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大全集(全85册)

第二十章 再访利特格林别墅

  从哈彻斯特回贝辛市场的路程大约十多英里,途中我们讨论了目前的情况。

  “波洛,刚才你提出那个推测,有什么根据吗?”

  “你是说,阿伦德尔小姐或许误以为第二份遗嘱已经被销毁了?不,我的朋友——坦白说,没有。但这是我必须采取的手段——你必须理解——提出这样的一些猜测!珀维斯先生是个明白人。如果我不像刚才那样提出一些猜测和假设的话,他就会认为我在这起事件中什么都干不了。”

  “你知道你让我想起了什么,波洛?”我说。

  “不知道,我的朋友。”

  “让我想起那些扔着彩色球耍杂耍的江湖艺人!一次性把所有球都扔到空中。”

  “每个球代表一个我说过的谎话——是吗?”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

  “然后未来的某一天,你认为,我会失手,这些球则一个个掉得满地都是?”

  “你不可能一直耍下去,永不失手。”我强调。

  “没错,但到最后那个关键时刻,我会把球一个一个接住,鞠躬,谢幕,走下舞台。”

  “想必是在观众如雷的掌声中。”

波洛狐疑地看着我。

  “很有可能是那样,没错。”

  “我们从珀维斯先生那儿得到的信息不多。”我巧妙地绕开刚才那个“敏感话题”,评论道。

  “没错,他只是确认了我们之前的想法。”

  “也确认了劳森小姐所说的,自己在那老妇人死前,对新遗嘱的事一无所知这个事实。”

  “哦,我可看不出他证实了这一点。”

  “珀维斯劝阿伦德尔小姐别说,而阿伦德尔也回答说她压根儿没打算这么做。”

  “是的,这看上去再清楚明白不过了。但有钥匙孔这个东西存在,我的朋友,还有钥匙,能打开上了锁的抽屉。”

  “你真认为劳森小姐会偷听他们谈话,或是到处打探消息吗?”我非常震惊。

波洛笑了笑。

  “劳森小姐——可不是什么教养很好的人,我的朋友。我们不是知道,她已经‘无意听到’了一次她本不应该听的谈话吗——我指的是查尔斯和她姑姑谈论有关翘辫子的吝啬亲戚那次。”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所以你知道了吧,黑斯廷斯,她也同样可以‘无意听到’珀维斯和阿伦德尔小姐之间的谈话。他说话的声音可不小。”

  “至于四处打探消息,”波洛说,“这么做的人远比你想象的多。像劳森小姐这种怯懦又胆小的人,常常有些不太光彩的习惯,做那种事情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安慰,也是消遣。”

  “你说真的?波洛!”我表示异议。

他连点了好几下头。

  “然而,事实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到达乔治饭店,我们要了两个房间,然后闲逛着朝利特格林别墅的方向走去。

  我们按响门铃,鲍勃立刻向前迎战。它一路狂叫着冲出门厅,朝前门扑过来。

  “我要把你的眼睛和肝都挖出来!”它咆哮着,“我要把你撕碎!让我好好告诉你,想要进来是什么后果!等着尝尝我牙齿的厉害吧。”

  在狂吠中,我们听到一声安慰小狗的低语。

  “好了好了,小家伙。你可是个乖狗狗。快来这儿。”

  鲍勃的项圈被人抓住,极不情愿地被关进晨间起居室。

  “这些人总是这么扫兴,”它好像在抱怨,“过了这么久,我好不容易能有机会吓唬吓唬这些陌生人了。正打算把牙咬进他们的裤腿呢。没了我的保护,你最好当心。”

  晨间起居室的门关上了,艾伦拉开门闩和横木,打开前门。

  “哦,是你们二位啊。”她惊呼一声。

  她把门完全打开,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

  我们进入门厅,从左边晨间起居室的门缝底下传来了鲍勃猛嗅的声音,夹杂着怒吼。它正努力“辨认”我们俩的身份。

  “你可以让它出来。”我提议。

  “我会的。它真的很听话,真的,但它总是叫个不停,而且总朝人猛冲过去吓唬他们。它是只非常称职的看门狗。”

  她打开晨间起居室的门,鲍勃像一颗突然发射的炮弹一样冲出来。

  “是谁进来了?人在哪儿?哦,在这儿啊。哎呀!我好像记得这两个——”它使劲儿嗅啊——闻啊——然后发出一阵拖长的鼻音,“当然了!我们见过面!”

  “好啊,好伙计,”我说,“你怎么样啊?”

  鲍勃敷衍地摇了摇尾巴。

  “还过得去,感谢关心。让我再好好闻闻——”它继续开始调查,“最近肯定和一只西班牙垂耳猎犬聊过天了吧,我能闻出来,一股傻狗味儿。咦?这是什么?一只猫?太有意思了。真希望它能和你们一起来,我们能好好玩一玩。嗯——还有一只不错的牛头㹴。”

  我最近的确拜访过一位很爱狗的朋友,鲍勃准确无误地一一辨认完气味后,把注意力转移到波洛身上,可是只吸了一鼻子汽油味,它一脸责备的神情,走开了。

“鲍勃。”我叫它。

它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别急别急,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去去就回。”

  “希望你原谅,房子的门窗都关上了——”艾伦急匆匆地走进晨间起居室,拉开百叶窗。

  “很好,好极了。”波洛一边说,一边跟着艾伦进了屋,坐下来。我正要随他进去,鲍勃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叼着球,然后一路冲上楼梯,四个爪子伸开卧在最上面一层,尾巴不紧不慢地摇摆着。

  “快来,”它说,“来吧,快,咱们先玩一会儿再说。”

  我破案的兴趣瞬间消失了,跑去和鲍勃玩了几分钟,然后感到有些自责,又急匆匆地进入晨间起居室。

  波洛和艾伦好像就阿伦德尔小姐的病与药物的话题聊得很起劲儿。

  “一些白色的小药片,先生,她过去长期服用的只有这个。每餐后吃上两三片。那是格兰杰医生的命令。哦,是的,她都按医嘱服用了,小小的那种药片。还有一种劳森小姐极力推荐的药,是些胶囊,勒夫巴罗医生的肝病胶囊。所有广告牌上都有这药的广告。”

“她也服用了?”

  “是的,劳森小姐推荐她吃的,她好像觉得效果不错。”

  “格兰杰医生知道吗?”

  “哦,先生,他并不介意。‘只要你觉得有效,就继续吃。’他曾这么对她说。然后她回答:‘好吧,你大可以笑话我,可这药的确对我有用,比你拿来的那些药有用得多。’然后他大笑,说只要精神上相信药的疗效,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她还服用别的什么药吗?”

  “没了。贝拉的丈夫,那个外国医生,他给她弄了一瓶,她很有礼貌地感谢对方之后,全都倒掉了,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觉得她这样做很对。这些外国玩意儿可不能轻易尝试。”

  “阿伦德尔小姐倒药的时候,塔尼奥斯夫人看见了,对吗?”

  “是的,我想她应该很难过,可怜的女人。我也觉得很遗憾,毫无疑问塔尼奥斯医生是出于好意。”

  “当然,毫无疑问。我想,阿伦德尔小姐死后,剩下的药应该都扔掉了吧?”

  听到这个问题,艾伦稍稍有些惊讶。

  “哦,当然,先生。护士扔掉了一些,劳森小姐把盥洗室的药橱里剩余的药也全都扔掉了。”

  “呃——勒夫巴罗医生的肝病胶囊——是不是就放在那儿?”

  “不,收在餐厅的角柜里,方便阿伦德尔小姐每餐后服用。”

  “当时照顾阿伦德尔小姐的护士是哪位?能告诉我她的名字和住址吗?”

  艾伦立刻把名字和地址告诉他。

  波洛又继续问了一些关于阿伦德尔小姐最后那次生病的情况。

  艾伦也讲得饶有趣味,详细地描述了病情、阿伦德尔小姐当时所遭受的痛苦、黄疸病发作以及最后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情况。不知道波洛是否从中得到了令自己满意的信息,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听得很专注,很有耐心,适时打断对方,提一两个相关的小问题,比如劳森小姐待在病人房间里的时间长短。他对病人的饮食情况也非常感兴趣,不时和自己过世亲戚(压根儿不存在)的饮食相互比较。

  见他们聊得这么投机,我偷偷溜到门厅,鲍勃已经在楼梯顶端睡着了,下巴支在球上。

  我吹了一声口哨,它立刻弹起来,恢复警觉的戒备状态。毫无疑问,这次它的尊严受到了侵犯,把球传给我的时候也拖拖拉拉的。好几次,球在正要滚下来的刹那又被它抓了回去。

  “很失望,对吗?好吧,兴许这次我会把球给你。”它似乎这么说着。

  当我再次回到晨间起居室的时候,波洛正问起塔尼奥斯医生的拜访,即老妇人死前的那个星期天,那次意外的拜访。

  “没错,先生,查尔斯先生和特雷萨小姐出去散步了。据我所知,女主人并不知道塔尼奥斯医生要来,她当时正躺着休息,当我告诉她来访的人是谁后,她显得很惊讶。‘塔尼奥斯医生?’她说,‘塔尼奥斯夫人也一起来了吗?’我回答她没有,先生是自己来的,她让我转告他,她马上就下来。”

“他待的时间长吗?”

  “不超过一小时,先生,他走的时候似乎不是很愉快。”

  “你知不知道——呃——他这次来访的目的?”

  “我说不上来,先生。”

  “你没碰巧听到些什么?”

  艾伦的脸突然变得通红。

  “没有,我从没有,先生!我绝对不是个会趴在门上偷听的人,不管别人是不是会这么做——那些人应该放聪明一点儿!”

  “哦,你误会我了。”波洛的语气听上去急切而满怀歉意,“我只是猜测,或许你端茶点进去的时候塔尼奥斯医生正好在,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肯定会不可避免地听到一些谈话内容。”

  艾伦听了这话,情绪缓和了许多。

  “不好意思,先生,我误解你的意思了。不,没有,塔尼奥斯医生那天并没有留下来用茶点。”

  波洛抬头正视着她,眯起眼睛眨了眨。

  “那么,如果我想知道他那次拜访的目的——呃,劳森小姐应该知道,是吗?”

  “哼,先生,要是她不知道,那就没人知道了。”艾伦轻哼一声,轻蔑地说。

  “让我想想,”波洛皱起眉头,好像在极力回想着什么,“劳森小姐的卧室——是阿伦德尔小姐隔壁的那一间吗?”

  “不,先生。是最靠近楼梯口的那间,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先生。”

  波洛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上楼梯的时候,他紧贴着墙那一侧,在正好到达楼梯顶端那一刻,他惊呼一声,弯腰去摸自己的裤腿。

  “啊——好像有什么挂到我了——啊,没错,壁脚板这儿有根钉子。”

  “是,是有一根,先生。我想可能是松了,我的裙子也被挂过一两次。”

  “这钉子在这儿很久了吗?”

  “呃,恐怕有一段时间了,先生。我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好像——女主人正躺在床上休养,就是她从楼梯上跌下来之后,先生。我曾尝试把它给拔了,但拔不出来。”

  “我想,这上面应该系过一条线吧。”

  “没错,先生,我记得上面有个小线圈。但我实在想不出是用来干什么的。”

  艾伦的语气没有一丝怀疑,对她来说,这只不过是房子里发生的一件琐事,压根儿不用费心加以解释!

  波洛此时已经走进了最靠近楼梯顶端的那间卧室。房间大小适中,正对着门有两扇窗户,墙角摆着一张梳妆台,窗户之间立着一个大柜子,上面镶着穿衣镜。床放在右手边,正对着窗户。左手的墙边立着一个带抽屉的桃花心木大衣柜和一个大理石台面的盥洗台。

  波洛若有所思地环视一圈屋内,回到了楼梯口。他沿着走廊,经过两间卧室之后,进入一间宽敞的卧房,这间是艾米莉·阿伦德尔小姐的房间。

  “护士就住在隔壁的小房间里。”艾伦解释道。

  波洛一边点头,一边继续琢磨着什么。

  下楼的时候,他询问艾伦能否去花园逛一逛。

  “哦,当然,先生,当然可以。现在花园的景色正好很不错。”

“园丁还在吗?”

  “安格斯?哦,是的,安格斯还在。劳森小姐想让屋里屋外都保持得很好,认为这样比较容易卖出去。”

  “她这么做很明智,让这个地方荒着可不好。”

  花园宁静雅致,景色很好。宽阔的花坛里种满了羽扇豆、飞燕草和大朵大朵鲜红的罂粟。牡丹正含苞待放。我们一路闲逛,来到一个放花盆的凉棚,一个身材壮实、衣衫褴褛的老人正忙碌着,看见我们后恭敬地打了招呼。波洛走向前和他聊了起来。

  提到我们之前见过查尔斯,老人瞬间放下戒备,打开了话匣子。

  “他那家伙,就是那个德行!有一次他到这儿来,手里拿着半块醋栗馅饼,正是厨师翻天覆地找的那块!他痛痛快快吃完后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没事人似的回去了,他们也只能推断是被猫偷吃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猫吃醋栗馅饼!哦,他就是这德行,查尔斯少爷!”

  “他来这儿的时候是四月份,对吗?”

  “没错,两个周末都来了。就在夫人去世之前,我记得。”

“你常见他吗?”

  “没错,是不少。说实话,年轻人在这种乡下地方没什么事好做。他常去乔治饭店喝个烂醉,然后跑到我这儿来,问东问西的。”

“问有关花的事?”

  “是的——花——还有杂草。”老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杂草?”

  波洛突然问道,语气急促,带着试探的意味,目光在放花的架子上搜索,最后锁定在一个锡罐上。

  “他大概想知道怎么除杂草吧?”

“正是!”

  “我想,这个应该就是你用的除草剂吧。”

  波洛轻轻地转过罐身,仔细阅读标签。

  “是这个,”安格斯回答,“这可是很厉害的东西。”

“很危险吗?”

  “只要正确使用就不危险,当然,这是砒霜,有剧毒。查尔斯先生和我就这个玩意儿还开过一个玩笑呢,他说,要是到时候,他娶了个不称心的老婆,就到我这儿来要一些这玩意儿,把她毒死!我打趣道,没准人家才是那个想要先把你干掉的人呢!哈,听了这话他乐坏了!这是个好笑话,真的!”

  我们也被迫附和着笑了笑,波洛撬开锡罐的盖子。

  “快空了。”他喃喃说道。

老人也看了一眼。

  “对啊,没想到用得这么快,看样子我得再订一些。”

  “是啊,”波洛微笑着说,“就剩下的这点儿,我还指望你分给我一些,对付我老婆呢!”

  我们几个又为这句玩笑大笑了一番。

  “我想,你应该还没结婚吧,先生?”

“没有。”

  “哈!只有没结过婚的人才开得起这种玩笑,因为他们不知道结了婚有多麻烦!”

  “我很好奇,你妻子——”波洛刻意顿了一下。

  “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安格斯说这话时似乎有些沮丧。

  我们夸赞了一番他的劳动成果——这个可爱、雅致的花园,然后告辞。

第二十一章 药剂师;护士;医生

  那罐除草剂在我脑海里勾起了一连串新的想法。对此事件调查到现在,这是第一个让我真正觉得可疑的情况。查尔斯对除草剂异乎寻常的兴趣以及老园丁发现罐子几乎空了时的讶异——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和以往的情况一样,当我异常激动时,波洛的态度却总是很含糊。

  “即使真的有人从罐子里偷了些除草剂,也没有证据表明是查尔斯干的,黑斯廷斯。”

  “可他和园丁就这个话题聊了那么多!”

  “如果他真打算偷一些除草剂去下毒,和园丁大谈特谈这个话题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继续说:

  “假如让你快速说出一种毒药,你最先想到的是哪种?”

“砒霜,我想。”

  “没错,今天查尔斯说出‘番木鳖碱’之前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你现在能明白一二了吧。”

“你的意思是——”

  “他原本打算说的是‘汤里放了砒霜’,但刻意换了一个。”

  “哈!”我说,“那他为什么刻意换一种说法呢?”

  “正是。为什么?告诉你吧,黑斯廷斯,这个‘为什么’正是我们需要发现的,刚才在花园里,我正是为了找到答案才四处搜寻类似除草剂的东西。”

“你找到了!”

“我找到了!”

我摇了摇头。

  “这样看来,情况对小查尔斯很不利。你刚才和艾伦就阿伦德尔小姐的病情聊了很久,她描述的症状符合砒霜中毒吗?”

波洛摸了摸鼻子。

  “这很难说。她腹痛——呕吐。”

  “这就没错了——准是砒霜!”

“嗯……我不确定。”

“那像是什么中毒?”

  “说实话,我的朋友,她的症状更符合肝病,而不是中毒。就目前看,死因也很有可能是因为肝病!”

  “哦,波洛,”我大叫起来,“她绝对不可能是自然死亡!一定是有人谋杀了她!”

  “哦,瞧瞧,咱俩的观点好像正好对调了。”

  他忽然转身走进一间药店。波洛向药剂师详细咨询了一番他说不上来的特殊毛病,然后在指导下买了一小盒助消化锭剂。药剂师把药包好,波洛接过来,正要转身出去时,他的注意力被柜台上一个包装精美的药盒吸引了,勒夫巴罗医生的肝病胶囊。

  “没错,先生,这种剂型很好。”药剂师是个中年男人,看上去很爱唠叨是非。

  “我记得阿伦德尔小姐过去吃的就是这种药,艾米莉·阿伦德尔。”

  “没错,先生。利特格林别墅的阿伦德尔小姐。她真是个优雅的老太太,真正的老派贵族。我过去经常为她服务。”

  “她服用很多种成药吗?”

  “并没有,先生。我随便就可以数出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服用的药都比她多。比如劳森小姐,阿伦德尔小姐的贴身女仆,就是继承了所有遗产的那个——”

波洛点点头。

  “这只是她吃的其中一种,还有很多别的。药片、锭剂、治疗胃病的片剂、助消化的混合剂和补血的混合剂。她真的很喜欢吃药。”他苦笑了一下,“真希望能多几个像她这样的人。现如今的人们和过去可不同了,不愿意吃太多药。我们倒是卖了很多日化用品,多少也能弥补一些损失。”

  “阿伦德尔定期服用这种肝病胶囊吗?”

  “是的,我记得,到她去世前,已经连续吃了三个月了。”

  “她的一个亲戚,一位名叫塔尼奥斯的医生,曾到这里来配置混合药剂,没错吧?”

  “是的,没错,娶了阿伦德尔小姐外甥女的那位希腊绅士。是的,他配置的那种药剂很有意思,我以前从没听说过。”

  他的语气好像是在谈论一种罕见的万灵草药。

  “先生,不同的药剂搭配,效果也截然不同。我记得,他当时调配的方法很有趣。当然了,那位绅士可是医生。非常和善的一个人——和他相处很愉快。”

  “他夫人来这里买过药吗?”

  “最近吗?我记不清了。哦,来过一次,来买安眠药——应该是三氯乙醛,我记得。处方上是双倍的剂量。我们处理这种麻醉型药剂时通常都比较谨慎。要知道,一般情况下,医生可不会开那么大剂量的处方。”

“处方是谁开的?”

  “我记得应该是她丈夫。哦,当然了,这当然没问题——但你知道,如今我们得尤其注意,你可能不知道,一旦医生开错了处方,而我们即使只是按照处方配制,出了问题可全是我们的责任——和医生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必须承认,那么大的剂量,当时的确让我有些提心吊胆。啊,还好,目前为止还没什么麻烦找上门——还算幸运。”

  说这句话时,他投入地用指关节轻敲着柜台。

  波洛决定买一盒勒夫巴罗医生的肝病胶囊。

  “感谢你惠顾,先生。要多大剂量一盒的?二十五粒,五十粒,还是一百粒?”

  “我想应该越大越划算吧——不过——”

  “买五十粒一盒的吧,先生。阿伦德尔小姐买的就是这种。八先令六便士。”

  波洛欣然接受这个提议,付了钱后接过装药的包裹。

我们便离开了药店。

  “原来塔尼奥斯夫人买过安眠药,”回到街上,我惊讶地说,“那东西过量服用的话,很有可能致命,不是吗?”

“轻而易举。”

  “你认为阿伦德尔小姐是不是——”

  我想起了劳森小姐曾说过的话。“我敢说,就算他让她去杀人,她也一定照做!”

波洛摇了摇头。

  “三氯乙醛是麻醉剂,也是安眠药。常用于减缓疼痛和助眠。也很容易上瘾。”

  “你认为塔尼奥斯夫人对这种药上瘾?”

  波洛依旧令人费解地摇头。

  “不,我不这么认为。但这的确很有趣,我只能想到一种合理的解释。但这就意味着——”

  他突然停下,看了看手表。

  “走,看我们能不能找到那个叫卡拉瑟斯的护士,阿伦德尔小姐去世前的那段时间,一直由她照顾。”

  卡拉瑟斯护士是位通情达理的中年妇女。

  波洛这次扮演了一个全新的角色,为了配合角色,也虚构了一个全新的亲戚。这一次,他有一位年迈的母亲,而他则苦于久久寻找不到一位合适的、体贴细心的护士。

  “你能理解吗——我坦白地告诉你吧,我母亲这人真的很不好相处。我们过去也请过很多出色的护士,都是些年轻人,很有能力。但就是因为年轻,惹得我母亲很不高兴。我母亲不喜欢年轻姑娘,很瞧不起她们,常常对她们态度粗暴,她反对开窗户通风,也反对现代的卫生理念。真的很不好对付。”

他惆怅地叹气。

  “我能理解,”卡拉瑟斯护士似乎感同身受,“这种情况的确难办。必须要有足够的计谋。不能让病人烦躁,要尽可能向他们让步。一旦你让他们感受到,你并不是在强迫他们,他们自然就会放松下来,变得像羊羔一样任你摆布了。”

  “啊,我看你这是方面的理想人选,你很了解这些老人家。”

  “我这辈子的确照顾过很多老人了。”卡拉瑟斯护士笑了起来,“耐心和幽默总是很管用。”

  “的确很管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照顾过阿伦德尔小姐,她可不是个好相处的老太太。”

  “哦,我可不这么认为,她的确性格倔强,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她难对付。不过,当然了,我照顾她的时间不长,她去世那天正好是第四天。”

  “就在昨天,我才和她侄女聊过天,特雷萨·阿伦德尔小姐。”

  “是吗?真想不到!我常跟人们这么说——这世界实在太小了!”

  “我想,你认识她吧?”

  “呃,当然,在她姑姑去世和葬礼的时候她都来了。还有,当然了,她之前去利特格林别墅拜访的时候我也见过。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是的,的确——但是太瘦——实在是太瘦了。”

  听了这话,卡拉瑟斯护士意识到自己身材丰满,话语中有了些炫耀的意味。

  “没错,”她说,“人不能太瘦。”

  “可怜的女孩,”波洛继续说道,“我真为她难过,说句咱们两人之间的话,”他微微凑过去,语气故作神秘,“她姑姑的遗嘱对她来说可是个不小的打击。”

  “我想也是,”卡拉瑟斯护士回应,“这遗嘱可是引来了不少闲话。”

  “我简直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导致阿伦德尔小姐剥夺了自己亲戚的继承权。这个做法实在太不寻常了。”

  “我很同意你的说法,实在太出人意料了。当然了,这种事情,人们说这背后肯定另有玄机。”

  “关于阿伦德尔小姐这么做的原因,你听说过什么吗?她本人提起过吗?”

  “没有,我的意思是,对我没有。”

“但是和别人说了?”

  “呃,我猜她应该和劳森小姐谈论过相关话题,因为有一次我碰巧听到劳森小姐对她说:‘是的,亲爱的,你知道那在律师手里。’然后阿伦德尔小姐说:‘我很确定就在楼下的抽屉里。’劳森小姐回答她说:‘不,你寄给珀维斯先生了,难道你不记得了?’后来病人因为恶心开始呕吐起来,我去照顾她时,劳森小姐转身走开了。我倒是常想,她们当时是不是在谈论遗嘱的事。”

“很有可能。”

卡拉瑟斯护士继续说: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猜,阿伦德尔小姐肯定很焦虑,想要更改遗嘱——但那时候,她病得实在太重了,可怜的人,那之后——她就什么事情都没办法思考了。”

  “劳森小姐参与了护理的工作吗?”

  “哦,当然没有,她态度很不好!神经兮兮的,你知道,她那样只会激怒病人。”

  “这么说,所有的护理工作都是你独自完成的?实在太了不起了。”

  “还有那个女仆——名字叫什么来着——艾伦,她给我帮过忙。艾伦人很不错,她熟悉病情,而且很擅长照顾老太太,我们相处得很好。事实上,格兰杰医生那个星期五本打算派一个夜班护士去的,但阿伦德尔小姐在她到达之前就去世了。”

  “劳森小姐是不是也曾帮忙准备过病人的食物?”

  “没有,她什么都没做。而且压根儿没什么好准备的。我好言好语地服侍老太太喝白兰地——还有白兰氏鸡精和糖浆等等。劳森小姐只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大呼小叫,妨碍别人干活儿。”

护士的语气充满鄙夷。

  “我能看出来,”波洛微笑着说,“你觉得劳森小姐用处不大。”

  “在我看来,贴身女仆一般都是些废物。要知道,她们没有受过任何正规训练。都是些业余人士。而且这些女人肯定在其他方面一事无成,不得已才做这个的。”

  “在你看来,劳森小姐很喜欢阿伦德尔小姐吗?”

  “看起来似乎是这样。老太太去世时,她看上去非常悲痛,完全不能接受,在我看来,表现得简直比自己亲戚死了还夸张。”卡拉瑟斯护士说完,轻哼了一声。

  “那么,或许,”波洛一副颇有远见卓识的模样,点了点头,说,“阿伦德尔小姐决定把钱留给她的时候,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是个非常精明的老太太,”护士说,“我敢说,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

  “她提过那只狗吗,鲍勃?”

  “你这么说我倒真想起来了,的确很奇怪!她神志不清的那段时间一直对它念念不忘。不停絮叨它的球和她之前摔过一跤什么的。是只好狗,鲍勃——我很喜欢狗。可怜的小家伙,自己的女主人死了,它一定很伤心。它们很神奇,不是吗?那么通人性。”

  在谈论过狗通人性这一话题后,我们告辞了。

  “这人肯定没有嫌疑。”我们离开的时候波洛说道。

  他的语气透露出一丝失望。

  在乔治饭店,我们吃了一顿糟糕的晚餐——波洛喋喋不休地抱怨,他对汤尤其不满意。

  “做好一道汤那么简单,黑斯廷斯。只要生好火、架好锅——”

  我好不容易才把话题从烹饪技巧方面岔开。

  晚餐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们当时正坐在休息室里,因为餐厅里还有人用餐,不方便交谈——那位客人看上去似乎是个出公差的商人——但他晚餐过后就离开了。我懒散地翻阅着一本过期的《养畜者》杂志,突然听到有人叫波洛的名字。

  声音似乎是从外面传来的。

  “他在哪儿?这里面?好的——我能找到他。”

  门被粗暴地推开了,是格兰杰医生。他激动得满脸通红,眉毛直立。关上门后,他径直大步走向我们。

  “哦,你躲在这儿啊!说吧,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你跑到我那里说了一堆骗人的鬼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你耍了那么多只球,这应该是其中一只吧?”我不怀好意地小声说。

  波洛拿出最圆滑的腔调,说:

  “亲爱的医生,你必须要容我解释——”

  “容你解释?容你?该死的!我要求你解释!你是个侦探,这就是你的真面目!一个爱管闲事,四处打探情报的侦探!到我这儿来,说什么要给阿伦德尔将军写传记!全是骗人的!我真是够蠢的,竟然被你这种拙劣的谎话欺骗!”

  “是谁告诉了你我的身份?”波洛问。

  “谁告诉我的?皮博迪小姐。她早就看穿你那些把戏了!”

  “皮博迪小姐——是啊。”波洛似乎正思考着什么,“我还以为——”

  格兰杰医生气愤地打断他。

  “赶快,先生,我正等着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呢!”

  “当然,我的解释再简单不过了,蓄意谋杀。”

“什么?你说什么?”

波洛平静地说:

  “阿伦德尔小姐之前摔了一跤,没错吧?就在她死前不久,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没错,那又怎么了?她踩在那只该死的狗的皮球上滑倒了。”

波洛摇了摇头。

  “不,医生。她没有。她是被系在楼梯顶端的一根线绊倒的。”

  格兰杰医生瞪大了眼睛。

  “那她为什么没告诉我?”他追问,“从来没和我说过这种事。”

  “这似乎可以理解——设想,如果系那根绳子的是她的家人的话!”

  “嗯——我明白了。”格兰杰医生冷冷地扫了波洛一眼,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么,”他说,“你是怎么牵扯进来的?”

  “阿伦德尔小姐曾给我写过一封信,其中强调了这件极为私密的事。很不幸,信耽搁了很久才被寄出。”

  接着波洛向格兰杰医生讲述了事情的详细情况,内容当然已经被他精心编选过了,并向他解释了自己在壁脚板发现钉子的经过。

  医生听的时候表情十分严肃,怒气已经全消了,“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处境的确很难办,”波洛最后解释道,“你瞧,我受雇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虽然情况如此,我仍有绝对的义务完成委托。”

  格兰杰医生眉头深锁,陷入沉思。

  “究竟是谁系了那根线,你一点儿头绪都没有?”他问道。

  “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并不是没有头绪。”

  “的确是件棘手的事。”格兰杰医生面色凝重。

  “是的,现在你应该能理解了吧?起初着手调查的时候,我并不确定凶手会不会再次动手。”

  “嗯?这话什么意思?”

  “虽然目前整个事件看起来,阿伦德尔小姐是自然死亡,但谁又能肯定呢?曾经有人企图要了她的命,我怎么能够肯定没有第二次?成功的一次!”

格兰杰医生点了点头。

  “我这么问请你不要生气,格兰杰医生——你确定阿伦德尔小姐的死没有什么异常,是自然死亡吗?我今天无意中发现一些证据——”

  他详细地讲述了自己与安格斯的对话,查尔斯对除草剂异常浓厚的兴趣,以及园丁惊讶地发现除草剂的瓶子已经空了这一系列事件。

  格兰杰医生全神贯注地听着,当波洛说完时,他语气镇定,平静地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砒霜中毒常被误诊为急性肠胃炎,并使医生签发相应的诊断证明——尤其在没有什么可疑情况的时候。一般来说,砒霜中毒的诊断非常有难度——表现出来的症状各种各样。可能是急性的、亚急性的、神经性的或慢性的,也有可能完全没有任何显性症状,中毒者有可能突然倒地不起,然后迅速死亡,也有可能出现晕厥和麻痹。症状种类很多,差异很大。”

波洛说:

  “这样啊,那综合这一切考量,你怎么看?”

  格兰杰医生沉默了一两分钟后,缓缓地开口:

  “综合这一切考量,不带任何偏见,我仍认为,阿伦德尔小姐当时的症状并不符合砒霜中毒。我很确定,她的死因是黄疸性肝萎缩。正如你所知,我照顾阿伦德尔小姐很多年了,这病她之前就得过。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看法,波洛先生。”至此,这个话题只能暂时放一放了。

  不知为什么,波洛把刚才从药房里买的肝药胶囊拿出来的时候,似乎带着些许歉意,比起刚才连番轰炸的提问,现在的气氛变得截然不同。

  “阿伦德尔小姐生前服用这种胶囊,没错吧?”他说,“我想,应该不可能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吧?”

  “这东西?一点儿害处也没有。成分里有芦荟、足叶草脂——都是些温和无害的东西,”格兰杰医生说,“她喜欢尝试这些东西,我并不介意。”

说完后他站起来。

  “你本人也给她开了些药,对吗?”波洛问。

  “是的——一种温和的肝病药,饭后服用。”他的眼睛闪着光,“她就算一次吃一盒也不会有事。我开的药不会让我的病人药物中毒,波洛先生。”

  说完这句话,他微笑着和我们俩握手,然后离开了。

  波洛把他从药房买来的药拆开,每个透明胶囊里装着四分之三的深棕色粉末。

  “看上去像我之前吃过的一种晕船药。”我说。

  波洛打开一个胶囊,细细检查了里面的粉末,用舌尖小心地舔了一点儿,然后做了个怪相。

  “好了,”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说,“无论是勒夫巴罗医生的特效药还是格兰杰医生开的那些小药片,看样子都没什么问题!格兰杰医生也明确否定了你砒霜中毒的理论。这下子你该信服了吧,固执的波洛先生?”

  “我的脑袋顽固得像花岗岩一样——你应该会这么形容吧,我猜?没错,我的脑袋就是像花岗岩一样顽固。”我的朋友若有所思地回答。

  “也就是说,尽管药剂师、护士和医生都不同意你的看法,你仍相信阿伦德尔小姐是被谋杀的?”

波洛平静地说:

  “我是这么认为的。不——不是认为,黑斯廷斯,我确信。”

  “看来只剩一种方法来证明了。”我慢慢地说,“掘墓验尸。”

波洛点了点头。

  “这就是咱下一步的计划吗?”

  “我的朋友,现在起我们得谨慎行事。”

“为什么?”

  “因为,”他压低声音,“我担心会造成第二起悲剧。”

“你是说——”

  “我担心,黑斯廷斯,我很担心。就说到这儿打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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