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之学
王充是东汉时期富有批判精神的思想家,在历史上以哲学家、思想家的身份为后代书籍所记载,在中国思想史上占有着重要的地位。同时,他也处在两汉经学向魏晋玄学过渡的关键环节。
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其先祖曾因军功而受封,级别虽然不高,但可以坐食其税,算是个中小地主。可惜好景不长,一次突发事变,祖上失去了爵位和地位,家产被没收。家族无爵可继,且有家难归,于是,王充一家人在封地附近安置下来,以经商为业。后因王充的父亲王诵好勇任气,得罪了地方豪强,又举家迁走,从此,家族走向衰落。
到王充出世时,家里已经是“贫无一亩庇身”,“贱无斗石之秩”,再加“宗祖无淑懿之德”,王充一家被称为“孤门细族”。也就是说,在这个家里,迎接王充降临的,不仅没有任何财产、名誉地位,而且更让他背上了一个先人无德、祖宗无行的沉重包袱,以致后来王充成名后,还有人以此来讥讽他。
家穷无书可读,王充就经常逛书肆阅读。他游学洛阳,在班彪门下学习,好博览而不守章句,很多书看一遍就能够背诵,加之读的书又比较杂,很快便精通了百家之言。
当时的洛阳是东汉的帝都,是全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王充在此地“入太学,访名儒,阅百家,观大礼”的经历,使其大开眼界,增进了不少学问,初步形成了他博大求实的学术风格。
可是,王充一生业儒,仕路不亨。只做过几任郡县僚属,终因与上级争论不合而离职,回到乡里教书。
王充是儒家学者中的特出之士,他信奉儒学,但又不囿于一般的“俗儒”之学。在东汉前期谶纬神学猖獗的年代里,他以“重效验”、“疾虚妄”的求实精神,对“天人感应”、谶纬神学等迷信思想进行了尖锐的揭露和抨击。在哲学上,他提出了以“天道无为自然”为基本特征的一系列唯物主义的观点,对后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王充哲学有着道家的思想,他的《论衡》一书,即根据道家自然主义的观点,来批评当时一般人的迷信。他说“人,物也;物,亦物也”,认为人死后没有灵魂,祸福是人自己所造成,不是鬼神主使。
他驳斥阴阳家天人感应、灾异示警的学说。关于天和天人关系的问题,王充认为,天是物质的天,没有情感,也没有知觉。天地之气能感动人物,人物却不能感动天地之气。所以他说:“人不能以行感天,天亦不能随行而应人。”既然人事不能感动天,天也无从干预人事,所谓“天谴”、“天怒”、“天罚”等说法,自然是无稽之谈。这样就割断了天人之间的联系。
王充的方法论颇符合科学,他立论必根据事实证据,再以自己的理解加以诠释,是感性认识与理性认识的统一。《论衡·说日》篇说:“日之长短,不以阴阳……夏时日在东井,冬时日在牵牛。牵牛去极远,故日道短;东井近极,故日道长。”又说:“云雾、雨之征也。夏则为露,冬则为霜,温则为雨,寒则为雪。雨露冻凝者,皆由地发,不从天降也。”可见王充有丰富的自然科学知识与严格的科学精神。
王充提出了“元气”一元论。“元气”是天地万物的原始的物质基础。“气”和“气化”可以说明万物、人及各种自然现象的产生,“天地合气,万物自生”。他认为,物之生是元气的凝结,死灭则复归于元气,犹如水凝而为冰,冰释而复为水一样。
关于万物之间的关系,王充认为:“同气相成,殊气相革。”即不同性质的东西才能互相作用、革化。他把这作为普遍规律,用它来解释自然现象与社会现象。王充还试图用这种“斗争”观点来分析某些社会矛盾现象。他举例说:“一堂之上,必有论者;一乡之中,必有讼者。讼必有曲直,论必有是非;非而曲者为负,是而直者为胜。”
关于人性,王充著有《本性篇》作专门讨论,认为“人性有善恶,犹人才有高有下也”。形成人性善恶的原因是气禀的不同:“禀气有厚泊(薄),故性有善恶也。”人性善恶可随环境而变迁,所以要注重教育。他将人性分三品:上智为善性,下愚为恶性,两者不可改变;中智善恶混,可习而改:“中人之性,在所习焉。习善而为善,习恶而为恶。”世间大量存在的是善恶混的“中人”,中人之性可以改变,创造良好的环境加以教育改造,他说:“蓬生麻间,不扶自直,白纱入缁,不练自黑。夫人之性,犹蓬纱也,在所渐染而善恶变矣。”
他对于历史的见解,是今优于古的进化观,反对一般贵古贱今的观念,认为今人和古人相“齐”,没有什么不同,也没有什么根据说古人总是胜于今人,所以,没有必要“颂古非今”。这种见解与“天不变,道亦不变”的思想是完全对立的。
他在《非韩》篇,非难韩非,在《问孔》及《刺孟》篇,说明孔子、孟子的学说里也有矛盾,在《说天》和《说日》篇,非难邹衍及天文家的学说。他对于《论语》里面孔子教子贡去“食”存“信”—宁可失去粮食而饿死,也要坚持信义,提出反对的意见,他说:“让,生于有余;争,起于不足。今言去食,信安有成?……夫去信存食,虽不欲信,信自生矣;去食存信,虽欲为信,信不立矣。”
自孔子成为偶像以来,数千年来,没有人敢公开批评孔子的议论,只除了王充和明朝的李卓吾两人。李卓吾的书曾被焚烧,王充的书幸获保存,可见汉朝虽尊崇六经为官学,但并未禁止民间的学术思想。宋明以来,儒家的思想专制变本加厉,清朝研究诸子百家的风气渐开,不过是在“参证经义”的大前提下进行,不敢直接阐扬诸家学问与儒家对抗。所以,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汉代,王充敢于说话,不愿恪守一家之言、章句之学,甚至敢于议论经典之书、圣贤之言的是非得失,这在整个中国封建时代都是难能可贵的。
但同时,他又认为 个人的贵贱福祸,国家盛衰治乱,都由命中注定,人力不可改变。他在《命禄》中说:“命不可免,时不可力。”“命当贫贱,虽富贵之,犹涉祸患矣;命当富贵,虽贫贱之,犹逢福善矣。”命运不可逆转,富贵不可强求,人在天命面前无能为力,最多不怨天不尤人而已。这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宿命论。这或许是他一生坎坷,仕途屡遭贬黜的境遇所造成的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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