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桥牌比赛
众人回到客厅,桥牌桌已经摆好了,咖啡也端了上来。
“谁打桥牌?”夏塔纳先生问,“洛里默太太,我知道。还有罗伯茨医生。梅瑞迪斯小姐,你打不打?”
“打,不过水平比较差。”
“很好。德斯帕少校呢?好,你们四位在这边打吧。”
“幸好可以打桥牌,”洛里默太太侧身对波洛说,“我是有史以来最忠实的桥牌迷之一,特别上瘾。如果晚宴没安排牌局,我才不会去,我会无聊得睡着的。说来挺不好意思,但确实如此。”
他们切牌选搭档。洛里默太太跟安妮·梅瑞迪斯一组,对抗德斯帕少校和罗伯茨医生。
“性别大战呀,”洛里默太太坐下来,以娴熟的手法开始洗牌,“玩蓝草花叫牌法怎么样,搭档?限制从2开始叫。”
“你们一定要赢,”奥利弗太太的女权主义情绪顿时飙升,“让男人瞧瞧,他们不可能事事称心如意。”
“可惜,宝贝们没希望的,”罗伯茨医生兴冲冲开始洗另一副牌,“你发牌吧,洛里默太太。”
德斯帕少校慢慢坐下。他凝视着安妮·梅瑞迪斯,似乎刚刚发现她美得出奇。
“请切牌。”洛里默太太不耐烦地说。德斯帕少校这才不好意思地切了她递过的纸牌。
洛里默太太熟练地发牌。
“另一个房间还有一张桥牌桌。”夏塔纳先生说。
他穿过另一扇门,其余四人随他踏进一间布置得很舒适的小吸烟室,房中已摆好另一张桥牌桌。
“我们也得切牌分组。”瑞斯上校说。
夏塔纳先生摇摇头。“我不打。我对桥牌没什么兴趣。”
另外三位客人也表示不想打,但夏塔纳先生再三坚持,最后大家都坐下了——波洛和奥利弗太太搭档,对抗巴特尔和瑞斯。
夏塔纳先生在旁观战,看到奥利弗太太的那手牌叫了“2无将”,不禁露出恶魔般的笑容,然后悄悄转往另一个房间。
这一桌打得很投入出神,大家表情严肃,叫牌的速度飞快。“1红心。”“过。”“3草花。”
“3黑桃。”“4方块。”“加倍。”“4红心。”
夏塔纳先生站着看了一会儿,暗自微笑。他走到房间另一头,坐到壁炉边的一张大椅子里。旁边一张桌子上的托盘里已经摆好一瓶酒,炉火照亮了水晶瓶塞。
一向深谙照明艺术的夏塔纳先生成功模拟出了仅有火光照明的室内效果。如果想看书,手边一盏加了灯罩的小台灯就可以提供光源。柔和的泛光灯在整个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影,另一盏光线较强的电灯照着桥牌桌,叫牌声源源不断。
“1无将。”——清晰果断,是洛里默太太。
“3红心。”——斗志昂扬,是罗伯茨医生。
“不叫。”——平平静静,是安妮·梅瑞迪斯。
德斯帕开口之前总要犹豫片刻,他的思考并不慢,但总爱再三斟酌才开口。
“4红心。”
“加倍。”
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夏塔纳先生的脸庞,他微微一笑。在连绵的笑意中,他的眼皮微颤了一下。
今天的晚宴令他乐在其中。
“5方块。三局两胜。”瑞斯上校说,“打得不错,搭档,”他又对波洛说,“没想到你发挥这么好。幸亏他们没出黑桃。”
“就算出了估计也没用。”巴特尔警司颇有风度地表示。
之前他叫了黑桃。他的搭档奥利弗太太手里有黑桃,但她“在某种直觉的召唤下”出了草花——结果惨不忍睹。
瑞斯上校看看手表。
“十二点十分。有没有时间再打一盘?”
“抱歉啊,”巴特尔警司说,“我习惯早早上床。”
“我也是。”赫尔克里·波洛说。
“那就结算总分吧。”瑞斯说。
今晚五场三局两胜的比赛打下来,男性大获全胜。奥利弗太太输给另外三家三英镑七先令。瑞斯上校赢得最多。
奥利弗太太虽然牌技不佳,牌品却很好。她欣然付了钱。
“今晚手气真差,”她说,“有时候总这么不顺手。昨晚简直要什么来什么,一连三局来大牌,都一百五十分。”她起身收拾绣花的宴会手袋,刚想伸手去撩刘海,又及时忍住了。
“我们的主人应该在隔壁吧。”她说。
她穿过那扇门,其他人紧随其后。
夏塔纳先生还坐在炉边的椅子上。桌旁的四位玩家仍专注于牌局。
“5草花,加倍。”洛里默太太的声音冷静而机敏。
“5无将。”
“5无将,加倍。”
奥利弗太太走到牌桌边,这一局肯定很精彩。
巴特尔警司也跟过来。
瑞斯上校则走向夏塔纳先生,波洛跟在他后面。“我告辞了,夏塔纳。”瑞斯说。
夏塔纳先生没回答。他的脑袋低垂着,像是睡着了。瑞斯古怪地瞥了波洛一眼,走近几步。突然他低低惊呼一声,俯下身去。波洛立即凑过来,朝瑞斯上校指的地方望去——那东西很像一颗极其华丽的衬衫饰钉——然而不是。
波洛弯腰拉起夏塔纳先生的一只手,然后松手任其坠落。他迎上瑞斯询问的眼光,点点头。瑞斯立即高声招呼:“巴特尔警司,打扰一下。”
警司闻声而来。奥利弗太太继续旁观那场“5无将加倍”的牌局。
虽然巴特尔警司外表迟钝,但他的反应其实非常敏锐。他刚过来就扬起眉毛低声问:“出事了吗?”
瑞斯上校点点头,示意他留意椅子上那具沉寂的身躯。
巴特尔俯身观察。波洛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夏塔纳先生的面孔。此刻那张脸显得十分滑稽,嘴巴颓然半张着——恶魔般的神情消失了。
赫尔克里·波洛摇摇头。
巴特尔警司直起身。他检查了夏塔纳先生衬衫上那个貌似饰钉的东西,但没有用手触碰;那并不是饰钉。他抬起夏塔纳软绵绵的手,又放下了。
现在他站起来,出奇的冷静、干练,颇有军人风范——打算切实掌握局面。
“抱歉,打断各位一下。”
他抬高嗓门,带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公事公办的口吻,正沉浸在牌局中的几人不由得闻声望向他。安妮·梅瑞迪斯正要拿明手的一张黑桃A,伸出的手也随之悬在空中。
“很遗憾地通知大家,”巴特尔警司说,“我们的主人,夏塔纳先生,已经死了。”
洛里默太太和罗伯茨医生霍然起身。德斯帕瞠目结舌。安妮·梅瑞迪斯轻轻吸了口气。
“没搞错吧,老兄?”
罗伯茨医生立即调动职业本能,以一名医生“亲临死亡现场”的架势快步走过来。
但巴特尔警司魁梧的身躯很快挡在他面前。
“等等,罗伯茨医生。请问今晚有谁进出过这个房间?”
罗伯茨瞪着他。
“进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没人进出。”
警司转移视线。
“是这样吗,洛里默太太?”
“没错。”
“管家或者仆人都没进来过?”
“没有。我们刚坐下来开始打牌的时候,管家端来了那个托盘。后来就没见过他。”
巴特尔警司又望向德斯帕。
德斯帕点头同意。
安妮几乎喘不过气:“是的……是的,是这样。”
“你这是干什么,老兄,”罗伯茨不耐烦地说,“让我检查一下——没准他只是晕倒而已。”
“不是晕倒,很遗憾——法医没来之前,谁也不能碰他。各位,夏塔纳先生是被谋杀的。”
“谋杀?”安妮惊怖而难以置信地喘着气。
德斯帕瞪着眼,眼神茫然。
“谋杀?”洛里默太太尖声追问。
“上帝啊!”这是罗伯茨医生。
巴特尔警司缓缓点头。他的模样活像一尊产自中国的满清官吏陶瓷像,面无表情。
“他被人捅了一刀,”他说,“这就是死因。捅了一刀。”
随即,他突然发难:“今晚你们谁离开过牌桌?”
四个人的表情立刻变得极为丰富——摇摆不定。他看见了畏惧、顿悟、愤慨、沮丧、恐慌,却未能捕捉到任何能直接说明问题的线索。
“怎么样?”
片刻的冷场后,早已起身如接受检阅的士兵般挺立的德斯帕少校平静地开口了,清瘦而不失智慧的脸转向巴特尔。“印象中我们每个人都曾先后离开牌桌——去拿饮料,或者往壁炉里添柴火。我两件事都做过。我走到壁炉旁边时,夏塔纳先生在椅子里睡着了。”
“睡着了?”
“嗯——当时我以为他睡着了。”
“也许是睡着了,”巴特尔说,“也许那时他已经死了。这一点我们会立即着手调查。现在请各位移步到隔壁房间。”他转向身边一直沉默的人,“瑞斯上校,麻烦你陪他们去好吗?”
瑞斯点点头,表示会意。“好的,警司。”
四位牌友缓缓穿过那扇门。
奥利弗太太跌坐进房间另一头的椅子,低声抽泣。
巴特尔拎起听筒打了电话,然后说:“本地的警察马上就来。总部命我接手办理本案。法医也会尽快赶到。波洛先生,你看他死了多久?我估计超过了一小时。”
“同感。但没法更精确了——不可能精确到‘这人死了一小时二十分四十秒’。”
巴特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他坐在壁炉正前方,会对死亡时间的推算有轻微影响。我担保法医肯定会说死亡时间多于一小时,不超过两个半小时。谁都没听见或者看见什么。不可思议!凶手冒的风险太大了,夏塔纳可能会喊出声啊。”
“但他没喊。运气在凶手一边。朋友,你说得对,真是一步险棋。”
“有什么想法吗,波洛先生?关于动机之类的?”
波洛缓缓答道:“嗯,关于这一点,我有话要说。请问——夏塔纳先生没暗示过他今天请你们来赴的宴会是什么性质吗?”
巴特尔警司好奇地望着他。“没有,波洛先生,他什么都没说。为什么问这个?”
远远传来门铃声,还有人叩响门环。
“我们的人来了。”巴特尔警司说,“我去带他们进来,过一会儿我们再详谈。先办例行公事。”
波洛点点头。巴特尔出去了。
奥利弗太太仍在啜泣。
波洛走到牌桌边。他什么都没碰,只是端详着计分纸,时而摇摇头。
“愚蠢的小男人!哎,愚蠢的小男人。”赫尔克里·波洛喃喃自语,“装神弄鬼想吓唬人,幼稚!”
门开了,法医提着箱子走进来。本地警局的局长跟在后面,正与巴特尔交谈。接着来了一名摄像师。大厅里还有一名警员站岗。
刑事案件的例行侦查程序启动了。
第四章 第一个凶手?
赫尔克里·波洛、奥利弗太太,瑞斯上校和巴特尔警司围坐在餐桌四周。距离案发已过了一小时;尸体经过法医的检验并拍照之后已经搬走。一位指纹专家来过又走了。
巴特尔警司看着波洛。
“叫那四个人进来之前,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今晚这场宴会别有蹊跷?”
波洛谨慎而认真地回顾了前段时间在威塞克斯宫和夏塔纳的对话。
“展览——呃?活生生的杀人犯,嗬!你觉得他是认真的?没拿你寻开心?”
波洛摇摇头。“噢,不,他是认真的。夏塔纳对他那如同恶魔梅菲斯特般扭曲的人生观十分得意。他极端自负,却也非常愚蠢——所以他才送了命。”
“明白了,”巴特尔警司沉吟道,“除了他自己,来赴宴的有八位客人。也就是四位侦探——和四个凶手!”
“这不可能,”奥利弗太太惊呼,“绝对不可能。这些人都不可能是罪犯。”
巴特尔警司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这可不好说,奥利弗太太。凶手的模样和举止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温和、安静、举止得体又讲道理的人往往恰恰是凶手。”
“那么,一定是罗伯茨医生,”奥利弗太太一口咬定,“刚看到那个人,直觉就告诉我他有问题。我的直觉从不出错。”
巴特尔转向瑞斯上校。
“先生,你看呢?”
瑞斯耸耸肩。他认为巴特尔指的是波洛的叙述,而非奥利弗太太的猜测。“有可能,”他说,“有可能。这表明夏塔纳至少命中了一个目标!但他也只是怀疑这些人是凶手,却无法确定。也许四个人他都猜中了,也许只猜中一个——但至少有一个;他的死就是证明。”
“其中一个人受了惊吓——波洛先生,你的意见呢?”
波洛点点头。“夏塔纳先生名气不小。他有一种危险的幽默感,而且他的残忍尽人皆知。对方以为会被夏塔纳捉弄一整晚,然后再送到警方手里——就是你!他或她一定以为夏塔纳掌握了铁证。”
“有吗?”
波洛耸耸肩。
“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
“就是罗伯茨医生!”奥利弗太太仍不松口,“他特别热心。凶手往往都异常热心——作为掩饰!巴特尔警司,我如果是你,一定马上逮捕他。”
“如果苏格兰场的主管是女人,一定会下这个命令。”巴特尔警司不带感情的双眼微眨了两下,“但既然现在管事的是男人,办事就得谨慎。我们一步一步来。”
“哎,男人——你们男人啊。”奥利弗太太叹口气,开始构思报纸上的新闻标题。
“最好现在请他们进来,”巴特尔警司说,“不能让他们逗留太久。”
瑞斯上校半站起身。“我们要不要回避——”
巴特尔警司撞上奥利弗太太表情丰富的眼睛,略显迟疑。他深知瑞斯上校的官方身份;波洛也曾和警方有过多次合作。让奥利弗太太留下则是破例。不过巴特尔心地善良,他想起奥利弗太太刚才打桥牌输了三英镑七先令,但结算时很爽快。
“可以留下来,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他说,“但千万别打岔。”他看看奥利弗太太,“更不能提波洛先生刚才透露的情况。那是夏塔纳先生的小秘密,无论怎么看,都随着他的死被埋葬了。明白吗?”
“完全明白。”奥利弗太太答道。
巴特尔大步走到门口召唤在前厅站岗的警员。
“去小吸烟室,安德森在那儿招呼四位客人。你问问罗伯茨医生方不方便来一下。”
“换了我就会把他留到最后。”奥利弗太太说,“我是指小说里。”她连忙道歉。
“现实生活和小说略有不同。”巴特尔说。
“我懂,”奥利弗太太说,“结构比小说差多了。”
罗伯茨医生走进来,轻快的步伐收敛了不少。
“我说啊,巴特尔,”他说,“真他妈够狠!对不起,奥利弗太太,我这人藏不住话。从我的专业角度来看,几乎不敢相信!几码外坐着三个人,居然还敢拿刀把人捅死。”他连连摇头,“哇!我可没这胆子。”他的嘴角微微一翘,“我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才能让你们相信我不是凶手?”
“唔,凶手总有杀人动机,罗伯茨医生。”
医生使劲点头。
“那就很清楚了。我没有一丁点动机要除掉可怜的夏塔纳。我甚至跟他不太熟。他这人很滑稽——古里古怪的,有点神秘的东方色彩。你们自然会详细调查我跟他的关系,这我料到了,我不是傻瓜。不过你们查不出什么。我没理由要杀夏塔纳,而且我确实没杀他。”
巴特尔警司呆呆地点点头。
“没关系,罗伯茨医生。反正我都会调查的。你是明事理的人。现在能否请你谈谈对其他三个人的印象?”
“恐怕我的了解很有限。德斯帕和梅瑞迪斯小姐我是今晚才第一次见到。以前听说过德斯帕这个人——读过他的游记,挺有意思,写得不错。”
“他和夏塔纳熟不熟?”
“不清楚,没听夏塔纳提起过他。我说了,我听说过他,却没见过面。梅瑞迪斯小姐我以前从没见过,洛里默太太倒是认识。”
“你对她了解多少?”
罗伯茨耸耸肩。
“她是个寡妇,还算有点钱吧。很聪明,修养很好——桥牌技术一流。其实我就是在桥牌桌上认识她的。”
“夏塔纳先生也没提过她?”
“没有。”
“嗯……对我们没多大帮助。好吧,罗伯茨医生,有劳你仔细回忆一下,说说你离开牌桌的次数,以及你印象中其他人的举动。”
罗伯茨医生回想了好几分钟。
“这可难住我了,”他坦言,“我只大致记得自己的活动。我站起来三次——也就是我三次当明手的时候,离开座位活动了一下。有一次我去给壁炉添柴火,有一次给两位女士端饮料,还有一次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加苏打水。”
“具体时间还记得吗?”
“只能大概估算吧。我想牌局是九点三十分左右开始的。大约过了一小时,我去添柴火;没多久我又去拿饮料,大概只隔了一局;估计十一点半左右我去给自己倒威士忌加苏打水。不过这些时间都是粗略估算,不敢保证一定正确。”
“放饮料的桌子在夏塔纳先生的椅子旁边?”
“对。也就是说我经过他身边三次。”
“每一次都以为他睡着了?”
“第一次我是这么想。第二次甚至没看他。第三次我居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家伙可真能睡!’但是我那时其实也没看他。”
“很好。你的牌友是什么时候离开座位的?”
罗伯茨医生皱起眉头。
“难说……很难说。好像德斯帕去拿过另一个烟灰缸。他还去取过饮料——比我先去,我记得他问我要不要喝,我说暂时不用。”
“女士们呢?”
“洛里默太太走到炉边一次,估计是去拨火。我恍惚觉得她和夏塔纳说过话,但不敢确定。当时我正打一局很艰难的无将。”
“梅瑞迪斯小姐呢?”
“她确实离开过牌桌一次,绕过来看我的牌——当时我跟她搭档。后来她又看了别人的牌,在房间里逛了逛。我不清楚她具体都干什么了,没注意。”
巴特尔警司若有所思。“你们打牌时,没有人的椅子是正对着壁炉的吗?”
“不,都是斜对着,中间还隔了个大橱柜——中国产的,很漂亮。当然,我看得出来,捅死那老家伙完全有可能。但轮到你打牌的时候,注意力都在牌局里,哪有闲情东张西望、关注周围的动静?唯一有机会下手的就是某一局的明手。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凶手必定是明手。”巴特尔警司说。
“但仍然需要极大的胆量!”罗伯茨医生说,“谁敢说关键时刻不会刚好有人抬起头?”
“对,”巴特尔说,“风险很大。可见凶手的动机一定很强烈。如果我们知道动机就好了。”他撒起谎来脸一点都不红。
“应该能查到吧,”罗伯茨说,“你们可以查查他的文件什么的,肯定有线索。”
“但愿如此。”巴特尔警司郁闷地说。然后他又犀利地瞄了罗伯茨一眼,“罗伯茨医生,我想请你帮点小忙,谈谈你的个人观点——男人之间随便聊聊。”
“当然可以。”
“你觉得他们三个人当中,谁是凶手?”
罗伯茨医生耸耸肩。
“很简单。随便猜猜的话,我觉得是德斯帕。他胆子够大,又习惯了常常需要迅速反应的危险生活。他不怕冒险。我觉得女人不大可能干这事儿,应该需要不小的力气吧?”
“未必需要多大力气。你看这个。”
巴特尔变魔术般突然抽出一件细长的东西,镶着宝石的圆顶闪闪发亮。
罗伯茨医生倾身向前接过来,以专业的目光仔细端详。他碰了碰尖端,吹了声口哨。“厉害!真厉害!这小东西简直是天生的杀人利器。跟切黄油似的——百分之百。我猜是凶手带来的。”
巴特尔摇摇头。
“不,是夏塔纳先生的。门口的桌子上有很多这种小玩意儿。”
“凶手就顺手牵羊了。弄到这么趁手的凶器,运气不错。”
“噢,从某个角度来看是这样没错。”巴特尔缓缓说。
“哦,对夏塔纳先生来说当然不走运了,可怜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罗伯茨医生。我是指这件事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我忽然想到,这说明凶手是发现这东西之后才心生杀意的。”
“临时起意?不是预谋杀人?来了以后才动杀机?呃——你有什么依据吗?”罗伯茨打量着巴特尔,想一探究竟。
“只是一个想法而已。”巴特尔警司面无表情地回答。
“啊,当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罗伯茨医生慢吞吞地说。
巴特尔警司清了清喉咙。
“那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医生。感谢你的协助。方便的话请留个地址。”
“没问题。西二区,葛洛切斯特街两百号。如果打电话可以联系贝斯沃特二三八九六。”
“谢谢。不久我可能会登门拜访。”
“随时欢迎。但愿报纸上别大肆渲染,我不希望那些紧张的病人担心。”
巴特尔警司回头看看波洛。
“不好意思,波洛先生,如果你有问题想问,医生应该不会介意。”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波洛先生,久仰久仰。小小的灰色细胞——讲究秩序和方法。这些我都知道。你问的问题肯定特别有启发性。”
波洛两手一摊,一看就是外国人。
“不,我只想梳理一下细节问题。例如,你们打了几轮桥牌?”
“三轮,”罗伯茨医生立即回答,“你们来的时候我们正打第四轮。”
“是怎么搭档的?”
“第一轮德斯帕和我对抗两位女士。她们赢了,上帝保佑。我们根本没机会,完败。
“第二轮,梅瑞迪斯小姐和我对抗德斯帕和洛里默太太。第三轮,洛里默太太和我对抗梅瑞迪斯小姐和德斯帕。我们每次都切牌选搭档,不过巧得很,大家刚好轮流组合了一遍。第四轮梅瑞迪斯小姐又和我搭档。”
“输赢结果呢?”
“洛里默太太每轮都是赢家。梅瑞迪斯小姐第一轮赢了,后两轮输。我小赚一点,梅瑞迪斯小姐和德斯帕输了一些。”
波洛笑道:“刚才警司问你这几位牌友谁可能是凶手。现在我来问问你对他们的牌技怎么评价。”
“洛里默太太的牌技一流,”罗伯茨医生马上答道,“我打赌,她每年靠打桥牌都能赚不少钱。德斯帕也打得不错——风格比较理智,很有预判力;梅瑞迪斯小姐嘛,可以说比较爱打安全牌,不太犯错,却不够机灵。”
“你自己呢,医生?”
罗伯茨眨了眨眼。“别人都说我叫牌叫得太高,但我总有不错的回报。”
波洛笑了笑。
罗伯茨医生站起身。“还有其他事吗?”
波洛摇摇头。
“好的,晚安。奥利弗太太,晚安。你该拿这个案子做蓝本写小说。比你那些无法追查的毒药更有趣吧?”
罗伯茨医生踏出房门,步履又变得轻快多了。房门关上后,奥利弗太太不悦地抱怨:“蓝本!什么蓝本啊!人类的头脑都太死板了。我随随便便就能创作出比真实案件精彩得多的谋杀。我笔下从来不缺情节,而且我的读者喜欢无法追查的毒药!”
第五章 第二个凶手?
洛里默太太以贵妇般的姿态走进餐厅,她脸色略显苍白,但十分镇定。
“给你添麻烦了。”巴特尔警司说。
“你也是职责所在嘛。”洛里默太太平静地答道,“确实,目前这种局面很不愉快,但逃避也不是办法。我知道那个房间里的四个人之中必定有一个凶手。当然,就算我说自己不是,你们也未必相信。”
她坐进瑞斯上校挪过来的椅子里,和警司面对面,精明的灰色双眸迎上他的目光。她认真地等待着。
“你跟夏塔纳先生很熟?”警司问道。
“不太熟。认识好几年了,但来往不多。”
“你是在哪里认识他的?”
“埃及的一家酒店——好像是卢克索的‘冬宫’酒店。”
“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洛里默太太微一耸肩。
“我觉得他——这么说吧——是个骗子。”
“你——恕我冒昧——没有除掉他的动机吗?”
洛里默太太似乎被逗乐了。
“说真的,巴特尔警司,就算我有动机,难道会承认吗?”
“也许会,”巴特尔说,“真正明智的人会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
洛里默太太垂下头,若有所思。
“这话也没错。不,巴特尔警司,我没有除掉夏塔纳先生的动机。其实他是死是活我都不在乎。我觉得他喜欢装腔作势,行为乖张,有时候很烦人。这是我的看法。”
“好的。洛里默太太,能否谈谈对另外三位牌友的印象?”
“恐怕我了解得有限,德斯帕少校和梅瑞迪斯小姐都是今晚第一次见。他们都挺讨人喜欢的。罗伯茨医生之前认识,印象中他是个很受欢迎的医生。”
“你没找他看过病?”
“噢,没有。”
“那么,洛里默太太,能否说说今晚你离开座位多少次,以及其他三人的行动?”
洛里默太太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我就猜到你要问这个,刚才我已经回忆过了。我当明手时起来过一次,去了壁炉那边,当时夏塔纳先生还活着。我跟他说用木柴烧火真好。”
“他回答了?”
“他说他讨厌暖炉。”
“有人听见你们的对话吗?”
“应该没有。我刻意压低嗓门,免得打扰牌友。”她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事实上,夏塔纳先生当时还活着、并且和我说过话这件事,只有我的一面之词而已。”
巴特尔警司并未深究,继续以冷静而条理分明的态度询问。
“当时是几点?”
“我们差不多已经打了一小时多一点。”
“其他人呢?”
“罗伯茨医生端过一杯饮料给我。他自己也拿了一杯——那是更晚的时候。德斯帕少校也去端了杯饮料——大概十一点十五分左右。”
“只有一次?”
“不……好像是两次。男士们起来好几次,但我没注意他们干什么。梅瑞迪斯小姐似乎只离开座位一次,绕过去看搭档的牌。”
“但她一直留在牌桌周围?”
“我不敢确定。她也可能走开过。”
巴特尔点点头。“这些表述都很模糊啊。”他咕哝着。
“很抱歉。”
巴特尔又一次变魔术般抽出那锋利而精致的短匕首。
“请你看看这个,洛里默太太。”
洛里默太太不动声色地接过来。
“以前见过吗?”
“从没见过。”
“就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我没注意。”
“洛里默太太,你可能已经意识到了,用这样的武器,女人也可以跟男人一样轻松地取人性命。”
“估计是吧。”洛里默太太平静地答道。
她倾身将那精美的小玩意儿还给他。
“但话说回来,”巴特尔警司又说,“那个女人也得彻底豁出去。风险非常大。”
他等了一分钟,但洛里默太太没做任何回答。
“你知不知道另外三人和夏塔纳先生的关系?”
她摇摇头。“完全不了解。”
“能否谈谈你觉得他们三个谁最有可能是凶手?”
洛里默太太僵硬地挺了挺身板。
“这不是我的风格。这种问题相当失礼。”
警司窘得活像个被奶奶狠狠批评了一顿的小男孩。
“请留个地址。”他拉过笔记本。
“切尔西,奇尼小区一百一十一号。”
“电话号码?”
“切尔西四五六三二。”洛里默太太站起身。
“你有问题吗,波洛先生?”巴特尔赶紧说。
洛里默太太停下来,稍稍低下头。
“夫人,我不问牌友们有多大可能是凶手,只打听打听他们的牌技,应该不算失礼吧?”
洛里默太太冷冷答道:“如果跟案件有关,我当然不介意。不过我看不出打牌和案子的关系何在。”
“这一点由我判断。方便的话就谈谈吧,夫人。”
洛里默太太以哄傻孩子似的厌烦口吻答道:“德斯帕少校的打法很稳健。罗伯茨医生叫牌叫得太高,但打得很有技巧。梅瑞迪斯小姐打得不错,却有些过于谨慎。还有其他问题吗?”
这回变魔术的是波洛,他拿出四张揉皱了的桥牌计分纸。
“夫人,这些计分纸有你亲笔记录的吗?”
她检查了一遍。“这张是我写的,第三轮的分数。”
“这张呢?”
“一定是德斯帕少校写的。他每记一局就画掉之前的分数。”
“这一张?”
“梅瑞迪斯小姐写的。第一轮。”
“所以没记完的这张是罗伯茨医生写的?”
“对。”
“多谢,夫人。就这样吧。”
洛里默太太转向奥利弗太太。“晚安,奥利弗太太。晚安,瑞斯上校。”
她和四人都握了手才离开。
第六章 第三个凶手?
“从她嘴里挖不出什么情报,”巴特尔说,“还反将我一军。她这人很传统,一心为别人着想,却傲慢得要命!我不相信她是凶手,但也难说。她做事很果断。波洛先生,你研究桥牌计分表的用意是?”
波洛将计分表摊在桌上。
“不觉得很有启发吗?这次的案子,我们应该关注什么?指向性格的线索。不是一个人的性格,而是四个人。最能体现性格的,莫过于这几张纸——这些潦草的字迹。请看第一轮——进程平淡,很快就结束了。字很小,很整齐——加减法做得很仔细——计分的是梅瑞迪斯小姐,她和洛里默太太搭档。她们一直占上风,最后赢了。
“下一张每记一次就画掉之前的,不容易看出牌局进展,但却可以窥见德斯帕少校的个性——喜欢一眼就看清自己的处境。字比较小,风格鲜明。
“第三轮由洛里默太太记分——她和罗伯茨医生搭档对抗另外两人——争夺非常激烈,双方的分数轮番上涨。医生叫牌叫得太高,最终未能得手——但他们两位都是一流高手,所以一直没落后太多。如果医生过高的叫牌引得对方也轻率叫牌,他们就有机会通过‘加倍’锁定胜局。看,这些数字是没打成的加倍牌。字迹也很有特点,优雅、清晰、有力。
“这是最后一张计分表——没打完的那一轮。你看,每个人写的计分表我都收集到一张。字体很有派头,分数不如前一盘高。大概因为医生跟梅瑞迪斯小姐一组,而她打牌很胆怯吧。他的叫牌吓得她更保守了。
“可能你觉得我问的那些问题很愚蠢,其实不然。我要了解这四名牌手的个性,而由于我只问桥牌的问题,他们都乐意开口。”
“我从不认为你的问题愚蠢,波洛先生,”巴特尔说,“我多次见识过你的精彩表现。大家各有各的办案方法,我理解。我一般都让手下的探员们自由发挥,每人都得摸索出最适合他的方式。这些以后再说,先请那女孩进来。”
安妮·梅瑞迪斯心烦意乱。她站在门口,呼吸急促。
巴特尔警司立即化身为慈父。他起身为她摆好一把椅子,角度稍稍错开。
“坐,梅瑞迪斯小姐,请坐。别紧张。表面看起来很吓人,但其实问题没那么严重。”
“这已经够严重的了,”女孩低声说,“可怕……真可怕——想到我们之中有一个……有一个人……”
“思考的事就交给我好了,”巴特尔和蔼地说,“梅瑞迪斯小姐,先说说你的住址。”
“沃林福德,温顿别墅。”
“没有市区的地址?”
“没有,来市区时我会在俱乐部暂住。”
“你的俱乐部是?”
“‘女子海陆军’俱乐部。”
“好的。那么,梅瑞迪斯小姐,你跟夏塔纳先生熟吗?”
“一点都不熟。我一直认为他很吓人。”
“为什么?”
“哎,本来就是啊!那恐怖的微笑!还有他低头看你的样子,简直要咬你一口。”
“你们认识多久了?”
“九个月左右。我是去瑞士参加冬季运动时认识他的。”
“没想到他还参加冬季运动。”巴特尔吃了一惊。
“他只滑雪。滑得非常好,技巧高明,花样很多。”
“嗯,听起来很符合他的个性。后来你们经常见面吗?”
“唔……挺多次。他请我参加宴会什么的,都挺有意思。”
“但你不喜欢他这个人?”
“不,他让人浑身哆嗦。”
巴特尔温和地问:“但你没有特殊理由要怕他吧?”
梅瑞迪斯抬起清澈的大眼睛,直视着他。
“特殊理由?噢,没有。”
“那就好。说说今晚的事,你离开过座位吗?”
“我想没有。噢,对了,应该有一次。我绕过去看别人的牌。”
“但是你一直留在牌桌附近?”
“是的。”
“确定吗,梅瑞迪斯小姐?”
女孩突然脸红了。
“不……不,我好像也走动过。”
“好。不好意思,梅瑞迪斯小姐,请尽量说实话。我知道你很紧张,人紧张的时候就容易——哦,就容易按自己的愿望来描述事情经过,其实这是得不偿失的。你走动过。是不是去了夏塔纳先生的方向?”
女孩沉默半晌,才说:“说实话……说实话……我忘了。”
“好,就算你有可能去了那边。你了解另外那三个人吗?”
女孩摇摇头。“从没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位。”
“你对他们怎么看?有谁可能是凶手?”
“我无法相信,就是无法相信。不可能是德斯帕少校。我也不相信是医生。毕竟医生可以用简单得多的方法杀人——毒药什么的。”
“换句话说,如果其中有凶手,你倾向于洛里默太太。”
“噢,不,肯定不是她。她那么有魅力——和她打桥牌很愉快。她自己牌技那么好,却不让人无端紧张,也不会挑别人的毛病。”
“但你把她的名字留到最后。”巴特尔说。
“只是因为捅人一刀有点像女人的做法。”
巴特尔又变了一次魔术。安妮·梅瑞迪斯往后一缩:“噢,太恐怖了!我……我非拿不可吗?”
“最好拿一下。”
她战战兢兢地接过匕首,反感得整张脸都变形了。
“这么小的东西——就用这个——”
“跟切黄油似的,”巴特尔兴致勃勃地说,“连小孩都能办到。”
“你是指——你是指——”那双大眼睛惊恐万分地盯着他,“我也可能是凶手?但我没干。噢!不是我!我为什么要杀他?”
“这正是我们想了解的问题,”巴特尔说,“动机是什么?为什么有人想杀夏塔纳?他的举止很夸张,但据我了解,他并不危险。”
她似乎微微倒吸了一口气——胸口忽然一鼓。
“至少他不是敲诈犯之类的,梅瑞迪斯小姐。”巴特尔继续说,“不过反正你也不像藏有很多罪恶隐秘的女孩。”
她第一次微笑了,对他的宽宏和蔼深感欣慰。
“嗯,确实没有。我没有任何秘密。”
“那就不用担心了,梅瑞迪斯小姐。我们可能还会上门向你请教一些问题,不过全是例行公事。”巴特尔站起身,“现在你可以走了。我会让警员帮你叫出租车。你不用躺在床上瞎操心,吃两片阿司匹林吧。”
他送她出去。回来后,瑞斯上校低声调侃:“巴特尔,你真是谎话大师!那种慈父的姿态真是无人能比。”
“没必要和她拉锯,瑞斯上校。这可怜孩子可能确实吓坏了——如果真是那样,再逼问她就过于残忍了,而我从来不是残忍的人;又或者她的演技太精彩,那即使我们留她到半夜,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奥利弗太太长叹一声,两手胡乱捋了几下刘海,把它弄得直立起来,整个人看着就像醉汉。“知道吗,”她说,“现在我相信她才是凶手!幸亏这不是小说。读者可不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变成凶手。不过我仍然看好她。波洛先生,你觉得呢?”
“我刚刚有了新发现。”
“又是桥牌计分问题?”
“嗯。安妮·梅瑞迪斯把计分纸翻过来,画了线,反面接着用。”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生活拮据,不然就是天生节俭。”
“她穿的衣服可不便宜。”奥利弗太太说。
“请德斯帕少校进来。”巴特尔警司说。
第七章 第四个凶手?
德斯帕迈着敏捷轻灵的步伐走进房间——令波洛想起某种动物,又像是某个人。
“抱歉让你久等了,德斯帕少校,”巴特尔说,“不过我想安排女士们尽快离开。”
“不用道歉,我理解。”德斯帕坐下来,用探询的目光打量着警司。
“你跟夏塔纳先生熟吗?”巴特尔开口问道。
“见过两次。”德斯帕言简意赅。
“就两次?”
“仅此而已。”
“在什么场合?”
“大约一个月前,我们参加了同一场家宴。一星期后他又邀请我参加鸡尾酒会。”
“在这儿举行的鸡尾酒会?”
“对。”
“具体是在哪儿?这个房间还是客厅?”
“所有的房间。”
“你见过这东西吗?”
巴特尔再次出示匕首。
德斯帕少校撇了撇嘴。
“不,”他说,“当时我没有特意记下这东西的位置,以备不时之需。”
“不必过多揣测我的话,德斯帕少校。”
“不好意思,这推论显而易见。”
片刻冷场后,巴特尔继续发问。
“你有什么讨厌夏塔纳先生的原因吗?”
“数不胜数。”
“呃?”警司有些吃惊。
“我是指讨厌他——而不是杀人动机。”德斯帕说,“我一点儿都不想杀他,但我巴不得狠狠踹他几脚。很遗憾,现在没机会了。”
“为什么想踹他,德斯帕少校?”
“他这种鼠辈,就是欠踹。见了他,我的脚就忍不住发痒。”
“你对他了解多少——我是指不良品行?”
“他的打扮太讲究,头发太长,身上味道也难闻。”
“但你却答应来参加他的晚宴。”巴特尔指出。
“巴特尔警司,如果只去我欣赏的主人家,那我赴宴的机会恐怕不多。”德斯帕冷冷答道。
“你喜欢人际交往,却不适应这些社交方式?”
“我对社交的喜好只能持续很短时间。从蛮荒地区回到灯火通明的宅邸,和衣着精致的女人聚一聚,跳跳舞,吃一些好东西,说说笑笑——对,我很享受,但只是暂时的。那种虚伪的氛围很快就让我恶心,于是我又想逃离。”
“德斯帕少校,你在蛮荒地区的游历生活一定很危险。”
德斯帕耸耸肩,微微一笑。
“夏塔纳先生的生活并不危险——可他死了,我还活着!”
“他的生活也许比你想象中危险得多。”巴特尔意味深长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
“夏塔纳先生有点好管闲事。”巴特尔说。
对方倾身向前。“你是指他管别人的闲事,然后发现了——什么?”
“其实我是说,他也许是那种——呃——和女人纠缠不清的家伙。”
德斯帕少校靠回椅背上。他笑了,似乎被逗乐了,但笑声中又带有几分冷漠。
“我想女人应该不会太在乎这种骗子。”
“在你看来,杀他的凶手是谁,德斯帕少校?”
“噢,不是我,也不会是梅瑞迪斯小姐。我无法想象洛里默太太下得了手——她让我想起我那几位敬仰上帝的姑妈。那就只剩医生了。”
“能否说说今晚你自己和其他人的活动?”
“我站起来两次——一次去拿烟灰缸,还拨了炉火,另一次去拿饮料。”
“具体时间?”
“不好说。第一次大概十点半左右,第二次十一点,我纯粹瞎猜的。洛里默太太曾经走到炉边一次,跟夏塔纳先生说了几句。我没听见他回答,但我当时没留意,不敢保证他没开口。梅瑞迪斯小姐在屋里逛了一会儿,但她似乎没接近壁炉。罗伯茨医生老是上蹿下跳的——至少起身三四次。”
“我替波洛先生问问,”巴特尔笑道,“你觉得他们三位牌技如何?”
“梅瑞迪斯小姐打得不错。罗伯茨叫牌叫得太高,挺丢人的。他该输得更惨才对。洛里默太太的牌技棒极了。”
巴特尔转向波洛。
“还有问题吗,波洛先生?”
波洛摇摇头。
德斯帕留了奥尔巴尼街的住址,与他们道过晚安,就离开了。
门刚关上,波洛就动了动。“怎么了?”巴特尔问道。
“没什么,”波洛说,“只是突然觉得他走路像老虎——对,没错,柔软、轻松,正是老虎一般的步伐。”
“唔!”巴特尔环顾三位同伴,“他们之中,究竟谁是凶手?”
第八章 凶手是哪一个?
巴特尔的目光依次扫过每张脸。只有一个人回答了他的问题。奥利弗太太向来不吝发表观点,立刻就开口了。
“女孩或医生。”她说。
巴特尔用视线征求另两位的意见。但他们都不愿发言。瑞斯摇摇头。波洛则仔细抚平皱巴巴的桥牌计分表。
“他们之中有一个凶手,”巴特尔说,“其中一个撒了弥天大谎。但究竟是哪一个?不好判断——不好判断。”
他又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说:“总结一下他们的说法:医生认为是德斯帕,德斯帕认为是医生,那女孩认为是洛里默太太——洛里默太太不肯说!没什么启发。”
“也许没有。”波洛说。
巴特尔立即瞥了他一眼。“你认为有?”
波洛挥挥手。“细微的差别——没什么。”
巴特尔又说:“你们两位真是守口如瓶——”
“没有证据。”瑞斯直截了当地说。
“哎,你们这些男人!”奥利弗太太受不了沉闷的局面。
“我们大致审视一下可能性吧,”巴特尔沉吟片刻,“我的头号嫌疑人是医生。以他的特定职业,应该知道从什么位置插进匕首最致命。但也只有这个理由而已。然后是德斯帕。他很有胆量,习惯于当机立断,而且善于冒险。洛里默太太?她的胆量也不小,而且像是那种藏有某种秘密的女人。她似乎遇到过一些麻烦。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她又是个很有原则的女人——简直可以当女校的校长。很难想象她会拿刀捅人。事实上,我不认为她会是凶手。最后是年轻的梅瑞迪斯小姐。我们对她一无所知。表面上看来,她是个普普通通、漂漂亮亮,还很害羞的女孩,但谁知道呢?我说了,我们对她一无所知。”
“我们知道夏塔纳先生认定她杀过人。”波洛说。
“天使的面孔下,隐藏着魔鬼的本性。”奥利弗太太沉吟道。
“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巴特尔?”瑞斯上校问。
“你觉得推测没有益处吗?哎,这种案子不推测可不行。”
“直接追查这些人的底细岂不更好?”
巴特尔笑了笑。“噢,我们会尽力调查。你也可以帮我们一把。”
“没问题。怎么查?”
“关于德斯帕少校,他经常出国——南美、东非、南非——你有办法打探那些地方的消息,可以调查他的资料。”
瑞斯点点头。“可以安排。我会搜集能搜集到的所有信息。”
“噢,”奥利弗太太喊道,“我有个计划。我们一共四个人——不妨说是四个侦探——他们也是四个人!一对一认领怎么样?瑞斯上校查德斯帕少校,巴特尔警司查罗伯茨医生。我去查安妮·梅瑞迪斯,波洛查洛里默太太。各显神通!”
巴特尔警司断然摇头。
“不行,奥利弗太太。你知道,这是公事,负责案子的是我。所有线索我都得跟进。再说一对一也没那么容易安排。也许我们之中有两个人瞄准同一个目标呢!瑞斯上校可没说他怀疑德斯帕少校,波洛先生也未必会把赌注压在洛里默太太那里。”
奥利弗太太叹着气。
“多好的计划啊,”她遗憾地连声叹息,“那么完美。”接着她又振作起来,“但你总不反对我自己做点小调查吧?”
“不会,”巴特尔警司慢条斯理地回答,“我不反对。事实上,我也无权反对。既然你参加了今晚的宴会,自然可以采取任何满足你好奇心或是兴趣的行动。不过,奥利弗太太,我要提醒你,最好小心一点。”
“绝对保密,”奥利弗太太说,“我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她这话似乎说得底气不足。
“我想巴特尔警司不是这个意思,”赫尔克里·波洛说,“他是指,根据我们的推断,你的对手可能杀过两次人——所以如果他觉得有必要,会毫不犹豫地杀第三次。”
奥利弗太太若有所思地看看他,笑了——愉悦而动人的笑容,像个冒失的小孩。
“你已经得到了警告。”她转述了这句名言,“谢谢,波洛先生,我会处处留神,但我绝不退出。”
波洛优雅地微鞠一躬。“容我评论一句——夫人,你真闲不住。”
奥利弗太太坐得笔直,以参加商务会议的语气说:“我提议,我们搜集到的所有情报都应该共享——也就是说,有了线索不能自己保密。当然,各种推论和印象可以藏在心里。”
巴特尔警司叹了口气。“这不是侦探小说,奥利弗太太。”
瑞斯也说:“所有情报自然都得交给警方。”
“义正词严”地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眨眨眼睛。“我相信你一定会遵守游戏规则,奥利弗太太。染血的手套、漱口杯上的指纹、烧焦的碎纸片……你都会交给巴特尔。”
“你尽管嘲笑吧,”奥利弗太太说,“但女性的直觉——”她坚定地点点头。
瑞斯站起身。
“我会帮你调查德斯帕。可能要花点时间。还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应该没有了,谢谢你。你没有什么建议吗?我调查时会有所侧重。”
“嗯。唔……我会重点关注枪击、毒杀或意外事故,但想必你本来也会朝这些方向发掘。”
“我记下了——好的,先生。”
“很好,巴特尔。办案这方面就不用我来教你了。晚安,奥利弗太太。晚安,波洛先生。”瑞斯上校最后一次向巴特尔点头致意,走出房间。
“他是谁?”奥利弗太太问道。
“他在军队有辉煌的纪录,”巴特尔说,“也经常游历各国,世界上没几个地方是他不知道的。”
“我猜他是特工,”奥利弗太太说,“要不今晚怎么会邀请他呢。你不方便明说,我懂。四个凶手对四个侦探——苏格兰场、特工、私家侦探、侦探小说家。绝妙的安排。”
波洛摇摇头。
“你错了,夫人。这主意极其愚蠢。老虎受惊了——突然扑了过去。”
“老虎?为什么说老虎?”
“我是用老虎来比喻凶手。”波洛答道。
巴特尔直入主题:“你觉得我们该采取什么策略,波洛先生?这是个大问题。我还想知道你会怎样从心理角度看待这四个人。你特别热衷于这一套。”
波洛一边继续抚平桥牌计分纸,一边说:“你说得对,心理状态非常重要。我们已经知道凶手犯的是什么类型的谋杀案,以及具体的谋杀方式。如果从心理角度可以判断某人不可能犯下这一类谋杀案,我们就可以将他排除出嫌疑名单。我们对这些人已略有认识,有了初步印象,也知道应该分别从什么角度追查他们;根据他们打牌的战术、计分方式和笔迹,对他们的思想和性格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可惜呀!要直接得出肯定的结论,没那么容易。这起谋杀需要胆量和勇气,凶手是一个勇于冒险的人。
“那么,首先是罗伯茨医生——喜欢虚张声势,叫牌叫得过高,冒险时完全相信自己的能力。他的心态与这起案件非常合拍。你也许会说,这么一来梅瑞迪斯小姐的嫌疑就自动消除了。她十分胆怯,害怕过高的叫牌,小心、节俭、谨慎、缺乏自信——最不可能鲁莽地采取这种风险极大的突然袭击方式。但胆怯的人也会因恐惧而杀人。极度恐慌和紧张的人一旦陷入绝望,会像被逼入死角的老鼠,可能会拼死反击。如果梅瑞迪斯小姐以前犯过罪,而且又相信夏塔纳先生掌握了内情、准备将她交给法律制裁,她一定会恐惧得发疯,进而不择手段以求自保。结果相同,只是心理反应的过程不同而已——不是冷静、大胆,而是绝望得发狂。
“然后是德斯帕少校——淡定、足智多谋的人,只要他认为有必要,就会不惜冒险。他会权衡利弊,最终确定判断是否值得一搏——他是积极的行动派,只要他确信有一定的胜算,便不会在风险面前退缩。最后是洛里默太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才智和能力却很出众。她性格冷静,精于算计,说不定她的脑筋在四个人中最出色。我想,如果洛里默太太是凶手,一定早有预谋。我能想象她有条不紊、百般谨慎地策划一起谋杀,以确保整个计划万无一失。鉴于这一理由,我感觉她的嫌疑比其他三人稍低。不过,她的性格很强势,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到完美无缺。她是个效率极高的女人。”他停住了。
“结果又绕回来了。不,查这个案子只有一个办法:追查他们的历史。”
巴特尔叹了口气,嘀咕着:“你说过了。”
“在夏塔纳先生看来,这四个人全都是凶手。他有证据吗?还是猜测而已?无法判断。我想他不太可能掌握多达四起谋杀案的确切证据——”
“我同意,”巴特尔点点头,“否则也未免太巧了。”
“我想应该是这么回事——偶然谈到谋杀或某一特定类型的谋杀时,夏塔纳先生正好捕捉到某人的表情。他非常敏锐——对表情十分敏感。他以试验为乐,通过漫无目标的谈话辗转刺探,时刻盯紧对方是否退缩、有无保留、是否急于转移话题。噢,这很简单。如果你格外怀疑某个秘密,要确证你的疑虑就再容易不过了。每次偶然命中目标的只言片语都不会逃过你的眼睛——如果你刻意留心的话。”
“我们这位已故的朋友一定很享受这种游戏。”
“那不妨假设有一两件案子就是这样发现的。也许他偶然接触到了另一件案子的确凿证据,便穷根究底。我怀疑他对某一起案件的了解是否充分到了——比如,足以呈送给警方正式立案的程度。”
“也不一定,”巴特尔说,“往往有些疑点,虽然我们怀疑其中有问题,却永远无法证明。无论如何,我们的行动方案很清楚了。先调查这些人的全部背景——重点关注任何不寻常的死亡事件。你们应该跟上校一样,注意到夏塔纳在晚宴上说的话了。”
“黑天使。”奥利弗太太喃喃自语。
“有几句话提到了毒药、意外事故、医生的良机、枪支走火。如果是这几句话给他签下了死刑执行令,我可一点儿也不意外。”
“那番话让人很不舒服。”奥利弗太太说。
“的确,”波洛说,“那些话至少戳中了某个人的要害——那个人大概以为夏塔纳掌握的内幕远比实际上来得多;那个人以为这是通往大结局的序幕——夏塔纳安排的晚宴正是一出好戏,以逮捕凶手为最高潮!不错,如你所说,他用那些话做鱼饵逗引客人们的同时,也签署了自己的死刑执行令。”
众人陷入沉默。
“战线会拉得很长,”巴特尔叹道,“我们不可能一下子就查出所有资料——而且还得万分小心,不能让这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位怀疑我们的目的。所有的问题表面上必须围绕这起案件本身。绝不能被他们察觉我们已摸到了凶手的动机。最麻烦的是,我们要查的陈年谋杀案不止一件,而是四件。”
波洛提出异议。
“我们的朋友夏塔纳先生未必绝对可靠,”他说,“他可能——只是可能——弄错了。”
“四件都弄错?”
“不,他还不至于笨到那种程度。”
“错一半对一半?”
“也不至于。在我看来,也许错了四分之一。”
“一个清白,另外三个有罪?那也够糟糕的了。最惨的是,即便我们查出真相,可能也于事无补。就算某人多年前某人把他或她的老姑婆推下楼梯,对眼下这个案子,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可以,可以,都有用,”波洛鼓励他,“你理解的,我想到的你应该也想到了。”
巴特尔缓缓点头。
“我懂你的意思,”他说,“同样的犯罪特征。”
“你是指从前那起事件的死者也是被匕首捅死的?”奥利弗太太问。
“不一定这么简单,奥利弗太太。”巴特尔转向她,“但我相信两次犯罪基本属于同一类型。细节也许有差异,但其中蕴涵的基本要素一致。说来也怪,凶手居然每次都在同样的地方出现纰漏。”
“人是一种缺乏创意的动物。”赫尔克里·波洛说。
“女人的变化却无穷无尽。”奥利弗太太说,“我绝不会用同一手法杀两次人。”
“难道你的小说里没有两次用过同样的布局?”巴特尔问道。
“《莲花谋杀案》,”波洛低声说,“《蜡烛的线索》。”
奥利弗太太转向他,感激得两眼放光。“你真聪明——太聪明了。那两本书当然用了相同的布局,但别人都看不出来。一本写的是内阁成员周末聚会时文件失窃,另一本则是婆罗洲一个橡胶农场主家发生的命案。”
“但布局的核心元素都一样,”波洛说,“是你笔下最干净利落的诡计之一。农场主设计了他自己的命案,内阁成员则导演了自己的文件失窃案,结果最后关头都因为第三者插手而弄假成真。”
“我喜欢你最新的那本书,奥利弗太太,”巴特尔警司也称赞道,“几位警察局局长纷纷中枪的离奇巧合。你描写官方的情节时只有一两处细节失误。我知道你一贯追求精确,所以不知是否——”
奥利弗太太打断了他。
“其实我才不在乎精确问题。谁能一丝不苟?这年头没人办得到。如果一名记者这么写:一个二十二岁的漂亮女孩眺望大海、吻别心爱的拉布拉多犬‘鲍勃’,然后开煤气自杀,谁会没事找事去挑刺说那女孩其实是二十六岁,房间面朝内陆,那只狗是锡利哈姆梗,名叫‘邦尼’?如果连记者都能随便写写,那我混淆了警衔,想写自动手枪却写成左轮手枪,想写留声机却写成窃听器,还用了让被害人服下后只来得及说半句话就咽气的毒药,又有什么关系?
“最重要的是大量的尸体!如果内容比较沉闷,多来点鲜血就生动了。某人刚要透露某些信息——却被灭口!这一招屡试不爽。我的每部作品都有——当然,加了各种各样的包装。读者喜欢来历不明的毒药;喜欢看笨警察和少女被绑在地下室,同时下水道的瓦斯或者污水即将猛灌进来,诸如此类麻烦透顶的杀人方式;喜欢能单枪匹马对付三到七个恶棍的大英雄。我已经写了三十二本书——波洛先生似乎注意到了,模式其实都差不多——但别人都没发觉。只有一个遗憾——我把侦探写成了芬兰人。其实我根本不了解芬兰人。芬兰读者常给我来信,指出侦探的某些言行太不可思议。芬兰人似乎特别喜欢侦探小说,可能是冬季太漫长,日照太少的缘故。保加利亚人和罗马尼亚人好像根本不看。早知道我就把他写成保加利亚人。”
她突然打住。
“真对不起,我废话太多了。眼下是真正的谋杀啊!”她兴奋得满脸放光,“如果他们四个人都没杀他,那该有多精彩。如果他邀请这么多人,然后悄悄自杀,通过制造混乱来取乐……”
波洛赞许地点点头。“值得敬佩的结局。如此干脆,如此讽刺。但很可惜,夏塔纳先生不是那种人,他非常爱惜生命。”
“我看他不是好人。”奥利弗太太缓缓答道。
“他确实不是好人,”波洛说,“但他本来活着,现在死了。正如我告诉过他的那样,对于谋杀,我秉持中产阶级的传统道德观。我反对谋杀。”
他又轻轻加上一句:“所以——我准备深入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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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进度:第三章 桥牌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