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时之后差不多二十四小时过去了,我身体里的一切在某种程度上平息下来了。但是,很难去形容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无法大致描述。似乎有一个炸弹在我的脑袋里爆炸了,张开的嘴巴、翅膀、叫嚷、树叶、字词、石头——并排堆在一起,一堆接一堆……
我记得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快点,跑回去!我清楚地意识到:当我在过道里等候的时候,他们已经设法炸毁或破坏了绿墙。来自那里的一切已经涌入并淹没了我们的城市,在此之前它还从未被那个低等的世界所玷污。
我一定对I-330说了类似的话。她哈哈大笑着说:“噢,不是!我们只是走出了绿墙。”
我大睁着眼睛:我在十分清醒的状态下与到今天为止还没有活人与之接触过的世界面对面地相遇了,之前都是透过绿墙厚厚的模糊的玻璃,它将这个世界减弱了柔和了黯淡了一千倍。
太阳……这不是我们那和煦地照耀着平坦如镜的人行道的太阳。它是鲜活的碎片,不停在移动的光点,很刺眼,让人头晕目眩。那些树,像蜡烛一样直耸天际,像在地上长着多节爪子的蜘蛛,像沉默的绿色的喷泉……一切都在蠕动、颤抖、沙沙作响……一个毛茸茸的小球从脚底下钻了出来。我僵在那里,一步也走不动,因为我的脚下不是平坦的地面——你知道的——不是坚实的平坦的地面,而是恶心的软绵绵的塌陷的有弹性的绿色的有生命的东西。
我被惊呆了,大口大口地喘气,想要呕吐——或许这是最准确的词语。我站立着,双手抓住一根摇摆的树枝。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刚开始时会这样,会好的。不要害怕!”
在I-330旁边,在纵横交错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绿网旁边,是某个人最瘦削的侧影,像纸那么薄……不,那不是某个人——我认识他。我记得——是那个医生。不,不,我的意识很清晰,我什么都看见了。现在他们在哈哈大笑:他们抓住我的胳膊,将我往前拽。我的双脚磕磕绊绊,老是打滑。在我们面前——青苔、土丘、尖叫、鸦叫、树枝、树干、翅膀、树叶、哨声……
然后,突然间那些树舒展开来,跑了开去。一个明亮的绿色的空地。在空地上——人们……或者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称呼他们——或许更确切地说,是生物。
接下来是最艰难的事情,因为这超越了可能性的界限。现在我清楚地知道为什么I-330总是那么固执地拒绝谈论这件事情:我不应该再相信她——即使是她。或许,明天我甚至不会相信我自己——甚至这些记录。
在空地上,在一块光秃秃的骷髅一般的岩石四周,集合了吵吵闹闹的三四百个人……人们——我必须说“人们”——很难用别的词语去称呼他们。就像在广场的看台上一样,你会先看到熟悉的面孔,因此,在这里我一开始只看到我们灰蓝色的制服。再过一秒钟,在那边,在制服的中间,清晰而又简单——黑色的、红色的、金色的、枣色的、沙色的和白色的人——他们一定曾经是人。所有人都没有穿衣服,所有人都穿着短短的光滑的兽皮,就像在史前博物馆里看到的马的标本的毛皮。但那些女人的面孔就像我们的女人,脸色红润,而且没有茂密的毛发,而且她们的胸脯——硕大、坚挺、有着优美的几何形状。那些男人的脸庞只有一部分没有毛发——像我们的祖先。
所有这一切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如此出人意表,我平静地站在一边看着(是的,很平静)。就像是一架天平:你让一边超载了,然后无论你再加上多少重量,指针都不会动了。
突然间,只剩下我一个人。I-330不再和我在一起——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消失的,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在我身边周围只有那些生物,他们毛茸茸的身体在阳光下像沙丁鱼一样闪闪发亮。我抓住某个人的火烫的结实的黑黝黝的肩膀。“看在恩主的名义上,告诉我——她去哪儿了?为什么,她刚刚还在这儿的……”
毛茸茸的坚定的眉毛转过来对着我,然后他凶巴巴地朝着空地的中心那个黄色的骷髅一样的石头点了点头,“嘘—嘘!安静!”
在那边,在大家的头顶上方,我看见她了。太阳在她后面闪耀着,直射着我的眼睛,在蓝天的映衬下,她的身姿漆黑挺拔——就像印在蓝布上的炭笔画。在头顶上方,有几朵云飘过,但似乎动的不是云朵,而是石头和她自己,以及和她在一起的人群,那块空地像一艘轮船一样静静地驶过,大地也似乎变轻了,在脚底下漂浮着……
“兄弟们……”她说道,“兄弟!你们都知道:在那里,在墙后面的城市里,他们正在建造‘统一号’。你知道的:打破墙壁的日子已经到来了——所有的墙壁——让绿色的风可以自由地从一头吹到另一头——吹过大地。但‘统一号’要将这些墙送上太空,送到高处,送到千千万万个别的地球,它的火焰将会在今晚透过黑色的树叶让你们听到沙沙声……”
波浪、泡沫、吹拂着石头的风:“打倒‘统一号’!打倒‘统一号’!”
“不,兄弟们,不是打倒。但‘统一号’必须是我们的。在它首次升入天空时,我们应该坐在里面。因为‘统一号’的建筑师是我们的人。他已经从墙后出来了,他和我来到了这里,就在你们身边。建筑师万岁!”
接着,我来到了上方。在我下面——是一个个的头颅,大张着的呐喊着的嘴巴,上上下下地甩着胳膊。这太美妙了,令人陶醉:我觉得自己在万人之上。我就是我,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世界。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是一分子,而是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现在——我躺倒在地,就像经过爱的拥抱后一样快乐——我走了下来,和那块石头在一起。太阳、从上面发出的声音、I-330的微笑。一个金发女郎,散发出青草的芬芳。在她的手里有一个杯子,显然是木头做的。她那猩红的嘴唇从杯里喝了一口,然后把它递给了我,我闭着眼睛,为了平息心中的烈火,贪婪地喝下了这甜美辛辣清冽的火花。
然后——我的血液和整个世界——流动加快了一千倍。轻飘飘的地球就像绒毛在飞舞。一切都变得更加轻盈、简单而清晰。
现在,我看到那两个熟悉的字:“墨菲”,在石头上,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样就对了,就必须是这样——它是将一切联系起来的强韧的线索。我看到一个粗糙的图像——或许是在同一块石头上:一个长着翅膀和透明身体的年轻人,原本应该是心脏的地方安放了一块耀眼的通红的火炭。再一次——我知道这块火炭……不,我感受到它——我用不着去聆听就听到了每一个字(她从上面说话,从石头里说话)。我感觉到每个人都在一起呼吸——每个人都在一起飞翔,就像那天墙上的鸟……
从身后呼吸沉重的人群中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但这是疯狂之举!”
然后,我似乎——是的,我相信是我——在石头上跳了起来。太阳、头颅、蓝天中有一道绿色的锯齿线,我喊道:“是的,是的,疯了!每个人都疯了,一定是的!越快越好!这是必须的——我知道。”
在我身边是I-330。她的微笑——两条深深的法令纹从她的嘴角延伸——朝上翘起。现在,那块火炭在我的身体里,所有这一切都立刻迅速地发生,只是有一点痛苦、美丽……
之后,只有支离破碎的碎片。
缓缓地,就在头顶——有一只鸟。我看见了:它是活的,像我一样。它就像一个人一样转着头,右边,左边,然后黑漆漆圆溜溜的眼睛钻进了我的脑海……
另一块碎片:一个背影,披着旧象牙般的闪耀的毛皮。一只长着细小的透明的翅膀的黑色虫子顺着背部爬行着,那个背部耸了一下想把虫子弄掉,然后又耸了一下……
另一块碎片:是叶子的影子——纵横交叠。人们躺在影子里,咀嚼着像是传说中古人吃的东西——一个长长的黄色的水果和一块黑漆漆的东西。一个女人把它塞进我的手里,真有趣: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把它吃下去。
又是一群人,有头,有脚,有手,有嘴。面孔忽隐忽现,就像泡泡一样破裂。在那一刻——或者只是我看见了吗?——是那双透明的扑腾的招风耳。
我用尽全身力气,抓住I-330的手。她看着我,“怎么了?”
“他在这里……我觉得……”
“他?是谁?”
“S……就在刚才——在人群里……”
她那乌黑细长的眉毛直挑太阳穴,构成一个锐角三角形,一个危险。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笑:她怎么能微笑呢?
“难道你不明白——难道你不明白如果他或其他人来到这里意味着什么?”
“别傻了!围墙里面的人怎么会想到我们在这里?记住,你自己以前觉得这件事可能吗?他们在那里搜捕我们——就让他们找去吧。你在做梦呢。”
她得意地淡淡地微笑着,我也笑了。大地——轻飘飘的、意乱神迷、志得意满——在漂浮着……

上一章
阅读进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