背着篮子来往穿梭。
“那个就是他们所谓的深堑,”我解释道,“他们在那儿除了一些破烂的碎陶片之外没找到太多东西,但莱德纳博士总说这很有意思,所以我想一定是有点儿意思的。”
“那我们去那儿吧。”
太阳很毒,所以我们走得很慢。
莫卡多先生在指挥挖掘。我们看到他在我们下方,正和工头讲话。工头是个老头儿,像只乌龟一样,在长条纹的棉袍外面还罩了一件粗花呢外套。
想要下到他们那里不太容易,因为只有一条很窄的小路,或者说是一段台阶。背着篮子的工人一刻不停地从那段台阶上上下下,对我们视若无睹,根本没有让路的意思。
我跟在波洛身后往下走,他突然回过头来问我:“莫卡多先生习惯用右手还是左手?”
这可真是个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想了想,然后很肯定地回答:“右手。”
波洛并没有屈尊俯就地给我解释。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我在后面跟着他。
看到我们,莫卡多先生似乎很高兴,连他那张忧郁的长脸都露出喜色。
波洛先生做出对考古学很感兴趣的样子,其实我确信他根本不是真的感兴趣,而莫卡多先生立刻就给予了回应。
他解释说,他们已经向下挖了十二个房屋层。
“现在我们肯定已经到达第四个千年期了。”他满怀热情地说道。
我总觉得“千禧年”[1]是未来的事情,那时应该是太平盛世了。
莫卡多先生把土层里的那些灰带指给我们看(他的手抖得可真厉害!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得了疟疾),给我们讲解陶器的特征是如何发生变化的,还讲到关于墓葬的事情。他说他们曾经挖到过几乎整整一层婴儿的墓葬——那些可怜的小东西啊——而那些弧线的位置和方向,似乎就代表着那些骸骨摆放的样子。
他正俯身准备去捡一把和陶罐一起放在角落里的燧石刀的时候,突然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他转回身,发现我和波洛都在惊讶地瞪着他。
他用手拍拍左胳膊。
“什么东西扎了我一下,就像一根烫手的针似的。”
波洛立刻来了精神。
“快,亲爱的老兄,快让我们看看。莱瑟兰护士!”
我跑上前去。
他抓住莫卡多先生的胳膊,熟练地把他卡其布衬衫的袖子卷到了肩膀。
“在那儿。”莫卡多先生指着说道。
在肩膀下方大约三英寸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个小的刺伤,血正从里面渗出来。
“奇怪,”波洛说,他仔细地看着卷起的衣袖里面,“我什么也没看到啊。没准儿是只蚂蚁咬的?”
“最好涂点儿碘酒。”我说。
我总是随身带着一小管碘酒,这回就派上用场了。但是给他涂碘酒的时候我有点儿心不在焉,因为我的注意力被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吸引了。莫卡多先生的胳膊上,从前臂一直到胳膊肘,遍布着细小的针孔。我心里太清楚这是什么了——这些是皮下针头注射的痕迹。
莫卡多先生把卷上去的袖子又放下来,然后继续他的讲解。波洛先生聆听着,并没有试图把话题转到莱德纳夫妇身上。事实上,他也没再问莫卡多先生任何问题。
不久我们就和莫卡多先生道了别,又沿着那条小路爬了上去。
“干净利落,你不觉得吗?”我的同伴问道。
“什么干净利落?”我问。
波洛先生从外套翻领的后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手里亲切地端详着。我十分意外地看到,那是一根一头用蜡封住的又长又尖的缝衣针。
“波洛先生,”我叫道,“是你干的?”
“没错,我就是那只叮人的虫子。而且我还干得干净利落,你觉得呢?你都没发现。”
他说的是真的,我根本没看出来是他干的。而且我相信莫卡多先生也没有起疑心。他当时的动作一定快如闪电。
“但是波洛先生,你为什么要这样?”我问道。
他用另一个问题回答了我。
“护士小姐,你注意到什么了吗?”他问我。
我缓缓地点点头。
“皮下注射的痕迹。”我说。
“所以现在我们知道一些关于莫卡多先生的事情了。”波洛说,“我起初只是有所怀疑,但并不能确定。而确切地知道总是很有必要的。”
“而且你并不在乎用什么方法知道!”我心里暗想,但没说出口。
波洛突然用手拍拍衣服口袋。
“哎呀,我把手绢儿掉在那儿了,我用它藏这根针来着。”
“我去帮你找回来。”我说着话,赶忙转身往回跑。
你知道,此时此刻的我有一种感觉,好像波洛先生和我是负责治疗一个病人的医生和护士。至少,这更像是一台手术,而他是主刀医生。也许我不该这样想,但说来奇怪,我已经开始享受自己的角色了。
我记起在我刚刚接受完护士培训的时候,有一次去一所私人住宅照看一个病人。那个病人的病情需要立即手术,可是病人的丈夫不知道对私人医院抱有什么古怪的看法,死活都不愿意把病人送去。所以我们不得不在他家给病人动手术。
当然了,这个机会对我来说也是千载难逢啊!没有别人在旁边盯着我,所有的事情都由我负责。毫无疑问,我也紧张得要命,绞尽脑汁地想着医生可能会需要的所有东西。即使这样,我还是害怕也许会漏掉什么。你从来都不会完全了解医生的想法,因为他们有时候会要求你准备得一应俱全!但是那天一切都出奇的顺利!他需要的每样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手术结束之后他竟然告诉我说我的工作是一流的,这可是绝大多数医生都懒得说的话。这个全科医生态度特别亲切,而所有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搞定的!
后来,病人顺利康复了,皆大欢喜。
而现在,我产生了相同的感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波洛先生让我想起了那个外科医生。那人也是个小个子,长得不好看,脸像猴子一样,却是一个出色的医生。他凭本能就知道应该怎么做。我见过太多的外科医生,我知道他们之间是有天壤之别的。
渐渐地,我也对波洛先生产生了信心。我相信他心里很清楚他要做什么。而且我也开始觉得帮助他是我分内的事——就像大家常说的,为医生准备好镊子和棉签,供他随用随取一样。所以在我看来,跑回去替他找手绢儿,就好比捡起医生掉在地上的毛巾,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找到手绢儿回来以后,我一开始没有找到他。最后我才看到他正坐在离挖掘场不远的地方,和凯里先生说话。凯里先生的仆人拿着一根带刻度的长杆一样的东西站在一旁,只见凯里先生对他交代了几句,仆人就带着杆子离开了。看样子他此时此刻已经不需要再用它了。
下面一点我需要说清楚。你知道,我并不十分确定波洛先生想让我做什么,或者不想让我做什么。我的意思是说,也许他是故意把我支开,让我回去找手绢儿的呢。
这让我再次想起了做手术。你必须很仔细地递给医生他所需要的东西,而别给他不需要的。也就是说,你既不能在错误的时机递给他止血钳,也不能在需要的时候半天递不过去!幸好我对手术室的工作很熟悉,很少在那里犯错误。但在这件事上我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所以我必须特别小心,不要犯任何低级错误。
当然,我从不认为波洛先生不想让我听到他和凯里先生的谈话。但他也可能觉得,如果我不在场,他会更容易让凯里先生开口。
我可不想给任何人留下那种印象,觉得我是个喜欢到处偷听别人说话的女人。我不会做那样的事情,绝不做,无论我有多么想听。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那确实是私人谈话,我绝对不会去偷听,但事实上,这次我还是去听了。
依我看来,我处在一个有特权的地位。别忘了,在病人从麻醉中恢复的过程中,你会听到他们说很多事情。病人可能并不希望你听见,但事实是你确实听见了,只是通常情况下他们并没有意识到罢了。我现在只是把凯里先生当作那个病人。他并不知道我在偷听,所以也不会受到什么损失。如果你认为我太好奇,好吧,我承认我确实很好奇。我可不想错过任何我能听到的东西。
说了这么多,只为了告诉你,实际情况是我转身绕道大垃圾堆后面的那条路,借着垃圾堆转角的掩护,来到距他们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如果有人想说这样做不光彩,恕我不敢苟同。任何事情都不该瞒着负责照看病人的护士,但是当然啦,具体怎么做还得是医生说了算。
当然,我并不知道波洛先生要采取什么方法和他谈话。不过当我到那里的时候,他刚好说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没有人比我更能体会莱德纳博士对他太太的爱了。”他正说道,“但是很多情况下要想了解一个人,从他敌人那里知道的会比从他朋友那里多。”
“你是想说他们的缺点要比优点更重要吗?”凯里先生说。他的口气冷冷的,含有讽刺的意味。
“毫无疑问,尤其是涉及谋杀案的时候。说起来有些奇怪,就我所知,还没有人是因为品行太完美而被谋杀的呢。但显然,完美本身却是一件可能招致别人反感的事情。”
“想找我帮助你,恐怕你是找错人了。”凯里先生说,“实话实说吧,莱德纳太太和我相处得并不算融洽。我不是说我们是那种字面意义上的敌人,但我们也不完全是朋友。也许是我和她丈夫之间多年的友谊让她有点儿嫉妒。而从我这方面讲,尽管我非常欣赏她,也认为她是个极有魅力的女人,但还是会对她给莱德纳带来的影响感到不满。因此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彼此之间非常客气,但并不亲近。”
“解释得很好。”波洛说。
我刚好可以看到他们的头。我看见凯里先生突然扭过脸去,仿佛波洛先生那种超然的口吻中某些东西击中了他,让他感到很不自在。
波洛先生继续说道:“莱德纳博士不会因为你和他太太相处得不好而感到苦恼吗?”
凯里犹豫了一下后说道:“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他从来都不说什么。我始终希望他没有注意到。你也知道,他整日埋头于工作之中。”
“所以按照你的说法,事实是你并不喜欢莱德纳太太?”
凯里耸耸肩膀。
“如果她不是莱德纳的妻子,我可能会非常喜欢她。”
他笑起来,似乎觉得自己这句话很有意思。
波洛摆弄着一小堆碎陶片,用一种恍惚的、漫不经心的声音说道:“我早上和约翰逊小姐谈过了。她承认她对莱德纳太太抱有偏见,而且并不喜欢她,不过她还是很快补充说莱德纳太太一直以来对她还是很和蔼可亲的。”
“我得说,这都是实情。”凯里说。
“所以我相信了。然后我又和莫卡多太太谈了谈。她滔滔不绝地给我讲了她有多么喜欢莱德纳太太,又有多么欣赏她。”
凯里没有作声,过了片刻波洛继续说道:“这个我并不相信!再然后,我来找你,你告诉我的这些——嗯,我还得说,我不相信……”
凯里突然变得强硬起来。我能听出他语音中的愤怒,一种被压抑的愤怒。
“波洛先生,我实在没法左右你相信什么,或者不信什么。就我而言,你已经听到了实情,信不信由你。”
波洛并没有动怒。相反,他的声音听上去特别温和,特别低沉。
“难道我信什么或者不信什么还是我的错吗?你知道,我的耳朵很敏感。同时,总是会有很多故事在流传,很多谣言在散播。我们听到了,也许,我们就会从中知道一些事情!是的,有一些传闻……”
凯里跳了起来。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头上青筋暴起。这样子看起来太帅了!那清瘦的身材,那褐色的皮肤,还有那漂亮的下巴,棱角分明。也难怪女人们会爱上他。
“什么传闻?”他恶狠狠地问道。
波洛斜眼看着他。
“也许你能猜出来。都是很俗套的传闻,关于你和莱德纳太太的事。”
“这些人的脑子得有多蠢啊!”
“不是吗?他们就像狗一样。无论你把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埋得有多深,他们都一定要再把它挖出来。”
“那你相信这些传闻吗?”
“我更愿意相信事实。”波洛严肃地说。
“我怀疑你就是听到了事实也未必会相信。”凯里粗鲁无礼地笑道。
“那你就试试看吧。”波洛盯着他说道。
“我倒要试试看!你会知道实情的!我恨路易丝·莱德纳,这就是你要的事实!我对她恨之入骨!”
[1]英语中千年期和千禧年为同一个词millennium。
第二十二章
大卫·埃莫特,拉维尼神父和一个发现
凯里突然转过身去,怒气冲冲地迈着大步离开了。
波洛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接着小声说道:“不错,我明白了……”
然后他并没有转过头,而是提高了一点儿声音说道:“护士小姐,先别急着从那后面出来,我怕他会回头看到你。现在可以了。你找到我的手绢儿啦?太感谢了。你真是太可亲了。”
对于我在那里偷听的事他只字未提,我也猜不透他是怎么知道的。他甚至从来都没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不过他什么都没说,也让我轻松了很多。我的意思是说,我自认为我所做的是正确的,但要真的让我跟他解释,还是会让我有些尴尬。不过,他似乎并不需要我的解释,这样太好了。
“你认为他真的恨她吗,波洛先生?”我问道。
波洛慢慢点点头,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回答道:“是的,我想他确实是。”
然后他轻快地站起身,朝工人们正在工作的土丘顶部走去。我跟在他后面。起初除了一些阿拉伯人之外我们看不到别人,后来我们发现埃莫特先生正脸朝下趴在地上,用力吹掉一具刚出土的骸骨上的灰尘。
他看见我们的时候,露出了他一贯愉快却又严肃的笑容。
“你们是来这里到处看看吗?”他问道,“我马上就能腾出空儿来了。”
他坐起来,拿着他的小刀,开始很讲究地把遗骨周围的泥土去掉,还不时地停下来吹一吹,有时用风箱,有时直接用嘴。我总觉得直接用嘴吹是很不卫生的。
“埃莫特先生,你这样会把各种病菌都带到嘴里的。”我提出异议。
“病菌对我们来说可是家常便饭啊,护士小姐。”他严肃地说,“细菌对考古学家是无能为力的,再怎么厉害也没用。”
他又在这根大腿骨周围刮掉一些泥土,然后对旁边的工头交代了几句,告诉他应该做什么。
“好了,”他说着站起身,“这样就可以给莱特尔,让他在午饭后照相了。她的墓里可颇有些好东西呢。”
他给我们看了一个长着锈的小铜碗和几枚饰针。还有一些金色和蓝色的东西,那是她项链上的珠子。
遗骨和其他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刷过并且用小刀刮干净,现在摆好位置就等着照相了。
“她是谁?”波洛问道。
“从第一个千年期出土的。可能是个挺有研究价值的贵妇。她的头骨看起来有点儿怪,我得让莫卡多也看看。似乎是死于某种暴行。”
“一个两千多年前的莱德纳太太?”波洛说。
“也许吧。”埃莫特先生说。
比尔·科尔曼正在用镐在墙面上弄什么东西。
大卫·埃莫特冲他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他就开始带着波洛先生四处看了。
结束了这次简短的参观讲解之后,埃莫特看了看表。
“十分钟以后就收工了,”他说,“我们走回营地好吗?”
“正合我意。”波洛说。
我们慢慢沿着那条破烂不堪的小路往回走。
“我想你们应该都很高兴重新回来工作吧。”波洛说。
埃莫特神色凝重地回答:“是的,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毕竟整天在营地周围转悠,找人谈话,这也不好过。”
“而且还是在知道你们之中的一个人就是凶手的情况下。”
埃莫特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示异议。我现在知道了,其实从一开始他询问那些营地的仆人们的时候,他就已经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又过了几分钟,他平静地问道:“你查出什么结果了吗,波洛先生?”
波洛严肃地说:“你愿意帮我查出来吗?”
“当然愿意了。”
波洛紧紧地盯着他说:“这个案子的焦点就是莱德纳太太,所以我想要了解关于莱德纳太太的事情。”
大卫·埃莫特缓缓说道:“你说要了解关于莱德纳太太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我并不是指她从哪儿来的,结婚以前叫什么名字,也不是指她的脸型是什么样子,眼睛是什么颜色。我指的是她,她这个人。”
“你认为这个对案子很重要吗?”
“我非常确定这一点。”
埃莫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你是对的。”
“这就是你能帮助我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能吗?我自己还常常想不明白呢。”
“那你后来想清楚了吗?”
“我觉得最后我想明白了。”
“哦?”
但是埃莫特先生又陷入了沉默,片刻以后他说道:“护士小姐怎么看待她呢?别人都说女人能够很快地评判其他女人,而作为护士就更有机会阅人无数了。”
就算我想说,波洛也没有给我任何机会。他马上接口说道:“我想要知道的是一个男人怎么看她。”
埃莫特微微一笑。
“我想男人们的看法应该都差不多。”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她已经不年轻了,但我认为她大概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这不能算是个回答,埃莫特先生。”
“但也离我的答案不远了,波洛先生。”
他又沉默了片刻,接着继续说道:“我小的时候曾经读过一个童话故事。那是一个北欧童话,关于白雪皇后和小加伊的。我想莱德纳太太就有点儿像那个白雪皇后,总是欺骗蒙蔽小加伊。”
“啊,没错,是汉斯·安徒生的童话,对吗?好像里面还有一个小女孩儿,名字叫小格尔达,是吗?”
“也许吧,我记不太清楚了。”
“你能再进一步说说吗,埃莫特先生?”
大卫·埃莫特摇摇头。
“我甚至不知道我这么评判她对不对。她不是一个容易被看懂的人。她某一天也许做了一件很可恨的事,第二天可能又会做一件非常善良的事。但我认为你说她是这个案子的焦点应该是没错的。这也正是她始终想要做的——成为一切事物的中心。而且她喜欢抓住其他人——我的意思是,她不会满足于你只是把烤面包和花生酱递给她,她就是想让你全心全意地对待她。”
“那么,如果她的这个愿望得不到满足呢?”波洛问。
“那她就会变得很阴险!”
我看见他说完这句话后嘴唇毅然紧闭,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埃莫特先生,我想你也许不会介意明确地告诉我们你个人的想法吧。你认为是谁杀了她?”
“我不知道,”埃莫特说,“我真的一点儿都想不出来。我倒是觉得,如果我是卡尔,我是指卡尔·莱特尔,我可能会想要杀了她。对他来说,她就是个漂亮的魔鬼。但是当然了,那也是因为他太敏感才自找的。有时候他简直就是故意给你理由让他难堪。”
“那么,莱德纳太太让他——难堪过吗?”波洛又问道。
埃莫特突然咧嘴一笑。
“没有。顶多也就是用绣花针扎他两下,那是她惯用的法子。当然啦,他也确实挺惹人生气的,就像个又哭又闹又懦弱的孩子。不过,绣花针还真是个能把人扎疼的东西呢。”
我偷眼看了波洛一下,似乎看到了他的嘴唇微微一颤。
“但是你并不真的相信是卡尔·莱特尔杀了她吧?”他问道。
“对啊,我并不相信一个人会因为一个女人总是在饭桌上让他出丑就把她给杀了。”
波洛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当然,埃莫特所说的话使莱德纳太太显得相当残忍。但一个巴掌拍不响,另一方面的事情也得说说。
莱特尔先生的态度中确实有特别让人生气的地方。每当她对他说话的时候,他就像受了惊吓一样跳起来;要不就是做一些很愚蠢的事情,比如明明知道她从来不吃果酱,却一次次地递给她。连我有时候都忍不住想要数落数落他。
男人们并不理解,有时候他们的言谈举止确实可以惹女人生气,逼女人们不得不恶语相向。
我想有机会我得向波洛先生提提这一点。
现在我们回到了营地,埃莫特先生请波洛去他的房间洗把脸。而我则匆忙穿过院子回到我的房间。
我再走出房间的时候,他们正好也出来,我们一起朝餐厅走去。这时,我们看到拉维尼神父站在他的房门口,招呼波洛进去。
埃莫特先生继续走过来,和我一起进了餐厅。约翰逊小姐和莫卡多太太已经到了,没过一会儿,莫卡多先生、莱特尔先生和比尔·科尔曼也来了。
我们刚刚坐好,莫卡多吩咐阿拉伯男仆去告诉拉维尼神父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就在这时,我们都听到了一声微弱、沉闷的叫声,令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我猜大家的精神应该都还没有恢复到正常状态,因为我们全都跳了起来。约翰逊小姐脸色煞白地说道:“什么声音?出什么事儿了?”
莫卡多太太瞪着她说:“亲爱的,你怎么啦?那应该就是外面田地里传来的声音啊。”
话音未落,波洛和拉维尼神父走进来了。
“我们以为有谁受伤了。”约翰逊小姐说。
“万分抱歉,小姐,”波洛叫道,“都是我的错。拉维尼神父给我讲解了一些碑文,我想看得清楚一些,就拿了一块去窗户边,结果呢,好嘛,我没注意脚底下,蹬到了脚指头,当时疼得太厉害了,我就叫了一声。”
“我们还以为又发生了一起谋杀案呢。”莫卡多太太边笑边说。
“玛丽!”她丈夫叫道。
他的语气中充满责备,她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
约翰逊小姐连忙把话题转到挖掘工作以及当天上午的有趣发现上。结果整个午饭时间,谈话都被严格限制在了考古学范畴里。
我想我们都觉得那才是最安全的话题。
喝完咖啡以后我们来到了客厅。接着,除了拉维尼神父之外,男人们又都去了挖掘场。
拉维尼神父带着波洛进了文物室,我也跟着他们一起进去。这时候的我已经相当了解这里摆放的东西了,这让我感到了一丝得意,仿佛文物室里都是我个人的财产一样。当拉维尼神父把那个金质水杯拿下来的时候,我听到波洛发出了赞美和愉悦的感叹。
“简直太美了!多好的一件艺术品啊!”
拉维尼神父热切地表示了赞同,然后又不吝热情和学识地给我们指出了它的妙处所在。
“今天这上面没有蜡。”我说。
“蜡?”波洛盯着我问。
“蜡?”拉维尼神父也同样盯着我。
我解释了我的意思。
“啊,我明白了,”拉维尼神父说,“没错,没错,你说的是蜡烛油。”
这样一来,话题直接就转到了那天半夜的不速之客上。两个人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直接用法语交谈起来,而我只能撇下他们独自回到客厅。
莫卡多太太在给丈夫补袜子,约翰逊小姐则在看书。这对于她来说很不寻常,因为她看起来总是有很多工作要做。
不一会儿,拉维尼神父和波洛从文物室出来,前者以工作为由告辞,于是波洛就陪着我们坐下来。
“一个非常有趣的人。”他说,然后问我们到目前为止有多少工作需要由拉维尼神父完成。
约翰逊小姐解释说出土的石碑极少,带有题刻的砖或者圆筒印章也仅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而已。尽管这样,拉维尼神父还是到挖掘场去做了他分内的工作,同时还很快地学会了用阿拉伯语与当地人进行交谈。
接着话题又转到了圆筒印章,约翰逊小姐马上就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张印模,这是用印章在黏土板上滚动拓印下来的。
在我们俯身观看,对这些生气勃勃的图案赞不绝口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定就是命案发生的当天下午她手头正在做的事情。
我们说话的同时,我注意到波洛的手上正在又捏又揉地把玩着一小块黏土。
“小姐,你会用到很多的黏土吧?”波洛问。
“相当多。今年我们似乎已经用掉了很多,尽管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看起来我们的存货只剩一半了。”
“这些黏土都存放在哪儿,小姐?”
“在这儿,这个柜子里。”
她把那张印模放回去以后,把放着成筒黏土的架子指给他看,那上面还放着黏合剂,显影剂以及其他一些文具用品。
波洛俯下身来。
“那这个呢,小姐,这是什么?”
他把手伸到架子的后面,从那里拿出来一个奇怪的皱皱巴巴的东西。
当他把这个东西展平的时候,我们都看出来这是一个面具,上面用黑墨水粗略地勾画出了眼睛和嘴,而整个面具又粗糙地涂上了一层黏土。
“这简直太奇怪了!”约翰逊小姐叫道,“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它怎么会在那儿?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到它怎么会在那儿,嗯,如果你要藏什么东西的话,这个地方还是相当不错的。我想直到这个考古季结束,这个柜子都不会被翻开清理吧。而说到这是什么嘛,我认为也不难猜。这就是莱德纳太太描述过的那张脸。也就是那天黄昏时分她看见的,出现在她窗外的那张没有身子的鬼脸。”
莫卡多太太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约翰逊小姐连嘴唇都白了。她咕哝道:“这么说那不是她的想象了。这是个恶作剧,一个非常邪恶的恶作剧!但这到底是谁干的?”
“是啊,”莫卡多太太也叫道,“有谁会干出如此恶毒的事情啊?”
波洛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他面色阴沉地走进了隔壁房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空纸盒。他把皱巴巴的面具放进了纸盒里。
“必须让警察看看这个。”他解释道。
“这太可怕了!”约翰逊小姐低声说道,“太可怕了!”
“你是不是觉得每样东西都藏在这里的某个地方?”莫卡多太太尖声叫道,“你是不是觉得可能那件凶器,那根还沾着血的打死她的棍子也……哦!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约翰逊小姐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安静一点儿,”她凶巴巴地说道,“莱德纳博士来了,我们不能再刺激他了。”
的确,就在此时汽车开进了院子。莱德纳博士从车上下来,径直穿过院子来到了客厅。他的脸上布满了疲惫的皱纹,看上去比三天前老了一倍。
他平静地说:“葬礼定在明天十一点举行。迪恩少校会在仪式上致悼词。”
莫卡多太太支吾了几句,借机溜出了房间。
莱德纳博士对约翰逊小姐说:“你会来吧,安妮?”
她回答道:“当然了,亲爱的,不用说,我们都会去的。”
她没再说别的,但她的表情一定已经胜过了言语,因为他的神情不再那么阴郁,而是显出了一腔深情和瞬间的轻松。
“亲爱的安妮,”他说,“我亲爱的老朋友,对我来说你就是最好的安慰和最大的帮助。”
他把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我看到她的脸慢慢泛起了红晕。她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说道:“这没什么的。”
但我只是瞥了一眼她的表情就知道,在那一瞬间,安妮·约翰逊是一个非常幸福的女人。
此时,另一个想法在我心头一闪而过。如果照此自然地发展下去,随着他向老朋友寻求同情,也许用不了多久,整件事就会有一个全新而幸福的结局。
并不是说我有多么喜欢当媒人,而且说实话,在葬礼之前考虑这样的事情也很不合时宜。但毕竟这会是个很理想的解决办法。他非常喜欢她,毫无疑问她也会全身心地爱他,而且会非常乐意把余生都奉献给他。当然,前提是她能够忍受在一段时间内总是听到他念叨路易丝的完美。不过女人一旦得到她们想要的东西,就会变得特别能容忍了。
接着莱德纳博士和波洛打了招呼,问他调查有没有什么进展。
约翰逊小姐站在莱德纳博士身后,死死地盯着波洛手里的纸盒子,摇了摇头。我意识到她是在请求波洛不要告诉他关于面具的事情。我确信,她觉得他这一天需要承受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波洛满足了她的愿望。
“先生,这种事情进展是会比较慢的。”他说。
接着,他们又随便聊了几句,波洛就告辞了。
我陪着他一起出来到他的汽车旁。我心里有好多问题想问他,但是不知为什么,当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的时候,我终究没有问出口。要知道,我通常都会在第一时间问一个外科医生,他认为手术是否成功。但这次,我只是乖乖地站在那儿听候吩咐。
让我颇感意外的是,他对我说:“孩子,你自己要小心。”
然后他又补充道:“我也不知道让你留在这儿是否合适。”
“我也得和莱德纳博士谈谈离开的事情了,”我说,“但我想还是等到葬礼之后再说吧。”
他赞同地点点头。
“在这段时间里,”他说,“不要试图去发现更多的事情。你知道,我可不想让你显得很聪明!”接着他又微笑着补充说,“你的任务就是拿好棉签,动手术是我的事情。”
是不是很有意思?他竟然也会这么说。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那个拉维尼神父是个蛮有意思的人。”
“一个修士,却成了个考古学者,这就让我觉得挺奇怪的。”我说。
“啊,对了,你是个新教徒。而我呢,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我知道一些关于神父和修士的事情。”
他皱了皱眉头,看起来有些犹豫,然后说道:“你要记住,他可是相当聪明的。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你的底细全部摸清。”
如果他这是在警告我,让我不要和别人说闲话的话,那么我并不需要这样的警告!
他的话惹恼了我,尽管我不打算再问他任何那些我先前很想知道的事情,但至少有一件事我不吐不快。
“波洛先生,请原谅我纠正你,”我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磕到脚指头’,而不是踩到或者蹬到。”
“啊!谢谢你,护士小姐。”
“不客气。只是把词儿用对了确实也没什么坏处。”
“我会记住的。”他说。真没想到他这个人居然还能如此谦卑地讲话。
接着他上车走了,我慢慢地往回走,穿过院子,心里带着一大堆疑问。
我想到了莫卡多先生胳膊上的皮下注射的痕迹,不知道他用的是哪种毒品。我还想起了那个涂满了黏土的可怕的黄色面具。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就是今天早上波洛和约翰逊小姐在客厅里没有听到我的叫声,而午饭时我们在餐厅里的所有人都很清楚地听到了波洛的声音,要知道,拉维尼神父的房间到餐厅的距离和莱德纳太太的房间到客厅的距离几乎是相同的啊。
有一件事情让我感到高兴,那就是我教会了波洛“医生”一个英语词汇的正确用法!
就算他是一个大侦探,他也得明白自己并不是样样精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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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进度:第十九章 新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