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最终修订版

第十章张仪风云(1)

一、咸阳宫君臣合璧 六国联军集结的时候,秦国大军也在秘密移动。 司马错不是一个只懂得“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的将领,而是一个审势为战的统帅。这个将门家族的《司马法》,大部分都是在说打仗的基本准则,也就是“战外之道”,对于具体战法阵法的论说倒是篇幅很少。这就是司马兵家的特殊之处:着力锤炼将领的全局眼光,不脱离大势,不纯然打仗。《司马法》最后的论断是:“大善用本,其次用末,执略守微,本末唯权,战也。”说的便是高明统帅要善于运用战略(本),其次善于运用战术(末),能够坚定地推行战略,微妙地把握战术,权衡本末而用于战场,这才是最高明的战法,才能称之为“战”。司马错天赋极高,且深得先祖兵法精髓,他的蓝田幕府自然不会放过函谷关外的丝毫动静。 六国兵马尚未开出本国的时候,散布在各国的秘密斥候流星般报回消息,与张仪丞相府送来的黑冰台消息相印证,司马错便大体上清楚了各国兵马的情势。他给掌管斥候探马的中军司马下了命令:“立查六*情:主将、兵力、兵器、辎重,务求详尽,作速禀报。”同时下令秦军各部,“作速禀报伤病人数、兵器残缺、粮秣辎重之详情。” 两道命令一下,司马错没有急于调动兵马,而是飞马赶赴咸阳。 司马错到咸阳,不是要晋见秦惠王,而是要见张仪。司马错很清楚,打仗只是秦国连横的一个环节,他要对合纵连横的大势做到心中有数,打仗才能有分寸;张仪对六国情形的了解,比他更为详尽深刻,与六国大战而不向如此一个人物请教,实在是极不明智的。 身为上将军的司马错,与丞相爵位几乎等同。按照战国传统,除了辎重粮秣军俸等军务事宜,上将军在战事上完全独立,既可以不征询国君“高见”,更可以不征询丞相“指点”。这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大将权力的极限。然则事在人为,大将主动征询于国君丞相,自然是没有任何限制的。自古以来,大将对这种权力都很难把握分寸。遇到刚愎自用的君主,大将坚持独立,往往会有杀身之祸;遇到奸佞权相,便会将相冲突事事掣肘,胜仗也得打败。唯其如此,生出了无数的名将悲剧。战国大争之世,人们看一个国家是否稳定强盛,一个重要标志便是将相两权是否和谐?在刀兵连绵的时代,上将军独立开府统辖军事,权力与丞相几乎不相上下,国君——丞相——上将军,是国家权力的三根支柱。将相不和,国家必然混乱。当然,司马错没有想到这些,他只清楚一件事:拜见张仪,对这场大战是必须的,是有好处的。 张仪正在与樗里疾议论这场大战,恰逢司马错来到,自是分外高兴。司马错将来意说明,张仪樗里疾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司马错道:“两位丞相胸有成算,司马错愿闻高见。” “上将军准备如何打法?可否见告?”樗里疾嘿嘿笑着反问了一句。 “大军未动,尚无定见。” 樗里疾知道司马错性格,没有思虑成熟绝不贸然出口,也不追问,径自拍案笑道:“我只一句话:放手去打,准保大胜。” “好主意。”司马错淡淡笑了,“王命一般,甚也没说。” “甚也没说?”樗里疾嘿嘿揶揄道,“我俩等你高见,你要我俩高见,究竟谁有高见?”三人一阵大笑,司马错道:“还是丞相先点拨一番,廓清大势,打仗便有办法。” 张仪笑道:“疆场战阵,上将军足为我师也。张仪所能言者,七国纵横大势也,上将军姑妄听之。”对生性极为高傲的张仪而言,这种口吻可谓十分罕见。其原因在于司马错的奇袭房陵,使张仪在兵事谋划上第一次大受挫折,张仪对司马错的军事才能自然佩服了。司马错却一直认为,房陵奇袭成功,乃楚国边备荒疏所致,张仪谋划之失并非根本,反倒以为张仪的兵家眼光是名士中极为罕见的。见张仪如此自谦,司马错连忙拱手道:“丞相此言,实不敢当。为将者,贵在全局审势。丞相纵横天下,洞悉六国,堪为战阵之师,司马错正当受教。” “都是心里话,也好,我便说。”张仪一挥手,“此次六国联军出动,乃合纵第一次成军,也是近百年来山东六国第一次联军攻秦。对六国而言,这一战志在必得,欲图一举击溃甚或消灭秦军主力,即使不能迫使秦国萎缩,至少也锁秦于函谷关内,消除秦国威胁。对秦国而言,此战则是能否破除合纵、长驱中原的关键。秦国战胜,六国旧怨便会死灰复燃,连横破合纵,便有了大好时机。若秦国战败,连横便会大受阻碍,下步的连环行动便要搁置。山东六国也将获得一个稳定喘息的机会,期间若有趁势变法强国者,天下便会重新陷入茫无头绪的战国纷争。秦国大出天下,将遥遥无期。” “嘿嘿嘿,不能给六国这个机会,不能教这帮小子喘息!”樗里疾拳头砸着长案。 “丞相以为,六国联军长短利弊如何?”司马错更想听到实际军情。 “六国联军,两长三短。”张仪敲着座案,“先说两长:其一,初次联军,恩怨暂抛,将士同心,多有协力之处。譬如六*马皆不带粮草辎重,而由魏国敖仓统一供给,过后六国分摊。若在往昔,这根本不可能。其二,兵势强大,四十八万大军,多我三倍有余。再说三短:其一,相互生疏。六国长期互斗,军事各自封锁,更无联兵作战之演练,虽有名义统属,实则自守一方,很难形成浑然一体之战力。其二,军制不一,装具各异,步兵骑兵战车兵相互混杂。其三,将帅平庸,叠床架屋多有掣肘。楚军主将子兰为联军统帅,此人年青气盛,志大才疏,实则一个华而不实喜好谈兵论战的贵胄公子,毫无众望,难以驾驭大军。此外,六军统帅之外,还有一个六国幕府,由苏秦与四大公子坐镇,监督诸军并统决大计。如此章法,必然行动迟缓,缝隙多生。” “嘿嘿,还有一条:除了魏国五万铁骑与齐国三万铁骑是新军外,六国联军都是步兵车兵老式大军。我军嘿嘿嘿,可都是清一色的骑步新军。”樗里疾插了一条。 “丞相之见,我军当如何打这一仗?” 张仪笑道:“上将军有此一问,必是已经有了谋划。” “丞相总是料人于先机。”司马错笑道,“如此打法,两位丞相看如何?”说着移坐张仪案前,拿过鹅翎笔,在案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妙——”张仪樗里疾不禁拊掌大笑。 稍一沉吟,张仪道:“此计之要,算地为上。‘知天知地,胜乃可全。’不知军中可有通晓此地之将?”司马错道:“目下没有,须得依赖斥候与得力乡导乡导,春秋战国对领路乡民的称谓,即今人说的向导。。”樗里疾道:“孤军深入,等闲乡导都是外国人,只怕误事,可否教得力大将事先踏勘一番?”司马错道:“此事我来设法,两位丞相无须分心了。” 张仪却慨然拍案道:“我来!河外之地,张仪无处不熟。” “如何如何?你不行!”樗里疾惊讶地叫起来,“我去!黑肥子好赖打过几仗。” “你?”张仪笑道,“先画一张虎牢敖仓图出来再说。” 司马错庄重地一拱手道:“丞相涉险,老秦人无地自容了,司马错万不能应承。” “哪里话来!”张仪霍然起身,“张仪虽不是老秦人,可秦国是结束天下连绵刀兵之指望,是破除合纵、统一华夏之根基!张仪对秦国之忠诚,何异于老秦人?纵然献身,何足道哉!”司马错见张仪动情,大是歉疚,站起肃然一躬:“司马错大是失言,请丞相恕罪。” 樗里疾嘿嘿笑道:“上将军未免当真。张兄是借你个灵堂,喊自己冤枉,理他做甚?不能去还是不能去。”张仪哈哈大笑道:“还是樗里兄,一针便扎破了我这气囊。”言罢却又正容拱手道,“上将军,此战乡导非张仪莫属,你便收了末将。” 司马错厚重不善诙谐,又见樗里疾直是摇头挤眼,思忖道:“事关重大,我须得进宫,请准君上定夺。” “然也!”樗里疾摇头晃脑,“司马错,真良将也。” 司马错不禁笑了:“如此便是良将,未免也太容易了些。” 张仪仿佛没听见一般:“好!我也进宫,走。” 三人立即进宫晋见秦惠王,各自说了一篇理由。秦惠王笑道:“国君重臣亲赴战阵,在战国原是不少,秦国更是寻常。丞相之请,并非横空出世。右丞相上将军拦阻,亦是关切之心也。” 张仪笑道:“君上却是甚也没说。” 樗里疾嘿嘿一笑:“君上是有混淆之嫌。国君大臣统兵出战,原是寻常。然重臣做乡导,却是闻所未闻,还当真是横空出世。君上当断然否决才是。” “只战事需要,重臣为何做不得乡导?《孙子》有言,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我对河外了如指掌,定然事半功倍。”张仪分外执著。 秦惠王一直在若有所思地踱步,此刻摆摆手道:“上将军,如丞相这般洞悉六国者,对战事可有裨益?”司马错肃然拱手:“丞相对六国洞若观火,司马错获益良多。” “如此便好。”秦惠王一挥手,“请丞相做你军师如何?” “君上明断!”司马错大是欣慰。 “君上不当也!”张仪急迫摇手道,“臣在幕府,无端搅扰上将军,岂非事与愿违了?” 秦惠王笑意褪去,脸色凝重起来:“探马报来,我便反复思忖。此战事关重大,嬴驷本欲亲临军阵。然上将军与两位丞相同心合议,倒使嬴驷颇有感慨:将相同心,为国家根本。今卿等有如此气象,秦国何惧之有?然据实而论,秦国兵力毕竟少了许多,要想获胜,一个环节也出不得毛病。粮秣辎重兵器马匹衣甲等,务求通畅充足;六*情探测,务求精准及时。凡此种种,都得有人着力督导,仔细核查,方可保得一支精兵能将战力发挥到十分十二分。唯其如此,我意:丞相亲赴军前,辅助上将军督导军务,赞襄军机;嬴驷与右丞相督导后方,务求军需辎重并一应急务快速解决。《孙子》云,上下同欲者胜。我等君臣,但求事成,心中无须有他。”一口气说罢,笑得一笑,“嬴驷没有过军旅战阵生涯,大要言之,共同议决,卿等以为如何?” 张仪三人一时肃然沉默。进宫之前,三人所议所言,毕竟还是各司其职的一种征询。张仪请做乡导,也只是一件单纯行动的辅助。从心底里说,三个人都没有将这一仗看成举国大战,自然也没有看成是三人之间的共同大事。秦惠王却梳理纲目,一举从根本上整合了君臣力量配置,确实触及要害,且顿时使秦军作战的基础大大强固。张仪三人皆是当世英杰,自是立即掂出了分量,对秦惠王的这一番调遣从心底里敬佩。更有难能可贵处,在于秦惠王没有丝毫的刚愎自用,而是自认“没有军旅战阵生涯”只是共同议决而已,相比于六国君主,当真是令人感触良多。 “君上所言极是!”三人不约而同地高声赞同。 “但求事成,心中无他。”张仪笑着重复了秦惠王这句话,“君上点睛之笔,张仪记准了。” “臣亦铭刻在心。”司马错慨然补充。 秦惠王大笑:“好!我等君臣如此这般,山东六国能奈我何?”

第十章张仪风云(2)

二、六国联军的统帅部 清晨起来,子兰练了一趟箭术,百步之外连射二十支长箭,箭箭上靶,且有十支正中鹄心。引得晨操的护卫骑士们一片欢呼惊叹。刹那之间,子兰豪气顿生,健步登上了帅帐外三丈多高的云车,要瞭望一番敌情。 秋日朝阳正在身后山头,遥遥西望:函谷关只是大山中一个影影绰绰的黑点儿而已,关外更是空阔明朗,除了沉沉大河,便是苍黄的原野,连大片军营的影子也没有。子兰感到困惑:四十八万大军压境,秦国如何竟没有动静?斥候探马没有发现秦军集结,咸阳楚商也说秦国平静如水,连这咽喉要塞函谷关也是毫无异常,当真是匪夷所思。按照在郢都发兵时的估计,凶狠的虎狼秦国绝不会坐等六国大军进攻函谷关,一定是傲慢地摆开阵势与联军酣战,从而溃败湮没在无边无际的六国联军海洋里。可如今连秦军的影子也见不到,子兰还真有些茫然,一时竟想不出从何下手来啃这块硬骨头。 隐隐约约的,远方山塬上的苍苍草木,化作了莽莽丛林般的旌旗矛戈,使他蓦然一个激灵一身冷汗。静下神来,子兰不禁哑然失笑,四十八万对十五万,何至于此?抬头再看,却见营寨之外的官道上两骑快马扬尘而来。渐行渐近,却见为首骑士红衣散发,既无甲胄又无冠带,一时看不出来人路数。莫非是咸阳商家赶来报讯?心念一动,子兰连忙下了云车。 “禀报柱国将军:联军幕府荆燕将军营门候见。”军吏赶来高声禀报。 “荆燕将军?噢,苏秦那个护卫啊,教他进来。”子兰很腻烦“联军幕府”这几个字,听说是幕府来人,脸上顿时暗淡下来,丢下一句话转身走进大帐。 营外来者,正是苏秦与荆燕。想到自己没有带仪仗护卫,为免麻烦,苏秦教荆燕报名,没有显露自己身份。片时得军吏允许,两人交了马缰步行进寨。楚*营东依虎牢山,西临洛水,正卡在大河南岸的冲要地带。军营内军帐连绵,按照车兵、骑兵、步兵分为三大内寨。子兰的中军大帐设在最大的车兵营寨,军帐之间兵车罗列战马嘶鸣,气势十分宏大。 “荆燕,楚*容如何?”苏秦打量笑问。 “一片热闹,没闻出杀气。”荆燕皱着眉头。 苏秦一怔,一路走来不再说话。转过一个小山包,便见一座兵车包围的中军大帐,气势大是显赫:外围是两千骑兵的小帐篷,第二层是二百辆兵车围出的巨大辕门,第三层是一座土黄色的牛皮大帐,足足顶得十几座兵士帐篷,辕门口肃然挺立着两排长矛大戟的铁甲卫士,一直延伸到军帐门口。辕门两边,两面三丈多高的大纛旗猎猎飞动,一面大书“大楚柱国将军昭”,一面大书“六国上将军子兰”。即或是不谙军旅的人随意看去,这座将军帐的规模与气势,都要比苏秦的六国幕府大多了。 “六国上将军?谁封的?莫名其妙!”荆燕黑着脸嘟哝了一句。 苏秦微微一笑:“报号。” 荆燕大步上前:“联军慕府司马荆燕,请见子兰将军!” 辕门口的带剑军吏板着脸道:“六国上将军正在沐浴,辕门外稍待。” 见荆燕一副想发作的神气,苏秦指着辕门内高高矗立的一架云车问:“这是攻城利器,摆在中军大帐却是何用场?” “哼哼,这里又没有敌城,观赏山水罢了。”荆燕一脸轻蔑的冷笑。 苏秦看了荆燕一眼,正想叮嘱几句,辕门内突然传来一声楚人特有的尖锐高宣:“燕国司马荆燕进帐!”一嗓子传来,苏秦便觉得不是味道,看看荆燕,脸色愈发难看。苏秦低声道:“沉住气了,走。”跟在荆燕身后要进辕门。 “且慢!此乃六国上将军大帐,小小司马岂能再带随从?退下!”随着一声呵斥,一柄弯弯的吴钩闪亮地指到了苏秦胸前。 “大胆!”荆燕一声怒喝,疾如闪电般伸手拿住了军吏手腕,轻轻一抖,吴钩“当啷”跌落。军吏脸色骤变,尖声大喝:“拿下了!”两排甲士“嗨”地一吼,一片长矛大戟森然围住了两人。 荆燕高声长喝:“六国丞相苏秦驾到!子兰将军出迎!” 军吏甲士不禁愕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大帐口传来一阵大笑:“原是丞相到了,子兰失敬。”随即又是一声威严的呵斥,“成何体统?退下了!”随着笑声与呵斥声,全副戎装斗篷拖地的子兰大步走了出来。苏秦在辕门外笑道:“人说大将军八面威风,果然不虚也。”子兰一拱手道:“身负重任,不敢荒疏,敢请丞相恕不敬之罪。”苏秦也是一拱手笑道:“匆忙前来,未及通会,原是我粗疏也。”子兰连连道:“丞相此言,子兰不敢当。”说着便请苏秦进入了大帐。 中军大帐很是整肃,帅案前的两排将墩直到帐口,足足有三十多个;大帅案正中横架一口楚王剑,左边兵符印信,右边令旗令箭;帅案背后立着一个巨大的本色木屏,屏中一只黑色的九头猛禽。苏秦知道,昭氏祖居于云梦泽东部的大江两岸,那里有龟蛇两山夹峙江水,是楚国中部的险要形胜;可能是降伏龟蛇的愿望所致,中部楚人向来信奉久远传说中的九头猛禽,以这种怪鸟做保护神。子兰的中军大帐也以九头鸟为帅记,可见这种猛禽在中楚的神圣。 “军中不上茶,丞相要否饮酒?”子兰坐进帅案,浓浓的笑意遮不住矜持与威严。 “身在军营,自当遵守军法,茶酒皆免了,苏秦唯想听听将军谋划。”苏秦被军吏领到帅案左下侧的军师席上。荆燕看得直皱眉,苏秦却坦然微笑浑然无觉。 “既设六国幕府,运筹谋划自当由幕府出之。子兰为将,唯受命驰驱战阵而已了。” “将军既有此言,苏秦当坦诚以对。”苏秦原先也预料到子兰可能对六国幕府心有不快,却没想到如此耿耿于怀,推心置腹道,“合纵有约:军雄者为将。六国幕府之设,原为斡旋粮秣辎重,督导协力作战,并非调遣大军战事。柱国身为六国统兵上将军,既无人取代,亦无人掣肘。尚望将军以大局为重,与六国幕府同心协力。若将军心有隐忧,苏秦即刻撤去六国幕府。” “子兰原是笑谈,丞相言重了。”子兰心中大是舒坦,脸上却是一副忧戚,“传言春申君力主换将,大敌当前,却有此等阴谋,令子兰寒心。” 苏秦大笑一阵:“将军多心了。春申君原是要你坐镇六国幕府,做大元帅,如何竟成了换将?传言者该杀也。” 子兰哈哈大笑道:“丞相见笑了。”岔开了话题道,“丞相以为,我军当如何应对?” “苏秦不谙军旅,全赖将军谋划。只是秦国兵马不动,我心不安,不知将军如何看?” 子兰一怔,随即大笑:“无非畏惧我四十八万大军,又能如何?” 苏秦看看子兰,凝神沉思着不再说话。 “丞相毋忧。”子兰笑道,“无论秦人如何智计百出,打仗总是要两军对阵了。秦国总是没有妖法,能靠躲逃取得胜利么?彼不来,我自去。明日我军便猛攻函谷关。” “函谷关间不方轨,狭长幽深,关下至多容得数千人,四十八万大军如何摆布?” 子兰原是鼓勇之间脱口而出,被苏秦一问,难以回答,期期艾艾道:“轮番猛攻,看,看他能撑得几日?” 苏秦幽然一叹:“子兰将军,请到幕府一趟。众口,出良谋也。” 子兰面色通红道:“要商议军机,也当在中军大帐了,六国幕府算……”却生生打住了。 “好。”苏秦轻轻叩着长案,“今晚,我等来中军大帐。” 正在此时,帐外马蹄声疾,斥候沉重急促的脚步直入大帐:“禀报六国上将军:秦军出动了!函谷关外遍地营寨!”子兰拍案大喝:“当真胡说!方才还没有踪迹,难道秦军是神兵?”斥候喘息道:“不,不敢假报,上将军一看便知。”子兰阴沉着脸霍然起身,也不看苏秦一眼大步出帐。苏秦已经出了大帐,跟着子兰便上了云车。 高高的云车上,眼界分外开阔,向西望去,但见函谷关外漫山遍野都是黑色旌旗,连绵营寨,埋锅造饭的袅袅炊烟,在明净的蓝天下如在眼前。苏秦虽然目力不佳,却也确定无误地看出了那是真正的军营,而不是虚妄的幻觉。子兰大皱眉头,径自不断地嘟哝:“哪来得如此快捷?鬼魅一般,当真鬼魅一般。”苏秦肃然道:“子兰将军,秦军出战,我军当速定对策,我与四公子午后便到。”说完也不等子兰回答,径自下了云车。 回到幕府,正当中饭时刻。偌大幕府虽然已经收拾干净,但四公子依旧个个酣醉如泥地倒卧在后帐,鼾声一片,酒气冲天。苏秦立即给侍女领班下令:“小半个时辰,让他们立即清醒过来,办不好军法从事!” 侍女们立即忙碌起来,醒酒汤、冰块浸汗巾、凉茶、冷水、按摩拿捏,能用的办法一齐上,终于使四公子醒了过来。虽然醒了,却都是头重脚轻胸闷恶心,春申君噢呀呀一阵呕吐,其他三人也立即跟着大吐起来,帐中污秽酒臭一片。侍女们掩鼻侍奉,四个人犹自软在地上。苏秦不堪忍受,一个人在庭院踱步,幕府内动静却听得清楚,走进来吩咐道:“脱去衣服,冷水浇身!” 侍女们一阵愕然,但见苏秦阴沉肃杀的模样,只好红着脸将四公子脱光,人各一桶冷水向四公子兜头浇下。大帐中立即流水淙淙,变成了一片泥泞。此时,只听一阵噢呀啊噫的叫声,四个人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了。待四人换好干爽衣物收拾齐整,苏秦已经命人将酸辣羊肉羹摆好,四人稀里呼噜地喝下,出得一身热汗,才精神了起来。 “噢呀呀武安君,你这是何苦来哉!如此痛饮,不大睡三日,如何过得了?” 苏秦揶揄笑道:“莫非要做了秦军俘虏再醒来?” “秦军出动了?”孟尝君大是惊讶。 苏秦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函谷关外已经大军云集,子兰尚没有定见。” 信陵君面色通红,啪地拍案而起:“我等几时做了酒囊饭袋?不用说了,走!”大步出帐,上马飞驰而去。 五骑快马到达楚军营地,正是未时末刻。尚未进营,便见六*营间的官道上不断有快马飞来。平原君赵胜眼尖,扬鞭高声道:“肥义?看,五国大将都来了。”孟尝君笑道:“好!子兰总算醒过来了。”片刻之间,五国大将一一到了营门,最前面的平原君一抖马缰要进营,不防总哨司马举着一面令旗拦在当道:“军营不得驰马!各位将军交缰进营!” 孟尝君笑道:“军中法度没个变通么?真个东施效颦。” “六国上将军大令,谁敢不遵?军法问罪!”总哨司马声色俱厉。 平原君揶揄笑道:“我只道有个六国丞相,竟还有个六国上将军?自家封的吧。” “噢呀呀,你等毋晓得,再说也没用,下马交缰了。”春申君又气又笑,将马缰掷给士兵,昂昂大步便进了营门。五国大将们原是奉紧急军令赶来,不想子兰如此章法,个个面色阴沉,竟无一个抬脚。苏秦苦笑道:“诸位皆是将军,人人都有军法,莫要计较了,走。”燕将子之道:“武安君,非是我等计较,楚营广阔,到中军大帐得走小半个时辰。究竟军情紧还是军法紧?”苏秦豁达地笑了:“早晨我已经走过一遍了。”将军们顿时一怔,赵将肥义高声道:“六国丞相都走了,我等武夫走不了?走!”马缰一丢,气昂昂走了进去。 走到中央营地的辕门前,甲胄齐全的将军们已经是大汗淋漓,刚刚酒醒的四大公子更是脚下虚浮面色苍白。除了苏秦,这些人个个都是颐指气使惯了的,谁个受过如此无端窝囊?此时个个面色阴沉,连素来持重的信陵君也是牙关紧咬。 “鸟!还立大纛旗?还六国上将军?谁认你个小子!”韩朋先骂了起来,他不像其他四位将军还顾忌本国公子在场,全然口无遮拦。 “韩将军,大敌当前,大局为重。”苏秦声音很低,神情却很肃穆。 “呸!”肥义、子之、田间、韩朋一齐向大纛旗啐了一口,连老成稳健的魏将晋鄙也哼哼冷笑着瞪了大纛旗一眼。突然,辕门中一阵隆隆大鼓,军务司马站在大帐口高宣:“聚将鼓响!大将鱼贯入帐——” 苏秦看见,辕门内的楚军将领已经进帐,便知子兰聚集了全部将领,看阵势是要聚将发令。按照苏秦想法,子兰至少应当与幕府五人商定方略,而后调兵遣将,匆忙聚集所有将领,却又没有五国其他将军,但有歧见,岂不难以收拾?然则已经来了,能不进去么?看看众人阴沉沉地没一个动弹,苏秦低声对信陵君道:“走。”信陵君咬咬牙大喝一声:“入帐!”率先进了辕门。 三通鼓罢,苏秦一行堪堪最后入帐,依次坐定,两排将墩满满当当一个不空。 “六国上将军升帐——”军务司马矜持得就像天子的礼宾大臣。 随着悠长尖锐的宣呼,子兰从硕大的九头猛禽后走了出来。前排的四大公子侧目而视,却见子兰头戴一顶无缨金帅盔,熠熠生光的盔枪足足有六寸,身穿土黄色象皮软甲,腰悬一口新月般的吴钩,一领金丝斗篷映得满帐生辉。苏秦向帐中瞄了一眼,见人人皱眉,心中不禁一沉。 楚国将领一齐站起:“末将参见上将军!” 五国将领却只是坐着拱手道:“参见子兰将军!”四大公子默不作声。 苏秦见子兰难堪,一拱手笑道:“上将军首次聚将,实堪可贺。” “丞相驾临坐镇,子兰实感欣慰。”子兰拱手还礼,肃然入座道,“诸位将军:本上将军升帐聚将,诸位将军无分职爵高下,须得一体听从本上将军军令,若有违抗,军法不容!”话音落点,楚军将领轰然一声:“嗨!”前排的联军将领与四公子却无声无息。 “本上将军发布军令……” “且慢!”燕国大将子之霍然站起道,“敢问子兰将军,这是六国联军?还是楚国一军?” “子之将军,此言何意?”子兰顿时沉下脸来。 子之本是燕国世家子弟,长期驻守燕国边陲与阴山、辽东的胡人作战,所部六万是燕国唯一一支拉得出来的劲旅。燕易王决意子之率军南下后,便调子之回到蓟城做了亚卿。燕国亚卿职爵不高,却是军政实权位置,与秦国的左庶长一般。六国合纵是燕国最露脸的一件事,燕易王反复思忖,才改派干练机警的子之做了大将。子之要为燕国争光,更想在天下打出自己的声望,便对战事作了事先谋划,一心要在大将会商时争得主战重任;不想子兰如此做派,竟是一副谁的账也不买的跋扈模样,尤其是不尊苏秦让子之恼火。虽说苏秦是六国丞相,可本职却是燕国武安君,按通例便是燕职燕人,子之身为燕国大将,不能维护苏秦尊严,等于使燕国蒙羞,这如何能教子之忍受? 但子之并非鲁莽武夫,他冷冷问道:“若是六国联军,便当先聚六国大将于六国幕府,谋划妥当之后,再由各国大将分头回营下令。如今有楚国营将,却无五国营将,莫非子兰将军蔑视五国大军不成?” “还有,将幕府五魁与楚国营将等同待之,这是哪家军法?”赵国肥义也霍然站起。 “敌情不明,打法未定,便要贸然行令,这是打仗么?”齐国田间也昂昂质问。 “敢问子兰将军打过仗么?”韩朋更是一脸的嘲讽揶揄。 子兰面色铁青,想发作却又心虚。毕竟是六国联军,虽然楚国兵力最多,但在近百年的战国历史上,中原三晋与齐国的战力战绩都远远强于楚国,若非楚国与秦国冲突最烈,盟主未必就是楚国,若由自己搅散了六国联军,昭氏在楚国如何立足?退让吧,方才已经申明军法,日后如何坐帐行令?子兰两难之间,五国大将连串质问,子兰的心腹营将大觉尴尬,人人怒目相向,大帐中立时紧张起来。 “诸位少安毋躁。”苏秦面色肃然地站了起来,对五国大将道,“军无大将不行,如此纷争,成何体统?”苏秦一贯的稳健坦诚,在六国君臣中声望极高,五员大将虽愤愤不平,但还是坐了回去不再纠缠。苏秦回身对子兰一拱手道:“上将军,依苏秦之见,我军各方主将当先行会商,议定战法,而后上将军号令全军出战,似可如臂使指,上将军以为如何?” 子兰舒了一口气:“便依丞相主张了。”回头下令,“楚国营将回帐,厉兵秣马,准备大战。”营将们轰然一声,退出了大帐。子兰回身对众人一拱手笑道:“子兰一时粗疏,丞相并诸位公子、将军见谅了。” 苏秦笑道:“联军初成,原无定规,说开便了,谁能计较?” “噢呀呀,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春申君一句,满帐一片笑声。 平原君笑道:“子兰将军,我等口干舌燥,可否来几桶凉水了?”众人已经听荆燕说了子兰大帐不得上茶的“军法”,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子兰回身吩咐军务司马:“上大桶凉茶来。” “好!有茶便有说的,我看信陵君先说。”孟尝君大饮两碗,立即来了精神。 “岂有此理?”信陵君笑道,“还请子兰将军先展机谋,我等拾遗补缺。” 子兰却拱手笑道:“既是会商,还是毋得拘泥,子兰愿先闻诸位高见。” “哼哼!”子之冷冷地一笑。在他看来,这个金玉其外的年青统帅,压根儿就是个花花公子:剑器、甲胄、斗篷、战靴,样样都金光灿灿,像打过仗的行伍将军么?做派十足而胸无一策,明明没有谋划,还要装模作样地“先闻诸位高见”,如此之人竟做了六大战国的统帅,当真令人齿冷。 “子之亚卿可有谋划?”燕齐老邻,孟尝君素闻子之才干,见他横眉冷笑,便知就里。 子之从将军墩站起,从容道:“六国丞相、诸位公子、将军,子之以为:六国联军虽众,然亦有不足处。最大缺陷,是老兵车与老步兵太多,无法与风驰电掣的秦军铁骑抗衡。若依成例战法,摆开大阵迎敌,联军战车与老式步兵,非但必成秦军鱼肉,且也是我军累赘,极难取胜。”子之寥寥数语便击中联军要害弱点,众人不禁一怔。 “唯其如此,须得出奇制胜。”子之胸有成竹,“其一,六国联军须立即精编,遴选各军铁骑与铁甲步兵,使联军能够与秦军打得硬仗!其二,不必拘泥于函谷关外决战,可将联军分为三路:第一路由楚国战车步卒与韩国步兵组成大阵,在函谷关外吸引住秦国大军,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第二路由燕国辽东铁骑与赵国步兵合成,北上袭击秦国北地郡;第三路由魏齐骑步合成,从西南袭击崤山,可从背后拿下函谷关,并对秦军主力前后夹击。若得如此,秦军必败!” 大帐中一片沉默。公子、将军们虽然都赞许点头,然却没有人说话。 在子兰看来,这明摆着是将楚军看作废物,将子兰的统帅权力变成了无足轻重的留守,将楚国的合纵盟主地位一笔抹杀。虽然不满,但基于方才难堪,子兰却不想第一个反对。在苏秦看来,这确实是一个极具才华的构想,不禁很是赞赏这位燕国亚卿。但想到自己毕竟不通兵家,不能首肯,便等着别人说话。在四大公子看来,谋划是不错,实行起来却很难:譬如魏国派出的只是五万步兵,且主要守在敖仓要道,主将晋鄙则是墨守成规唯君命是从的那种人,要按子之战法,魏国就要增兵换将,否则不可能攻下崤山重地;然则要增兵换将,必然要大费周折,大敌已在眼前,如何容得你从容周旋?赵将肥义本是很有胆识的军中干才,却也虑及赵国派出的步兵不足以奇袭作战,而要调来防御匈奴的精锐骑兵,又绝非他说了能算,也缄口不言。田间、晋鄙、韩朋,则都是平庸之辈,不置可否。如此等等,一时间大帐中竟无人呼应。 “信陵君,还是你来说说。”苏秦瞅准了最合适的评点者。 信陵君没有推辞,慨然一叹道:“子之将军之谋划,确是上乘战法。六国若能如此分头攻秦,何能有得今日?然则,以联军实情而言,谋划虽好,却极难实施。精编大军、增兵换将、粮秣辎重、探察地形、预备乡导、更换兵器,凡此等等,牵涉六国,皆非旬日之功。秦军便在眼前,张仪司马错容得我等半月一月?”说着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为今之计,只能就目前军力,谋划可战可胜之法,忠于职守,恪尽人事,岂有他哉!” “噢呀,信陵君,你就说如何打了?” “对呀,好赖也是四十八万,怕他个鸟!”孟尝君粗豪地骂了一句。 “信陵君但说,我听你!”平原君立即毫无保留地敞明了与信陵君的坚实纽带。 信陵君笑道:“武安君、子兰将军,无忌以为:既不能奇计取胜,便当同心协力,战阵对之。具体战法,仍当以子之谋划为根基,略作变通而已。决战之日,子兰将军率楚韩大军居中成阵,魏齐大军从西面攻杀,燕赵大军从东面攻杀;三路大军成掎角之势,相互策应,即或不能大败秦军,也当将秦军压回函谷关。” “好!简单易行!”孟尝君立表赞同。 “噢呀,那可是要立即变动军营位置了。” 子兰豁达地笑道:“只要能打胜仗,军营变动何难?” 子之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那就如此这般了,我看可行!”平原君说得果断利落。 肥义道:“还是六国丞相定夺,六国联军听凭号令!”分明没有将子兰放在眼里。 苏秦看看无人争辩,便道:“信陵君与子之亚卿的谋划,合我军情,甚是妥当。若没有歧见,请子兰上将军发令。” 子兰心中顿时踏实,对苏秦拱手一礼,走到帅案前肃然端坐,发下令旗令箭,限令五国兵马在明日内移营到位:魏齐大军于楚军西北扎营,燕赵大军于楚军东北扎营,韩国兵马在楚军西侧并立扎营;三营各推进三十里,于函谷关外形成犄角阵势。 号令完毕,已经是明月东升。苏秦一行出得楚军大营,走马沿着大河东来,没有丝毫的激动兴奋,河水滔滔,马蹄嘚嘚,没有一个人说话。良久,孟尝君哼起了古老的战歌,伴着呜咽的大河涛声,分外的沉重忧伤。人们怦然心动,跟着哼唱起来。古老的战歌被涛声马蹄声搅成了无数的碎片,弥漫在清冷的月光下,散落在萧瑟的古道上: 我车既攻我马既同 弓矢既调王师既征 萧萧马鸣猎猎旆旌 披坚执锐烈士大成

第十章张仪风云(3)

三、河外大战张仪偏师袭敖仓 函谷关的中军大帐彻夜通明,探马如梭,军令声声,一片紧张忙碌。 第一次置身大军之中,张仪分外振作。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以丞相之身参赞军机,只是如饥似渴地观察着大军运行的每一个环节,品味着,感悟着,甚至在短暂的睡梦里也揣摩着自己的心得。身为军旅家族的后裔,张仪少年时候对沙场征战充满了向往,对兵家名将更是奉若神明。在莽苍苍的王屋山,当老师第一次问他欲操何业时,张仪毫不犹豫地回答:“兵家。”可老师却说他“命中乏金,入军必败”,派他与苏秦专修了纵横之学。虽则如此,张仪对兵家的向往与对铁马生涯的兴趣却没有稍减。今日如愿以偿,自是精神抖擞,处处刻意揣摩。在中军大帐,他对司马错频繁的调遣、命令从不过问,只是看,只是想。 目下,张仪觉得司马错集结大军的方式,与他所想象的大是不同。 秦国共有二十万大军。依张仪所想,如此关乎连横成败的大战,自然要聚集全部重兵到函谷关外决战。可从咸阳赶到蓝田幕府调遣大军时,司马错却将秦军分成了五支:西部大散关与陈仓要塞留守一万,东南武关留守一万,这两万留守军全部是步兵;蓝田大营驻扎四万,全部是精锐铁骑;其余十四万大军分为三支:第一支主力大军十万,步骑混编,全部开出函谷关扎营;第二支步骑混编两万,秘密开进崤山东南部河谷扎营;第三支两万,全部精锐铁骑,秘密开进函谷关外大河南岸的山谷中扎营。司马错严令:“两日之内,各军务必到位扎营。除函谷关大营,其余各部务求驻扎无形,绝不能被敌军觉察!” 晚来更深,明月高悬在函谷关箭楼,刁斗声声,山塬倍显幽静。张仪布衣散发,悠闲地踱进了中军大帐。司马错笑道:“丞相好洒脱。请坐了。”张仪笑道:“入得将军帐,方知军旅事,张仪特来讨教一二。”司马错坦然笑道:“丞相不明,但问便是,何敢言教?” “西南无战事,何以留守两万?” “战国多突发之战,我能袭敌,敌亦可袭我。有险无守,天堑也是通途。此所谓有备无患也。” “既有留守,何以尽皆步兵?” “固守险关,步兵强于铁骑。一旦遇袭,我唯固守,步卒足矣。” “关中无事,何留四万铁骑于蓝田?” “凡大战,必有不测之变。四万铁骑居关中,专一策应不测之危,是为万全。” “崤山河外两军,何能做到驻扎无形?” “六*营难以无形。秦军独可:熟肉干饼,不起军炊。” “以十万当四十八万,若敌军山海压来,何以应之?” “函谷关外山塬,堪堪容得二十余万兵马驰骋,敌方若人海而来,必自为鱼肉。” 张仪哈哈大笑:“啊,不想如此简单,却害我好生揣摩。” 司马错笑道:“凡事明则简单,不明则奇诡。譬如连横之先,举国困惑,丞相一旦敞明,岂不也很简单?” “言之有理!”张仪慨然拍案,“道理虽简单,事中人却多有迷惑。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却非天才不能为之也!当年房陵之错,不正在于有险无守么?” “丞相悟性,令人佩服。”司马错拱手笑道,“我倒是正要求教丞相:六国幕府多有英才,他们可能如何谋划?” 张仪道:“六国幕府以苏秦与四大公子坐镇,此所谓幕府五魁。幕府之下,是六军统帅子兰,再次是五国主将。论兵家才能,幕府五魁大体与张仪不相上下,都是半瓶水。其中唯有信陵君通晓兵法,然此人遭魏王嫉妒,却是从来没有提兵战阵的阅历。至于上将军子兰,更是拘泥成例的贵胄公子,既无军旅行伍之锤炼,更无统帅大军之才能,唯知弄权而已。此人为帅,不能服众,只能生乱。下余五国主将,三平两能:三平庸者,晋鄙、田间、韩朋;两能者,肥义、子之。肥义虽能,职爵却低,又兼依附平原君,只能以平原君马首是瞻,不会出谋。子之位高权重,又是燕王心腹,建功心切,最有可能出谋划策。归总而论,信陵君与子之是左右战阵大计的两个人物。” “丞相以为,六国幕府会生乱么?” “生乱必不可免,然有苏秦在,不会乱得没有头绪。”张仪踱步思忖道,“两个人物能拿出甚个妙计?我却是若明若暗,想不清楚。” “其实,丞相已经说清楚了。” “噢?我说清楚了?”张仪大笑摇头,“如何我却还在雾中?” “计自人出,人必有本。”司马错微微一笑,“子之是与胡人作战的能将,所谋必不能离开骑兵。骑兵所长,在于快速奔袭。若子之谋我,必不在正面硬仗撑持,而在袭我北地与崤山,使我首尾不能相顾,然则也有一难。” “难在何处?” “燕国派兵六万,骑兵却只有一万。若要奔袭,须得增加魏国铁骑。而魏国又恰恰没有派出骑兵。丞相以为,六国重新增兵甚或换将,有可能么?” “断然不可能。”张仪一挥手,“六国成军,乃利害算计之结果,谁肯以一将之谋乱格局?” “如此我便踏实了。”司马错舒了一口气,“无奔袭之危,下面的棋便由不得他了。只是,司马错要有求于丞相了。” “噢?要我做甚?说便是!”张仪一下子兴奋起来。 司马错低声说了一阵,张仪哈哈大笑:“好!我张仪便真洒脱一场!” 军师大帐便在中军大帐旁边,张仪回帐一说,绯云高兴地跳起来收拾。嬴华却直愣愣道:“你真要领军?”张仪笑道:“还有假么?快去收拾甲胄。”嬴华道:“可知秦军军法,无端败军者斩?”张仪道:“无端败军,自要斩首。却与我何干?”嬴华急红了脸:“别装糊涂了,不是战阵之才,何须无辜涉险!”张仪笑道:“樗里疾老调,君上都没赞同,还说个甚?”嬴华道:“正是君上严令:我必须保护你安然无恙。”张仪揶揄笑道:“那就整日价睡大觉完了。”嬴华又气又笑道:“秦军将才多的是!”张仪笑道:“然则,谁有我熟悉河内?”说着拍拍嬴华肩膀,慨然高声道,“有如此大军,如此统帅,如此谋划,我张仪竟连走马战阵的胆识也没有,何颜对秦国父老?何颜居丞相大位?”嬴华默然片刻,粲然一笑道:“好!随你了。”便进了后帐。 片刻之间,嬴华绯云出帐,看着帐中铁塔也似的一条大汉,不禁相顾愕然。原来张仪已经披挂整齐:头上一顶带护耳护目的无缨铁盔,身上一副大护肩的将军铁甲,脚下一双牛皮铁头战靴,手持一口越王吴钩。张仪本来身躯伟岸,一身黑色铁甲上身,双眼在护目小孔中晶晶发亮,加上弯月形吴钩,在灯下无声矗立,顿显威猛可怖。 猛然,嬴华绯云咯咯笑作一团:“吔!活活一个江洋大盗!” 张仪这身披挂,是秦军的战将铁甲,全副重量达六十余斤,若加上弓箭兵器连同干粮干肉,当在百斤上下。仅此一点,可知做秦军猛将之难。张仪此刻铁甲上身,顿时涌出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快感,竟大是畅快。听得两人笑声,张仪一拱手道:“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了。”嬴华绯云更是笑得不亦乐乎。 “噫!你如何不披挂自己的上将甲胄?也轻便点儿。”嬴华很是惊讶。 “此乃奇袭,帅甲斗篷招摇过甚。噢——好英武的少年将军!” 嬴华与绯云,却是一身牛皮铜片软甲,足下战靴,头顶铜盔,身上斜背一个牛皮袋,当真是纤细英武的少年将军一般。张仪对两人叮咛了此行要点,三人便大步出帐,恰逢司马错派来的随行军务司马也刚刚赶到帐外,四人就着上马桩跨上战马,飞驰出了大营。 秦军的主力营寨扎在函谷关外的崤山北麓,六国联军的新营地已经推进到洛阳以西的山塬地带,中间相距不过数十里之遥。而秦军的一支骑兵已经插到了六国联军的身后,隐蔽在虎牢山西面的山谷之中。张仪要去的地方,正是这支骑兵隐藏的无名谷,地形不熟,当真是难以寻觅。 张仪原是魏人,修业的王屋山也在魏国,天下游学时首先踏勘的也是魏国,对河内河外地形自然极为熟悉。他离开秦军营地,立即向东北方向飞驰。不消半个时辰,便到了大河南岸的茫茫草滩。时当仲秋,大河进入枯水季节,河滩齐腰深的茫茫苇草已经变黄变干,沙滩泥地,也已经变成了潮湿的硬板地。战马飞过,弹性十足的地面非但消解了马蹄声音,茫茫苇草又遮掩了骑士踪迹,莫说朦胧月色下难以发现,纵是白日,一里之外也难以觉察。张仪选的这条“时令大道”确实快捷,放马奔驰,月到下弦之时,四人已经越过孟津渡口。又过半个时辰,便进入了虎牢山地。 虎牢山扼守大河南岸,四周多有丘陵山谷,虽然不算险峻高山,却也是林木苍莽曲折回环。按照军务司马说的方位,张仪没费力气便找到了虎牢山东北的这条山谷。进入谷口,缓辔走马,幽静异常,丝毫没有人马迹象。 突然之间,一声长长的狼嗥掠过了山谷。军务司马一撮嘴唇,立即发出三声短促尖锐的鸮鸮,古人对猫头鹰的叫法。鸣。叫声方落,山道两旁黑黝黝的小树突然倒下,两个长大身影倏忽冒出在马前,低声喝道:“东有虎牢!”军务司马低声道:“西有函谷。”一个身影低声道:“随我来。”大步向谷中走去,另外一个身影又立即变成了黑黝黝小树中的一棵。 拐了两个山头,来到一道不起眼的山谷。月色之下,但见满山林木,却无一顶军帐,没有人声,没有马嘶,与寻常幽谷没有两样。张仪大是疑惑,两万骑兵如何能隐藏在这里?寻思间已经随着“小树”摸黑进了一座山洞。洞口很小,洞中却颇为宽敞,隐隐传来一片沉重的鼾声。 “小树”咳嗽了一声,沉重的鼾声突然刹住。一个身影霍然冒出:“军令到了么?”军务司马低声道:“白山将军,丞相到了。”“啊!”对面身影轻轻地惊呼了一声,低声道,“骑右将白山,参见丞相!”张仪笑道:“免了免了,目下没有丞相,只有将军张。记住了?” “嗨!”白山答应一声道,“请随我来,到亮处说话。” 拐过几块巨大秃圆的山石,一缕月光洒在了洞中,在习惯了黑暗的来人眼里,倒是分外的清爽。几个人在秃圆的石块上坐定,一名军士拿来了四个皮囊与一个布袋,白山道:“丞相……不,将军张,这是虎牢泉水干牛肉,先垫补垫补了。”张仪摇手道:“我等与骑士一样,自带军食,日后无须专供。就地取水,倒是可以享用一些。来,先痛饮一袋,虎牢山泉水甜美闻名。”四人咕咚咚饮罢,军务司马道:“白山将军,上将军有令:奇袭战由丞相决方略路径,你只管打仗。打得不好,军法是问!” “嗨!但请将军张下令,末将主战便是。” 张仪笑道:“白山将军,我来军前,只因我对河外熟悉,并非我通晓战阵韬略。上将军虽有如此将令,你却只将我看做一个乡导。我有计策便说,若有不妥,你便不要听。万勿心存上下芥蒂,因而痛失战机。老秦人本色不作假,是么?” 白山拱手慨然道:“丞相如此襟怀,末将疑虑顿消。右骑两万,全数郿县孟西白子弟,打仗断无差错!丞相,不,将军张但决谋略路径便是。” “好!”张仪笑道,“再隐蔽一日,可有保障?” “断无差错。”白山信心十足,“这道山谷是前哨,战马骑士都隐蔽在后面一道三面环山的绝谷。不支军帐,不起军炊,马入山林喂料,人入山洞就食,再隐蔽三两日也可。” “骑士军食还可支几日?” “三日。” “游哨放出多远?” “周围十五里。” “好!明日大睡,养足精神,往后几日只怕想睡也没得空了。” “嗨!”白山应命一声又道,“丞相鞍马劳顿,也请休憩。我去拿几条军毯?” “不用。将军处置军务去,有事随时报我便了。” 白山答应一声,出了山洞。张仪笑道:“睡吧,动静越少越好。”四人卸下甲胄打开军毯裹住身子睡了过去,片刻之间,一片鼾声。 正当午时,秦军大营前飞来两骑快马。距营门一箭之地勒马,一人遥遥高喊:“我是联军特使,来下战书,作速通报上将军!” “特使稍待——”秦军寨门一声回应,便闻马蹄如雨而去。片刻之后,一骑飞出营门高声道:“特使随我来。”话音落点,马头已经回转,带着两骑飞驰进了营寨。 中军大帐却是空荡荡的,帐外只有两名甲士,帐内也毫无肃杀之气。两名特使坐定,一名军吏捧来陶壶陶碗,斟满凉茶请特使慢饮。两特使相顾困惑,一人昂昂道:“我等来下战书,要见上将军!”军吏拱手道:“上将军正在午眠,请稍待片刻。”一特使笑道:“噢呀,好洒脱了。”军吏道:“夜受贼风,上将军偶有小疾而已。”另一特使笑道:“定是巡查风寒,崤山寒症可是厉害也。”军吏板着脸道:“两军敌对,请勿闲话。”两特使便不再说话。 小半个时辰后,后帐传来一阵沉重的咳嗽喘息,接着听见脚步声,一个身着软甲外罩丝披风的黝黑瘦子走了出来,目光向两人一扫,却是炯炯有神。他缓步走到帅案后坐定:“你等便是联军特使?”声音中带有明显的咝咝喘息。 两特使站起,身材高大者道:“联军特使景余、田锋,参见上将军!这是我六军统帅子兰上将军之战书。”军吏接过战书,抽去布封套,将一卷竹简捧送到帅案之上。 黝黑瘦子矜持地一手展开竹简,瞄得一眼笑道:“子兰有古风也,下战书,司马错可是头一遭遇到,要何日决战啊?” “战书写得明白,明日决战!” 司马错笑道:“既学古人,便当学像。战书隔三,子兰不懂么?”说着提起铜管鹅翎笔在竹简上大书了“三日后决战”五个大字。军吏上前卷起竹简,交还特使。 特使昂昂道:“我上将军有言:天下皆云秦国虎狼之军,我独不惧!但受战书,便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两军对阵决战,不得施偷袭惯技!” 司马错哈哈大笑,呛得咳嗽起来,咝咝喘息一阵,满面潮红声音嘶哑道:“好!对阵决战,教六国输得心服口服。” “上将军保重,本使告辞!”两位特使赳赳大步出了中军大帐,一阵马蹄出营去了。 后帐转出精神奕奕的司马错:“山甲将军,亏了你这个现成病号,竟在如此两个人物面前周旋,还行!”黝黑瘦子喘息着道:“不就两个军使嘛。”司马错摇头微笑道:“一个孟尝君,一个春申君,大人物也。”黝黑瘦子高兴得一跳:“哎呀!山甲病得值了!”帐中一片大笑。 子兰的中军大帐顿时热闹起来了。 孟尝君春申君回来将经过备细一说,帐中顿时歧见纷纷。下战书探营,原是苏秦的主意,本意是想试探秦军能否答应这种正面阵战。因为楚军的两千辆兵车与各国二十余万步兵,最适合列阵而战;若能以兵车步兵列成正面大阵,两翼辅以骑兵突袭包抄,则胜算在握。这是联军幕府反复商定的最佳战法。如今带回的消息大是令人意外:司马错非但答应列阵决战,而且在三日之后;更重要的是,司马错似乎患了“崤山寒症”——这是崤山狩猎山民的一种怪病,一旦染上,嗜睡厌食,月余则枯瘦如柴。若果真如此,岂非六国大幸也!使幕府魁首与将军们惊喜的是这一点,产生分歧的也是这一点。 子兰最是激动,主张拖延旬日,待司马错病势沉重时一举猛攻,务克全功。赵将肥义则认为,拖延下去有可能使秦军换将,不如将计就计,就在三日后如期决战。魏将晋鄙、齐将田间、韩将韩朋都支持肥义,认为这是万全之法。燕国主将子之则提出惊人主张:明晚发动突然袭击,一举击溃秦军主力。子之雄辩地说了三点理由:其一,兵不厌诈,安知司马错不是装病?其二,六国联军协调费力,不宜久拖而宜速战;其三,所有事态中,只有司马错批回“三日后决战”这一事实可信无误,三日内秦军戒备必然松弛,是联军战胜的唯一机会。 经过一番激烈争辩,谁也驳不倒子之的雄辩理由。立足司马错病情,显然是一种侥幸,而且极可能上当,连子兰也不再坚持了。从各方面看,提前突袭都是一种可行的战法。最后,终于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 “好!”平原君笑道,“司马错善于偷袭,今日也教他尝尝偷袭的滋味。” “噢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房陵之仇得报了!”春申君更是高兴。 “别忙。”孟尝君笑道,“战场诡诈,我能袭人,人也能袭我,先想想自己的软肋为是。” “孟尝君所言极是。”苏秦道,“六军之要,在于粮道。敖仓到六军营寨一百余里,每日都有辎重车队在道,信陵君以为安全否?” 信陵君沉吟有顷道:“晋鄙将军拖后,为的就是护卫粮道。再说,敖仓之西是虎牢要塞,虎牢之西我营寨连绵,此等重地,应当没有险情。” “也是。”平原君道,“若是六国分头运粮,道路遥远,防守拉开,难保不失。如今粮道只有一条,且敖仓乃魏国根本,不说晋鄙大军,敖仓令的军营还有五千铁骑。再说函谷关到敖仓两百余里,险道要塞均有防守,秦军根本无路可走。” “背后如何?”苏秦问,“从河内南下不行么?” “武安君多虑了。”素来寡言的晋鄙道,“河内南下只有两个渡口:孟津渡口乃周室洛阳要塞,我军也近在咫尺;白马渡口乃卫赵水道,历来是赵国重兵守护,断无差错。” “噢呀,南边更不可能,除非秦军插翅飞过三川,再飞过韩国了。” “如此便好!”苏秦拍案,“子兰将军,你下令了。” 子兰兴奋地升帐发令:齐韩赵三国步兵以田间为将,分三路夜袭秦军大营;燕齐楚三国骑兵以子之为将,在秦军大营外两翼截杀;其余楚国大军由子兰亲自统领,在正面的广阔地带封堵秦军;信陵君与孟尝君率领精锐步兵五万,趁乱抄后,攻下函谷关;里外左右,四面夹击,务求一举歼灭秦军主力。苏秦坐镇幕府,记功督察。 幕府五魁与将军们掂量一番,都觉得这是一场很有气势的大战,尽皆赞同。于是立即各自回营,准备明晚突袭大战。 太阳刚刚到得山巅,山谷中幽暗下来。 午后,张仪醒了过来,用短剑划开一张干面饼,再塞进一大块酱干牛肉,狼吞而下,再灌了半袋山泉水,顿时精神抖擞。召来白山与军务司马,三人躲在山洞角落又是画又是说,整整折腾了一个时辰有余。白山与军务司马不熟悉河外之地,随军的两个乡导也只能在你说清地名后准确带路,不会完整地将虎牢、敖仓方圆百里的地形描述出来,更不会画图描述。而对于一个率领两万骑兵,要完成一场大奔袭的将军来说,完整地熟悉地形道路之间的关联是极为重要的。张仪与白山说得几句,立即觉察出这个致命弱点,于是不厌其烦地从当下所在的山谷画起,详细解说了所有山头、河流、大路、小路的关联,又教白山多次复述演练,大费了一番工夫。亏了白山是郿县白氏世家子弟,家道虽在商鞅变法时中落,却也识文断字颇有天赋,总算确定无误地弄清了这一带地形道路的全貌。 说完地形又议战法。白山的主张很简单:找到地方猛攻而入,烧了粮库便撤。张仪笑道:“如此只能骚扰六国联军,可惜了两万铁骑。听我说……”张仪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末了笑问:“如何?说实话了。”话未落点,白山便跳了起来连叫:“好好好!听丞相的,兄弟们人人立功!”嬴华绯云被惊醒过来,听得军务司马一番学说,高兴得立即吃喝收拾,做好了夜袭准备。 天一落黑,白山下令收拢游动步哨。山林中长长的三声狼嗥之后,白山带着张仪一行出了山洞,拐过两个山头,进入了一道长长的峡谷。白山低声道:“丞相,这是一面谷,只有这一个出口。”张仪一路打量,只见这山谷越走越宽,最里面竟是一片环山盆地,山坡上的林木在黑夜里一片黝黑。 张仪笑道:“人马都在山坡密林中?” 白山道:“正是。下令集中。” “且慢。”张仪猛然想到一件事,向白山低声交代了几句。白山高兴得连连点头:“这样好!弟兄们一定更起劲。”说罢两手搭上腮边,顿时一声虎啸在山谷回荡开来。接连三声虎啸,山坡密林中黑影连串成片地拥下,轻微急促的脚步声在谷中像连绵细雨落在了无边荷塘。片刻之间,谷地中聚集起两个巨大的骑士方阵,没有丝毫的人喊马嘶。方阵列定,军吏将张仪四人的战马牵了过来。张仪一看,马口衔枚,马蹄裹布,鞍辔也都固定得紧趁利落毫无声息,不禁对秦军铁骑油然生出一种钦佩。 白山走马阵前低声喝道:“各千夫长,下传全体骑士:今夜奇袭,由丞相亲自领军!”回身便道,“敢请丞相训示全军。”张仪走马前出,低声道:“下传全体骑士:此战关系秦国存亡,务求大胜,人人立功!张仪决与全军共荣辱!”话音落点,骑士方阵一片低沉激昂的轰嗡声,瞬间又恢复了肃静。 “左阵一万,随丞相先行!右阵一万,随我押后!” 白山军令一发,张仪挥手号令:“左阵出动!”脚下轻触马镫,那匹“黑电”便无声地飞了出去。但见朦胧月色下,黑色方阵流水般涌出了峡谷。 出得虎牢山地,张仪仍然上了大河南岸的时令大道,从茫茫苇草滩直向东北而来。大约小半个时辰后,白山的一万铁骑也在时令大道尾随飞驰。行三十余里后,张仪前军折向东南,进入鸿沟堤岸下的谷地,从鸿沟北岸的护渠荒田疾进。白山的后军则继续驰向东北。 秦军的袭击目标是敖仓。 敖仓,魏国最大的粮仓与物资重地,也是天下最大的粮仓与货仓。其所以在这里修建最大的粮仓,一是这里地势险要,二是这里交通便捷。在黄河与济水分流处的三角谷地,有一座敖山。敖山并不高大险峻,事实上只是一座丘陵山地,但因为孤立于两条大河之间的平原,所以险要易守。除了两条大河,敖山西面又有魏国开凿的引黄河入大梁又南通淮水的最大沟渠——鸿沟。如此一来,敖山三水环绕,更兼临近大梁,陆路官道畅通,物资集散极为便捷。 从魏武侯起,魏国在敖山开始修建粮仓,经过近百年扩建完善,整个敖山建成了一个城堡式的粮仓,山下则是十多个临时集散的小仓场。由于规模庞大,魏国人呼为“敖仓城”。魏国在敖仓设置了敖仓令,爵位官职与郡守等同,有五千精锐铁骑长期驻守。后来秦国统一,仍将这里扩建为天下最大的粮仓,以致“敖仓”成为天下粮仓的代表称谓。这是后话。 一个多月来,由于敖仓要供应六国联军四十八万人马的粮食物资,大大繁忙起来。山下十几个仓场堆满了随时准备装运的粮货,人声鼎沸,夜夜火把,加上正常进出的出粮缴粮车队,往往是昼夜不息地大开着城堡。敖仓令与所有的部属吏员、仓工都忙得团团转,一有空闲连忙躺倒打盹。山下军营的五千骑士昼夜警戒,时间一长,也是混混沌沌了。今日暮色时分,守军接到敖仓令命令:“歇仓一夜,明日卯时开仓。”于是一片欢呼,晚饭之后全营倒卧,敖山上下一片酣睡。 正是子夜时分,张仪的一万铁骑抄到了敖仓背后的山坳。奇怪的是,天色突然阴沉下来,厚厚的乌云淹没了月亮,秋风呜呜地刮了起来,近在咫尺的敖仓一片寂静,除了点点军灯,山上山下一片黝黑。出发时,张仪已经接到黑冰台密探的报告,知道了敖仓今日歇仓,但仍然没有料到,敖仓竟如此死寂。 十个千夫长聚来。张仪一阵低声吩咐。千夫长们立即归队,分成了大小不等的三个方块。张仪令旗一劈,三个方阵哗然散开,也不喊杀,风驰电掣般冲向了三个方向。最大的一路是六千铁骑,全力扑向了山下的魏*营。第二路两千铁骑,冲上敖山城堡。第三路两千铁骑,杀进了山下仓场与敖仓令官署。 魏军骑士正在沉沉大梦之中,连营门哨兵也昏昏欲睡,突遭暴风骤雨般的秦军铁骑冲杀,当真是山崩地裂般恐惧混乱。许多人还没有醒来便身首异处,及至人喊马嘶,五千骑士已经伤亡大半。军营奔蹿呐喊之时,山下仓场与官署立即蹿起了大火。片刻之间,敖山上的城堡主仓也成了一片火海。大火一起,白山的一万铁骑便从北面漫山遍野冲了过来,一路向鸿沟,一路向济水,大半个时辰后,便见滚滚滔滔的大水扑向了敖山谷地。 张仪一声令下,攻入敖仓的秦军骑兵立即向北方的大河岸边飞驰。到得渡口,三千骑士下马,在小半个时辰内彻底摧毁了敖仓码头,凿沉了停泊岸边的百余艘粮船。此时,遥见敖山已经陷在一片火海之中,滔滔洪水正在轰轰隆隆地涌向敖山。张仪与白山聚头,清点人数,只有二十多名轻伤,可谓全胜而归。 “回兵!”张仪一挥手,沿着大河南岸的时令大道向西飞驰而去。晨曦时分,铁骑越过了孟津,遥闻遍野杀声。 张仪登上山头一望,只见六国联军正与秦国的黑色兵团在旷野上纠缠冲杀,联军旗帜混乱,但却并未溃败。白山高声道:“丞相,那里是燕齐铁骑,我从背后杀过去!”张仪道:“好!打出战旗!号角准备!”一挥手,二十名牛角号手已经立马山头,一面“秦”字军旗与一面“白”字将旗已经排在白山马后,二十面千夫长将旗也在阵中猎猎展开。 张仪手中令旗一劈,二十支牛角号尖厉地划破秋雾。白山高举长剑大吼:“杀——”一马冲出,万马奔腾,雷霆般压下原野。 就在张仪偏师奔袭敖仓的时候,六国大军也对秦军主力发动了夜袭。可是,当田间率领三国步兵一片呐喊,攻进秦军大营时,却发现偌大的营寨空空荡荡。田间愚蠢地以为秦军怯战逃跑,喝令烧毁秦军营帐,顺着营地山谷追击。没追得二三里,秦军铁骑从两边山塬漫山遍野冲杀下来,几乎只是一个冲锋浪潮,三国步军便蜂拥溃败着向来路逃跑。当子之率领三国骑兵掩杀到秦营两侧的山麓时,却遇到了埋伏在山麓沟垒之后的步兵大阵的猛烈阻击,箭如疾雨,石如飞蝗,联军骑兵不能越雷池半步。子兰的两千辆兵车在正面已经摆好了横宽三里的大阵,等待截杀秦军,但却只闻几条山谷中杀声震天,就是不见秦军仓皇逃出。子兰心中焦躁,又是立功心切,断然喝令车阵前推,全部封堵秦军营寨。 遍野火把下,兵车大阵隆隆向前推进的时候,秦军营寨里潮水般涌出了溃逃的联军步兵。无论子兰如何号令,恐惧的步卒们全然不顾,只是一味尖叫着四散逃命,将子兰的兵车大阵冲得混乱不堪。正在子兰要下令兵车后退到宽阔原野时,万千黑色铁骑如怒潮般从山谷中呼啸扑来,冲进车阵猛烈砍杀。片刻之间,两千辆兵车互相冲突,向身后平原夺路狂奔。车战之法,每辆战车都有二三十名步兵追随,一则保护战车,二则在战车甲士号令下冲锋,形成一个战斗单元。两千辆战车,实际上便是五万多兵力。如今战车混乱夺路,车下步兵成了秦军铁骑的剑桩,但见大劈的剑光在黑夜中霍霍闪亮,遍野都是惨烈的号叫。 不到半个时辰,楚国战车后退了二十余里,数百辆兵车已经车毁人亡,车下步卒几乎全数被杀。子兰大是恐慌,如同梦魇一般。正在此时,子之率领联军骑兵撤回,与楚国战车会合,子兰方稍稍觉得心安,却是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号令三军。 子之大怒,抛开子兰,厉声喝令军马集结,列成两个大阵。乱军败退,最是需要主将胆识。主将但有勇气,败军犹可收拾。子之久在辽东作战,极具实战经验,在他威猛的号令下,剩余可战的近一千辆楚国战车,竟重新列成了大阵。子之将剩余的四万多骑兵,在兵车大阵左右两翼列成两个方阵,举剑大呼:“败退死路一条!杀——”率先反身杀回。楚国战车与两翼骑兵一声呐喊,竟隆隆海啸般冲了回来,迎住了秦军的黑色浪头。这些战车骑兵虽然也是败兵,阵形更是混乱,但人怀必死夺路之心,比前大不相同,生生地与秦军五万铁骑纠缠混战起来。 正在晨曦初露秋雾蒙蒙两军相持混战的时刻,联军身后突然爆发出震人心魄的喊杀声。但见黑色大旗招展,漫山遍野的黑色铁骑竟从身后杀来。正面的秦军骑兵精神大振,一阵呐喊冲锋,便将联军战车骑兵混杂的阵形彻底冲垮。联军后退之间,白山的两万最精锐铁骑堪堪赶到,硬生生将溃逃的战车骑兵堵了回去。两面夹击,不到半个时辰,被包围进来的战车骑兵几乎全数被杀。 原野上寂静下来。 子兰方才并未随同冲杀,只木呆呆地在战车上观望。从其他方向溃逃的楚国步兵,渐渐在他旗下聚拢,一时有数千人之多。当白山的两万铁骑发动冲锋时,子兰彻底绝望,不顾一切地率领残兵逃跑了。将到大营,忽有残兵来报:信陵君与孟尝君偷袭函谷关的五万步兵,被埋伏在崤山河谷的秦军截杀,大败逃走;秦军伏兵转道淮北,要抄楚军后路,全部斩杀楚军。子兰吓得心胆俱裂,嘶声喝令:“快!立即逃回楚国!”带着数千残兵落荒向南去了。 太阳升起的时候,坐镇幕府的苏秦已经什么都清楚了。 信陵君与孟尝君狼狈逃回。信陵君连连叹息。孟尝君则大骂司马错“贼将老狐”。苏秦却只是淡淡地一笑,一句话也没说。正在一片默然的时候,斥候飞马来报:子兰丢弃大军逃回楚国。春申君顿时气得跳脚大骂,骂声未落,又是斥候飞报:敖仓被秦军袭击,粮仓大部烧毁,敖山四面汪洋。 顿时,信陵君面如死灰般跌坐在地,大帐中死一般的沉寂。苏秦依旧淡淡地一笑,踱步帐外,凝望着血红的秋日,双眼一片模糊。

第十章张仪风云(4)

四、大才机变修魏齐 河外战胜,张仪没有稍歇,立即东出函谷关趁热打铁。 此时山东深为震恐,联军自行溃散,六国朝局都陷入了相互指责的纷争之中。张仪向秦惠王禀明,须趁此时机一举摧毁合纵根基,不使合纵死灰复燃。秦惠王只说了一句话:“卿乃开府丞相,但放手行事便了。”并当殿特加张仪一千铁骑护卫并全副特使仪仗,以增张仪出使声威。张仪通盘权衡了六国大势,第一个目标便直奔魏国。 大梁街市萧条,国人惶惶,全没有了以往的繁华兴旺气象。战国年头,人们对大战已经习惯了麻木了,一战死伤几万人也都是寻常事了。况且对于殷实富强的魏国来说,六万步兵的损失根本不足以使朝野恐慌。可是敖仓被毁,对魏国的打击却是太大了。那里储存着魏国十之*的粮食与物资,自李悝实行平粜法以来,敖仓便是魏国平抑物价赈灾救荒的宝库。如今,粮食物资被大火烧毁十之七八,整个敖山被大水包围,临近渡口全部被毁坏,洪水竟然漫流到了大梁城外。如此一来,整个魏国的物价在旬日之间飞涨了十倍,粮价更是一日数涨,难以抑制。私家粮栈干脆关闭,准备将余粮留下自家度日。官府粮栈虽勉力支撑,也架不住国人抢购如潮,虽然没有关闭,也是眼看无粮可以上市了。眼看着北风渐紧,窝冬期临近,从来没有操心过粮米短缺,也很少存粮的大梁国人,第一次感到了恐慌。人们东奔西走地讨粮债,欠粮的人家则千方百计地躲债,更多的大梁人则纷纷出城,到乡野去偷偷买粮。一时间,大梁这个令魏国人傲视天下的商市都会,乱得人人没有了方寸。 魏襄王窝火极了,整日阴沉着脸不说话。 民以食为天,国以粮为本。国仓没有了粮食,比任何灾难都可怕。以目下情势,没有百万斛斛,古代粮食单位,战国时一斛十斗,一斗十到三十斤不等。粮米,难解这大灾大难。可是,冬期将至,仓促间到哪里去谋如此多的粮食?原本六国有盟约:大战后其他五国加利偿还魏国供应的军粮与物资,魏国显然有一笔不小的收益。可如今兵败山倒,联军作了鸟兽散,连统帅子兰都弃军逃跑了,六国丞相苏秦也悄悄回到燕国去了,到五国找谁讨粮去?纵然想讨,以魏国目下处境,五国落井下石倒是大有可能,谁还肯认这笔账?向中小诸侯国借粮么?昔年它们多受魏国欺凌,避之犹恐不及,谁还能雪中送炭?百思无计,魏襄王只好召集了几个亲信大臣秘密商议,有人主张将信陵君也召来,魏襄王却连连摇头。 在密殿里商议了整整一天,谁也想不出好办法。魏襄王无名火起,拍案怒喝:“个个都是高爵厚禄,事到临头,一个没用!都下去!”这时,丞相惠施突然高声道:“魏王,臣有谋划。” “是何谋划?快说!”魏襄王急不可耐。 “进攻洛阳,夺王室粮仓!” 大殿中人人瞠目,没有一个人回应。惠施昂昂然道:“濒临危境,岂能坐等灭顶!” 司土先轹吭哧道:“怕,怕是难,此时不宜轻动。” 魏襄王眼珠转悠了半日,终究长叹一声:“去吧去吧,痴人说梦也。”他心里清楚,此时兴兵,无异于火中取栗,焉知秦国不会以“尊王”这个古老的名义,呼喝列国携手灭了魏国? 正在魏国君臣团团乱转惶惶无计的时候,宫门急报:“秦国丞相张仪,请见我王——” “张仪?”魏襄王惊得一激灵,“他,意欲何为?” 惠施连忙道:“无论意欲何为,我王都不能慢待。” 魏襄王猛然醒悟,大袖一挥:“走!随本王出迎。” 一阵煞有介事的迎宾大礼,张仪踩着厚厚的大红地毡与魏襄王并肩进入了魏王宫。看张仪身后跟着两个英武俊秀的带剑卫士,惠施几次想说不能有带剑卫士进宫,可看看魏襄王与掌典大臣浑然无觉,也就生生地咽了回去。毕竟,张仪这个煞神不能得罪,惹火了他,此时兴兵攻魏如何了得? 对张仪,魏襄王可是久闻大名了,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便亲眼目睹了张仪舌战孟子而被父王赶出王宫的情景。后来,隐隐约约地听说张仪死在了楚国。不想在苏秦合纵之后,张仪却突然冒了出来,而且一出山便是秦国丞相。一开始谁也没在意,都说这个魏国布衣平常得紧。做过敖仓令后来做了司土的先轹,更是哈哈大笑:“张仪算得甚来?一个败落布衣,当初还求靠我等,想谋个小吏也。”不成想正是这个张仪,定连横长策,一举撼动楚国,再举大破六国联军,竟在一夜之间成了令山东六国谈虎色变的人物。大梁的市井国人将张仪奇袭敖仓的故事传得神奇极了,也恐怖极了。奇怪的是,竟没有几个人骂张仪,却都说,这是上天对魏王不识贤愚的报复。如今想来,若有张仪,魏国何至于此?魏襄王硬是弄不明白,如此一个扭转乾坤的大才,父王如何就粪土般扫了出去?而且就在魏国朝臣的众目睽睽之下?细细想来,自己当初也在当场,又何曾想到过劝阻父王? 今日之张仪威风八面,魏国君臣个个小心翼翼地看张仪脸色。那个嘲笑张仪的司土先轹,遮遮掩掩地始终不敢与张仪照面。魏襄王心中酸涩难禁,坐定之后竟神不守舍地恍惚起来。 “敢问丞相,是过道魏国?还是专程而来?”丞相惠施赶忙插上圆场。 “张仪奉秦王之命,专程为秦魏修好而来。”张仪直截了当。 举殿愕然沉默。虽然没有了秦国攻打的恐惧,却也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秦魏修好”。秦魏宿敌,魏国对秦国邦交,除了连绵不断的围堵,只有兵戎相见,几曾想到过与这个先蛮夷后虎狼的不世仇家修好?即便这次战败,魏国君臣想的也只是怕秦国趁势猛攻,礼遇张仪,也只是不想激怒秦国而已,根本没有想到过修好。正因为匪夷所思,张仪乍一说出,魏国君臣一片木然。 良久,魏襄王道:“请问丞相,可,可是有所图?” “魏王明智之人也。”张仪从容笑道,“魏国只需不再参与合纵便是。据实而论,合纵没有给魏国带来任何好处,带来的,只是大灾大难。” 魏襄王喟然一叹:“秦王盛情,丞相好意,魏嗣心领了。只是目下举国惶惶,修好之事,容徐徐图之。” “魏王可否见告,魏国难在何处?” “丞相心明如镜,魏国大饥大荒在即,如何顾得合纵?请告秦王,但放宽心便是。” “度过饥荒,魏国须得几多粮米?”张仪只是微笑。 “司土何在?”魏襄王突然高声,“先轹,职司所在,你对丞相说。” 躲在惠施身后的先轹出了一身冷汗,莫非魏王要拿自己讨好张仪?心中七上八下地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向张仪深深一躬道:“小吏先轹,往昔开罪于丞相,敢请丞相恕罪。”张仪大笑着扶住了先轹:“司土言重了,故旧之交,何罪于我?你我旧事,改日再叙,但请司土先说国事。”先轹顿时去了惶恐之情,拱手道:“无百万斛粮米,魏国难解饥荒。”张仪慷慨道:“两国修好,魏难便是秦难。秦国出粮百二十万斛,如何?” “此言当真?”魏襄王精神陡然振作,霍然站了起来。 张仪一阵大笑:“食言自肥,张仪何以面对天下?我这便修书一札,请魏王派出特使,立即到咸阳丞相府见右丞相樗里疾,办理运粮事宜。” 魏襄王向张仪深深一躬:“丞相大恩,魏嗣铭记在心。” 张仪连忙扶住魏襄王笑道:“张仪原是魏人,桑梓有难,何能旁观?” 魏襄王对殿中大臣高声道:“晓谕朝野:秦国借粮于我,解我国难;自此之后,魏秦修好,若有再言合纵者,杀无赦!” 朝臣们感慨唏嘘,纷纷点头称是。丞相惠施自请为特使,立赴咸阳。司土先轹自请为监运大臣,匆匆去征发牛车。大臣们人人觉得解了自己的危难,争相做事,一时间效率奇高,仿佛起死回生一般。 粮米有了来路,魏襄王立即有了胆气,当晚在王宫大湖的明月岛举行了名为“两强修好”的盛大宴会。魏国司礼大臣充分挥洒了大梁的富贵排场传统,两千多盏风灯挂满水边林木。湖光山色,雅歌声声,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一个刚刚遭受了夙敌猛烈一击而几乎被灾难淹没的国家。张仪心中大不是滋味,借着如厕,在竹林回廊上独自伫立,望着灯火下的粼粼波光,有些恍惚起来。 “丞相好兴致,这里正好看得王宫夜景。” “呵,原是魏王,张仪正要告辞。” “请稍待。”魏襄王猛然压低声音道,“丞相可愿回魏国,同样做丞相?” 张仪一怔,迅即笑道:“魏王何出此言?张仪可是秦国臣子。” “苏秦能做六国丞相,丞相何不能兼做魏国丞相?”魏襄王显然为自己的出新而兴奋,急迫道,“若得如此,一则可挽回父王当年大错,二则有利于秦魏长期修好,一举两得也。” 张仪笑了笑:“魏王虽是好意,只怕张仪没得工夫。” “不误丞相大计。”魏襄王殷殷笑道,“丞相只管掌控邦交大事,不必时时守在魏国。” “然则,这俸禄府邸?” “本王心中有数。”魏襄王突然有些矜持起来,“秦国官俸太低,魏人如何得惯?本王定丞相一等年俸、一座府邸,外加在丞相的安邑故居再起一座府邸;若有大功,本王定然封丞相百里之地两万户,如何?” “好!”张仪满足地笑了,“但有锦衣玉食,张仪自当为魏王效力。” “然也,然也,张卿大是明白人也!”魏襄王也满足地笑了。 次日清晨,张仪正在梳洗,魏襄王派内侍送来了一件密札。嬴华打开一看,先自笑了:“哟!魏王端起来了。你听了,张仪我卿:但留大梁旬日,受丞相府邸官俸玺印,再定行止可也——”嬴华拖了一个长长的腔调。正在摆置早茶的绯云道:“吔,昨日还蔫草儿似的,两滴露水就抖起来了?”张仪摇头笑道:“这就是魏嗣。难怪老孟子到处唠叨,说他不像个国君,教人无法敬重。”嬴华道:“如何回他?要等那丞相大印么?”张仪道:“我行我素,理他做甚?” 早茶之后,张仪派嬴华给魏襄王送去了一封辞行柬,先行启程走了。嬴华赶上来时,张仪已经出了大梁东门外的迎送郊亭。嬴华走马车旁,备细说了魏襄王的惊讶与失望,说一定要张仪返回时折道路经大梁,接受丞相大印。张仪笑道:“世间偏有魏嗣父子这等国君,只相信俸禄官邸的威力。多可惜也,本来好端端一个魏国。”嬴华道:“你可惜得完么?到了齐国,说不定更觉得可惜。”张仪摇头道:“不过,齐国这个田辟疆,可是比魏嗣难对付多了。”嬴华笑道:“我看呀,还是你最难对付。”张仪不禁哈哈大笑。 魏齐官道虽然是千里之遥,但路途却是平坦畅通。官道沿着济水河谷直向东北,沿途几个小国,历来都不敢在这两个大国间的官道上设卡,更不敢拦阻虎狼秦国的特使车队。倒是每到小国边界,必有使臣置酒做过境迎送,说些大而无当的官话,表示不敢得罪,等等。张仪简单处置,凡有迎送,一律赏赐使臣百金,赠国君蓝田玉璧一双。虽然略有耽延,也是第五日到了济水入海段,向东南沿着淄水河谷的官道走得半日,便远远地望见了临淄城的箭楼。 前行斥候飞报:“禀报丞相:临淄郊亭有大臣迎接。” 车马将近郊亭,一辆六尺车盖的青铜轺车辚辚飞来,车上一人红衣高冠玉佩叮当,遥遥拱手道:“孟尝君田文,恭迎丞相。”话音落点,已经跳下轺车大步迎了上来。 张仪很有些惊讶,孟尝君做使臣出迎,显然便是仍旧参与国政,这齐王田辟疆当真比魏嗣高明。他也停车下车,拱手笑道:“久闻孟尝君大名,果然英雄非凡。”四手相握,孟尝君哈哈大笑:“被人杀得落花流水,还英雄非凡?狗熊一个。”张仪不禁笑道:“胜败兵家常事,谁敢说孟尝君不是英雄了?”孟尝君慨然一叹:“秦军阵仗,田文不得不服啊,尤其是丞相奇袭敖仓,匪夷所思也!”张仪大笑:“不敢贪天之功,那是司马错运筹帷幄,张仪驰驱奔波罢了。”孟尝君高声赞叹:“好!丞相有气度,田文就喜欢如此人物。请丞相登车。” 张仪刚刚上得轺车,孟尝君跳上车辕对驭手道:“你下去,我来驾车。”驭手看着车旁骑马的嬴华不敢下车。嬴华正要婉言谢绝孟尝君,张仪却豪爽笑道:“孟尝君车技超群,难得有此雅兴,张仪却之不恭了。”孟尝君大笑:“田文曾为六国丞相驾车,为何不能为两国丞相驾车?”张仪道:“孟尝君,消息何其快也!”孟尝君又是大笑:“如今天下,谁不盯住苏秦张仪,谁心里就不安生。”一言未了,轺车辚辚启动,风驰电掣般向临淄飞去。 王宫正殿正在举行策士朝会,争辩得很是热闹,竟至有些面红耳赤了。 在做太子的时候,田辟疆就以名士自居,经常化名易装去稷下学宫与那些名士大家论战。做了国王后,田辟疆最上心的一件事,是扩大学宫规模,广召天下学人名士来学宫讲学修业。每有名士入稷下学宫,一律以上大夫规格赐六进大宅,年俸五千石。而在齐威王时期,唯有孟子这样的显学大师才能享受六进大宅。齐威王晚年,稷下学宫本来已经人才凋零,可田辟疆即位没有几年,稷下学宫又蓬蓬勃勃地恢复了生机。原先离开的名士如慎到、邹衍、淳于髡、田骈、许行等回来了,新锐名士如荀况、接予、环渊、田巴、徐劫、庄辛等也纷纷来投,一时间人才济济,仅享受上大夫礼遇的便有七十六人,全部学子多达数千人,齐宣王文名大盛。 可田辟疆很奇怪,从来不给这些名士官做,而只教他们对国政参与议论。这便是天下有名的“不治而论”。每有大事,齐宣王便将那些一等一的名士大师召来议论,他与几个主政大臣只是听,既不表态,更不参与议论。往往是竟日争论,莫衷一是,最后也是散了就散了。孟尝君感到奇怪,曾问:“我王竟日听名士清议,何不教他们任职为治?岂不强如那些平庸小吏么?”齐宣王笑道:“卿养门客三千,本王便养不得名士三千?卿之门客何不做官?”孟尝君恍然,笑道:“臣今日方得明白,稷下学子,乃我王门客也。”齐宣王大笑。 今日“门客”朝会,是议论一个大题目:河外战败后如何应对秦国?如何应对张仪来齐?三十六位各派名士整整议论了一天,越论越分歧,最后摆开论战架势,当殿吵得不亦乐乎。 几个大师级的老名士说,秦本蛮夷弱小,骤然暴发几年何足为奇?魏国强大过,楚国强大过,甚至韩国都强大过,齐国更是始终强大,何独对秦国一时的强大如此惶恐?竟要联合六国抗秦?完全是扰民扰国,多此一举。老学宫令邹衍一言以蔽之:“与其合纵劳民,何如积聚国力,静观待变?不出五年,秦国便会自乱自衰。战国以来,莫不如此。” 新锐名士们却激烈反对说,秦国根基已成,其志在吞灭六国,绝非短暂强大,更不会自乱自衰;苏秦合纵是最为高明的谋略,首先要合纵抗秦,同时要变法强国,才不至于亡国灭族。不到三十岁的荀况最为直截了当:“秦国虽为敌国,却当为六国之师。师秦而抗秦,当今大谋也!” 老名士们哄堂大笑,尖刻的嘲讽夹着老成的训诫连绵扑来。 新锐们在挺身争辩中又分立成了两派。已经小有名气的辩士田巴,严厉斥责“师秦”一说,认为:“抗秦之要,在于反其道而行之。”荀况反唇相讥:“反其道而行之?莫非你田巴要恢复王道井田,做孟子门徒么?”老名士们在反驳荀况中也分立了。老法家名士慎到对“师秦抗秦”大是激赏,慷慨激昂道:“法家挽救了秦国,何以不能挽救天下?师秦之实,在于法家治国,上上之策也!”于是,新老纠缠,各家纷争,又是一个活生生的学派战国。 齐宣王听了大半日,越听越乱。他对这些名士们动辄这道那道这家那家,本来就腻烦,加上有人经常引经据典,一席话倒有大半都是听不明白,更是不得要领。听来听去,还是那个荀况说话结实,无经无典,那“师秦而抗秦”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但是,那么多人反对围攻荀况,齐宣王又糊涂了,一种千夫所指的谋略,能说他高明么?身为大国之王,不能衡平各方,纵有谋略,说到底还不是无法推行? “禀报我王:秦国丞相张仪到。” 齐宣王正在烦乱,一听老内侍禀报,站起来向外便走。这种情势往日也遇到过好几次,名士们都是趁势散去。可今日一听是张仪到来,稷下名士们谁也没有挪动,都想看看这位搅乱六国的连横权相的本领气度,更有一班新锐纷纷低声议论,猜测张仪与苏秦的不同。 在这片刻之间,齐宣王与孟尝君一左一右陪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谈笑自若地走在中间,一领黑斗篷,六寸黑玉冠,络腮胡须,身材伟岸,一条微瘸的左腿使他的脚步有些不易觉察的拖沓点闪。然而,恰恰是这种残缺,使他的整个神态渗出了一种别有韵味的沧桑与刚毅,竟有一种难以撼动的气象。稷下名士们非但没有丝毫的嘲笑,反倒在沉默的注视中流露出几分钦敬之情。 齐宣王见名士们没有走,先是一愣,心思一转便笑了,转身对张仪笑道:“这些都是稷下名士,方才正在与本王议论治学之道。”又转身高声道,“诸位,这位便是名动天下的秦国丞相,名士张仪。”众人拱手齐声道:“久仰。”张仪也是一拱手:“久仰。”彼此竟都没有做官场礼节。齐宣王笑道:“先生请入座。”孟尝君将张仪让进了王案左首的长案前,自己则坐在了王案右首。 “敢问齐王,我等欲向丞相讨教,不知可否?”辩士田巴高声请示。 “但凭丞相了。”齐宣王笑着看看张仪。 张仪道:“有幸相逢,自是客随主便。” “在下田巴,敢问先生:秦国欺凌天下,猖狂至甚,丞相不以为有违天道么?” 张仪悠然一笑:“久闻稷下名士见多识广,何如此闭目塞听?当初,图谋瓜分秦国者,山东六国也;重兵围堵秦国者,山东六国也;商旅封锁秦国者,山东六国也。如今,合纵锁秦者,仍是山东六国;四十八万大军攻秦者,还是山东六国。谁恃强凌弱,谁猖狂至甚,谁有违天道,岂不一目了然?” “在下环渊。秦国妄图吞灭天下,先生为狼子野心张目,这是何家之学?!” 张仪大笑道:“一统天下便是狼子野心?当真旷世奇谈!天下统一而后安,天下分裂而战乱。唯其如此,我华夏皆视一统天下者为圣王雄主,万古流芳。以足下奇谈,三皇五帝,商汤周武,不也是狼子野心了?放眼当今,哪个国家不想一统天下?魏国尝试过,楚国尝试过,齐国更尝试过。虽然都失败了,但有识之士都赞赏他们曾经有过的勇气与雄心。如今秦国也在努力尝试,何以便横遭贬斥?一统华夏为亘古正道,但凡有识之士,无论所持何学,皆应顺时奋力,为一统大业助力。张仪自不能外,且以此为无上荣耀!莫非足下之学,是专一的复辟分裂之学?专一的以反对一统为能事之学?” 片刻之间,两个愤激满腔的新锐名士铩羽而归,大殿中一时惊愕沉默。猛然,一人高声道:“在下接予。先生入齐,意欲何为?” “秦齐修好,岂有他哉!” “与秦修好,对齐国有何好处?” 张仪揶揄笑道:“敢问先生,与六国合纵,又有何等好处?” “立我国本,保我社稷,大齐永不沦亡。” “先生之言,何其荒谬也!”张仪正色道,“合纵若是立国之本,秦国何以强大?齐国强大之时,又何曾与人合纵?不思发奋惕厉,却一味地将国家命运绑在别家的战车上,这便是稷下学宫的强国之道么?” 一黄衣高冠者愤然高声道:“在下庄辛。先生做了秦国丞相,又做魏国丞相,首鼠两端,吃里扒外,不怕天下笑骂么?” 张仪纵声大笑:“庄辛妙人也!先生本是楚人,却在齐国做事,莫非也是吃里扒外首鼠两端?六国合纵,苏秦身佩六国相印,岂非也是吃里扒外首鼠六端?我秦国正欲请孟尝君为相,莫非孟尝君也要吃里扒外首鼠两端了?身在战国,却不知战国之事,先生好混沌也。” 稷下名士们一片难堪之时,一个人从容站起拱手道:“在下荀况。秦国变法,本是强国正道,天下之师。敢问先生:秦国连横,是否欲图搅乱六国,夺其变法机会,而使一己独大?” 张仪见此人敦厚稳健,问题来得极是正道,不禁肃然拱手道:“连横之要,在两国互不侵犯,共同康宁。秦国决然不干盟友国政,何能搅乱盟友朝局?自古以来,乱国者皆在萧墙之内。我自不乱,何人乱我?我自不灭,何人灭我?若欲真心变法,便是秦国,又奈我何!” “如此说来,先生不怕盟友与秦国一争高下?” “天下虽大,唯有道者居之。堂堂正正地变法,堂堂正正地与秦国一争,自是雄杰之邦。若无勇气与如此对手一争,秦国便当灭亡而已,岂有他哉!” 荀况肃然躬身:“秦国气度,可容天下。齐秦修好,荀况大是赞同。”大殿中一片愕然。谁也想不到荀况竟公然赞同秦齐修好,但奇怪的是,却没有人再发难诘问了。齐宣王猛然醒悟,哈哈笑道:“丞相好辩才!好辩才!孟尝君,设大宴,为丞相接风洗尘。” 在这一场盛大夜宴的觥筹交错中,稷下名士们纷纷与张仪切磋周旋,齐宣王却一直与孟尝君喁喁低语着。两个多时辰的宴会,张仪只是痛饮高论,谁上来便应酬谁,没有说一句与使命相关的话。 次日,齐宣王在孟尝君陪同下正式召见张仪,直截了当地表示愿意与秦国修好,请张仪拟定盟约。张仪笑道:“一东一西,两不搭界,要说盟约,只有三句话:不动刀兵,不结合纵,不涉内政。”孟尝君笑道:“如此简单,约法三章?”张仪道:“简单者易行,只要信守承诺,此三章顶得千军万马。” 齐宣王原本担心张仪胁迫齐国,漫天要价,譬如要齐国与合纵魁首楚国断交、攻打燕国并缉拿苏秦等,也教孟尝君准备好了应对条款与万一翻脸的准备。今日一谈,不想张仪的盟约却如此简约,实际只有一句话:不联合他国与秦国打仗便了。如此齐国便避开了最大的尴尬——亲秦而开罪五国,丝毫不会因与秦国修好而得罪昨日盟邦。从长远说,秦国又不干涉齐国内政,齐国丝毫没有附庸之嫌,依旧是一个堂堂大国。 齐宣王顿时轻松,呵呵笑道:“丞相当真大手笔也!目下便立盟约如何?” “好!目下便立。” 齐宣王一拍掌:“太史,出来。” 高大的木屏后面走出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手中捧着两张很大的羊皮纸道:“臣启我王:此乃我王与丞相议定的盟约。”说着便将羊皮纸摆在了王案上。齐宣王瞄得一眼,三五行字立即看清,笑道:“请丞相过目定夺了。”太史又将羊皮纸捧到张仪面前,张仪笑道:“便是如此,齐王用玺可也。”齐宣王拍案笑道:“宣掌玺大臣。”内侍一声长呼,一个捧着铜盘玉匣的中年大臣走了进来,将铜盘摆在王案上,向齐宣王深深一躬。 “齐秦盟约,用玺。”齐宣王一指羊皮纸。 “谨遵王命。”掌玺大臣向铜盘玉匣深深一躬,高声长呼,“史官载录:齐秦盟约,用玺存馆!”然后恭敬地打开玉匣,捧出一方六寸绿玉大印,双手提住了大印龟钮,神情庄重地盖在了羊皮纸上,却是鲜红夺目的朱文古篆。 “齐秦盟约,秦国丞相用玺!” 张仪伸手向腰间鞶带上一摁,卸下了一个玉带钩,打开了玉带钩上一只精致的皮盒,露出了一方四寸铜印。他抓住印背鼻钮在书案玉盒印泥中一蘸,提起摁在了羊皮盟约上,却是红底白文古篆印,与齐宣王的朱文大印恰成鲜明一对。 “史官载录:齐秦盟约成!”掌玺大臣将盟约恭敬地呈给了齐宣王与张仪各一张。 “好!”齐宣王打量着盟约,“本王欲赠丞相一方上等宝玉做印料,丞相笑纳了。” 山东六国以玉印为贵。齐宣王之意,显然是说张仪的铜印与丞相身份不配。张仪悠然笑道:“秦人多有马上征战,玉印质脆易碎,徒有其表,不受摔打了。” 孟尝君及时跟上道:“难怪秦国有蓝田玉不用,却是此等缘故,还是秦人务实也。” 齐宣王脱得尴尬,连连笑道:“好好好,先生不愧秦国丞相也。” 张仪大笑一阵:“齐王若放孟尝君到秦国任相,也得一个秦国丞相了。” “自然好事。”齐宣王笑道,“只是联军新败,孟尝君须得收拾一番残局,此事一了,孟尝君便可如约前往,丞相以为如何?” “好!张仪便等与孟尝君共事了。” 孟尝君哈哈大笑,没说一个字。 张仪回到驿馆,嬴华匆匆前来,将一个长约两寸比小手指还细的密封竹管递给他。张仪笑道:“你打开,我做不来这种细活儿。”嬴华笑道:“黑冰台密件都是青鹰传送,越轻越好。”说着已经将管头封泥剥下,细巧的小指撬开了管盖儿,从中抽出了一个极细的白卷,打开铺在书案上,却是一方一尺白绢,上面画着两行古怪的符号。嬴华笑道:“哟,这是甚画?河图洛书一般。”张仪走过来一看不禁笑道:“这是金文古篆,樗里疾真能出奇。”嬴华高兴道:“好啊,日后黑冰台都用这金文古篆传信,等闲人识不得了。”张仪笑道:“说得容易,可惜天下没几个人写得。你看:‘燕事已妥,三日后上路,公可径赴燕国,会齐入蓟。樗里。’啊,好,好!” “想好了?甚时启程?” “明晨启程。” “今日辞行?” “不用了。你给孟尝君送去这件物事便是。”张仪说罢,走到书案前写了几行字,嬴华封好拿起走了出去。 次日清晨,张仪的快马轺车便出了临淄。仪仗护卫原本驻扎城外,此时已经在官道边列队等候。嬴华一声号令,马队收起旌旗矛戈,变成了一支精锐的轻装铁骑,护卫着张仪辚辚北上。由于燕齐两国多年不睦,商旅几乎杜绝,过了郊亭,道中车马行人顿见稀少,一眼望去,大是空旷萧瑟。正在这时,却见一人站在道中遥遥招手。驭手缓辔,张仪拱手道:“足下何人?何事挡道?”那人拱手道:“在下乃孟尝君门客冯,奉命有请丞相。”张仪笑道:“孟尝君么,在何处啊?”冯道:“敢请丞相随我来。”张仪便命马队原地等候,下车与嬴华随着冯进了道边小山。树林中多有暗哨,显然是警戒森严。 密林深处,孟尝君迎了上来:“临淄多有不便,专程在此等候丞相。” “正事已毕,孟尝君何须多礼?” “田文素来蔑视繁文缛节,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孟尝君有话对我说?” “正是。”孟尝君点点头,将张仪拉到一棵大树后低声道,“两件事:其一,齐国可能生变,望公留意。其二,子之凶险,公去燕国,须多加防范。” 张仪心中顿时一沉,沉默片刻拱手道:“孟尝君大义高风,张仪不敢相忘。” 孟尝君慨然一叹:“河外大败,丞相入齐,荀况之言。若无这三件事,田文对秦国也是一如既往的偏执仇视。败六国者,非秦也,六国也。田文当真希望齐国师秦友秦,变法强大。惜乎孤掌难鸣。此中难处,尚望体察,莫笑田文优柔寡断。” 张仪素来洒脱明朗,此时却觉得心中堵塞,看着孟尝君无言以对。良久沉默,张仪道:“孟尝君但有难处,知会张仪便是。” “但愿不会有那一日。”孟尝君笑道,“丞相上路,恕田文不远送。” “后会有期。”张仪一拱手,大步出了山林。

第十章张仪风云(5)

五、张仪苏秦都祭出了古老的权谋 三日之后,张仪马队到达易水渡口,在南岸扎营,等候咸阳北上的车队。 自秦立为诸侯,与燕国来往最少。一则距离遥远,中间隔着魏国、赵国、中山国,几乎从来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二则秦燕相轻,相互瞧不起对方。燕国是西周老牌王族诸侯,说秦国是王化未开的蛮夷之邦;秦国是东周开国元勋,说燕国是死气沉沉的僵尸之邦。同样是距离遥远,秦国与齐国声气相通,常有使节来往,与燕国却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一般冷淡。然而,恰恰是这个生疏的燕国,却做了合纵抗秦的发动者,做了苏秦的根基之邦。 如此一来,秦国想不理睬燕国也不行了。燕国疲弱,燕国遥远,燕国经常没有动静,但也恰恰是这样的条件,使燕国成为战国中最有可能爆出冷门的国家。张仪的谋划,就是要消除这个躲在大山背后抽冷子暴起的祸根。以秦国目下的战力,对于燕国这样的疲弱之国,挥师北上,完全可以一战击溃肢解,使燕国名存实亡。然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中原战国虎视眈眈,秦国便不可能兴师远征,去对付这个疲弱而又抽搐不定的爆冷国家。唯一的办法,就是笼住它安抚它,使它不要瞄着秦国抽冷子发疯。 秦惠王最头疼燕国,说:“燕如羊腿骨,食而无肉,弃而可惜。” “炖汤也许鲜美。”张仪笑答。 “炖汤?如何炖法?” “细柴文火,慢工打磨。” 秦惠王品咂片刻,恍然大笑:“丞相是说,联姻?” “最古老,又最可靠。” “好!”秦惠王拍案,“当年秦晋联姻,保了三十年结盟。而今便与燕国联姻。” 后来,秦惠王委托嬴华在王族中物色适合远嫁的公主。嬴华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定下了人选。奇怪的是,她没有先禀报给秦惠王,却先来说给张仪。 “哪个公主啊?” “栎阳公主。” “报给君上了么?” “还没有。”嬴华莫名其妙地有些脸红。 “噢,却是为何?” “想先说给你听嘛,你不向我打听公主么?” 张仪大笑一阵:“哎呀呀,好记性,我早忘到渭水里去了。” “甚也不记,好没心!”嬴华粲然一笑,跑了出去。 公主人选一确定,张仪便与樗里疾商议如何来做。樗里疾嘿嘿笑道:“这种上门之事,要等个茬口才好做。这茬口,就是秦国要在纵横之争中大占了上风。要不,上门联姻只能自讨没趣。”张仪深表赞同,将此事的先期斡旋交给樗里疾办理,自己匆匆赶到河外参战去了。樗里疾老谋深算,明白联姻的关键是要燕国前来求亲,否则,强大的秦国要将一个公主硬塞给人家,岂不贻笑天下?一番思谋,樗里疾紧急修书陇西大驮部族的老酋长,请他暗中斡旋。 这大驮族是樗里疾的祖籍老根,虽然势力不大,却与阴山草原的匈奴素有渊源。匈奴诸部又是燕国与赵国北部最大的威胁,也是两国的夙敌。大驮老酋长接到樗里疾密件,立即带着一头名贵的火焰追风驼与一百名骆驼兵,兼程赶到了敕勒川草原。匈奴老单于一见一团火焰般的红骆驼,高兴得笑个不停。大凡草原部族,对大驮族的火焰驼历来都是垂涎欲滴。这种骆驼非但驰骋赛过骏马,而且能几天几夜不吃不喝地奔驰,在草原大漠戈壁中确实比雄骏的战马更是名贵。 但在秘议之间,匈奴老单于还是开出了条件:十年内秦国不能对匈奴用兵,匈奴占据秦国上郡北部的几百里土地,三年后再归还秦国。大驮老酋长思虑一番,欣然答应了为匈奴斡旋。此时,正逢合纵联军大败,六国一片混乱。匈奴老单于亲自赶到蓟城西北的于延河草原,并邀来了燕国辽东夙敌——东胡部族的首领,共同约见燕易王。 老单于开门见山道:“燕王兄,我大匈奴已经与秦国修好结盟了,可燕国却乌鸦一样,在秦国后边呱呱乱叫。燕王兄要能与秦国一家人,就是我匈奴与东胡的朋友。要不,就是匈奴东胡的敌手,老夫就要骑着火焰追风驼,住到蓟城去了,啊哈哈哈哈!” 燕易王与子之密商了一天一夜,终于答应了老单于。旬日之后,燕王特使便到了咸阳,向秦惠王呈上了燕易王“求亲修好,永不为敌”的国书。秦惠王“踌躇”了一番,欣然允诺,对燕国特使道:“一月之后,丞相张仪护送公主到燕国成亲。两国盟约,由丞相全权处置。”硬是留个尾巴,教燕国特使忐忑不安地回去了。 张仪在易水渡口等了两日,咸阳的送亲车队方才辚辚到达。正好是已经升任前将军的白山率领三千铁骑护送,与张仪的两千铁骑仪仗会合,正是合乎礼仪的王室送亲规格。张仪与白山寒暄一阵,带着嬴华来见栎阳公主。进得公主营区,却见一名女子正在帐前草地上练剑,红衣短装,剑光霍霍,一股英武之气。 张仪笑道:“孤身入燕,带如此一个贴身侍卫也好。” “才不是,她便是栎阳公主了。”嬴华说罢笑叫,“平姐姐,丞相来了。” 剑光猛然收刹,练剑女子面色涨红地说了声“稍等”,风也似飘进了大帐。片刻之间,一个女子迎出帐来,宽袖长裙,秀发如云,竟是与方才练剑女子截然不同的一个丽人。张仪惊讶地揉揉眼睛:“她?是方才的栎阳公主么?” “哟!那能有假么?”嬴华笑道,“栎阳姐姐琴剑诗酒,无一不精。” 张仪拊掌笑道:“王室有此奇女子,秦国之福也。张仪参见公主。” 栎阳公主笑道:“丞相多礼,请进帐说话。” 到得帐中坐定,张仪将所知道的燕国情况与燕易王性情、宫廷纠葛等作了一番备细叙说,末了道:“公主孤身远嫁,任重道远。嬴华已经在蓟城建了一家燕山客栈,做公主秘密护卫,公主但放宽心便了。”栎阳公主笑道:“不打紧,嬴平不会有事,也不会误事。”张仪心中一动道:“公主熟悉燕国?”嬴华笑道:“平姐姐在燕国长到十五岁,说是燕国人也不为过。”张仪恍然笑道:“噢——公主是回归的北嬴族?”栎阳公主道:“丞相说对了,族人落叶归根,嬴平也心无牵挂了。”张仪大是高兴:“天意天意!秦人国运来也。” 嬴秦部族在商王朝灭亡后流散西部,主流一支一直与西部戎狄长期拼打,有两支流落到了燕国与晋国。数百年之后,进入晋国的一支已经与晋国的赵氏部族完全融合,以致天下有了“秦赵同源同姓”的说法;进入燕国的一支,却始终顽强地保留着嬴秦部族的姓氏与独有的生活习俗,被秦人称为“北嬴”。不知道是何缘故,北嬴始终没有回到秦国。秦国变法强大后,秦孝公为了增加人口,陆续派出了三名嬴秦部族的元老到北嬴秘密联络,策动北嬴重返家园。北嬴族长提出了一桩旧时冤案:当年秦献公发动宫变时,北嬴老族长正在雍城,被秦献公以“乱国同党”斩首;若要北嬴回归,便须了结北嬴这块心中创伤。秦孝公与商君未及处置,便接连去了。其后,秘密联络的三个嬴秦元老,又因卷入甘龙叛乱而被新君嬴驷诛杀,这件事又搁置了下来。直到张仪入秦嬴驷称王,秦惠王才重派密使联络,谈好处置方法,北嬴五万余口才绕道九原,从北地郡回归秦国。归秦之后,秦惠王举行了隆重盛大的庆典,以“壮大嬴氏血脉”为功名,封赠了北嬴大小首领二百余人以各等爵位;并在太庙祭祖,下《嬴氏王室罪己书》,对先祖错杀表示了谴责忏悔。自此,北嬴重返老秦,秦国的精锐骑士骤然增加两万,王室世族的力量也大为增强。 嬴平是北嬴族长最钟爱的小女儿,被秦惠王册封为栎阳公主。她原本便是父亲的外事臂膀,不但熟悉燕国民情风习,而且与蓟城官场人物多有交往。寻常公务,这个嬴平都是一身男装,英姿飒爽,不让须眉。回到秦国,才恢复了女儿装束,做起了无所事事的公主。嬴华逐一对王族公主摸底试探时,嬴平意外地兴奋,非但立即答应,还主动请见秦惠王请求远嫁。秦惠王与已经是“王叔”的北嬴老族长磋商,老族长也欣然答应了。 于是,这个生于燕国长于燕国的秦国公主,就成了远嫁燕易王的最佳人选。 看看如此一个公主,张仪原本想好的诸多叮嘱便都省去了,只说了一句话:“燕国但有大乱,秦国力保公主返国。”栎阳公主却爽朗笑道:“不会有事。我姓嬴,我是秦国公主,这就够了。” 张仪哈哈大笑:“公主见事透彻,有秦国后盾,入燕万无一失也。” 次日,张仪派出快马使者飞报燕王,随后拔营渡河,过了易水,向蓟城浩浩荡荡开来。将近蓟城百里之遥,黑冰台安插在蓟城的秘密斥候飞马来报:苏秦与子之联姻结盟,密谋在蓟城截杀张仪,重组合纵,请丞相不要入燕。嬴华脸色立变,力主张仪返回咸阳,由她以“行人特使”身份护送栎阳公主入燕。张仪思忖片刻,断然道:“果真如此,目下便是一举安定燕国的绝佳时机。不冒大险,焉得成事?走!” 这时的燕国,却是迷雾重重。 联军大败后,子之率领燕国残兵连夜从孟津渡河,进入河外方才扎营歇息。一清点人马,南下的六万步骑竟然战死了三万,重伤万余,余下的一万多人马也几乎人人带伤狼狈不堪。尤其是带去的精锐骑兵,竟然只有不到一万人生还。子之自己也身中一剑一箭,剑砍伤了左手臂,箭射到了右肩背。虽然都不是要害部位,也不是毒箭,但却使子之吊着左臂袒着右肩,加之脸上擦伤淤血,一副死里逃生的血人模样。 但子之顾不得仔细打理自己的伤口,他全力去做的第一件事,是用重金从大梁秘密请来三个善于疗伤的高明医师,连同军中三个医师,不分昼夜地给士兵包扎上药。最后,终于是保住了余下的一万多人马没有流播恶疾。士兵们全部疗伤之后,子之才教医师给自己疗伤敷药,只是此时伤口已经溃烂,人也高烧不退。三名医师精心守护三日三夜,用尽了所有方法,才使子之度过了险情,但人却仍在昏迷衰弱之中。燕国将士们大是感动,万余人围坐在大帐周围,不吃不喝不睡,就是要守候着亚卿醒来。十二个时辰后,子之终于醒转过来,听中军司马一说帐外情形,奋然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大帐。 万余将士霍然起立,纷纷高呼:“将军平安!亚卿万岁!” 骑兵将军上前高声道:“全军将士请命立即拔营回燕,作速救治亚卿!” 子之摇摇手:“不能走。要等武安君,一起回燕国。” “荆燕将军的两百铁骑没有参战,毫发无伤,武安君不会有事!” “不,不能。”子之粗重地喘息着,“你等要走便走,我要等,等武安君……” 将士们沉默了,突然,万众齐声高呼:“追随亚卿!效忠亚卿!愿等武安君!” 子之向将士们抱拳拱手,要开口说话,却又突然昏迷了过去。 这支残兵在河外一直驻扎了十日,待一名骑将军带着苏秦人马赶来时,军粮已经没有了。苏秦立即下令荆燕,将随带军食分出共用,又立即派荆燕带着自己手书赶到邯郸,向平原君讨来了几百石军粮。 扎营当晚,卧榻不起的子之与苏秦密谈了两个时辰。子之坦然说明了两人的困境:自己战败而归,丧师大半,很可能从此在燕国失去军权,也难保不被问罪斩首;苏秦则失去了合纵根基,所谓六国丞相也成了泡影,唯一的根基便是燕国武安君这个爵位,若在燕国不能立足,便将成为水上浮萍,合纵大业也将永远地烟消云散。 “此等情境,敢问武安君何以解困?” 子之所言,苏秦心中当然清楚。联军大败,最痛苦的莫过于苏秦。谁都可以将罪责推到他的身上,唯独他不能向任何人推卸罪责。尽管他不是统帅,也不是某国将领,坐镇幕府也只是协调六军摩擦而已。但在四十八万大军血流成河之际,谁能为他这个六国丞相、幕府魁首说一句公道话?将军们是决然不会的,他们只有归罪于苏秦,才能解脱自己。四大公子在国内本来就有权臣劲敌,目下与自己处境也相差无几,自保尚且费力,又何能为苏秦挺身而出?纵然有之,又何能使六国君主与权臣们相信不是与苏秦沆瀣一气?在六国大营纷纷席卷而去作鸟兽散的时刻,苏秦几乎彻底绝望了。突然之间,他看到了六国的腐朽根基,看到了六国无可救药的痼疾,觉得要联合他们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四大公子各自匆忙回国了,原先各国给他的铁骑护卫,竟也悄悄地各自走了,只留下荆燕率领的燕国两百名铁甲骑士一个没走。 苏秦的军帐,在遍野尸体的战场一直驻扎了五日。辽阔山塬间不断起落着啄尸的鹰鹫,落日暮色中,成群的乌鸦遮天蔽日地聒噪着,秋夜明净的月亮也有了腐尸的腥臭味儿。苏秦漫无边际地在萧瑟的战场转悠着,他渴望秦*队突然冲来,杀死自己了事。可是,那黑色的旌旗始终只在函谷关城头上飘扬,始终没有呼啸着冲杀出来。他不明白,司马错大军为何不清理战场?为何不收缴这些有用的兵器?三日之中,苏秦原本渐渐复黑的须发又一次骤然变白了,白如霜雪,吓得荆燕几乎要哭叫起来。那时的苏秦,觉得自己没有脸面到任何一个国家去。他教荆燕不要管他,只管带着骑士们回燕。可荆燕就是不听,只咬定一句话:“大哥死,我也死!大哥不怕死,荆燕怕个鸟!”只日夜跟着他在萧瑟的战场上转悠,要不是子之的骑兵将军找来,荆燕还真是没奈何。 如今,子之的顽强却激活了苏秦麻木的灵魂。苏秦巡视了子之的军营,看到濒临绝境的伤兵们在子之的努力下已经恢复了活力,不禁怦然心动。身为统兵大将,子之的确具有过人之处。他的战场谋划没有被采纳,但在危急关头,却依然挺身而出拼死抵抗,败退之后又全力救治伤兵,宁可自己在最后疗伤。凡此种种,都使苏秦蓦然想起了自己在洛阳郊野的顽强挣扎——头悬梁锥刺股,一腔孤愤,从来没有想到过“失败”二字。苏秦啊苏秦,你的那种精气神到哪里去了? “以亚卿之见,我当如何应对?”多日来,苏秦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容。 “稳定燕国,站稳根基,卷土重来!” “如何站稳根基?” “你我联手,稳如泰山。” 苏秦沉默了。在他看来,战国大争之世,名士以功业立身便无坚不摧。如同所有志存高远的名士一样,他蔑视权力场中的朋党之争,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在哪个国家与权臣结盟而立身,更没有想过与哪个将军结盟,以军旅实力来巩固自己的权力地位。在此之前,若有人对他提出这样的动议,他一定会大笑一通嗤之以鼻,可今日,他却久久没有说话。 “武安君。”子之苍白失血的脸如同一方冰冷的岩石,“你有合纵功业,有六国丞相之身,有燕国朝野人望,是一个天下人物。可是,这些都是虚的,就像天上的云彩。一旦功败垂成,这些资望都会烟消云散。瞬息之间,你的脚下便无立锥之地。”子之沉重地喘息着,惨淡地笑着,“我,子之,六代世族,身为实权亚卿,长期统军抗胡,外有辽东铁骑,内有目下的万余死士,算得一个有实力有根基的大臣。但是,我也有政敌,有对手。这次战败回燕,若他们联手,再拉过燕王,我是必然要被整垮,甚至全族都要被杀掉。武安君,子之所言你我困境,可是实情?” “既然如此,如何联手?”苏秦在帐中缓慢地踱着步子。 “你有能力化解朝臣攻讦,阻挡燕王与旧族结盟。我有实力,保蓟城不会发生宫变,不会动摇你的爵位权力,更不会有人对你暗中动手。” “亚卿啊,你在合纵大战中是有功之臣,何怕攻讦?”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子之惨然一笑,“武安君还是不知燕国也。” “罢了。”苏秦叹息一声,“那就一起往前走。” 子之虽然卧榻,却是顿时目光炯炯:“好!立即做明,教蓟城知晓。” “做明?如何做明?”苏秦大是困惑,这种事能大张旗鼓地对人说么? 子之笑道:“你有一个小弟,我有一个小妹,两家联姻,便是做明。” “有用么?”苏秦苦笑,他历来蔑视这种官场俗套,更不相信这种老掉牙的世俗透顶的办法,能威慑政敌而改变一个人行将淹没的命运。 “武安君。”子之从军榻上站了起来,“如公与张仪者,信念至上,联姻自是无用。然则,天下官场凭信念做事者有几人?历来权臣多庸碌,他们就是相信这种血亲联姻,相信这才是割不断打不烂的。你我一旦做明,便无人在你我中间挑唆生事,连燕王也会顾忌三分。武安君,相信我。我早看透了这群鸟兽!” “然则,我说起话来不是自觉气短么?” 子之哈哈大笑一阵:“武安君啊,古人有话: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你放胆去说,名头只会更响!” 苏秦无奈地笑了:“好,听你一回。” 当夜,苏秦在子之催促下给三弟苏代修书一封。荆燕派快马骑士,连夜送往洛阳苏庄。子之也派出心腹司马先行赶回蓟城安排。苏秦歇息后,子之又召集将士秘密计议了两个时辰。诸事妥当,第二天便拔营回燕了。 蓟城早已流言四起,狐疑纷纷,宫廷朝野都乱了方寸。 燕国老世族们原本就认为燕国不宜涉足中原,只可固守燕山辽东并相机向胡地扩张,像当年秦穆公西进称霸一样。这在世族中称之为“北图大计”。对于燕文公重用苏秦发动合纵,世族历来是反对的。可燕国兵力大部分是公室部族掌控,老世族们也无可奈何。苏秦合纵成功,燕国威望骤然增长,老世族们便见风使舵,连忙跟着鼓噪,拥戴燕易王出兵联军抗秦,意图从灭秦大功中分一杯羹。正在人人兴高采烈之际,噩耗突然传来:联军兵败,子之战死,燕国六万兵马全军覆没。 消息传开,蓟城朝局大乱。老世族们立马急转弯,聚相大骂苏秦误国,子之败军。上书燕易王,请求“驱逐苏秦,斩首子之,以安国人”。原先力主合纵的子之实力派,也裂为几拨各找出路,纷纷附和老世族,怕子之连累他们也做了刀下冤魂。燕易王原本是想通过合纵振兴燕国,所以才将与东胡对峙的六万主力军投入联军,如今六万精锐全部覆没,对他简直就是当头一棒。抗胡大军本是王室根基,有这支大军在,老世族们的私家兵马便不足挂齿,可没有了这支大军,蓟城周围老世族的私家兵马便顿时成了封喉利剑,如何不教燕易王芒刺在背?想来想去,燕易王只有屈尊斡旋,与世族大臣们一起大骂苏秦大骂子之,磋商如何妥善处置罪臣,如何重整“北图大计”。 正在一团乱麻的时候,又传来消息:子之未死,只是重伤难治;还有一万多伤兵,也都是奄奄一息;苏秦羞于回燕,已经在战场自杀。老世族们更是同声相庆,聚相痛饮。苏秦死活,老世族们本不在意。令人高兴的是,没有了苏秦的子之,纵然活着带兵回来,也只能是上法场的鱼肉而已。燕易王更加蔫了,苏秦与子之,一个有主见,一个有实力,一个是他的灵魂,一个是他的胆量;如今一个死了,一个也快要死了,他这个国王却再到哪里去找如此两个大才?燕易王彻底绝望了,亲自驾车出宫,要与老世族们开价了。 车行宫门,又传来消息:苏秦安然无恙,已经与子之合营休整;子之创伤痊愈,仍然握有一万多精兵。燕易王一听,立即转头回宫,下令三千禁军严守宫门,决意要等到真相大白再说。这个消息一传开,大臣们又开始了微妙的变化。老世族们狐疑纷纷,难辨真假,可相聚会商之后,仍然坚持聒噪,一片声请求燕王立即问罪苏秦子之,形成“既决”之势。可燕易王偏偏生了热寒急症,不能理事,老世族们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忙于寻找门路投靠的子之同党们却嗅到了一丝另外的气息,连忙停止了奔波,有的索性不再出门了。 旬日之间,又一个消息传遍了蓟城:武安君与亚卿战场患难,已结联姻血亲,誓同生死,效忠燕王。两三日之间,蓟城朝局立转,老世族们甚嚣尘上的聒噪顿时变成了窃窃议论,蜗居的子之同党们开始逢人便喊“亚卿冤枉”。文臣名士也开始念叨起武安君的盖世才华,只是王宫依然沉寂,燕易王依然热寒未退不能理事。 这一日快马飞报:武安君与亚卿班师回国。燕易王传下了一句话的王令:“本王带病郊迎。”并没有要求全体大臣跟随。可在郊迎的那天,蓟城所有的官员却都出动了,连百工国人也空巷而出,人们都想看看这支败军之师究竟如何了。 君臣国人们望眼欲穿地守候到日暮时分,突见前方烟尘大起,鼓角齐鸣,旌旗招展,马蹄如雷,两面大纛旗当先飘扬。眼尖者纷纷叫嚷:“呀——快看!六国丞相武安君苏!”“还有一面!燕国亚卿子!”更有国人失惊出声:“看哪!铁甲骑士!足有两万!”“还有步卒方阵!三个,少说也有五六千!”国人们为燕国在大败之后仍保有如此一支精兵激动了,一时间纷纷高呼:“武安君万岁!亚卿万岁!燕王万岁!” 朝臣们蒙了,燕易王也蒙了。恍惚之间,弄不清昨日是梦今日是梦?燕易王狠狠忍住了自己,几乎没有说话,只是按照礼宾大臣的引导完成了仪式。奇怪的是,苏秦与子之以及迎接的朝臣,也都几乎没有说话。直到王宫大宴,君臣们才渐渐清醒过来,才开始仔细掂量对面的人物,才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 “武安君啊,河外大战死里逃生,本王与众臣工为你等压惊了。来,干了。” 苏秦饮下一爵,肃然拱手道:“启禀燕王:苏秦身为六国丞相,已经将河外大战情形备细记载,分送六国。苏秦在燕国有武安君之爵,所以将送燕一卷亲自带回,敢请燕王明察。”说罢一挥手,荆燕将一个木匣恭敬地捧到了燕王书案。 燕易王打量着木匣:“传言纷纷,真伪难辨,本王与诸位臣工,都是莫衷一是也。” “今日大宴,容我当众说明。”苏秦便从各国兵力、主将说起,说到幕府谋划,说到战法改变,说到大战经过,说到敖仓被袭,尤其详细地讲述了子之在谋划战法与挽救战场危局中的柱石作用,末了道:“联军之败,根源有四:其一,苏秦不善兵事,整合六军不力;其二,子兰徒有其表,调度失当;其三,六军战力参差不齐,军制互不相统;其四,魏国懈怠,敖仓被袭。” 大殿中一时沉默。苏秦将战败罪责首先归于自己,倒使燕国君臣一时无话可说了。谁都知道,苏秦本来就不是军旅统帅,虽然是坐镇幕府,也只是为了协调六军摩擦而已。若苏秦强词夺理,将罪责全部归于别人,老世族们也许会揪住不放,毕竟他是六国丞相、联军幕府魁首啊。但苏秦一身承担,意图刁难的老世族们倒是要琢磨一番,不敢轻率发难了。 “六军伤亡如何?”燕易王开始试探最要害处了。 “具体而论,六军伤亡不一:楚军一触即溃,损伤最为惨重,十五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唯余子兰率残兵一万余逃回;燕军战力最强,损伤却最小,六万步骑尚有三万余精锐完整归来。正因如此,这次合纵大军虽然失败,燕国却是军威大振,洗刷了‘弱燕’之名。燕军能有如此作为,皆赖亚卿子之之胆识谋略也。” 殿中顿时轰嗡一片。燕国朝野早已经听惯了“弱燕”说法,久而久之也认为燕国就是弱,就是不如中原战国。今日,苏秦竟然说“燕军战力最强”、“军威大振”、“洗刷了弱燕之名”,能不令人吃惊么? “果真,如此么?”燕易王心头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秦有信陵君、孟尝君、平原君、春申君的书简。敢请燕王过目。” 燕易王拍案道:“御书,念!高声念!” 御书从荆燕手中接过四卷竹简,展开一卷高声念道:“魏无忌拜上武安君:河内大战,若按子之谋划,可出奇制胜也,燕军有此人为将,燕国之福也……”又展开一卷:“黄歇拜上丞相:楚军溃阵,若非子之将军率燕军浴血奋战,六军将无一生还者!人言燕弱,今却见强燕一端,令我楚人汗颜……”又展开一卷:“武安君台鉴:今次大败,唯燕军孤军力战,力挺危局,令田文感慨万端……”展开最后一卷,却犹豫地看着苏秦,苏秦笑道:“念吧,燕王自有明断。”御书便高声念道:“赵胜顿首:联军之战,赵人当对燕军刮目相看。天下皆说燕国孱弱,谁知燕军竟是如此强悍?赵燕相临,赵胜从此不能安枕也……” 四卷念罢,殿中大臣们都死死地盯着胳膊吊带上还渗着鲜血的子之,仿佛盯着一个不可思议的怪物一般。子之的凌厉果敢杀伐决断,朝臣们倒是都隐隐有所闻,老世族们也正因为如此才将他看作隐患。但子之毕竟是个边将,升任亚卿还不到一年,许多重臣对他还都是一知半解,甚至远不如对宫他熟悉;今日看来,此人在几十万大军阵前能打出威风,竟是大大的非同小可。老世族们想的是:还能不能除掉他?新进大臣想的是:如何在这个人面前辩解自己? “诸位卿臣,武安君所言如何?”燕易王完全清醒了,但并没有激动。 一个老臣颤巍巍站了起来:“臣忝为太师,以为武安君所言纵然实情,也难掩兵败盟散之后果。武安君身为六国丞相,又执掌幕府,当对兵败担承些许罪责,我王亦应给予适当处罚。否则,只恐难以安抚朝野。” “太师以为,当如何处罚?” “如何处罚,尚请我王与众臣公议为宜。老臣只是动议,却无定见。” “臣以为,至少当削爵减俸,书告朝野。”一有试探,立即有老世族附和。 “差矣!老夫以为,夺爵罢职。” “老朽以为,苏秦丧师辱国,当罚为苦役,流徙辽东!”有人慷慨激昂。 “苏秦本非燕人,大罪误国,当满门斩首!否则,难息国人之愤,愧对将士亡魂!” 瞬息之间,殿堂风云突变,燕易王顿时愕然了。他本来已经完全清醒,也很振奋,其所以没有立即封赏苏秦子之,只是认为大局已定,想教朝臣们拥戴一番。不想老世族们竟当殿发难,一个比一个气势汹汹,燕易王心中又没底了。说到底,王族兵力远在边地,老世族们的封地军兵却都聚集在蓟城周围,燕易王与子之还没来得及任何沟通,谁知子之对苏秦如何看待?安知他不恨苏秦?一旦僵持,最危险的还是王室。此情此景,燕易王如何敢贸然说话? “啊哈哈哈哈哈!啪!”突然,殿中一阵长笑,吊着一只胳膊的子之拍案而起,竟在大殿中悠然地踱着步子,“好个燕国啊!自命王族战国,别的不会,却会中伤功臣,会自毁长城,会夺爵罢职,会满门斩首,还会聒噪着诬陷天下名士!”揶揄的笑脸突然变得杀气腾腾,指着满堂老世族厉声骂道,“一窝蠹虫!一树黑老鸦!一群酒囊饭袋!武安君万里驰驱,奔波合纵,尔等哪里去了?武安君亲临战阵,呕心沥血,尔等哪里去了?大军败退,武安君独守战场,三日复生白发,尔等哪里去了?今日,武安君顾全燕国安危大局,不去他邦,独来燕国,如此大忠大贞,尔等竟敢作狂犬吠日?真有胆色啊!子之今日正告尔等:谁敢对武安君恶意中伤,子之不答应!我三万六千铁甲锐士不答应!尔等不是有兵么?来呀,明日摆开战场,看谁家血流成河?!” 子之脸色铁青,单臂一挥,一阵沉雷似的脚步声轰隆隆压进大殿,两个铁甲方阵立时森森然矗立在殿中。子之冷笑着单臂一指:“将士们都是百战余生,跟着子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知几回,尔等有话,对将士们说!” 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番嬉笑怒骂,当真是雷霆万钧。所有的虚与周旋都被撕扯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裸的实力较量了。饶是苏秦见多识广,也想不到子之竟在王宫之中当着燕王用如此手段,如此震慑朝局。饶是燕国臣僚们风闻子之凌厉,也想不到此人竟如此狂悖,如此威猛。且不说子之是燕国闻名的战将,最可怕的是,随他征战多年又浴血逃生的几万亡命甲士便戳在宫外,森森矛戈便在眼前。老世族封地的全部甲兵聚集起来,也当不得这些久经恶战的精兵一阵冲锋,当此情景,谁不胆战心惊?谁还敢大声喘息? “好!”燕易王却笑着站了起来,“本王自有公断:武安君功勋卓著,对燕国忠贞不贰,加封地一百里,任燕国开府丞相!子之浴血奋战,扬我国威军威,爵封成义君,职任上卿上将军!班师将士,兵士赐爵一级,千夫长以上者晋爵两级!方才攻讦武安君者,各削爵两级,减封地三十里。上卿啊,命甲士们下去。” “臣,谨遵王命!”子之一挥手,两个方阵隆隆出了大殿。 一场灭顶之灾就这样过去了。燕易王与苏秦、子之重新结成了稳固的君臣同盟,苏秦做了开府丞相,子之做了上将军外加一个监理政务的上卿,燕易王的地位也空前巩固。燕国老世族在这场短兵相接的较量中完全失败了,完全蛰伏了。燕易王与苏秦、子之连续会商三日,决意君臣同心,整饬吏治,训练新军,使燕国真正崛起。 就在这时候,张仪的和亲车队到了。 燕易王述说了与秦国联姻的来龙去脉。苏秦是赞同的,认为时势所迫也只能如此,况且也能够给燕国争取一段时间,只有等燕国喘息过来,才能再图合纵大计。子之也赞同联姻,但却主张借此除掉张仪,说话是一如既往地直截了当:“张仪,六国祸乱之外源,武安君之死敌!不杀此人,六国永无宁日,合纵大计终成泡影。” 对子之这种动辄*裸诉诸杀戮的做法,苏秦本来就觉得有些不对味道,如今子之竟要杀掉张仪,不禁令他震惊了。苏秦沉着脸道:“上将军所言,大是不妥。邦国相争,依靠暗杀而取胜者,未尝闻也。燕国若开杀戮使节之先河,将自毁于天下。” 燕易王呵呵笑道:“上将军啊,张仪就那么好杀?此事还是罢了。” “好。”子之爽快拍案道,“臣心思粗疏,未想到张仪是秦国使节一层,武安君既然反对,子之就此作罢。”却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是,苏秦仍然不放心,他知道子之一旦认定某事,必要做成方肯罢休,杀张仪绝非他临机闪念,也许在河外战场大败时他就恨上了张仪。苏秦反复思忖,派三弟苏代以商议婚期为名,到上将军府留心察看。苏代去住了一宿,回来说没有发现异常动静。苏秦还是半信半疑,只有吩咐荆燕私下多多留心,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三月初三,张仪的送亲军马在蓟城南门外十里扎下了大营。 按照礼仪,燕易王在约定日期将秦国公主迎进王宫成亲,张仪才能进入蓟城入住驿馆,开始邦交活动。在此之前,只能在蓟城外等候迎亲。张仪虽然不急,但也不想夜长梦多。大营扎定,立即修好国书,派行人嬴华进入蓟城与燕易王约定日期。嬴华午时出发,日暮时分辚辚归来。燕易王派出了司正司正,春秋诸侯国执掌礼仪的官员。燕国为老诸侯国,保留了许多旧官职,此为其一。随同嬴华前来,抚慰送亲军马,带来了一百只羊、十头牛、三十头猪并六十坛燕山老酒。司正带来的国书确定:三日后燕王迎亲,举国大酺。 当夜,张仪下令军士杀牛宰羊,特许每个甲士饮酒一大碗。军中欢呼不断,立即炊烟袅袅热气腾腾,料峭的春日寒风顿时减了威力。在满营欢声中,张仪与嬴华、白山并栎阳公主议定了若干送亲事务,不知不觉间已到了三更时分。 “禀报丞相:帐外有一商人求见。”军务司马匆匆进来禀报。 “商人?教他进来。” 白山霍然起身:“且慢。我先去看看。”便大步出帐。片刻之后,白山带进来一个年青的后生,虽是布衣风尘,却是沉稳英秀。张仪眼睛一亮:“你?你是苏代?” 后生深深一躬:“张兄果然过目不忘,小弟正是苏代。张兄别来无恙?” 张仪哈哈大笑,过来便拉住苏代:“哎呀呀,我师说苏氏当有三杰,果然应验!苏厉如何?” “苏庄兄嫂们尚须照应,四弟一时不能离开。” “好好好,来,坐了慢慢说。” “多谢张兄。”苏代一拱手,“小弟时光无多,张兄看了此信我便要走。”说罢从腰间摸出一方羊皮纸递过,“二哥一番苦心,望张兄体察。” 张仪连忙打开羊皮纸,两行熟悉的大字分外清晰—— 蓟城有不测风险,张兄当作速离开,毋得强自犯难,切切。 张仪笑道:“好。苏代啊,我想见苏兄一面,可行么?” “二哥说,各谋其国,各忠其事,未分胜负,不宜相见。” 张仪默然片刻道:“也好。代我向苏兄致意,也转告苏兄:三日后张仪便入蓟城,非不领苏兄之情义,时也势也。” “如此苏代告辞,张兄保重。” “且慢。”张仪从腰间大带上抽出一把皮鞘短剑,“这是我为苏兄物色的一把利器,合于苏兄剑路,目下燕国正在动荡之中,望苏兄多加防范。” “张兄……”苏代接过短剑深深一躬,匆匆去了。 大帐中一时无话。白山送苏代回来,见几个人都低头沉思的样子,忍不住道:“丞相,连夜回咸阳吧,末将派三千铁骑护送。燕国不敢伤及公主,他们只要害丞相。” “白山,坐下。”张仪笑道,“谁说我要走了?你我好赖也一起打过仗了,张仪贪生怕死么?”白山着急道:“丞相,不是你贪生怕死,是秦国不能没有你!”张仪摇摇头道:“每一个秦人都是秦国的子民,我张仪也是。白山,你要知道,邦交也是战场,也需要勇气胆识,贪生怕死者,打不了胜仗,也办不好邦交。” “丞相教诲,白山明白!”白山深深一躬,“我这五千骑士宁可粉身碎骨,也保得丞相公主平安!” “我看没事。”栎阳公主笑道,“燕国就是这个子之,防住他,一切了结。” 嬴华走过来道:“白山将军,你军中可有铁鹰剑士?” “有,正好十个。” “好!全数给我。你只管打仗,丞相公主不用你分心。” “是,末将明白。” 张仪笑道:“如此妥当,还有何好怕?好了,三日后进蓟城。”

第十章张仪风云(6)

六、四阵三比秦燕结盟 第四日正午,蓟城南门大开,鼓角喧天,燕易王全副车驾出城迎亲。秦军辕门大开,仪仗整齐,三十名长裙侍女,护卫着栎阳公主的轺车辚辚驶出。张仪率领全副仪仗与一千铁骑甲士,随着栎阳公主的轺车方队跟出,在辕门外与燕易王车驾遥遥相对。燕国司正与秦国行人走马交换了联姻国书,接着鼓乐大作,燕易王与栎阳公主的轺车并驾前行,张仪率领秦国仪仗护卫随后,燕国仪仗压阵,浩浩荡荡开进了蓟城,开进了王宫。 婚典进行完毕,燕易王偕同栎阳公主,在王宫大宴送亲宾客与国中大臣。张仪坐席在燕王左下首,饮酒间看来看去,殿中却没有苏秦。 “丞相莫看,武安君不会来了。”一个带剑将军悠然来到张仪身旁。 张仪淡淡笑道:“敢问阁下何人?” “燕国上将军子之,见过秦国丞相。” 张仪揶揄笑道:“上将军带剑赴朝,八面威风也。” 子之哈哈大笑:“论起威风,子之只在面上。何如丞相,偷袭敖仓,颠覆合纵,不在暗夜之中,便在宫闱之内,子之甘拜下风。” “是么?”张仪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偷袭在战场,邦交在庙堂,张仪所为,天下无人不知。何如子之上将军,夺心于营,结盟于私,威压于朝,却神鬼不觉,令张仪汗颜也。” “丞相此言,子之不明白。”子之突然语气阴冷。 张仪一阵大笑道:“上将军,头上三尺有神明,总该明白了?” 子之突然一转话题:“丞相,河外之战,子之输得不服。” “何处不服?” “战力不服,若是秦燕两军对垒,胜负未可知也。” “上将军是说,联军牵累了燕军战力,所以致败?” “丞相明断。” “张仪冒昧揣测:上将军想与我军单独较量一番?” “丞相有此雅兴否?” 张仪大笑道:“为燕王婚礼助兴,客从主便,但凭上将军立规。” “丞相果真痛快!秦军擅长技击,较量技击术。” “上将军百战之身,两军阵前,莫非是攻敌所长么?” “莫非丞相要明告秦军所短?” “秦军无长无短,男女皆战,人皆善战。” “任燕军挑选较量?” 张仪笑着点点头。 “好!”子之掰着指头说出了自己的安排,张仪依旧只是笑着点头。 子之大步走到燕王身边,“啪啪”拍了两掌高声道:“诸位肃静了:方才我与秦国丞相商议,为给燕王与栎阳公主婚典助兴,秦燕两军比试战力。两日比四阵:第一阵女兵,第二阵剑术,第三阵骑士,第四阵步卒搏击。今日当殿比试前两阵,明日南门外比试后两阵。诸位以为如何?” “好——”所有的燕国大臣都兴奋地鼓掌叫好,秦国宾客却都只是笑了笑。 燕易王大出所料,皱着眉头道:“公主,这,妥当么?” 栎阳公主笑道:“上将军主意已定,我王只好与臣民同乐一番了。” 燕易王看看子之,想说什么却又终于没有说出来。子之却连燕易王看也没有看,一挥手高声下令:“宴席后撤三丈!红装武士成列——” “嗨!”大殿中一片清脆的应答,原先莺莺燕语的侍女们齐刷刷脱去了细纱长裙,人人一身红色短装软甲,腰间一口阔身短剑,疾风般列成了一个方阵,当真是英姿飒爽。燕易王大是惊讶,脸色不禁骤然沉了下来。子之上前躬身低声道:“子之事前未及禀报,我王恕罪。”燕易王沉声道:“恕罪?寡人侍女何处去了?”子之道:“都在四周,一个不少。”燕易王沉思片刻道:“上将军,日后不得这般造次。”“遵命!”子之答应一声,回身走到张仪面前笑道,“丞相,教秦国女兵出阵。”张仪淡淡笑道:“看来,上将军有备而来啊。”子之道:“丞相见笑,这些女子都是辽东猎奴,在军中做杂役,略通剑道而已。为两国联姻助兴,子之何能当真?” “张仪却听说,上将军在辽东军中,有一支‘铁女百人旅’也。” “丞相多虑了,铁女没有随军南下。” 张仪大笑:“多虑个甚?要是铁女,我便比试。要不是铁女,莫草菅人命。” 子之也笑了:“既然如此,算是了。” “好。嬴华听令。” “嬴华在!” “命你全权调度前两阵比试,一切规矩,但凭上将军。” “遵命!”嬴华大步走到栎阳公主面前,“禀报公主,在下借你侍女一用。” 栎阳公主做了个鬼脸笑道:“哟,都是些洗衣做饭的三脚猫,她们行么?” “秦人男女皆战,百业皆战。她们虽非精锐,但可一战。” “好好好,借给你。” “多谢公主。侍女列队!” “嗨”的一声,三十名侍女长裙瞬间离身,人人一身黑色布衣短装,脚下牛皮短靴,虽无软甲,也是精神抖擞。“上剑!”嬴华一声令下,十名秦*吏各捧三剑从队前穿过,片刻之间,侍女们人手一剑。 “双色剑在前,长剑在后,短剑居中。列冰锥剑阵!” “嗨!”三十名侍女一声脆生生答应,刷刷刷一阵移动,站成了一个锥形剑阵:前六人站成了一个“一二三”的尖端;接下来每排增加一人,最后排的锥座九人;尖端六人是双色剑,中间三排十五人是阔身短剑,后座九人却是几近三尺的长剑。煌煌灯下,九口长剑森然夺目。这种长剑本是显贵人物的佩剑,极少装备军旅。今日秦国侍女们也用上了长剑,其威风凛凛之势,不禁令燕国大臣们惊讶。十五口短剑则比燕国女子手中的短剑宽了三分,仿佛一片雪亮的大刀。但最令人瞩目的,还是那六口双色剑的奇异光芒——剑身金黄,剑刃雪白! 子之目光一扫剑阵,呵呵笑道:“丞相啊,这当头六剑如此怪异,是何名目?” “上将军久历战阵,不识墨家双色剑?” 子之恍然笑道:“久闻墨家首创铜锡嵌铸双色剑,不想今日得见,开了眼界。” 张仪意味深长地笑了:“看来,上将军心思不在兵器战阵之间也。” “丞相当知,战心出战力。决战决胜之道,并不在兵器战阵之间。” “好!今日一睹上将军战心。” 嬴华大步走过来道:“敢问上将军,是点到即止?还是生死不论?” 子之浅淡一笑:“燕人非生死不能鼓勇,死战。” “遵命。请上将军发令。” 子之走到两阵中间,左右一打量:“两阵听了:比试战力,以方圆十丈为界,不得越出;生死不论,一方先死十五人者为败。明白没有?” “嗨!”两阵齐声答应。 “开始!” 话音方落,燕国铁女阵抢先发动,头领一声喊杀,三十名红甲铁女散开队形扑杀过来,仿佛一团火焰,声势极是威猛。秦女剑阵的双色六剑跺脚齐喝“开!”三十名黑衣女子轻盈无声地分成了六个五人小锥,每锥都是三剑齐备:双色剑打头,短剑居中,长剑压阵。转瞬之间,五把黑色的锥子插入了红色火焰之中。 燕国铁女原本都是猎户出身,又在与东胡激战中多经磨炼,个个体魄强健,格杀本领高强,历来都是与胡人同样战法——散兵冲杀,各自为战。秦国这批“侍女”,却是嬴华的黑冰台剑士,原本人人都是剑道高手,经常各自单独到山东探密。但只要有机会,嬴华便聚集她们训练阵战之法,以备不时之需。此次入燕,要保护栎阳公主,嬴华将女剑士们全部集中扮为侍女,不想竟然派上了如此一个用场。这冰锥剑阵,本是从司马错为秦军步兵百人队创设的“铁锥阵”演化而来,灵动快速,配伍严密,最适合小队形格杀。加上黑冰台剑器精良,使这冰锥剑阵威力奇大。此刻两阵搏杀,黑色剑锥转圜自如,双色剑寻敌定向,短剑只是专一搏杀,长剑则重在保护。若人数相当的五六个铁女来攻,根本不能近前,于是只有*个或十来个人攻一个剑锥。但如此一来,总有一两个剑锥成为无人围攻的机动力量,不断与另一个被包围的剑锥形成里外夹击。虽然如此,可嬴华有言在先,尽量不杀燕女,所以燕国铁女虽然手忙脚乱,觉得有力不能使,却也是一人未伤。 子之哈哈大笑:“丞相,秦女剑阵也是中看不中用也。” “上将军,果真好眼力。”张仪揶揄地笑了。 嬴华脸色顿时阴沉,一个尖厉的口哨,场中形势立刻大变:冰锥剑阵立下杀手,片刻之间,五六个铁女便倒卧在血泊之中。子之一愣神间,已经有十多个铁女中剑不起。 “停——”嬴华高喊一声,回头道,“上将军,十六具尸体,够了么?” “好!这一阵秦国胜了。”子之哈哈大笑,“拖走尸体,下一阵!” 嬴华见张仪只是微笑不语,一挥手下令:“铁鹰剑士成列!”十名剑士锵然站成一排,人人全副铁甲铁盔连带着护鼻护耳,脸上竟然只露出一双眼睛与嘴巴;右手阔身短剑,左手牛皮窄盾,左臂佩戴一枚铁鹰徽记,宛如一座座黑色铁塔矗立在大红地毡上。与轻身带剑的游侠剑客,显然大大不同。 子之端详着一座座黑铁塔笑道:“全用铁皮包起来,这便是铁鹰剑士?” “上将军。”张仪笑道,“自秦穆公创铁鹰剑士,至今已有百余年。两年一选,几十万大军往往只选得二三十人而已。秦军的铁鹰剑士不是游侠剑客,而是重甲猛士。他们这一身甲胄便有八十余斤,上将军可曾见过如此铁皮?” 子之久与东胡、匈奴作战,历来崇尚轻灵剽悍,何曾见过如此“笨重”的战场剑士?不禁哈哈大笑:“此等剑士嘛,金瓜斧钺一般,只做威风摆设可也,何能打仗?” “上将军要如何试手?” “自然是一对一。” 张仪大笑:“一对一?十对一吧,你出一个百人队。” “秦人太得狂妄。”子之冷笑道,“若敢让我砍得一剑,便十对一。” “好!铁鹰剑士只许显示防守力道,不许还手。上将军,随便砍哪个都行。” 子之抽出长剑,一道弧形青光闪过,带出一阵鸣金震玉之声,显然是非同凡响的利器。燕国大臣们不禁一阵低声惊叹:“胡人剑形刀!”张仪素有剑器嗜好,熟知天下兵刃,知道这剑形刀是胡人匈奴最有名的马上战刀,单刃厚背,却如剑一般细长,最适宜马上猛砍猛劈,威力奇大。再说子之悍勇精明,自然不想以上将军之尊与剑士缠斗,只要借手中这口利刃一刀劈开铁鹰剑士的牛皮盾牌,给吹嘘铁鹰剑士的张仪一个难堪。 “铁鹰剑士,防好了!”子之大步走到中间一座黑塔面前,根据他的军旅经验,中间一个总是这种小队形中薄弱的一环。 黑铁塔只是哼了一声,算做答应。突然间,子之一声大喝,双手举刀从斜刺里猛力向盾牌劈下。这是马战最宜于着力的大斜劈,寻常战场上,一个勇猛骑士的大斜劈可以将对手连人带马劈为两半,堪称威猛绝伦。此刻,却听得猛烈的一声钝响,连着一声奇异的摩擦啸声,只见那张窄长的棕色盾牌一划一挺一举,子之“哼”的一声飞出了三丈之外。那口剑形长刀带着哨音直飞上大殿穹顶,“嘭”的一声闷响,颤巍巍地钉到了大梁正中。那尊黑铁塔却纹丝未动,依旧岿然矗立。 再看子之,不偏不倚地飞到了大臣群中方才自己的宴席座案前,咣当丁东一阵大响,重重地跌落到地毡上。殿中不禁一片混乱,纷纷上来围住了子之。 “好端端的,何须嚷嚷?都坐回去!”子之站了起来,犹自觉得臀肉生疼,一瘸一瘸地走到张仪面前,“丞相,我出百人队了。” “悉听尊便。”张仪淡淡地笑着。 不想殿中却轰嗡起来,大臣们纷纷上来劝阻子之。子之正要呵斥,一个将军高声道:“上将军,要比试,明日比真正的军阵!此等微末小技,胜败又能如何?” 子之略一思忖笑道:“好,今日便罢。丞相啊,明日比试军阵。” “悉听尊便。”张仪还是淡淡地笑着。 一场迎亲大典,便这样在刀光剑影中散去了。张仪一行没有再去驿馆,而是连夜出城,回到了南门外留守的军营,招来白山与五个千夫长计议。将领们一听说与燕军较量,顿时人人亢奋,眼睛放光。白山搓着手掌道:“丞相,你只给个分寸,白山分毫不差!”张仪笑道:“这个子之,只认强力,不要留情,一定要打得他心疼。要教燕国君臣知道,依靠子之是抗不住秦国的。”白山激动得身子一挺:“末将明白,一定教他心疼!”张仪道:“明日马军较量,子之可能要亲自领军。白山,我军由你统领作战,临机处置,无须请令。” “嗨!”白山慷慨应命。 嬴华笑了:“子之若要拼命,也杀了他?” “不。对子之可轻伤,不可诛杀。记住了?” “能否活擒?”白山皱着眉头。 “不能。子之是燕国唯一的脸面。” “难办。但末将做得到。” 领了张仪命令,白山立即回到自己帐中,召来属长以上全部将官,将近百人,满当当一帐。商鞅建立的秦国新军行连保制:五人一伍,头目称伍长;十人一什,头目为什长;五十人为一属,头目称属长;百人一闾,头目为闾长,俗称百夫长;千人一将,头目称“将”,俗称千夫长;万人成军,头领为各种将军。这种军制后来被魏国的尉缭载入兵法,成为《尉缭子•伍制令》,渐渐成了战国中期以后的通行军制。白山虽然目下只有五千骑兵,但本职却是统帅两万精锐铁骑的骑兵前将军,也就是后来人说的先锋大将。这种大将必须具有两个长处:一是勇冠三军,二是有极为丰富的实战经验与临机决断能力。寻常作战,白山这样的前军主将,只需将将令下达给两员副将,最多下达到千夫长,就完全可以雷厉风行了。可这次事关重大,尤其是既不能诛杀又不能活擒对方主将,这在激烈拼杀的战场可当真极难做到。白山聚来大小将佐层层商讨,直说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散去分头准备。 次日午后,燕易王与栎阳公主率领燕国君臣,在子之五千燕山铁骑的护卫下,隆重地开出了南门。昨日大宴后,燕易王本想终止与秦军做这种有伤和气的较量。以他目下的权威,控制子之还是能够做到的。可在昨夜三更时分,他却突然被老内侍从睡梦中唤醒。他极不情愿地离开了栎阳公主下榻,老内侍低声道:“苏相国密函。”他立即警觉,在灯下打开了那方羊皮纸,苏秦那熟悉的字迹赫然在目: 臣启燕王:子之者,燕国盾牌也,若得燕国安宁,毋阻子之示威于秦。 燕易王在回廊转悠了半个时辰,终于放弃了制止子之的打算。早膳后,当子之进宫禀报与秦国订立盟约的细节时,燕易王只说了一句话:“上将军啊,与秦军只比一阵算了,既要结好,不宜过分才是。”子之没有执拗,爽快应道:“我王所言极是,臣遵命。” 秦军五千将士全军迎出大寨,整肃无声地排列成三个方阵,宛如三方黝黑的松林。秦军营寨前正好有三座小山,面北对着蓟城南门,其间正好形成了一片开阔的谷地。燕国的五千燕山铁骑在北面列成了一个大方阵,红蓝色旌旗招展,战马嘶鸣,人声鼎沸,一看便是人强马壮的气势。张仪乘轺车与燕易王见礼后,陪着燕易王车驾上了东面的小山。看着全副甲胄的子之,张仪笑道:“上将军,张仪不通军旅,较武事宜有白山将军,与他立规便了。张仪只在这里观战。” “丞相雅兴。子之老行伍,却是要见识见识秦军。” “素闻燕山铁骑威震东胡,张仪也想开开眼界。” 子之大笑着策马驰下了山冈,飞马到秦军阵前高声道:“白山将军何在?” 高处的声音仿佛从云端中飞来:“末将在!悉听上将军立规!”秦军中央方阵前立着一辆高高的云车,白山在云车顶端站立着。 “好!秦军将士听了:今日规矩,两军一战,无计生死!明白没有?!” “嗨!”轰雷般的短促应答山鸣谷应。 子之飞马驰回燕军阵前,一阵指令叮嘱,高举战刀大喝:“起号!杀——”骤然之间数十支牛角号呜呜长鸣,燕山铁骑第一个浪头呐喊着飓风般冲杀了过来。燕山铁骑原本排成了一个宽约一里的方阵,五千骑士分为三个梯队:前军一千骑,中军三千骑,后军一千骑。这种冲锋阵法,是燕军在长期与匈奴骑兵大战中锤炼出来的战法,子之称为“海潮三波”:第一波,前军一千长矛骑士,人手一支长约一丈的轻锐木杆长矛,腰间一口战刀。这时的骑兵极少使用长兵器,往往被这种长矛骑兵一冲即乱。而这第一阵冲锋的真正意图,恰恰在冲乱敌骑阵形,给中军主力斩杀敌人创造有利条件。子之的长矛骑兵,在与匈奴大战中屡见奇效,这次也照样搬来,要教名震天下的秦军铁骑尝尝滋味儿。第二波,战刀骑士,这是主力军,全部由骑术高超刀法精良的勇士组成,每人腰间都有一口备用战刀,专一搏击砍杀。第三波,短剑骑士,这是追击逃窜之敌的轻锐骑士,坐下战马特别出众,轻兵良马,疾如闪电飓风。 燕军发动之时,秦军云车上大旗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形,随之十面牛皮大鼓隆隆响起。左右两个黑色方阵抢先发动,从两翼插向燕国前军中军的断续部位,而中央方阵的三千铁骑则展开成一个巨大的扇形,迎着燕军的长矛前锋兜了上去。燕山铁骑是大致有阵,三波冲锋之间并非紧密相连。尤其是两军初战,子之要看看秦军骑士在长矛兵面前的抵抗力,所以没有连续下达第二波冲击命令。 虽在片刻之间,但对于急风暴雨般的骑兵而言,第一波之后已经出现了一个空阔地带。秦军的两翼铁骑绕过长矛兵,恰恰立即插入了这个短暂的空白地带。黑色两翼先行展开之时,子之已经有所觉察,立即下令中军主力发动第二波冲杀。可是已经迟了。两股黑色浪潮已经呼啸着在空白地带重叠,将燕军截为首尾不能相顾的两部分。此刻,云车上大旗左右招展,重叠汇聚的黑色浪潮立即分为两股,一股压着长矛兵后背杀来,一股迎着燕军主力杀来。 燕军长矛兵战力虽强,但因为是长兵器,所以相互间总有一马之隔,只能散开成漫山遍野的一大片冲杀过来。迎上来的秦军主力,则只有中间的一面大旗正面接敌,两面的两千骑士则掠过长矛兵外围,压上去截杀燕军主力。如此一来,战场形势发生了陡然的变化:秦军两千骑士,前后夹击一千燕军长矛兵;秦军三千骑士,正面迎战燕军主力三千;燕军被从中间分割,后军窝在原地,前军陷入两倍兵力的包围夹击,顷刻便有覆没危险。若要扭转这种大格局的被动,只有后军驰援前军,形成两大块势均力敌的对抗,而后真正比拼实力。 子之久经战阵,立即看出了这种危急局面,战刀一举:“后军骑士,跟我杀——”一马当先,亲率后军来驰援前军。云车上,白山大旗左右两掠,秦军的截杀主力立即喊杀声大起,左右加倍展开,将后军拦在了正面。云车上的白山一见子之出动,立即将大旗交给了司马,飞身从三丈高的云车上跃下,恰恰落在那匹神骏的汗血战马上。白山一触马身,金红色的汗血马长嘶一声,平地飞起,闪电般冲向中央战场。 两方中军主力正在鏖战,秦军本来大占上风。但分兵一千堵截子之后军,中军成了两千对三千,立即成了拼死力战。白山飞马赶到后军战场,大喝一声:“铁鹰百人队随我杀!其余回中军战场!”吼声落点,一支铁甲骑士随着白山箭一般插向子之大旗。这是白山与将领们事先商议好的战法:若子之出动,立即缠住。其余的燕军骑士无论流向哪里,都不能根本改变战场大势。为有效缠住子之,白山以全部十名铁鹰剑士为主力,组成了一个特殊的百人队,由自己亲自率领截杀子之。 白山本是前军大将,勇猛绝伦,这个百人队更是秦军精华。猛烈冲杀之下,所向披靡,立即将子之及其周围骑士圈堵在正面,其余秦军骑士又潮水般卷回了主战场。战*法通例:战场之上主帅战死者,从卒皆斩。子之被堵截,燕军骑士自然大举围来,要最快歼灭这个不要命的百人队。但是子之极为清醒,一眼便看出了秦军意图——宁可少数伤亡,也要全局获胜。身为主将,子之自然也是如此打算。他圈马高声大喝:“留一个百人队!其余驰援前军!违令者斩!”燕山铁骑号令森严,主将一声令下,大队骑士立即风驰电掣般飞出了小战场。于是,这里成了两个百人队的殊死拼杀。 子之的谋划是:一定要在各个战场形成对等兵力的搏杀。只要对等,他便坚信燕山铁骑绝不输于秦军铁骑。哪怕打得平手,燕军也将扬威天下。这便是他只留一个百人队而严令大队驰援前军的原因。他明白,这种不过万人的小战场,不会有更复杂的变化,只要保持大体均衡的格杀,不输于格局大势,便不会落败。 但是,两个百人队一接战,子之立即感到了巨大的压力。面前这个百人队,简直就是铁马铜人,马戴面具,人穿铁甲,纵然一刀砍中,几是浑然无觉。然则,这个百人队却没有秦军骑士五骑并联的战法,竟人自为战,与燕军展开了真正的散兵一对一搏杀。只见他们横冲直撞,长剑劈杀,片刻间便将燕军十余名骑士劈落马下。子之怒吼一声“斩首一名,赏千金!杀——”战刀挥舞,猛烈砍杀前来。但奇怪的是,这一百个骑士虽然也在猛烈拼杀,从此却没有斩杀一个燕军,只是比拼剑术一般,哪怕将对手的战刀击飞,也不下杀手。愤怒的子之与两名护卫勇士,被白山亲率两名铁鹰剑士如影随形般截杀围追,却无论如何也伤不了这三座黑铁塔。缠斗良久,子之大吼一声,战刀掷出,一道青光直奔中间白山咽喉扑来。白山眼疾手快,长剑斜伸,堪堪搭住了子之战刀,长剑一搅,战刀竟倒转着飞了回去,“噗”地钉进了子之战马的眼睛。战马长嘶悲鸣,一个猛烈的人立,轰然将子之掀翻在地。 此时,一骑飞马冲到,高声喝道:“燕王有令:终止较武,秦军胜——” 子之艰难地站了起来,四面打量,突然嘶声大笑:“好啊!秦军胜了!胜得好!中军司马,燕军伤亡多少?说!” “禀报上将军:前军战死五百,伤三百;中后军战死两千,伤一千五百;总共战死两千五百,伤一千八百。” “秦军伤亡?说!” “秦军战死一百余人,伤一千余人。” 子之脸色铁青,双眼血红,提着头盔瘸着步子,艰难地走到了燕易王车驾前道:“燕王,盟约用印。子之无能!” “回宫。”燕易王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全副仪仗辚辚回城了。 当夜,燕易王偕栎阳公主召见了张仪,在《秦燕盟约》上盖下了那方“大燕王玺”的朱文玉印。子之虽然还瘸着腿,但依旧昂昂然地参加了结盟仪式,丝毫没有半点儿颓丧的样子。 “此人直是个魔鬼!”嬴华在张仪耳边低声说。 “燕国从此休得安宁也。”张仪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栎阳公主来到张仪面前道:“丞相、华妹明日离燕,一爵燕酒,栎阳为两位饯行了。”嬴华笑道:“甚个两位?一个行人,能与丞相并列么?”栎阳公主咯咯笑着贴近嬴华耳边道:“我有眼睛,并列事小,只怕还能并肩齐眉呢。”“栎阳姐姐!”嬴华满脸通红,却又“噗”地笑了。张仪在旁哈哈笑道:“两姐妹盘算甚,我可饮了。”说着一饮而尽。栎阳公主笑道:“偏你急,没交爵就独饮了。”嬴华笑道:“我也独饮。”也一饮而尽。栎阳公主嗔道:“非礼非礼!来,我为你俩斟满一爵。对,交爵!好!”看着嬴华与张仪碰爵饮下,栎阳公主才自己饮了一爵,高兴得满脸绽成了一朵花儿。 张仪从大袖中拿出一个铜管:“公主长留燕国,请设法将它转交苏秦。” “这有何难?交给我。” 正在此时,书吏匆匆走来,在张仪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张仪霍然起身,立即向燕王辞行,连夜出城南下了。

  第十一章郢都恩仇(1)

一、张仪临危入楚 初夏时节,风调雨顺的渭水河谷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一个黑点正从高远的蓝天悠悠飘来,飘过了南山群峰,飘进了渭水谷地,飘过了咸阳城高高的箭楼,带着嗡嗡哨音消失在北阪的苍茫松林中。片刻之后,一骑快马飞出松林,飞下北阪,直入北门箭楼,飞进了气势巍峨的咸阳宫。 长史甘茂一看竹管端口,封泥上有苍鹰徽记与三支箭头,脸色一变,立即停下手头忙碌,飞步向东书房奔去。秦惠王正在那幅《九州山水图》前发愣,忽听背后急促脚步,没有回头便问:“甘茂,有事了么?”甘茂急道:“禀报君上:黑冰台青鹰急报。”秦惠王霍然回身:“打开。”甘茂走到大书案前,用一把细锥熟练地挑开封泥,打开竹管,抽出一个白色的小卷抖开。秦惠王接过只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甘茂,立即宣召右丞相。” 片刻之后,右丞相樗里疾匆匆赶到。秦惠王指着书案上那幅白绢:“看看,楚国又变过去了。”樗里疾拿起白绢,一片篆文赫然入目: 青鹰密报:楚国君臣消除嫌隙,发誓向秦复仇。昭雎父子蜗居不出,老世族尽皆蛰伏。春申君北上燕国,屈原重新掌兵。 “嘿嘿,芈槐又抽风了。” “黄歇不远千里,到燕国做甚?” “燕国无力援楚,只有一事可做:找苏秦。” 秦惠王踱步点头道:“苏秦南下,与楚国合力,齐国便有可能反复。齐国反复,合纵便有可能死灰复燃。楚秦近千里边界,楚国发疯,秦国背后可是防不胜防。” “君上所料不差,樗里疾以为:当立即急召丞相回咸阳。” “丞相回来之前,不妨先试探楚国一番。” 樗里疾拍拍大头笑道:“臣一时想不出如何试探。” “派甘茂为特使,归还房陵三百里,与楚国修好。” “也好,左右土地是死的,到芈槐手里也长不了。” 次日,长史甘茂带着秦惠王的国书匆匆南下了。与此同时,一骑快马星夜飞驰燕国。张仪接到秦惠王手书密件,连夜率领五千铁骑南下,不想却在漳水南岸被平原君拦住,盛情邀请张仪进入邯郸,商谈修好事宜。原来赵肃侯在联军大败之后一病不起,半月前病逝,太子赵雍即位,着意要与秦国订立修好盟约。张仪归心似箭,却又实在不能放弃这个大好时机,便命嬴华率领一千铁骑先行赶回,他随平原君进了邯郸。 邯郸一日,张仪对赵雍的意图了如指掌:赵国正在疲软凋敝之时,深恐秦国与老冤家燕韩魏联手进攻赵国;目下赵国的当务之急,是稳住秦国这个最强大的敌人,以求度过新老交替这道关口。虽则如此,但对秦国也是一件好事,赵国一静,秦国东北两面全无战端之忧,便可全力化解楚国这个背后大敌。张仪没有说破赵雍的心思,在一片交相赞誉中,同赵国订立了互不犯界的盟约,一场大宴后只睡了一个时辰,天蒙蒙亮出了邯郸,一路昼夜兼程,不消三日赶回了咸阳。 这时候,甘茂也刚刚从楚国回来,上将军司马错也奉命从函谷关赶回。秦惠王立即在东偏殿召见几位重臣商讨对策。 甘茂带回来的消息很简单,但却大出君臣预料:楚怀王看了秦惠王国书,拍案大叫:“不要房陵三百里!我只要张仪!”非但不与甘茂作任何正式会谈,而且只许甘茂在郢都停留一日。甘茂本想与王妃郑袖和昭雎父子会面,探察一番楚国的变化内情,无奈驿馆被严格看守,根本无法私下走动,只好匆忙回国。 “嘿嘿嘿,芈槐这小子还铆上劲了,非和丞相过不去?” 甘茂道:“合纵兵败,楚国伤亡最惨,楚王恼羞成怒,归罪于丞相,一时确实难解。以臣之见,不理不睬,后发制人可也。” “嘿嘿,不行!”樗里疾道,“你是不理不睬,可芈槐正在抽风,屈原黄歇苏秦与一班新锐必然抓住这个机会不放。哼哼,以我黑肥子看,这帮小子又在密谋攻秦了。” “若来进攻,正好趁机一举击垮楚国,根除背后大患!”甘茂很是气壮。 司马错道:“打败楚国不难,难在楚国发兵之日,必是苏、黄策动六国重组合纵之日。若再次合纵,六国不会联军出动,而会分头出兵攻秦,这种局面最为危险。” 甘茂道:“丞相刚刚与五国立约修好,变脸岂有如此之快?” “嘿嘿,山东六国,变脸比脱裤还快,关键是有楚国这个疯子打头。” 秦惠王一直在用心倾听,渐渐地觉得确实为难:被动等待与楚国决战吧,有几路受敌的危险;主动攻楚吧,又与秦国目下的连横修好宗旨大相径庭,更会加剧山东列国对秦国的戒惧之心,再说连横局面刚刚形成,一旦攻楚便会前功尽弃。春秋战国的传统,只要主动割地,哪怕是天大的仇恨都能化解。可目下这个芈槐,竟然连三百里故土粮仓都不要,而只要张仪,还真是没有个好办法对付。看张仪一直没有说话,秦惠王心中一动,笑道:“再议议看,除了丞相不能入楚这一条,甚办法都可商量。” “我有黑冰台,派刺客,杀了这个抽风芈槐!”甘茂眼睛突然一亮。 樗里疾摇摇头:“还是丞相设法稳住中原五国,由上将军准备对楚国决战。” 司马错道:“只有举国发动,再征发至少十万壮丁成军,臣力保不败。” 秦惠王拍案一叹:“看来,秦国到了一个真正的危急关口。也罢,举国一战,与山东六国鱼死网破!”一言落点,殿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君上。”张仪悠然一笑,“臣去楚国。” 三位大臣惊愕地看着张仪。秦惠王不悦道:“丞相哪里话来?堂堂大秦,岂能拿自己的丞相迁就仇敌?丞相无须如此,本王自有定见。” “君上,列位,张仪在燕国得报,便已开始谋划,并非轻率,且容臣一言。” “嘿嘿,听听也好,丞相大才,化腐朽为神奇也未可知。” “君上,列位。”张仪侃侃道,“一国之君,将邦国衰落记恨于外国大臣,又置邦国大利于不顾,而一味索要仇家,此种疯癫只意味着这个君主的昏乱无智。昏乱思虑总是不稳定也,容易改变也。屈原、黄歇皆清醒权臣,他等听任楚怀王要张仪而不要房陵,只能说明:一则,这不是君臣共商的国策,而只是楚怀王的一己昏乱;二则,芈槐与屈原黄歇一班新锐并不同心,君臣猜忌依然存在,屈黄无法劝阻,只能利用芈槐的仇恨,先夺回失去的权力;三则,黄歇北上燕国求助苏秦,意在请苏秦南下,真正扭转芈槐;而苏秦一旦南下,芈槐真正死心抗秦,则君臣同心,秦国将很难扭转。唯其如此,目下扭转楚国,正是唯一时机。若得如此,非张仪莫属。张仪不入楚,秦楚化解无从入手。君上、列位以为然否?” 殿中一时沉默。张仪的剖析句句在理,可要张仪孤身赴楚,毕竟是谁也不愿意的。 甘茂打破沉默道:“丞相说得在理,然则丞相身系秦国安危,岂能如此冒险?甘茂愿代丞相赴楚,扭转危局。” “嘿嘿嘿,不是黑肥子小瞧,你那两下子不成。”樗里疾笑道,“此事要做,还真得丞相亲自出马。丞相是块大石头,一石入水千层浪,能激活死局。他人,嘿嘿,谁都不行。” 司马错道:“臣可率精兵十万,开出武关,使楚国有所顾忌。” “列位无须为我担心。”张仪笑道,“自来邦交如战场,大局可行便当行,不担几分风险,焉得成事?臣望君上莫再犹豫。” “好。”秦惠王拍案,“丞相入楚,嬴华负护卫全责;司马错率大军前出武关,威慑楚国;甘茂东行,稳住齐国,无使楚齐结盟;樗里疾坐镇函谷关,秘密封锁楚燕通道,延迟苏秦南下,并策应各方。” “臣等遵命!” 会商结束,四位大臣立即各自行动。秦惠王又与张仪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张仪方才回到丞相府,召来嬴华绯云吩咐一阵,两人立即分头准备去了。次日清晨,张仪的特使马队驶出了咸阳东门,马不停蹄地出了函谷关,轺车辚辚,昼夜兼程,直向楚国大道而来。张仪谋划的是:一定要在苏秦南下楚国之前,先大体稳住楚国,而后再图周旋。

  第十一章郢都恩仇(2)

二、苏秦别情下楚国 春申君犯难了,子之也大皱眉头。 急如星火的北上,为的就是要尽快请苏秦南下,这是屈原与春申君的共同想法。只有苏秦能够扭转楚怀王这种朝三暮四的反复,也只有苏秦,能够化解张仪那智计百出的斡旋手段。没有苏秦,楚国的抗秦势力很难稳定地占据上风。可来到蓟城两日了,却连苏秦的面也没见上。子之大是着急,他很希望苏秦出山南下楚国,促使楚国与秦国强硬对抗,只要秦楚对抗一形成,他在燕国才有大展身手的机会。可自从张仪入燕,苏秦就离开了蓟城,原本说好的旬日便回,可到如今已经是两旬过了,苏秦竟然还没有回来。子之大是困惑,以苏秦的诚信稳健,断不会无端食言,定是有甚隐情。百思无计,子之只好陪着春申君来找刚刚成为自己新婚妹夫的苏代。两人对苏代说了半个时辰,苏代终于答应带春申君去找苏秦了。 燕山无名谷正是鸟语花香的时节,苏秦与燕姬也实实在在地过得逍遥惬意。日间放马,追捕一两头野羊。傍晚时点起篝火,烤羊饮酒恣意畅谈。月上中天,或在草地小帐篷露营,或在半山石洞中安歇,往往是日上东山,两人依然高卧不起。 “唯愿两人,永远做这般神仙。”燕姬快活极了。 “心下不清净,隐士也不好做。”苏秦却显得神情恍惚。 “季子啊,当日拿得起,今日也要放得下。”燕姬知道苏秦心事,殷殷笑道,“你首倡合纵,为六国自救找到了一条大道。可六国不自强,上天也救不了。败根不除,纵有十个苏秦,又能如何?” 苏秦一声叹息:“我还是想试试,这败根究竟能否得除?” “季子又要出新了?说说。” “扶持强臣当政,刷新吏治,造就新邦。” “季子,有这种强臣么?” “北有子之,南有屈原。” 燕姬拨弄着篝火久久沉默,眼中慢慢溢出晶莹的泪花:“季子啊,我熟知燕国,子之是个凶险人物,靠不住。” “子之过分张扬,但毕竟是个实力干才,他能扫除燕国陈腐,教燕国新生。” “季子。”燕姬声音发颤,“莫非你想与子之联手宫变?” “田氏代齐,魏赵韩代晋,都催生了新兴战国。” “季子莫得糊涂。”燕姬很是着急,“此一时彼一时,齐国田氏取代姜氏,积累了一百多年。魏赵韩分晋,积累了两百多年。子之没有根基,只是燕国一个小部族,只有几万军马,纵然当国执政,也只能将燕国搅乱,使燕国更弱更穷,如何能使燕国新生?你要三思而后行。” “依你之见,苏秦只能无所作为?” “季子,为名士者当知进退。合纵之败,不在君无才,而在六国衰朽。连横之胜,不在张仪之才,而在秦国新生啊。”燕姬轻轻叹息一声,“合纵大成之日,你身佩六国相印,已经是功成名就了。联军攻秦,你更走到了名士功业的顶峰。天不灭秦,秦不当灭,你苏秦又能如何?难道没有纵横天下的显赫,苏秦就不会做人了么?” “燕姬,我也想隐居遨游,可总是心有不甘。若大胜一次,我会毫无牵挂地回到你身边。没有一次像样的胜利,立而无功,此生何堪?” “季子,明智者适可而止。燕姬不如你这般雄才,可燕姬知道,功业罢了还有人生。你如此执拗求成,可是如何罢手?” “燕姬,教我好好想想……” 谷风习习,山月幽幽,俩人对着篝火,一时默默无言。 朦朦胧胧中太阳已经在山头了,燕姬跳起来嚷道:“呀,好太阳!走,到山外转转去。”苏秦霍然站起,看明媚日光洒满山谷,也顿时振奋起来:“好!出山看看。”两人到山溪边梳洗一番,收拾好帐篷,从山洞马厩里牵出马来。 突然,谷口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上山!”燕姬迅速将马拉进山洞,两人立即登上了山腰一片小树林。这片树林外,有一座象鼻般伸出去的岩石,站在上面,谷口情形一览无余。上得岩石一望,燕姬愣怔着只顾端详。苏秦目力弱,只看见谷口影影绰绰几个人马影子,又见燕姬愣神,连忙问:“来人可疑么?”燕姬道:“头前年轻人,身形与你相近,另外那个人,黄衫高冠,很眼生。看来,不是燕王找我。”苏秦道:“定是苏代有急事。走!下去。” 谷口两骑已经走马入谷,左右张望,黄衫高冠者喊道:“噢呀武安君,你在哪里了——” “春申君——我来了——” 春申君闻声下马,跑过来抱住了苏秦:“噢呀呀武安君,你做神仙,想煞黄歇了!” 苏秦大笑道:“一样一样!哎,你黄歇飞到燕山,总不是逃难了?” “噢呀呀哪里话?好事。大大的好事了!” “好事?”苏秦一副揶揄的笑容,“楚国能有好事?” “噢呀呀,我可是又饥又渴,你这神仙洞府难找了。” “来来来,坐到溪边去。三弟,到那个山洞去拿。”苏秦兴奋地将春申君拉到山溪边大石上坐下,“先说事,少不了你酒肉!” “噢呀呀,还是武安君了!屈原还怕你没得热气了。”春申君将光光的大石头拍得啪啪直响,“给你说:楚王决意抗秦复仇!昭雎父子一干老对头,都做缩头龟了!” “呵呵,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苏秦反倒淡漠下来,“楚王是要找张仪复仇而已。” “噢呀,洞若观火了。”春申君急迫道,“老实说了,楚王觉得合纵兵败是奇耻大辱,发誓复仇;秦国愿归还房陵三百里,请求修好;楚王拍案大怒,说不要房陵,只要张仪!并立即恢复了屈原的大司马兵权,又立即派我联络齐国共同起兵。你说,向张仪复仇,向秦国复仇,这有何区别?” “千里北上,是屈原的主张?” “也是楚王之命了。”春申君红着脸辩解道,“屈原上书楚王,主张请武安君出面斡旋齐楚,楚王赞同,黄歇便星夜北上了。” “明白了。”苏秦笑道,“你老兄先吃酒肉,容我揣摩揣摩。” “噢呀,你就揣摩了。苏代,来,先吃饱喝足再说。”春申君向苏代一招手,两人狼吞虎咽起来。 苏秦径自过了山溪,顺着山林小道走进了那座隐秘的山洞。他知道燕姬的心思,但也想教她听听春申君带来的新消息,说说自己该如何应对。可山洞里静悄悄的,外洞里洞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猛然,苏秦看见铜镜中有一方物事。一回身,长大的石案上果然有一张羊皮纸,拿起一看,墨迹竟还没有干: 君经坎坷,心志不泯。燕姬无意奋争。君可自去,毋得牵挂。 颓然跌坐在石案上,苏秦一时心乱如麻。愣怔半日,长叹一声,苏秦将那方羊皮纸折叠好仔细装进贴身皮袋里,环视洞中物事,一阵酸楚难耐,咬牙举步间却又猛然醒悟,回头提笔,在洞壁上大书两行,“当”地丢下大笔,大步出了山洞。 苏代迎上来低声道:“这是二哥的衣物,还有这把剑。” “你看见她了?” “没有,东西放在酒窖边上。” 春申君脸上露出罕见的庄重,向着山洞方向深深三躬,高声喊道:“燕姬夫人,深情大义,楚国恩人了——”悠长的声音在山谷久久回荡着。 苏秦长叹一声,接过包袱短剑:“不说了,走。” 三骑飞出谷口,却闻身后一阵长长的骏马嘶鸣。三人回头,只见一骑红马正立在谷口山头,马上一人举着一方红巾遥遥晃动着。苏秦立马,双眼顿时一片朦胧,嘶声高喊:“燕姬——等我——”头也不回地飞马去了。 日暮时分,三人到了蓟城郊野。苏秦将苏代叫到一边低声叮嘱了一阵,苏代便回蓟城去了。春申君笑道:“噢呀武安君,你还是回蓟城见见子之,我在军营等你一晚了。”苏秦断然道:“不用。我等得连夜南下,还得走齐国一路。”春申君惊讶道:“噢呀,你还想在这时候策动齐国?”苏秦笑道:“策动齐国,那要回头再说,这是借道齐国。”春申君更是不明所以了:“噢呀呀,这不是舍近求远么?多三日路程了。”苏秦低声笑道:“似慢实快。你不觉得,有人会截杀阻道么?”春申君恍然大笑:“噢呀,黄歇蒙了。对!就走齐国了。” 月亮初升,春申君带来的两百护卫骑士立即拔营。苏秦与春申君也弃车乘马,这支没有任何旗号的马队直插东南,沿着大海边人烟稀少的地带向齐国飞去。

  第十一章郢都恩仇(3)

三、明暗双管张仪巧解第一难 三更时分,郢都长街已经断了行人车马,连往昔的夜市灯火也没有了。 秦楚结仇,眼看就要打仗,郢都人心惶惶。天一黑民人商旅便窝在家里不出来了。加之中原各国兵败后纷纷封锁国界,进入楚国的客商大大减少,惯于夜间逍遥的官府吏员们,也因了朝局紧张,不敢轻易拜客走动了。不到半年时光,郢都前所未有地萧条了。 静夜长街上,却有一辆四面严实的紫篷车辚辚走马,驶到了一座显赫府邸的偏门前。身着紫色长衫的驭手下车,上前拍了三下门,一重两轻。木门开了一条缝,一颗雪白的头颅伸了出来,紫衫驭手低声说了几句,旁边的车马门无声地拉开了。篷车轻快地驶了进去,高大的车马门又无声地关闭了。 昭雎已经蜗居几个月了,由头是“老疾发作,卧榻不起”。每日梳洗之后,他都在这片两三亩地大的水池边漫步,常常是月上中天了,还在悠悠地走着。当初六国合兵,他力荐子兰为上将军统兵,是认为秦国根本不可能战胜四十八万六国联军,只要联军一战获胜,他就会摆脱张仪的挟制,重新成为楚国举足轻重的权臣。那时候,清除屈原黄歇一班新锐,是不用费力气的,掌控平庸无能的芈槐更是易如反掌。几个回合,昭雎便可成为楚国的摄政王,过得十数年,昭氏取代芈氏而成为楚国王族,几乎是无可置疑的。谁想一战大败,大势立刻逆转。子兰成了败军之将,按照楚国历来的规矩:折兵五万者,大将必得处斩,举荐大将者,也得罢官除爵。楚王怒骂不休,朝野一片复仇之声,屈原黄歇一班变法派更是甚嚣尘上,要“杀子兰,除昭雎,以谢天下”。若不是昭氏树大根深,联结郑袖软化楚王,又忍痛将昭氏封地二百里秘密割让给王族,并答应不问朝政,这场大灾大难实在是难以躲过的。痛定思痛,全部错失都在于一点:低估了秦国。要不是低估秦国,当初则可以反对出兵,或者称病不言,如今岂不是顺理成章地清除了这班新派政敌?正因为低估了秦国,自己人挂帅,才使政敌死灰复燃,而且使昭氏陷入了泥潭…… “禀报令尹:西方密使求见。” 昭雎一激灵,又迅速平静下来:“领入竹林茅屋,四面巡查,不许一人靠近。” “是了。”家老转身快步去了。 片刻之后,两个紫衫客被家老领到了池边竹林的茅屋之中——月光幽幽,一头霜雪的昭雎拄着一支竹杖坐在廊下,仿佛世外仙人。 “参见老令尹。”为首紫衫客深深一躬。见昭雎没有作声,紫衫客道,“本使乃秦国公子嬴华,职任行人,奉我王与丞相之命,特来拜会老令尹。” 昭雎心中一动,此人曾与子兰比剑,他如何不记得?只是他无论如何想不到,此人竟是秦国王族公子,且是行人之职。身为密使,公开本来身份,这是罕见的,看来秦国一定有大事相求了。他淡淡笑道:“老夫识得公子,有话便说。” “秦王口书:我丞相入楚,敢请老令尹关照,后当重报。” “如何?张仪要来楚国?”昭雎大是惊讶,苍老的声音颤抖了。 “正是,三日后便到郢都。” 昭雎突然冷笑:“张仪自投罗网,老夫爱莫能助。” “老令尹,昭氏部族岌岌可危,没有秦国援手,只怕灭顶就在眼前。” “公子危言耸听了。”昭雎淡淡冷笑,“昭氏六世兴盛,目下小挫也已平安度过,何来灭顶之灾?又何须他人援手?” “故作强横,两无益处。”嬴华笑道,“老令尹该当明白,苏秦不日南下,便是昭氏大难临头之时。若无张仪抗衡苏秦,楚国朝局只怕要颠倒乾坤了。” “老夫倒想听听,秦王如何报我?” “一年之内,老令尹在楚国摄政。” 昭雎大笑:“秦王以为,他是楚王?” “秦王固非楚王,可更能决定昭氏部族之生死存亡。” “老夫愿闻秦王手段。” “归还房陵三百里,与楚国罢兵,与屈原黄歇新派修好;内外夹击,促使楚王连根斩除楚国老世族。老令尹以为如何?” 昭雎长叹一声:“老夫心意,只是不想受人挟制而已。” “两相结盟,两相得益,谈何挟制?老令尹多虑了。” 昭雎颤巍巍站了起来:“好了。老夫尽力而为,只是公子还得辛苦了。” “但凭老令尹吩咐。” 昭雎低声说了一阵,嬴华连连点头。 次日暮色时分,郢都水门即将关闭。一叶小舟飘了过来,出示了中大夫靳尚的送物令牌,悠悠出了水门,飘进了一片汪洋。小舟在汪洋中飘荡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月上东山,才掉转船头向云梦泽北岸飞快地驶来。看看将近岸边的大石码头,船舱中走出了一个白衣人,从容地在船头临风而立,月光下分外潇洒。 “好个美小哥!靳尚有礼了。”岸上一人高冠带剑,笑语颇显轻薄。 “靳尚,我给你的物事如何?”白衣人很矜持。 “小哥有心人,那物事太金贵了,靳尚受宠若惊。” “那还聒噪个甚?走。” “小哥慢行,还有两句话说。”靳尚笑得甜腻腻的,“不瞒小哥,自小哥上次随张仪来过后,王妃念叨不休,想教小哥与靳尚一道,做王妃贴身侍卫,也做中大夫,比做张仪仆从可是风光多了。王妃还说,小哥要不满意,尽管开价。” “还有么?”白衣人眼中闪出一道凌厉的光芒。 靳尚不由自主地一颤:“大,大体如此,小哥意下如何?” “不劳你操心,我自会对王妃说。走。” “好好好,随我来,小哥走好。”靳尚边走边殷勤唠叨,“小哥,王妃有王子了,更美了,水灵白嫩得仙女一般,真是口好菜呢,你小哥比我靳尚可是福气了。” 白衣人猛然站定,森森目光盯住了这个俊秀聪灵的中大夫:“靳尚,你好好给我办事,我便成全你这口福,本公子没有趣味。否则,我教楚王活剐了你。” 靳尚浑身一激灵:“是是是,小人明白!公子?你,你不是张仪仆人么?” “休得聒噪!头前领道。” 刹那之间,靳尚的轻薄无影无踪,温顺得像一头绵羊,颠颠儿地领路向前,到得山前明亮的庭院廊下,靳尚轻柔地颠着小步进去禀报了。 “毋晓得贵人来了,快快进来。”片刻间厅中传来惊喜柔昵的笑语,一个婀娜身影轻盈地迎了出来。“在下参见王妃。”白衣人深深一躬。郑袖笑吟吟扶住道:“好小哥晓得无?你可是我的贵人也。上次一来,我就有了王子,大王整日说要重谢小哥。来,进来了。” 进得舒适幽雅的厅中,侍女轻柔利落地将茶捧了上来。白衣人坐在了郑袖对面,一个捧匣黑衣人肃然立在身后。靳尚也笑吟吟地站在郑袖座后,眼睛却不时地四处打量。郑袖瞄着白衣人笑道:“晓得无?震泽东山茶,碧绿清香,秦国没有的了。” “天下有名的吴茶,在下多谢王妃盛情。” “晓得就好,我是从来不给人上茶的了。”郑袖眼中突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光芒,“小哥,到楚国如何,我保你做大官了。” 白衣人目光一闪,一阵朗声大笑:“不瞒王妃,在下乃是秦国公子嬴华。身为王族,官居行人,身不由己也。” 奇怪的是郑袖并没有丝毫的难堪,反倒一脸惊喜:“真毋晓得呢!也是,等闲人哪有这般气象?不管你是谁,我都看着顺眼,只是有点儿可惜了。” “王妃,有朝一日嬴华在秦国失势,定来楚国。” “晓得了!秦国还是靠不住了,你看,我在楚国便不会失势。” “王妃差矣!嬴华此来,正是奉丞相差遣,要给王妃密报一个消息。” “张仪么?晓得了,说也。” 嬴华正色道:“秦国想与楚国修好罢兵,提出归还楚国房陵三百里,可楚王不要房陵,只要张仪。秦王如何肯教自己的丞相送死?于是,秦王秘密遴选了二十名美女,其中有十名绝色胡女,要送给楚王。交换条件是,楚王不再记恨张仪。丞相念及与王妃素有渊源,便差我密报王妃留意。秦胡美女入楚,王妃岂能安宁?” 郑袖灿烂的面容顿时暗淡下来:“秦胡女上路了么?” 嬴华掐着指头一阵默算:“三日后上路。” “晓得了。楚王主意若变,秦王能否取消秦胡女入楚?张仪敢不敢来楚国结盟?” “丞相已经到了函谷关,随时准备入楚。” 郑袖叹息了一声:“晓得了,张仪好人呢。” “丞相送给王妃两样礼物,呈上来。”嬴华接过一只精美的铜匣打开,“这是一方蓝田玉枕,妙在两端嫣红,中间碧绿,夜间别有光彩。”又拿起一个形制粗朴的陶瓶,“这是给楚王的强身胡药,王妃定能多子多福。” 郑袖淡淡一笑,抚摩着蓝田玉枕爱不释手,不防却突然转身,“哗啦”一声将那只陶瓶摔碎在地。靳尚连忙碎步跑了过来,趴在地上捡拾碎片与药丸。郑袖咯咯咯一阵长笑,点着靳尚的额头道:“靳尚啊,晓得无?日后这药丸就是你的了!” 三日后,张仪的特使车马大张旗鼓地进入了楚国。 一过淮水,“秦国特使”与“丞相张仪”两面大旗引来沿路楚人争相围观,都想看看这个上门送死的秦国丞相是何等模样。张仪从容端坐在六尺伞盖之下,任人指点笑骂,却是泰然自若。马队仪仗也毫无表情地行进着,对道边动静似乎全然丧失了知觉。堪堪行进到距离郢都百余里的人烟稀少处,却见迎面烟尘大起,一支骑队飞驰而来。张仪脚下轻轻一跺,车马仪仗停在了道边一片树林旁。 来骑渐行渐近,正是嬴华率领的“商社”骑士。张仪车马一出函谷关,嬴华便率黑冰台两名得力干员飞骑先行了。到达郢都的当晚,嬴华立即点出了多年囤积在商社以备急用的各种奇珍异宝,派出了商社一班“老商”,携带各色贵重礼品登门造访楚国重臣,探察动静;而后又亲自造访了昭雎与郑袖两处要害,两件事办妥,正好得到张仪将到淮水的密报,带领“商社”骑队飞马迎来。 张仪与嬴华在树林中密谈了一个时辰,诸事议妥,军士战马也就食完毕,立即启程向郢都进发。一路不疾不徐,恰恰在暮色时分赶到了郢都北门外。此时楚国王宫所有的官署都已经关闭,城门守军与一应留值吏员,也都是按照惯例放行禁止。秦国特使入楚本是大事,在寻常白日,当急报令尹府或国王定夺后,方可按照礼仪迎接入城。张仪车队仪仗突然而来,城门将领军士与国人一样,也风闻了楚王要杀张仪复仇,虽然对秦人侧目而视,但未奉王令,谁敢对这个虎狼大国的特使无礼? “放行——”北门将军终于可着嗓子喊了一声。 按照天下通例,五百马队在城外扎营,张仪只带领二十名护卫剑士并几名吏员进了郢都。驿馆丞见是秦国特使,不敢怠慢,立即安排到最宽敞的一座庭院。嬴华的“商社”多年来已经将驿馆上下吏员买得通熟,一班人马刚刚住下,饭食茶水立即送到了各个房间。嬴华唤来驿丞吩咐:“自明日起,此院自己起炊。对外不要泄漏,我自会重谢你等。”驿丞连连答应着颠颠儿去了。诸事安排妥当,张仪酣然大睡。绯云说嬴华劳累,坚持教她歇息,自己却不敢大意,坚持在张仪寝室外值夜守护,直到东方大亮。 清晨卯时,楚怀王被内侍从睡梦中唤醒,大是不悦道:“又不早朝,聒噪何来?滚了!” 内侍惶恐道:“禀报我王:秦国张仪宫外请见。” 楚怀王一骨碌翻身坐起道:“如何如何?张仪来了?何时来的?” 内侍低声道:“方才听说,昨夜入城。” “好个不怕死的张仪!”楚怀王立即站起,“更衣!” 可是等穿戴整齐,楚怀王却犹豫了。自从坚持向秦国要张仪以来,他一心等待秦王交出张仪,一心督促屈原厉兵秣马,督促春申君策动齐国,已经多日不举行朝会了。卯时早朝的规矩,也早在他即位后不久取消了。黎明清晨,对于他是最宝贵的时光,与光鲜白嫩的郑袖折腾一夜,那几个时辰可是酣睡正香的时刻。可郑袖这几日却带着小王子去了别宫,楚怀王耐不得寂寞,昨夜将两个侍寝侍女赏玩了大半宿,此时站起来还觉得晕乎乎的。但楚怀王的犹豫却不在此,而是确实没料到张仪竟然敢来,更没有想过,张仪来了如何个杀法。他只有一个心思:张仪绝不敢来,他一定要揪住秦王要张仪!而今张仪突然来到了面前,立即杀么?好像不太对。要杀张仪,总得有个隆重的复仇仪式,至少须得全体大臣到场,祭拜天地宗庙而后杀了张仪。非如此,何有王者威仪?何以重振楚国雄风?可目下,屈原在外练兵,黄歇在外斡旋齐国,昭雎一班老臣又一直卧病不起,骤然早朝,来的也只能是些小官小吏,悄悄杀个张仪,岂不大折了威风? “传令宫门将,着张仪单独入宫,在东偏殿等候。”楚怀王终于拿定了主意。 内侍急忙出宫,对宫门大将低声说了几句。宫门大将昂昂走到张仪轺车前道:“楚王有令:张仪单独入宫——” 嬴华一阵紧张,正要上前理论。张仪却在车上咳嗽了一声,随即从容下车,对嬴华低声道:“沉住气,按既定谋划行事。”大袖一摆,随内侍去了。 东偏殿冷冷清清,既无侍女上茶,又无礼仪官陪伴,只有殿外甲士的长矛大戟森森然游动着。张仪自顾踱着步子,观赏着窗外的竹林池水。 “好好看了,看不了几天了。”楚怀王冷笑着走了进来,一队甲士立即守在了殿门。 “秦国丞相特使张仪,参见楚王。” “张仪,你知罪么?” “敢问楚王,张仪何罪之有?” “你!张仪!”楚怀王将王案拍得啪啪响,“骗我土地,折我大军,害我君臣失和!竟敢说无罪?好大胆子你!” “楚王容臣一言。”张仪微微一笑道,“先说许地未果:春秋以来四百年,大凡割地皆须国君定夺。张仪与楚王协约,原为修好结盟,不意秦国王族激烈反对割地,秦王与张仪亦不能强为。但是,大秦与大楚修好之意终未有变,是张仪力主,这才有归还房陵三百里粮仓之举。奈何楚王不解张仪苦心,反而仇恨张仪,委实令张仪不解。另外两罪,张仪不说,楚王也当知晓是佞臣虚妄之言。其一,是六国联军进攻秦国,而不是秦国进攻六国;六国兵败,归罪于张仪,岂非贻笑天下?其二,张仪使楚,全为两国结好。是否结好?当在楚王与大臣决断。若因此而君臣失和,只能说有权臣与楚王国策相左,恶意诿罪于张仪而已。楚王若信以为真,张仪也无可奈何。臣言当否,楚王明察。” 楚怀王嘴角抽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突然拍案喝道:“来人!将张仪打入死牢!”说罢转身便走,一个趔趄差点儿绊倒在门槛上。出得东偏殿在湖边转悠了许久,他才平静下来,却又感到心中一片茫然。 “禀报我王:大司马屈原紧急求见。” “屈原?教他进来。” 片刻之间,屈原匆匆来了,一身风尘一头大汗:“臣,参见我王。” “屈原,你不是说一两个月都回不来了?” “臣闻张仪入楚,心急如焚,兼程赶回。” “急得何来?怕本王处置不了张仪?” 屈原急迫道:“臣启我王:张仪乃凶险之徒,实为天下公害,宜尽速斩决!臣怕有人为张仪暗中周旋,贻误大事,是以心急如焚。”楚怀王心中一动,笑道:“屈原啊,张仪入楚,本王也是刚刚知晓,你如何早早知晓?还有时间赶回郢都了?”屈原道:“张仪大张旗鼓入楚,沿途村野皆知,巡骑斥候在边界亲眼所见,前日便飞报军中。我王如何今日方才知晓?臣以为,此中大有蹊跷。”楚怀王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了好了,动辄‘大有蹊跷’,教本王如何理国当政?” 屈原沉重地喘息着:“臣请我王,立即斩决张仪!” “立即斩决?”楚怀王一脸嘲讽,“屈原啊,你与春申君如何总是急吼吼毛头小儿一般?大国杀敌国大臣,总得有个章法,至少得教张仪无话可说,是了?” “楚王也!”屈原愤激得满脸通红,“张仪天生妖邪,言伪而辩,心逆而险,若教此人施展口舌,大奸也会变做大忠。我王宽厚,其时被张仪巧言令色所惑,必致后患无穷。为今之计,我王当效法孔子诛少正卯,不见其人,不行仪典,立行斩决!屈原自请,做行刑大臣,手刃张仪!” “好了好了,晓得了。”楚怀王很是不耐,“大司马回去了,容本王想想再说了。”说完一摆大袖,径自去了。屈原愣怔半日,长叹一声,颓然跌倒在草地上。 回到后宫,楚怀王心绪不宁,又烦躁起来。本来拿定的主意,被屈原一通气昂昂的搅扰,又乱得没了方寸。想想屈原说的话,对秦国对张仪的新仇旧恨又翻滚起来,也是,立即杀了张仪,芈槐便是敢作敢为的君主,一定大快人心,举国同仇敌忾,安知不是振兴楚国的大好时机? “禀报我王:王后回宫了。”一个侍女轻轻走来低声禀报。 “啊?”楚怀王一阵惊喜,“几时回宫了?” “我王登殿时王后回宫。王后病了,卧榻不起。” 侍女还没有说完,楚怀王已大步流星地走了。郑袖只走得几日,他立时觉得没了那股舒坦劲儿,整个后宫似乎都变得冷冷清清,国王的尊荣奢华似乎也都索然无味了,夜来睡不好,白日食不安,心头时时涌动的那股烦躁,竟怎么也解消不了。说到底,这个女人对他是太重要了,不但使他快乐无边,还给他生了唯一的一个王子。说也奇怪,郑袖从来不阻止芈槐与其他“宜于生子”的嫔妃侍女寻欢取乐,有时还哄着他纵容他去尝鲜。可所有侍寝的嫔妃侍女,竟然都没有生出一个子女来。芈槐也就越发认定,郑袖是上天赐给他的女宝,没有郑袖,他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郑袖病了,不是要他的命么? 寝宫里帐幔低垂,虽是白日,却依旧点着雪白的纱灯,艳丽舒适得令人心醉,一身绿纱长裙的郑袖侧卧假寐着,婀娜曲线在朦胧的纱帐中更显迷人。突然,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郑袖立即嘤嘤抽泣起来。 “郑袖啊,你病了么?快来,我看看!”楚怀王疾步冲了进来,走到卧榻边撩开纱帐抱起了郑袖。可一向驯顺的女人却挣开了他的怀抱,大声地哭了起来。 楚怀王当真是手忙脚乱了:“哪里疼?快,快叫太医!” “不要哦!心疼……”郑袖趴在大枕上伤心地哭泣着。 “哎呀,我的王后,你就好好说话,如此哭法,急煞我了!” 郑袖抹着泪花从榻上坐了起来,点着楚怀王额头道:“晓得你威风哦!不想要我们母子了,是也不是?”楚怀王急得一头雾水道:“哎呀这是哪里话?倒是说个明白了!”郑袖圆睁双眼道:“晓得你有本事哦,打仗打不赢,便要杀张仪!秦国丞相那么好杀哦?晓得无,人家在武关外已经聚了三十万大军,就等着你杀了张仪,秦王好来趁机灭楚呢!要杀张仪你杀,我母子可不跟你做刀下冤魂了!明日清早,我母子到苍梧大山去哦……”说着说着,声泪俱下地一头栽倒在卧榻上了。 楚怀王连忙坐到榻边,拍着郑袖肩头又哄又劝。好容易郑袖不哭了,楚怀王轻声问:“王后啊,你如何得知武关外屯了三十万大军?” “老令尹说的哦,他族中有多少人在军中?晓得无你?” “他为何不对我说?” “你教老令尹闲居哦,人家敢报么?你该问屈原哦,他是大司马,军情该他禀报!他为何不报哦?晓得无?有鬼哦!” 楚怀王一下子蒙了。昭雎部族的军中子弟极多,所言断然不差。屈原是大司马总揽军务,应当知道武关外秦国屯军,也是明白不过的。可屈原刚刚见过他,为何就不禀报如此重大的军情?猛然一惊,他出了一身冷汗,急急地踱着步子搓着手:“是了是了!他要我立斩张仪,逼秦国大举攻楚!好……好……”对屈原的图谋,他却怎么也说不清楚。 郑袖接道:“好借机清除对手,独掌大权哦!晓得无?” 楚怀王颓然跌坐在卧榻上,双手抱头脸色发青,一句话也说不出了。郑袖过来将他轻轻放倒在榻上,又盖上了一床锦被,轻步走到廊下对靳尚轻声道:“没事哦,去了。”靳尚机警地点点头,匆忙大步去了。郑袖又回到榻边,为楚怀王轻柔地宽衣解带,然后笑吟吟地偎到帐幔中去了。 张仪被押入郢都死牢,嬴华第一个紧张,回到驿馆对绯云悄悄一说,绯云立即跳了起来,拉着嬴华要去救张仪。嬴华摁住绯云低声道:“他说了:若不出来,三日内不要轻举妄动。目下要紧的,是两桩事。” “快说,哪两桩?” “探察各方动静,买通牢中狱吏。” “吔,姐姐分派,我能做甚?” “我去商社坐镇,你去城外军营,若有不测,只有拼死冒险!” 绯云一阵酸楚,哽咽失声道:“大哥在楚国两次坐牢,苦了他……” 嬴华揽住了绯云肩膀:“绯云啊,丞相大哥说,邦交如战场。别哭了,记住,不能教吏员军士看出我等心绪不宁。”“嗯,记住了。”绯云点点头,抹去了泪水,“姐姐,我这就去。” 绯云刚走,书吏便来禀报:有一蒙面客商求见。嬴华来到厅中,一看黄衫客商的身形便笑了:“中大夫,直面相向吧。”客商揭去面纱,果然便是靳尚。他拱手笑道:“公子啊,靳尚今日可是领赏来了。”嬴华道:“是么?我听听,价值几何?”靳尚压低声音道:“王后传话:没事哦。靳尚揣测,明日当有佳音。”嬴华矜持地笑道:“也是,本来就没甚事。不过啊,念起中大夫辛苦,略表谢意。”说着从面前书案上拿起一个精致的棕色皮袋一摇,哗啷啷金币声清脆异常:“这可是洛阳尚坊的天子金币,先拿着。”靳尚俊秀的脸庞溢满了甜腻的笑容,惊喜地跑过来接了钱袋道:“多谢公子,明日的赏赐,公子也当准备好了。”嬴华笑道:“中大夫也,喂不饱的一只狗了。不过,本公子有的是稀世奇珍,只要你撑不着。”靳尚依旧是甜腻地笑着:“公子骂我,我也舒坦了,靳尚就喜欢美女人骂了。”嬴华脸色一变,冷冰冰道:“靳尚,你要坏规矩么?”靳尚连忙躬身笑道:“不敢不敢,在下告辞了。”戴上面纱一溜碎步出去了。 嬴华立即去了商社,派出干员到要害官署、府邸探察情势,又亲自出马秘密会见了郢都狱令。在一箱灿烂的金币珠宝面前,狱令信誓旦旦:只要张仪在牢狱一天,他都会待如上宾,绝无差错。到得晚上,各方汇聚消息,没有发现异常动静。只有探察大司马屈原府的人禀报:被买通的屈原府书吏说,屈原从王宫回府后恼怒异常,一面立即派飞骑北上,接应苏秦春申君,一面派军务司马南下军营了。嬴华仔细思忖,飞骑北上,一定是催促苏秦黄歇早日到达郢都,与屈原合力敦促楚王诛杀张仪;可飞骑南下军营,意图何在呢?交代军务还是另有所图?嬴华一时想不清楚,下令严密监视屈原府,不惜重金,收买大司马府的枢要吏员。 四更时分,绯云秘密潜回商社,报告说城外骑士三百人已经化装进入郢都,分别以商队名目住在国狱周围的客栈里,另外二百名骑士也做好了接应准备,届时一举攻占北门。商议完毕已是五更鸡鸣,两人和衣睡去了。 “禀报公子:丞相要回来了!” “在哪里?快说!”嬴华绯云一齐翻身坐了起来。 “楚王刚刚下令,中大夫靳尚奉命到国狱去了。” “绯云快走,接他去!”嬴华一回头,绯云已经在门口笑了:“吔,说个甚?快走。” 靳尚和国狱令簇拥着张仪刚刚出得高墙,嬴华绯云带领的全副车马仪仗已经开到。张仪笑着向国狱令与靳尚一拱:“多谢两位,张仪告辞。”跳上轺车辚辚去了。 “丞相,我看还是回咸阳。”嬴华有些后怕,虽然一脸笑意,脸上却汗津津的。 “岂有此理!”张仪高声笑道,“盟约未结,楚国未安,如何走得?” 嬴华低声道:“苏屈黄即将合力,我怕再有危险。” “我就是要等苏秦来,更要会会屈黄二位,与他等共弈天下!”张仪笑得神采飞扬。

  第十一章郢都恩仇(4)

四、点点渔火不同眠 屈原接到快马急报:苏秦与春申君已经过了琅邪,明晚将到郢都。并说两人本来要进临淄晋见齐王,并邀孟尝君一同入楚,一闻大司马急讯,便放弃入齐径直南下了。屈原大是振奋,立即着手秘密准备,要在苏秦黄歇到达郢都前将一切料理妥当。 此日掌灯时分,一支商旅打着齐国旗号进了北门。一名管家模样的护车骑士与守门将军小声嘀咕了几句,那辆遮盖严实的篷车未经查验便入城了。一进城,货车与护卫去了客栈,篷车却七拐八弯地到了大司马府门前,直接驶进了车马进入的偏门。 “武安君、春申君,一路辛苦了!”屈原笑着迎了出来。 “一别经年,屈子多有风尘之色也。”苏秦大是感慨,与屈原四手相握。 “噢呀,一个黑瘦了,一个白发了,一般辛苦了。走!先痛饮一番再说。” 三人进得厅中,三案酒菜已经摆好,屈原敬了两人洗尘酒,便酒中侃侃起来。春申君说了一番寻找苏秦的经过,苏秦说了一番燕国情势,屈原不断地询问着,自是一番感慨唏嘘。春申君笑道:“噢呀屈兄,如何教我等这般神秘兮兮地回来?不想教楚王知道么?”屈原道:“不是不想教楚王知道,是不想教张仪知道。”“噢呀呀,张仪关在大牢里,他却如何知道?”屈原摇摇头一声沉重的叹息:“楚王已经将张仪放了。” “噢呀,那张仪不是跑了?放虎归山了!” “张仪没走,还在郢都。” “噢呀,这个张仪,好大胆子了!死里逃生还赖着不走?” 苏秦微微一笑:“这便是张仪,使命未成,永不后退。” “武安君,楚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十字路口了。”屈原叹息了一声,“楚王能放张仪,便能重新倒向老世族一边,向虎狼秦国乞和。果真如此,楚国真的要亡了。武安君你说,如何才能将楚王扭过来?”屈原很悲伤,双目却炯炯生光。 “苏秦一路想来,楚国的确危如累卵。”苏秦先撂下一句对大势的评判,又道,“楚王向无主见,容易被蛊惑,也容易意气用事。面对如此国君,不能操之过急。苏秦以为:一则,不要再逼楚王诛杀张仪,以免陷入无可回旋的僵局。二则,大司马应当离开郢都,暂时避开纵横漩涡,全力以赴地训练新军。十万新军一旦练成,楚国有了根基,必是另一番天地。三则,由我与春申君全力稳住楚王,至少不使楚王转向老旧势力。一旦楚王稳定,便可联齐联燕,再度恢复合纵。” “噢呀,武安君言之有理了。这大王啊,是得磨上一段。否则他朝令夕改,变过来也是白变。”春申君一路与苏秦多有商讨,立即表示赞同。 屈原默然不语,良久一声叹息:“武安君,一番大败,你变化很大了。” 苏秦明白屈原不无嘲讽,却只是淡淡一笑:“屈子啊,燕国子之使我想了许多。谁有实力,谁便有权力,往昔所以失败,都是我等没有实力。” “所以,武安君主张屈原埋头训练新军?” “看来,屈子很不以为然。” “不是。”屈原霍然站了起来,“我有一个更简捷直接的办法,一举稳定楚国!” “噢呀,那快说说了。” 屈原到廊下看了看远处戒备森严不断游动的甲士,关上门回身低声道:“秦国司马错亲率二十万大军,屯扎在武关之外,意在威慑楚国,保护张仪。我没有禀报楚王,呵,也是没来得及禀报。我的办法是:秘杀张仪,逼秦攻楚。只要楚国全力抗秦,楚国就有希望!” “啊——”春申君惊讶得连那个“噢呀”话头都没有了,“这?这主意好么?” “好!”屈原拍案道,“这正是武安君说的实力对策。不能永远与楚王只是说说说,要逼着他做。我有预感:楚王不久又要罢黜你我,错过这个机会,楚国就永远任人宰割了!” 春申君一时愣怔得无话,只是木呆呆地看着苏秦。苏秦脸上已经没有一丝笑容,淡漠得有些木然,见春申君盯着他,只默默地摇了摇头。屈原入座,微微一笑道:“苏子啊,同窗情谊,天下大局,还要权衡?”苏秦还是没有说话,却默默站了起来,拉开关上的大门,看了看四面游动的甲士,回身笑道:“屈子啊,看来你是早有定见了,能否容苏秦一言?” “噢呀呀,这是哪里话?快说快说。”春申君素知屈原秉性,生怕他意气上心执拗起来,连忙先插出来圆场。屈原一笑道:“能说给苏子,还能听不得苏子一言?” “无论对手是谁,都不当暗杀。”苏秦正色道,“自古以来,没有一个国家,靠暗杀战胜了敌国,更没有一个国家,靠暗杀稳定了自己。”苏秦喘息了一声,坐到了案前,“再说屈子,你杀得了张仪么?张仪此时入楚,秦王能将二十万大军开出武关,安知没有诸多防备?一旦杀不了,楚国大局将立即陷入混乱,后果不堪预料。屈子啊屈子,你可要三思也。” “噢呀屈兄,我看是得想想了。” 屈原思忖一阵,突然朗声大笑道:“好!武安君说得也对,原是心血来潮,不杀便不杀。不过苏子啊,你可不能说给张仪,给我种一个仇人了。” “那是自然。”苏秦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屈府家老走进来禀报说:有个人送来一封密札,请交武安君。苏秦接过泥封竹筒,打开一看笑道:“啊,是张仪书信,约我明晚在云梦泽一聚。” “噢呀,那如何去得?不能不能!”春申君连连摇头。 “春申君莫担心。”苏秦笑道,“鬼谷子一门,公私清白得很,情谊而已,不会有事。” 屈原道:“要不要派几个人,驾船护卫?” “不用不用。”苏秦笑道,“一叶扁舟会同窗,足矣!” 三人一直说到四更天方才散去。苏秦连日奔波劳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方起,刚刚梳洗完毕,春申君匆匆进来道:“噢呀武安君,楚王派内侍来了,要召见你。”苏秦惊讶道:“楚王如何知道我来了?”春申君苦笑道:“噢呀呀,说不清,楚国现下真是出鬼了。”苏秦略一思忖道:“好。我去,你等我回来。” 楚怀王对苏秦很是敬重,特意在书房单独会见。虽然联军战败,但合纵并没有正式解体,苏秦的六国丞相毕竟在名义上还保留着。楚怀王还是一口一个“丞相”地叫着,显得很是亲切。苏秦先行述说了六国兵败的诸多原因及战后各国变化,尤其对燕赵齐三国的变化作了备细介绍,认为这三国的合纵根基仍在,只要楚国稳定不变,合纵抗秦的大业依然大有可为。楚怀王极有耐心地听完了苏秦的长篇大论,末了淡淡一笑道:“丞相啊,那些事就那样了,从长计议。我想请问丞相,武关之外可有秦国三十万大军?” “有。不过是二十万,也可能不到二十万,由司马错亲自统帅。” “丞相如何得知?” “大司马屈原告知。” “丞相啊,这个屈原是本王的大司马,为何不向本王禀报?” “楚王恕苏秦直言:屈原兼程回到郢都,正是要禀报这个紧急军情,请命楚王如何处置,不料却因请斩张仪而与楚王争执。楚王拂袖而去,致使屈原未及禀报,及至回府,屈原便郁闷病倒了。” 楚怀王长嘘一声:“这个屈原啊,一见本王就急吼吼先说张仪,就是不分轻重!若非丞相说明,本王如何向朝臣说话?” “大司马忠心耿耿,愿楚王明察。” “不说也罢。”楚怀王似乎一肚子憋闷,敲着书案道,“丞相啊,你说我这国王好做么?这边说东好,那边说西好,个个都斗鸡般死咬住一个理不放。我,我不细细掂量行么?” 苏秦笑道:“臣有一法,楚王姑且听之。” “快说,本王要听。” “去内去老,一心独断。此乃战国君王成功之秘诀也。” “丞相是说:不听后宫,不听老臣,只自己决断?”楚怀王飞快地眨着眼睛。 “据臣所知,楚王独断之事,无不英明。”苏秦点头笑着。 楚怀王长嘘了一声:“本王何尝不想独断……咳,不说也罢。” 苏秦回到春申君府,说了晋见楚王经过。春申君听罢,立即驱车来到大司马府邸,偏偏屈原不在。春申君急了,找来平日掌管大司马文书的舍人将情势说了一番。这个舍人是屈原亲信,精明机敏,立即将武关急报找了出来,附上屈原上呈楚王的批语,并加盖了大司马印,亲自飞马呈送给王宫。 苏秦放下心来,驰马出城,登上春申君为他准备的快桨小舟,悠悠出了水门。 夕阳衔山时,一叶扁舟进得云梦泽水面。一片汪洋变成了金红色的灿烂锦缎,点点岛屿恰似一簇簇燃烧的篝火。俄而晚霞散去,夜空幽蓝,一轮明月玉盘一般镶嵌在点点岛屿之间,灿烂锦缎倏忽变成了万点银光洒在汪洋碧波之上,那一簇簇燃烧的篝火也变成了一座座黝黝青山。山下飘荡着的点点渔火,在山影里恍若天上无数的小星星。一叶扁舟飘飘荡近岛屿山影,似在天国梦境一般。 “来者可是苏兄——”山影里飘来一声长长的呼唤。 “前面可是张兄——”苏秦举起风灯大幅地摆动着。 一盏同样摆动着的风灯,在一阵笑声中悠悠迎来。终于,两只船头上的身影在两只风灯下清晰了。在渐渐靠拢中,两人都站在船头相互打量着对方,久久没有说话,突然,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苏兄,前面好去处,痛饮一番!” “好!并头快船。”点点渔火中,两叶扁舟飞一般向小岛飘去。 “苏兄,这是田忌岛,张仪当年避祸之地。” “好地方!一波三折话当年。”苏秦大笑一阵。 笑声中,船已靠近了岛边石条。两人弃舟登岸,沿着石板小道拾级而上,来到山腰一间茅亭下。亭中石案上已经摆好了两坛酒、两方肉、两只陶碗。苏秦笑道:“看来张兄是有备而来啊。”张仪笑道:“我先入楚,揣摩苏兄也要来,自然要做地主。”苏秦耸耸鼻子指点道:“啊,好酒,好肉,好家什,样样本色,好!”张仪大笑道:“老规矩:你兰陵佳酿,我邯郸烈酒;你正肉一方,我牛肉一块;粗陶碗两只,不分上下。”说着打开酒坛,分别咕咚咚倒满笑道:“来,苏兄,先干一碗重逢酒!”两人举碗相撞,一声“干了”!咕咚咚一饮而尽。 时当天中明月高悬,山下大泽一片,亭中谷风习习,湖中渔火点点。苏秦不禁慨然一叹:“云梦泽多美啊,真想永远地留在这里,像田忌那样做个渔樵生涯,有朋自远方来,便做长夜聚饮,不亦乐乎!” “苏兄啊,田忌固然是隐居了。”张仪也是一叹,“可一波三折,最终还是被拖回去了。一旦卷将进去,脱身谈何容易?” “来,不说也罢,再干!”苏秦举起大陶碗,一气饮干了。 张仪拍案:“好!苏兄酒量见长,干!”也是一气饮干。 “张兄,失败痛苦时,你想得最多者何事?” “成功!煌煌成功。” 苏秦哈哈大笑:“看来啊,你我只此一点相同也。” “苏兄啊,我也问你一句:这些年坎坷沉浮,你最深之体察何在?” “人,永远不能圆最初的梦想。你?” “名士追求功业,得到了,不过如此。” “好!再干了!”苏秦饮下一碗,盯住了张仪,“这个回合,你胜了。” “我胜了?”张仪大笑摇头,“机遇而已,若不是楚威王、齐威王、魏惠王这三巨头骤然去世,胜负可是难说。” “青史只论成败,不问因由。没有机遇,谁也不会成功。” “苏兄,你是在等待下一个机遇?” “是的,这个机遇一定会出现。” 张仪喟然一叹道:“苏兄,我等都熟悉秦国,更是熟透山东六国,两相比较,这个机遇不会有了。你我初衷,都是要*旧制加速灭亡,而今何以要助其苟延残喘?” “张兄莫要忘记,你我还有一个初衷:使天下群雄同等大争。” “苏兄。”张仪急切道,“还是到秦国去!那是个新兴法治国家,你我携手,辅助这个新国家尽快一统天下,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苏秦笑了:“张兄,是上天教你我错位了:当初我想到秦国,却被逼回了山东;你想到齐国,却被逼到了秦国。命运如此,各就各位了。苏秦何能逆天行事?” 张仪默然良久:“也好,你守一个初衷,我守一个初衷,只有争一番高下了。” “正道,未必只有一条。你我,都没有背叛策士的信念。” “苏兄,我是知其可为而为之,你是明知不可而为之。你比我更苦,更难。” 苏秦举起了大陶碗:“不说也罢,来,干了!”两碗一撞,两人咕咚咚一饮而尽。 酒中话越说越多,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忘情唏嘘,说到了王屋山的同窗修习,说到了永远不能忘记的老师,说到了出山以来的种种坎坷,说到了成功路上的万千滋味儿,不知不觉的,天将亮了。汪洋云梦泽水雾蒸腾,天地山水都埋进了无边无际的鱼肚白色,只有那微弱的点点渔火,在茫茫水雾中闪烁着温暖的亮色,悠长的渔歌随着风随着雾,漫漫地在青山绿水间飘荡着: 碧水长天兮昭昭日月不同弦 知向谁边兮点点渔火不同眠 青山如黛兮幽幽吴钩共秦剑 孤舟一叶兮化做了淡梦寒烟 “好!点点渔火不同眠!”苏秦大笑着,张仪大笑着,两人都醉了。酒兴阑珊之际,你搀着我我扶着你,一路大笑着磕磕绊绊地下山了。

  第十一章郢都恩仇(5)

五、张仪遭遇突然截杀 嬴华与绯云丝毫不敢大意,俩人真是着急了。 张仪要去见苏秦,两人力劝张仪不要冒险。谁知张仪生气了:“这也不敢,那也不敢,要这条命甚用?”见劝阻不行,嬴华要亲自带领商社武士护卫,张仪更是动了肝火:“纵是两军交战,还有个不斩来使!老友相约,要护卫做甚?摆架势么?我一个,谁也不带!”硬邦邦撂下话,径自飞马去了。 嬴华无可奈何,立即命令商社三个干员便装尾随,又吩咐绯云守在驿馆随时待命,自己去商社坐镇探听郢都动静。五更时分,绯云正坐在厅中打盹儿,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将她惊醒,睁开眼睛,一个商社武士已在眼前:“禀报少庶子:楚军动静有异。公子命你立即出城,带领军营骑士到十里林东口相机行事,公子接应丞相去了。” 话音未落,绯云已经霍然起身,消失在庭院了。 张仪将苏秦送上小船,又摇摇晃晃上山了。他在自己曾经住过的茅屋里转悠了一圈,托看守老仆给老暮之年的田忌带去了他的一封书简。从田忌山庄下来,正是太阳未出的清晨时分,晨雾弥漫,山野一片朦胧,跨上那匹纯黑色的神骏战马,他从半岛山后的陆路回郢都了。这匹战马叫“黑电”,是河外大战时司马错特意为他挑选的,非但奔驰如风驰电掣,更有一样好处,走马极为平稳。这条路来时走过一遍,张仪信马由缰,任黑电在大雾中不断喷着鼻子走马而去。虽是大雾弥漫,黑电也在片刻之间出了山谷,来到一片大树林前。 这片山林实际是两座浑圆小山包,中间一条小道穿出去,距郢都北门只有十里之地,当地人称“十里林”。此时酒力发作,马背上的张仪有些朦胧起来,一个恍惚,伏在马背上呼噜了起来。 突然,黑电不安地咴咴喷鼻,低低地嘶鸣几声,请示着主人的命令。见张仪依旧呼噜着,黑电骤然人立,长嘶一声,连连倒退。张仪惊醒,使劲揉揉眼睛,瞄着大雾中黑黝黝的山林,嘿嘿笑着拍拍马头道:“黑电,走,身经百战了,还怕这鸟树林子?”黑电又是一声长嘶人立,不断喷鼻倒退,显然更为紧张。 张仪骤然一身冷汗,右手一伸,那口闪亮的越王吴钩已经出鞘:“黑电,几个山贼挡不住我,冲出去!”正在此时,一声尖厉的口哨,右侧山梁上一只黑色猛犬与一道白影掠地飞来。张仪未及反应,白影已经飞上马背抱住了张仪,同时伸手一圈马缰,黑电倏地转身,那条猛犬已经顺斜刺里冲上山坡。黑电长嘶一声四蹄腾空,风驰电掣般追随猛犬而去。 便在此时,突然一声呐喊,山坡上立起两队甲士,箭如飞蝗挡住了去路。猛犬黑电灵异般飞转回来,密密丛林中已经拥出了一片森然无声的甲士,弧形包围了上来。千钧一发之时,丛林中杀声大起,一支骑兵从山林中呐喊冲出,人人头戴青铜面具手执阔身长剑,在清晨迷雾中显得威猛可怖。面具骑队冲开甲士弧阵,与迎面而来的黑电猛犬堪堪相遇。 骑队中一个清脆的声音高喊:“杀上山坡!黑电快走——” 骑队立即旋风般卷了过来,一个冲锋便将山坡上的弓箭手杀散。紧随其后的黑电一声长嘶,与那只猛犬飞出了包围圈。堵在山坡上的面具骑队呐喊大起,反身压了下来,与山林中的步兵甲士杀在了一处。步兵甲士却如潮水般不断涌出,弓箭手也重新聚拢,三面围住了死战不退的面具骑士,渐渐地,面具骑士在箭雨中一个个倒卧在血泊之中…… 黑电飞出伏击圈,眼见一个转弯便是官道,却闻突然一声低吼,弯道两边山头凌空飞下一片黑影,吴钩霍霍迎面扑来。黑电久经战场,突然一个人立嘶鸣,马背白色身影已经凌空跃起,挥剑一个横扫,立时几声惨叫,敌手已沉闷坠地。张仪早已经清醒过来,一声怒吼,跳下马便杀入战圈。白衣嬴华高声喊道:“快上马!步战危险!”张仪却怒火中烧,愤怒骂道:“阴险楚贼,背后下手,杀光你等!”吴钩连劈,竟有两三个黑衣人倒在了面前。 嬴华一瞄,猛醒张仪不会马战,立即一剑荡开身边强敌,一声口哨飞身跃起,黑电堪堪冲到,正好坐上马背。嬴华本是马背长大,手中那口奇特的弯剑又是天下闻名的蚩尤天月剑,一旦跃上神骏无比的黑电,顿时成为威猛难当的骑士。拦截黑衣人只剩下二十多个,她一声怒喝,黑电嘶鸣着冲进人圈。嬴华也不一个个劈杀,只是伏身将长剑连续横扫,天月剑光华大展,几乎整个人圈都被一片森森青光笼罩。 张仪纵身跳出战圈,顾不得胳膊伤痛,只是连声高喊:“杀得好!杀!” 此时,那只被黑电甩在身后的猛犬刚好赶到,凌空跃起扑入了战团,不偏不倚恰恰扑中了呼喝呐喊的头目咽喉。只听一声长长的惨嚎,头目的脖子竟被血淋淋咬断。大骇之下,剩余几个拔腿便逃,却被黑电与猛犬兜头圈住,在天月剑青光下立时毙命。 遥闻山后马蹄如雷,嬴华大喊:“大哥上马!”张仪右腿本来有伤,加之方才又被杀手刺中一剑,急切间无法纵跃。嬴华飞身下马,情急神力,竟将张仪一举上马。黑电发动间嬴华已经飞身跃上马背,黑电大展四蹄,飓风般卷出了弯道。 山口官道边正有两名商社骑士与一辆驷马篷车等候,见黑电飞驰出山,立即迎了上来。嬴华一跃下马,将张仪抱下马来道:“立即护送丞相回馆疗伤,我不到馆,不许任何人出入!”不容张仪分说,嬴华将张仪抱进了篷车,一声“快走”,骑士篷车哗啦飞了出去。嬴华却飞身上了黑电,一声呼哨,猛犬前冲,绕向了另一条山道。 晨雾弥漫的十里林中,楚*兵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尸体都没有了。只有面具骑士们的尸体与战马纠缠夹裹在一起,遍地一片血腥。嬴华驰马林口,望着遍地青铜面具,只觉眼前一黑,从马上倒栽了下来。黑电嘶鸣喷鼻,猛犬立即在嬴华脸上猛舔……嬴华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方汗巾凑到了猛犬鼻头前:“猛子,闻仔细了。”猛犬咻咻几下,箭一般蹿进了林间尸体中。一阵急嗅,猛子突然狂吠起来。 嬴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走到猛子狂吠的尸体前,只见一具尸体的双腿被马腿压在下面,肩头两脚竟分别中了四箭。嬴华连忙伏身打开了尸体头上的青铜面具,一绺长发顿时散了出来。嬴华惊叫一声:“绯云!绯云……”绯云却没有声息。嬴华连忙将手探到绯云鼻翼,立即感到了一股微弱的热气。此时,猛犬已经全力拱开了压在绯云身上的马腿,嬴华顾不得细想,摘下了那副青铜面具,双手一伸,便将绯云托了起来。黑电立即沓沓走到了一块大石旁边,嬴华费力上了大石,跨上了马背,左手将绯云抱在身前,右手握住马缰,一声轻轻的呼哨,黑电飞出了晨雾弥漫的山林。 张仪的剑伤在左上臂,虽不致命,却也挑开了两寸多深。幸亏嬴华事前已有准备,派商社干员从震泽岛请来了一个专治各种创伤,人称“万伤神医”的隐居老人。老人仔细看了伤口:“狠了些,却是无毒,不妨事。”用自制药汁为张仪清洗了伤口,敷药包扎后又用一幅白布吊住了胳膊。张仪腿上本有楚国老伤,经此激战颠簸,竟有些发作起来,便拄了一支竹杖在庭院中强自漫步,等待嬴华消息。正在焦躁间,门口马蹄声疾,黑电与猛犬竟从车马门直接冲进了庭院。张仪闻声上前,便见嬴华抱着长发散乱的绯云走了过来。 张仪脸色苍白:“她,伤得很重么?” 嬴华低声急促道:“四箭两刀!你如何?” “我没事。绯云……” “快请万伤老人。” 张仪猛然醒悟:“快!快请万伤老人来!” 绯云被平展展地放在了一张竹榻上。嬴华轻轻地解开了绯云血迹斑斑的衣甲,颤巍巍的四支长箭不断带出伤口鲜血,大腿上的两处刀伤翻着三寸有余的惨白伤口,令人心惊肉跳。张仪看得咬牙切齿,拐杖顿得笃笃直响。万伤老人察看完伤口,皱起了眉头道:“刀箭无毒,伤口也医得,只是这箭杆碍事,很难挖出箭镞了。”嬴华猛然醒悟:“前辈退后,我有办法。”说罢横托着天月剑喃喃祷告:“天月剑啊,当年你为公祖父去箭有功,今日可是四箭,嬴华拜托你了。”话音落点,天月剑“嗡嗡”鸣金震音,观者无不惊诧。 嬴华站起,天月剑倏地出鞘,青光划出一个闪亮的弧线,四支箭杆竟被剑锋立时扫断,却是毫无声息。万伤老人大是惊叹:“如此神兵利器,伤者之福也!”老人虔诚地对天月剑拜了三拜,便开始治伤:几滴浓稠的药汁渗入箭镞伤口,一把雪亮的三寸匕首“噌”的一声插进肌肤,手腕一旋,“当”的一声,铜盘中多了一个血乎乎的箭镞。箭镞挖完,几滴药汁又进伤口,然后包扎妥当。大腿伤口虽然可怕,老人却说没伤着血脉不打紧,创口一清洗,撒上些许白色药末,便用两幅大白布裹了起来。临了老人说:“三日一换药,半月之后当可痊愈。”张仪向老人深深一躬,吩咐嬴华赠送老人医资百金。老人却只拿了两金,笑呵呵道:“山野之人,多金多累。一金衣食,一金制药,足矣足矣!”竟是扬长去了。 张仪心一松,颓然跌在坐榻,铁青着脸死死沉默着。嬴华备细说了事件经过:楚国出动了一千新军甲士,一名被俘获的头目供认,新军奉大司马屈原紧急军令而来;秦骑护卫伤亡二百零八人,商社探员骑士伤亡十五人。 “你说,苏秦真的不知道此事?”只此一句,嬴华骤然打住了。 张仪脸色难看极了,牙齿将嘴唇咬得几乎要出血。突然,张仪霍然起身道:“进宫!”拿起竹杖笃笃笃到了廊下。嬴华连忙追出来扶住他:“大哥,明日再去,你有伤!”张仪一甩胳膊:“就要今日!死了那么多人,张仪忍心?!”嬴华不再劝阻,高喊一声:“备车!”轺车来到面前,嬴华扶张仪上车,跳上车辕亲自驾车出了驿馆。 时当正午,楚怀王正在观赏着例行的饭后歌舞,听得张仪进宫,不禁大皱眉头——他最不喜欢在观赏歌舞时被人打扰。可听内侍一阵低语,顿时惊得脸都白了:“下去下去!快!扶本王迎接丞相。”刚到宫门,便见吊着胳膊拄着拐杖一脸怒容的张仪笃笃走来。 “几日不见,丞相何得如此啊?快!来扶着丞相!”楚怀王确实有些慌乱了。 张仪却一甩胳膊,径自笃笃进了大殿。楚怀王快步跟进来要扶他入座,张仪却昂昂然挺立在殿中道:“秦国丞相张仪禀报楚王:楚军在郢都北门外十里林截杀张仪,我方救援将士死伤二百余人!敢问:可是楚王下令?” “啊?”楚怀王惊呼一声道,“断无此事!断无此事!本王要杀丞相,丞相入楚时不就杀了么?何须暗杀了?” “我想也是如此。”张仪冷笑道,“然则,此事何人主使?楚王必须在三日内查明严惩!否则,我大秦国兵临郢都,可是师出有名!”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楚怀王连忙追了出来:“敢问丞相,你知道何人主使么?” “我只知道是楚军!” 楚怀王眼睁睁地看着张仪去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当真焦躁极了。暗杀出使丞相,这在战国还真是头一遭,杀成了还则罢了,杀又没杀成,岂不成为天下笑柄?成为令人不齿的“不堪邦交”之国?秦国一旦发兵,别国如何敢来援救?这不是葬送楚国么?楚怀王越想越怕,大声吼叫起来:“找屈原!给我找屈原!快了!” 片刻之后内侍回报:屈原前日便返回了新军营地,大司马府连书吏也跟着去了。楚怀王一听顿时蒙了,这军务上的事,除了屈原还能找谁?忽然心中一亮,高声道:“找苏秦、春申君!快!”内侍刚跑出宫门便又跑了回来:“禀报大王:武安君、春申君自己来了。” “快领他们进来!”楚怀王松了一口气,稍一愣怔疾步坐回了王案,胸脯却还在大喘不息。苏秦春申君刚刚进门,尚未走到行礼参见的距离,便听楚怀王高声问道:“黄歇!屈原哪里去了?快说!” “噢呀我王,大司马留下书简,说奉了王命赶回新军营地,臣却如何知晓?” 楚怀王拍案怒喝:“岂有此理!本王何时命他去军营了?分明是暗杀张仪不成,负罪逃亡了!是也不是?” 春申君大惊道:“噢呀不会!臣启我王:谋杀张仪之事尚须查实问罪,何能仓促指人?” “查查查!”楚王拍案喝道,“如何查?谁来查?张仪只给三日,否则大兵压境!” 刹那之间,殿中空气凝固了一般。一直沉默的苏秦拱手道:“楚王切勿愤激过甚,容苏秦一言:无论何人主使截杀,都是楚国之责;秦国若趁此兴兵问罪,山东六国又恰逢新败,肯定无人救援,如此楚国大险也。为今之计:楚王当与张仪好生协商,宁可割地结好,也不能孤注一掷。苏秦身为合纵丞相,主张秦楚结好,殊为痛心!然则为楚国存亡大计,臣以为唯此一法可救楚国,望楚王三思。” 楚怀王泪流满面,站起来向苏秦深深一躬道:“丞相啊,本王听你的,实在说,我也恨秦国,也想抗秦啊……” 回到府中,春申君唉声叹气,苏秦脸色铁青,大半日中两人面面相觑,竟都没有说话。 十里林截杀张仪,已经惊动了郢都,朝臣国人都骚动了。早晨,当苏秦被春申君从大梦中唤醒,一听便昏倒了过去。好容易醒来,立即拉着春申君去找屈原。谁知大司马府家老却说:屈原留给春申君一封书简,从前日晚出去便没有回来。苏秦顿时冷汗直流,连忙教春申君打开书简,却只有寥寥两句:“兹告春申君:屈原奉王命再练新军,后会有期。”春申君慌得没有了主张,只是反复念叨:“噢呀呀,这可如何是好了?如何是好了?”苏秦二话没说,拉着春申君便走:“快!不能教昭雎抢先,否则全完!” 出得王宫回府,两人的心都凉了。最后,还是苏秦开了口:“春申君啊,屈原将你我,将楚国,都推上绝境了。” “噢呀哪里话?张仪没死,楚王又听了你言,如何绝境了?” 苏秦沉重地叹息一声:“春申君,屈原早早便谋划好了,他就是要拿张仪做文章,逼得楚国与秦国对抗。此心也忠,此性也烈。然则,他却全然不计后果,恰恰将楚国毁了!” “噢呀武安君,我不明白,楚国究竟如何能毁了?” “春申君啊,你当真没有想明白此事?” “噢呀呀,不就是屈原杀张仪,瞒了你我么?” 苏秦冷冷一笑:“你可知道屈原现在何处?” “新军营地,他自己说的了。” “新军营地何干?” “训练新军了。” “春申君等消息吧,只恐怕楚王媾和都来不及了,楚国只怕要大难临头了。”苏秦淡漠而又凄然地笑了。春申君仔细一琢磨,脸色倏地变白了,霍然起身:“我去新军!”

  第十一章郢都恩仇(6)

六、壮心酷烈走偏锋 就在郢都一片慌乱的时候,屈原已经到了安陆的新军大营。 安陆大营,是屈原多年苦心经营的新军训练大本营。从楚威王委派屈原秘密筹划第二次变法开始,屈原便将训练新军作为最重大的使命对待。战国以来,所有的半截变法,都失败在老贵族掌握的封地私兵手里。吴起在楚国的失败更是引人深思:一个手握重兵的统帅,却无法防备老贵族的私家武士兵变,可见私家武装的危害之烈。封地建私兵,又恰恰是楚*旅的根基,是楚国成军的传统,是最难改变的。要想使变法与变法势力立于不败之地,就必须训练出一支真正忠于变法的新军。为此,屈原花了许多心思,非但请准楚威王:允许新军招募隶农子弟做骑士,而且破例地在新军中取缔了将领的世袭爵位,所有将士都凭功过奖惩升迁。正因为如此,楚国的世族子弟都不愿意到新军中来,而几乎所有的穷苦壮丁都争先恐后地往新军里挤。屈原要的正是这般效果。 屈原对这支新军的管制颇具匠心:用楚国著名的老将屈丐做了统兵大将。这个屈丐是屈氏部族的元老,也是屈原的族叔。论军旅资望,屈丐是当年吴起部下的千夫长,身经百战,秉性刚烈,更是不折不扣的反秦将军,每每说到秦国对楚国的欺凌,便是声泪俱下。屈原将所有的战阵训练都交给了屈丐全权处置,他在军中只有一件事:常常到帐篷中与兵士们闲说变法,说变法给隶农穷人能带来的好处,说这支大军能如何如何支撑变法。屈原是大诗人,还专门编了一支楚歌在军中传唱: 我无耕田牛羊兮我执矛戈 我无渔舟撒网兮我持吴钩 我无官爵荣耀兮我望新法 我有国仇家恨兮我上疆场 时间一长,新军将士们对变法充满了殷切的期望,对“使楚不能变法”的秦国充满了仇恨。屈原第一次被楚怀王贬黜的时候,新军将士万众愤激高呼“还我大司马”,竟要开到郢都向楚王请命。屈原虽然痛心之极,但还是苦苦劝住了三军将士。他相信,他肯定还会有一次机会。联军兵败,他重掌军权,看到的却是楚王的闪烁不定,听到的是老世族们仇恨的诅咒,于是他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他随时都可能被再次罢黜,甚或会像吴起一样被老世族兵变杀害。反复思忖,屈原暗暗咬着牙关作了决断:一定要使这支新军在他手里生发威力,将楚国逼上变法大道。 楚王将张仪将秦国看作仇敌时,屈原很是兴奋了一阵,认为变法的时机到了——要复仇要强国,便要变法,这几乎是战国新兴的铁则。可是倏忽之间,楚王竟放了张仪,昭雎郑袖又暗暗活跃了起来,张仪居然在郢都重新施展,又将楚国搅得是非大起。 骤然之间,屈原惊醒了:这是他的最后机会,至于能否如愿以偿,便看天意了。他瞅准了张仪是楚国生乱的祸根,是秦楚波澜中的要害人物,如果杀掉张仪,便能在秦国的强大压力下,迫使楚国走上救亡图存的变法之路。本来,屈原是准备与苏秦春申君联手做这件大事的,可一试探出苏秦反对,春申君犹豫不定,屈原便决意自己秘密行动了。 一千新军甲士秘密开到云梦泽北岸,屈原立即出了郢都。他要做最坏的准备,要立即准备第二步棋,而绝不能留在郢都听任被罢黜治罪。走到半途,他接到了截杀失败的消息,不禁热泪纵横,仰天大呼:“上天啊上天,你庇佑妖邪!你何其不公?!” 安陆大营,老将军屈丐已经率领部将二十余人,在中军大帐焦急地等待。将近正午,屈原飞马赶到,低声对屈丐说了几句,走到帅案前痛心疾首道:“诸位将军,屈原无能,没有除掉张仪!目下秦国虎视眈眈,楚王却一味退让,楚国危如累卵,屈原敢问各位:我当如何处置?” “讨伐秦国!雪我国耻!”大将们异口同声。 “好!众将有复仇猛志,楚国便有希望!”屈原一拍帅案,感慨万端道,“这一仗没有王命,非同寻常。但是,屈原有王室兵符,楚王战后追究,罪责由屈原一身承担。战胜了,诸位大功!战败了,诸位无罪。” 帐中沉默了,良久,大将们轰然一声:“愿与大司马同担罪责!” “岂有此理?”屈原笑了,“诸位记得了:有新军在,楚国便有振兴生机。都跟我一体论罪,连救我的人都没有了。屈原不会打仗,只能为诸位做这一件事,不要争了。” 白发苍苍的屈丐道:“我等早准备好了,随时可拔营!大司马下令了!” “好!屈原只定两件事:屈丐将军统兵攻秦,屈原调集粮草辎重。”说罢一拱手道,“老将军,调兵军令由你来!” 屈丐大步赳赳走到帅案前下令:“大军立即集结,由大司马训示全军!随后按三军顺序开拔,兼程赶赴丹阳!” “谨遵将令!”大将们轰然一声,立即鱼贯出帐了。 片刻之间,山野军营响彻了此起彼伏的牛角号,尖锐急促,听得人心颤。不消半个时辰,八万新军在大校场列成了整肃的方阵,除了猎猎战旗毫无声息。已经跨上战马的屈丐可着嗓子喊了一声:“三军整齐!大司马训示——” 一身软甲,金黄战袍,屈原大步走上了将台道:“三军将士们:秦国大军压境,楚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关头!不打败秦国,楚国不能变法,就只有灭亡!你们将沦为亡国之奴,你们的好日子,就会像云梦泽的晨雾一样被风吹散!你们的爵位,你们的土地,你们的家园,你们的父母妻儿,都会被秦国虎狼的利爪撕得粉碎!楚国勇士们,为了楚国,为了变法,为了你们的梦想,为了新军的荣耀,用你们的满腔热血去洗雪国耻,去打败秦国虎狼!” “洗雪国耻——灭尽虎狼——”“变法万岁——”群情沸腾,万众汹涌,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号角呜呜,马蹄沓沓,八万大军开拔了。屈原飞身上马,泪眼朦胧地将大军送出三十余里,方才忍痛折返。他要做的事任何人都替代不了,这便是为大军征集粮草。调集粮草如同调集军队一样,必须持有国王的兵符。楚*法:兵粮一体,要想调粮,须得先有调兵权,无调兵之权便无调粮之权。这次大军出征没有王命,调集粮草便成了最大的难题。军营屯粮只够十日,已经先行运出。连同路程耗粮,大军到达战场后便只有三日余粮了。其后粮草若不能源源接济,新军抗秦便将成为天下笑柄。在楚国大臣中,只屈原有楚王叫嚷复仇时秘密特赐的兵符,与中原各国的虎符不同,那是半只有铭文的铜象,军中呼为“象符”。若楚王还记得此事,紧急下令各粮仓取缔屈原象符的效力,屈原便要抓瞎了。目下,屈原不断祷告上天:但愿楚王一时颟顸,将秘赐兵符的事忘记了。 回到留守大帐,屈原立即命令军务司马:携带大司马令箭,到安陆仓调集军粮十万石先行运出。这是一次试探,若能够调出,则十万石粮米足够八万大军支撑一月有余,即便此后楚王废了屈原象符,至少也还有回旋的余地。安陆仓是供应新军粮草的最近粮仓,仓令已经好几次与屈原堪合兵符,若安陆仓调不出粮草,就意味着楚国所有官仓都对屈原关闭了。 次日清晨,军务司马风尘仆仆地禀报:安陆仓能调粮,但却只有两万石存粮,压仓之外,只能给新军一万石。屈原一听大急,一万石仅仅只是十天的军粮,对于七八百里的运粮距离来说,除去押运军士与民伕牛马的消耗,运到也几乎只剩下五六千石了。所谓千里不运粮,便是这个道理。往昔,房陵大仓在楚国手中,那里距离丹水最近,虽然是山路难行,却可以牛驮人挑天天运,不愁接济不上;如今房陵丢失,楚国其他几个官仓顿时干瘪起来,不是没有充足的粮草,便是距离遥远难以运输;安陆仓堪堪合适,偏偏却只有一万石。若不立即筹划,大军断粮是完全可能的。 “一万石运走没有?” “正在装运,午后便可上路。” “好。备马!立即回封地!” “大司马,这,这如何使得啊?”军务司马顿时急了。 “快去!走啊!”屈原铁青着脸色喊起来。 屈氏是楚国的五大世族之一,封地八百里,正在云梦泽南岸的湘水、资水、汨罗水的交汇地带,土地肥沃宜于耕耘,是楚国著名的粮仓宝地之一。在五大世族中,屈氏部族的封地最偏远,但却最大,拥有的粮草也最多。情急之中,屈原的心思便动到了自家身上。但是,屈原也不敢说有把握调出屈氏粮草。他虽然被立为屈氏嫡子,承袭了屈氏门第爵位,成为屈氏部族在朝中的栋梁人物,但却还不是族长。粮仓是部族公产,要大批地无偿地调做军粮,纵然是部族首领,也难以一言了断,更何况屈氏部族中的前三代老人还都稀稀落落地健在,如何能容得你一句话便开了公仓? 经过一夜奔波,天放亮时屈原终于到了封地治所。这是湘水汨罗水交叉点的一座城堡,北靠汪洋连天的云梦泽,西依莽莽青山,东临两条大水,南面便是片片盆地沃土与星罗棋布的小湖泊,当真比得中原一个二三等的诸侯国。 屈原多年未归故里,仓促回来,城堡外的年青后生们居然认不出这风驰电掣的人物是谁了。若在寻常时日归来,激越奔放的屈原一定会早早下马,与耕夫渔樵们谈笑唱和起来。可今日顾不得了,屈原匆匆与城门头目验证了身份,惊喜万分的守军头目未及飞步禀报进去,屈原便打马一鞭去了。 “咳!你,你是屈原?大司马?”白发苍苍的老族长眯缝着双眼,颤巍巍地上下打量着。 “屈原参见前辈族长。”屈原破例地拜倒在地,行了一个大礼。 老族长连忙伸手扶住:“快起来了,大司马是我屈氏宗嫡,岂能行此大礼了?” 屈原高声道:“家国一体,屈原归乡,自当以老族长与诸位前辈为尊了。” “大司马有此胸襟,我屈氏振兴有望。来人,接风宴席侍候了。” “老族长在上,屈原归来,有事相求了。” “有事?那就快说了。” 屈原匆匆将事体原委及调粮请求说了一遍。老族长顿时皱起了眉头:“不瞒大司马,粮草是有啊。可楚王刚刚下了王令:房陵失守后官仓空虚,要增加封地粮赋三成……”老人沉吟片刻,一拍长案,“老夫之见,先将族老们请来商议一番再说了。缓赋抗赋的事不是没有过,只要族中同心,好说。” “谢过老族长!” 族老们原是各支脉七十岁以上且有战功爵位的老人,大多曾经是各支脉的显要人物。按照屈氏族规:支脉要人但入赋闲高年,便移居部族城堡颐养天年,同时成为参与族务商讨的族老。因为都住在城堡,所以来得也便捷。老族长使者出去不消半个时辰,三十多位族老便聚齐了。 老族长站了起来,笃笃点着竹杖道:“大司马,都是自家人,一个屈字掰不开,你就说了。” 屈原恭敬起身,向厅中族老们深深一躬道:“诸位前辈:虎狼秦国欺凌楚国,虎狼丞相张仪,更是多次欺骗戏弄楚国。楚王偏信昭氏,不纳忠言,非但放了张仪,还要向秦国割地求和。屈原愤然截杀张仪,不想却失手未果。为了挽救楚国,屈原以王命兵符为名,将八万新军开到了丹水,与秦国决一死战!奈何自房陵被秦国攻占后,军粮难以接济。万般无奈,屈原只有求助本族了……”骤然之间,泪水涌出了屈原眼眶,“四百多年来,我屈氏从来都是楚国的忠烈望族,新军将士更是多有屈氏子弟。而今,楚国的生死存亡,扛到了屈氏部族的肩头!屈原空有一腔热血,却是独木难支,恳望我族前辈,撑持破碎的楚国……” 大厅中一片苍老的喘息唏嘘。一个老人颤巍巍站了起来:“大司马,统军大将可是我那个小子?”屈原拱手道:“正是屈丐将军。诸位前辈:新军三十二员将军,二十六位是屈氏族人哪。” “大司马是说,我屈氏一族,扛起了八万新军?”一个老人顿着竹杖。 “不!还扛起了楚国啊!”又一个老人站了起来。 屈丐的老父亲走到屈原身边,笃笃点着竹杖:“老哥哥们,还说啥子么?屈氏不救楚国,还等别个救了?屈氏一族为楚国流的血,比这汨罗水还多!还有啥子舍不得的物事?啊!” “老二哥言之有理!”“屈氏义不容辞!”“家国一体,大司马就说话吧!”“大司马,编一支苍头军,老夫也去打仗了!”族老们慷慨激昂地嚷成了一片。 老族长道:“大司马,你就说,要多少军粮了?” “回老族长,至少十万石。” 老族长一咬牙:“十五万石!只留五万石压仓救急,老哥哥们以为如何?” “赞同了!”族老们异口同声,竹杖笃笃成了一片。屈原激动了,热泪夺眶而出,肃然整衣,向老族长与族老们扑地拜倒。当日午后,屈氏老族长发出了征发令,整个几百里封地便紧张忙碌起来了。 农家商贾的牛车从四面八方赶来,渔家舟船也从湘水资水汨罗水络绎不绝地顺流而下,几百个大村落聚集的一万多兵勇,极快地组成了一支护粮军。入夜开始装车装船,人声鼎沸,城堡内外的灯笼火把连成了一片海洋。两日之内,十五万石粮草从水陆两路悉数运出,连族老们都咋舌惊叹。 屈原总算松了一口气,可心里却更加沉重起来。屈氏部族不但献出了十五万石粮草,而且征发了全部牛车马匹渔舟与族中壮丁。这意味着屈氏部族献出了全部实力,一旦国中有变,大族抗衡,屈氏部族便丧失了反抗能力,可能任人宰割。其中的全部关键,都在于对秦国的这一仗能否战胜。战胜了,屈原与屈氏部族是挽救楚国的功臣,挟战胜大军之威,楚王也只有按照他的主张进行第二次变法。可是,一旦失败了呢?屈原不敢想,也不愿想。目下,他只有一个愿望:尽快赶到丹水战场,与新军将士同心浴血,战胜秦国!

  第十一章郢都恩仇(7)

七、秋风沙场兮何堪国殇 丹水谷地,楚军的土黄色大营与秦军的黑色大营遥遥相望。 丹水谷地在秦国的武关东南,既是楚国的西北大门,又是秦国的东南大门,历来是秦楚两国兵戎相见的老战场。楚国在这里没有少过驻军,即或在六国联军攻秦的优势时候,丹水谷地的十万大军也没有移动。联军兵败后,屈原深恐秦国乘势偷袭,又增调了五万兵马到丹水谷地。这十五万大军的统帅,却恰恰是昭氏一族的老将,柱国将军昭常,副将则是景氏大将景缺。景氏部族与屈氏部族长期通婚,素有渊源。昭氏却是屈氏的夙敌,如同屈原与昭雎一样水火不容。 面对秦国开出武关的十余万大军,昭常只是深沟高垒防守不战。秦军也只是扎营对峙,没有进攻的迹象。两军大营如此对峙了几个月,秋风一起,楚军便渐渐松懈了。这一日,昭常突然接到斥候急报:八万新军兼程北上,已经到了三十里之外的丹水均水交汇处。昭常大是惊讶:新军是屈原的台柱,如何突然开到了丹水?他并没有接到楚王的增兵王书,也没有接到伯父昭雎的密札,这八万大军来得不是太蹊跷了么?狐疑归狐疑,毕竟都是楚军,他拥有的兵力又超过新军一倍,也就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吩咐总领斥候营的军务司马随时禀报消息便了。 “禀报柱国将军:新军大将屈丐前来拜会。”暮色时分,军务司马匆匆来报。 “屈丐?这头老犟驴!带了多少人?” “只有两名副将随身。” “噢——请进来。”昭常本打算升帐聚将,一听屈丐只有三人,也就作罢了。 屈丐昂昂进帐,径直走到帅案前:“柱国将军昭常,拜接王命兵符——” 昭常一阵愣怔,眼看着屈丐接过副将手中的铜匣,也不得不躬身到底:“臣,柱国将军昭常,恭迎王命兵符。”屈丐一伸手,铜匣“当”的一声弹开,半尊青铜象符赫然入目。这是楚军大将人人熟悉的象符,两符勘合,军中大将便得听命于新来大将。 “柱国将军,勘合兵符了。”威严持重的屈丐不冷不热。 昭常实在弄不明白这突然的变化,心中乱作一团面糊,可这是要命的时刻:不奉王命,持兵符大将便可立斩抗命将领!眼看屈丐脸色黑了下来,昭常只得下令:“中军司马,勘合兵符。”中军司马从后帐捧来一个一般大小的铜匣打开,昭常捧出了里面的半尊青铜象符,与屈丐手中的半尊青铜象符一碰,只听“咣”的一阵振音,一尊铜象便浑然一体了。 “昭常将军听令!” “末将在。”昭常憋得满脸通红,心中依然是一团面糊。 屈丐展开了一轴黄绢:“楚王君命:昭常怯战不出,抗秦不力,着即革职,于军前戴罪立功!所部大军由屈丐统帅,大破秦军!” 昭常大喊起来:“屈丐!何有如此王命?坚守不出,可是楚王严命啊!” 屈丐冷笑:“莫非本将军不是王命?来人!将昭常押到新军大营看管!” 不知何时,帐外多了一队新军甲士,轰然一声,进来便将昭常押了出去。屈丐立即击鼓升帐,聚齐了两股大军的三十多位大将,又一次当众勘合了兵符,宣读了楚王王书。昭常大军的昭氏将领们虽然多有疑惑,却也不敢抗命,毕竟楚怀王即位后,王命反复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气恼抗命也没用,说不定过几日又变了回来,抗命非但有立时之危,过后也是军中笑柄,何苦来哉? 屈丐是有备而来,立即对全部二十三万大军进行了整编:新军八万为中军主力,老军步兵五万为左军,老军骑兵五万为右军;老军中最特殊的一千辆战车,车上甲士与随车步卒合计五万编为前军;屈丐自领中军,景缺任副将兼领右军,步战名将同匄领左军,车战老将逢侯良领前军;一日整肃部伍,演练协同,两日后开战。 屈丐其所以没有立即进攻,是想等待屈原赶到之后再开战。毕竟,这是屈原呕心沥血冒着最大的风险谋划的一场大战,也许还是屈原握兵生涯中唯一的一次大战。尽管屈原交代得非常明确:抵达战场后若统编顺利,便立即开战,以防郢都随时生变。为此,屈原事先作了精心部署,派出五千精兵切断了郢都通往丹水的大小三条通道,凡是郢都派往丹水的快马特使,一律拘押,尽量给屈丐大军争取时间。凭经验与阅历判断,屈丐认为自己至少有五六日的宽余,安陆到丹水是兼程三日的距离,屈原完全可以赶到。 但是,屈原却来迟了。回领地出粮耽搁了整整三日,风风火火赶到安陆留守大营,又恰恰逢春申君在焦急地等候。俩人争吵了一宿,终于是屈原的激情无畏甘做牺牲征服了春申君,次日黎明,俩人便马不停蹄地兼程北上了。第七日的黄昏时分,终于赶到了丹水谷地。 那一番景象真是令人怵目惊心!残阳之下,方圆二三十里的山塬上,到处都是层层叠叠的尸体,混杂着支离破碎的战车,鲜血淋漓的战马,丝缕飞扬的战旗,啄尸的鹰鹫正在成群成群地飞来,大片大片的黑老鸦聚满了山头枯树,无休无止地聒噪着,温热的血腥味儿随着萧瑟秋风弥漫了整个河谷,浓烈得使人要剧烈地呕吐。 “禀报大司马:我军战败了……” “上天啊!”面色苍白的屈原大叫了一声,一口鲜血喷出,从马上倒栽下来。 悠悠醒来,屈原依稀看见了一圈火把,看见了火把中士兵们的泪光,看见了浑身鲜血的一员大将正扶着自己……“你?你是景缺?快,快说,死了多少人?屈丐将军呢?” “大司马,新军将士兄弟们,全部战死了,屈丐老将军剖腹,殉国了……” “啊——”屈原又一次昏了过去。 一片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屈原睁开了眼睛,看见大片火把包围了过来,看见面色苍白的春申君与一个黑色战袍的大将走到了面前。 “秦国上将军司马错,参见大司马。”黑色战袍的大将恭敬地深深一拜。 屈原倏然清醒,神奇地霍然站了起来:“司马错,楚人有热血,楚国不会灭亡!” “噢呀屈兄,上将军是来商谈分尸的。”春申君在屈原耳边说了一句。 “大司马。”司马错肃然拱手道,“楚国新军人怀必死之心,战力之强,天下罕见,我秦军将士深为敬佩。此战我军伤亡六万,实为惨胜。司马错景仰大司马,敬佩楚国新军将士,愿与楚军合力,分开两军尸体,使英雄烈士各归故土。” 屈原默默地对司马错深深一躬,热泪不禁夺眶而出,大袖一甩,转身去了。 次日午后,两军尸体已经完全分开。屈原本想将新军将士运回南楚故土安葬,可实在难以办到,无奈之下,便与春申君选择了丹水南岸一片山清水秀的谷地做了楚军坟场。楚军十万具尸体,百人一坑,一日一夜便堆起了一千座高大的坟墓。司马错亲自送来了一千方秦国蓝田玉,做了楚军墓石刻。屈原亲自题写了两个大字“国殇”,镌刻于白玉之上,立于每座坟头之前。第三日,楚军残兵在谷地中为阵亡将士举行了隆重的祭奠仪式。屈原身穿麻衣,亲自主祭。当他将三桶楚酒洒在祭台前时,悲从中来,不禁放声大哭。楚军人人饮泣,哭声弥漫了河谷原野。屈原在遍野哭声中登上了祭台,激越吟哦—— 我有忠烈兮千古国殇 猛士身死兮不得回故乡 云梦渔舟兮一别去 浴血沙场兮云飞扬 挥吴钩兮夺秦弓 血染甲兮大旗红 身首离兮天地惊 怀故国兮志坚诚 心高洁兮不可凌 子魂魄兮为鬼雄 出不入兮往不返 平原忽兮路迢远 猛士去兮栋梁折 国殇沉沉兮何以堪 当天晚上,楚军拔营后撤了一百里,回到了原先驻防的沔水河谷。 屈原一直昏睡到夜半方醒,却见春申君还守候在榻边,不禁迷惘惊讶道:“你?你还没有走?”春申君笑了:“噢呀屈兄,我到哪里去?回郢都送死了?你醒醒吧,我俩一起走,到燕国去,找苏秦了。”屈原翻身坐起道:“春申君啊,你如何这般糊涂?大祸是我的,与你何干?快回郢都去,留一个是一个,莫非要一起上杀场,才心安了?”“屈兄哪里话了?”春申君真着急了,“你我同心,合纵抗秦,今日失败,我如何能独生了?”屈原长叹一声,眼中又是泪光莹然:“春申君啊,义有大节方为义,我等固可同生死,但却不能抛下楚国!有你在朝,楚国终是有一线生机,你如何不明白也!”春申君喟然一叹:“屈兄啊,我回去也是死,何如共担艰危,要死一起死了!” “不!”屈原光着脚跳下地来,“你不似我这般激烈,楚王对你颇有好感,老世族对你也没有深仇大恨。你回郢都,至多稍有贬黜,断不至于杀身灭门。陪着我,既不能稍减我罪,又徒然教老世族独霸朝政,不能这样啊,春申君!” 诙谐达观的春申君罕见地流泪了:“噢呀屈兄,非我人缘好,是你替我挡住了风雨啊……你获罪,我如何走得心安?” “春申君!你是大丈夫!妇人之仁,害死人!”屈原几乎是吼了起来。 春申君拭去了泪水,对屈原深深一躬:“屈兄,今日别过了……”猛然转身大步去了。屈原一阵大笑:“春申君,多多保重!” 夜色之中,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屈原走出军帐,看着漫天闪烁的星斗,听着点点零落的刁斗之声,觉得天旋地转,自己飘飘悠悠地飞升了起来。

  第十二章不宁不令(1)

一、大义末路何茫然 郢都乱了。楚怀王找张仪媾和,张仪冷笑着撂下一句话:“媾和?打完仗再说。”当着他的面上车回秦国去了。找春申君,春申君不知去向。好容易找到苏秦,这位滔滔雄辩的六国丞相却又一言不发。楚怀王走投无路又六神无主,最后只有去了昭雎府。 昭雎虽然还是“卧病在榻”,却也给楚怀王出了几个实实在在的主意:第一个是缉拿屈原,防止肘腋之患;第二个是罢黜春申君黄歇,剪除屈原羽翼;第三个是驱逐苏秦,向秦国表示退出合纵的决心。昭雎末了道:“我王若能如此,则楚国大安。否则,老臣也是无能为力了。”楚怀王想想也是无奈,跺着脚长嘘一声走了。回到王宫,楚怀王却不知这三件事从何做起?缉拿屈原,屈原在哪里?罢黜春申君,春申君连影子都不见如何罢黜?驱逐苏秦,总得有个说法,一个六国丞相,总不能教几个武士吆五喝六地将人家赶出去了?还要向秦国示好,张仪都走了,向谁去示好? 楚怀王一路皱着眉头到了后宫,长吁短叹地对郑袖说了一遍。郑袖白嫩的手指戳着他的额头,咯咯笑道:“晓得无?木瓜一个!谁出的主意,教谁来办哦,人家出了主意,不给人家权力,生生一个青木瓜哦。”楚怀王恍然大悟道:“对呀!王后真道聪明,来人,立即下书:宣老令尹昭雎进宫理政。” 昭雎一出山,一河水立即开了:三路精骑缉拿屈原,一纸王书罢黜春申君。昭雎亲自出面,彬彬有礼地请苏秦离开了郢都。而后又立即派出驷马快车的特使,飞驰咸阳示好媾和;再便是老世族纷纷重掌旧职,新派纷纷搁冷置闲。旬日之间,楚国的老气象恢复了,满堂白发苍苍,朝野再无争斗,楚怀王竟觉得轻松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忽然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八万新军开得不知去向,屈氏领地大出粮草!满朝顿时哗然。屈原若领着这八万新军压来郢都,岂非又是一个乾坤大颠倒?可反复探察,郢都方圆几百里都没有新军踪影。昭雎猛然醒悟,立即派出连续六路亲信飞骑奔赴秦楚边境探察。可忒煞作怪,六路飞骑竟都是泥牛入海。这一下,郢都君臣可都迷糊了。有人说,屈原领兵去了岭南,要建一个新诸侯国复仇。有人说,八万新军投奔了齐国,屈原要做齐国丞相了。有人说,新军就藏在屈氏领地里,屈原马上就要反了。各种揣测流言不胫而走,一时人心惶惶。 毕竟昭雎有见识,径直到后宫来找楚怀王,铁青着老脸道:“敢问楚王,屈原手中可有兵符?”楚怀王惊讶了:“没有啊,本王没有给过他兵符,他如何能有兵符了?”昭雎依旧板着脸:“楚王记性不好,还是再想想了。”楚怀王转悠了两圈猛然一跺脚:“咳呀!老令尹还真是神!想起来了,本王给过屈原一尊象符,可,可本王有言在先,不许他擅自动用的了。”昭雎摇头叹息:“楚王啊楚王,此番楚国算是和秦国结下死仇,永世解不开了。” “老令尹此话怎讲?”楚怀王急得额头冒汗,“不能媾和了?秦王拒绝了?” 昭雎哭笑不得:“楚王还不明白?屈原有兵符,调集兵马打秦国去了。他打过仗么?能打赢么?八万新军加昭常十五万大军,全都要葬送在屈原手里了!” 楚怀王红润润的面孔刷地变得苍白:“你,你是说,楚国的主力大军全完了?” “非但如此。”昭雎沉重地喘息着,“如此不宣而战,秦国岂能不记死仇?多年来,老臣竭力斡旋,都为不使楚国与强秦为仇,如今啊,全完了,楚国被屈原葬送了……” 楚怀王一下子软瘫在草地上,带出了哭声道:“这这这,这却如何是好了?” “杀屈原,罢黄歇,以谢秦国!”昭雎牙齿咬得咯咯响。 楚怀王抽着鼻子唏嘘着:“也只有这样了,本王,本来最怕杀人了。” 次日内侍急报,说春申君黄歇宫外候见。楚怀王一听便跳了起来:“快!叫他进来了!”一见春申君疲惫憔悴风尘仆仆的样子,楚怀王心又软了,却依旧板着脸道:“黄歇,你窜到哪里去了?弄得一副逃犯模样。”春申君惨淡地笑了:“楚王,臣到丹阳去了。”楚怀王满脸疑云:“丹阳?丹阳在哪里?有事了?”春申君叹息道:“噢呀我王,黄歇是屈原一党,听凭我王发落了。” “噢——对了!”楚怀王恍然大悟,“你跟屈原打仗去了!是也不是了?” “是。”春申君淡淡漠漠道,“事已至此,臣不愿多说,领罪便了。” “领罪领罪!就晓得领罪!”楚怀王指点着春申君数落起来,“黄歇呀黄歇,你我同年,本王对你如何?从来都是宠着你护着你,对么?你倒好了,却偏偏跟着屈原那头犟驴乱踢腾。又是新政,又是变法,又是练兵,又是暗杀,事事你都乱掺和!这下好了,屈原叛逆该杀,你说本王还如何保护得了你?” “臣唯愿领死。”春申君干脆得只有一句话。 “晓得无?你才是个大木瓜!还说我是木瓜?”楚怀王骂了一句,突然压低声音道,“哎,说老实话了,屈原这仗打得如何?大军全完了么?” “噢呀呀,我王这是从何说起了?”春申君惊讶地叫嚷起来,“大司马未奉王命是真了。可要说打仗,这次可真是打出了楚国威风!斩首秦军六万,我军伤亡只有十万余,其余十来万楚军还好好地驻扎在沔水!谁说楚军全完了?分明恶意诬陷!” “毋躁毋躁。”楚怀王惊喜地凑了上来,“你说斩首秦军六万?” “噢呀没错!司马错也亲口认账了。” “楚军还有十来万?” “断无差错!我王可立即宣昭常来郢都证实了。” “好!大好!”楚怀王拊掌大笑,“春申君啊,你真是个福将,给本王带来了福信!”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对了,快去找几个人担保,有人要罢黜你了。” “谢过我王。臣告辞了。” 春申君一走,楚怀王顿时轻松了起来。匆匆大步回到后宫,高兴地对郑袖学说了一遍。郑袖笑道:“晓得了,也好,没伤筋动骨哦。日后只要再不开罪秦国,也许还是平安日月哦。”楚怀王道:“说得是了,有这一仗,秦国也不敢小瞧我大楚国了。哎,王后,你说这屈原该如何处置好了?”郑袖笑道:“晓得无?这种事找老令尹说了。”楚怀王道:“老令尹?他教我杀了屈原。”郑袖笑道:“那就杀了,还能再说个木瓜出来了?”楚怀王嘟哝道:“木瓜木瓜,我是木瓜么?你才是木瓜了。”郑袖点了一下楚怀王的额头咯咯笑道:“晓得晓得,我是木瓜哦,谁敢说乖儿子是木瓜了?”楚怀王得意地大笑了一阵:“木瓜嘛,倒是有一个,屈原!”“乖儿子真聪明哦!”郑袖笑着拍手:“晓得了,屈原大木瓜。”楚怀王大乐,抱起郑袖滚到了纱帐里,笑声喘息声久久不歇。 正在这时,老内侍在纱帐外高声道:“禀报我王:屈氏族老在宫门请命。” “败兴!”楚怀王气恨恨地嘟哝了一句,衣衫不整地爬了起来,“如何个请命法了?” “一大片老人举着白绢血书,跪着不起来,要见我王。” “岂有此理!没找他的事,他倒先来了?王后,我去看看了。” 来到宫门一看,楚怀王钉在那里挪不动脚步了。偌大车马场中跪满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一副钉在大木板上的白绢血书怵目惊心——杀我屈原,反出楚国!斗大的八个字还滴着淋漓的鲜血,个个老人的手上都缠着白布,面色阴沉得仿佛随时都要爆发。楚怀王虽说颟顸,但有一点还是明白的:屈氏举族百余万口,除了王族芈氏与昭氏部族,便是楚国第三大部族,若举族造反,楚国岂非要大乱了? “前辈啊,这是何苦了?快,快起来了。”楚怀王走到为首老族长面前,不禁有些慌乱,想扶起老人,却硬是不敢伸手。 “屈氏草民恳请我王:赦免屈原,否则,屈氏举族反往岭南自立!” “哎呀呀老前辈,本王何曾说过要杀屈原了?”楚怀王连忙先为自己开脱了一句,又凑出一脸笑容道,“屈原还没有回来,本王还没有见他,谁说要杀他了?纵然回来,也还要查问后再说了,起来起来,快起来了。” 老族长还是跪着,竹杖点得笃笃响:“大司马为洗雪国耻,献出族中六万子弟,献出族中粮草十五万石,浴血沙场,斩首秦军六万,有大功于楚国!我王若听信谗言,诛杀屈原,楚人将永世没有忠臣烈士!” “老族长,本王听你的便是了。”楚怀王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杀秦军六万,也不容易了,快,快起来了。” 老族长刚刚站起,便闻场外马蹄声疾。内侍低声急报:“我王快看!”楚怀王闻声抬头,却见一个“野人”迎面而来:战袍血迹斑斑,须发灰白散乱,眼眶深陷,干瘦黝黑得好像一段木炭。楚怀王不禁惊讶得倒退了两步:“你?你是大、大司马?” 来人扑地跪倒:“臣,屈原领罪。” 楚怀王长叹了一声:“屈原啊,你也苦了,先起来,容我想想再说了。” “屈原尚有一言,望我王容禀。” “有话,你就说。” 屈原慷慨激昂道:“与秦国开战,全系屈原一人所为,与他人无涉。臣恳请我王:对战死将士论功行赏,对屈氏粮草如数偿还!此外,此战后虎狼秦国必来复仇,楚国目下战力太弱,恳请我王交出屈原,以全楚国!” “大司马!不能啊!”屈氏族老们老泪纵横,一片哭喊。 屈原站起来对族老们深深一躬:“族中前辈们:屈原不才,若能以一己之身消弭楚国危难,虽死何憾!我屈氏世代忠烈,当以国难为先,切莫为屈原性命胁迫楚王了,前辈们,回去,屈原求族老们了……” “大司马……”老族长竹杖笃笃,颤抖得说不出话来。楚怀王大是动情,一时涕泪交流泣不成声。 这场风波又一次震撼了郢都。屈氏部族不惜举族叛逆而死保屈原,屈原不惜一死而为战死将士请功的故事迅速传遍了朝野。更令国人心动的是,屈原竟自请楚王将自己交给秦国,以保全岌岌可危的楚国,古往今来,几曾有过如此耿耿忠烈的大臣?一时间,为屈原请命的呼声弥漫了楚国,老世族们不好开口了。 楚怀王也英明了一回:先恢复了春申君的参政权力,而后拉上春申君一起与老令尹昭雎等几名主政大臣密商了一日一夜,终于书令朝野:丹阳之战的死难将士,全数论功赐爵,由春申君清点实施;免屈氏领地三年粮赋,以为补偿;罢黜屈原大司马之职,领三闾大夫爵,放逐汨罗水思过自省。王令通告朝野,庶民们虽然还是怨声难平,却也是无可奈何。残余的新派们也渐渐安静了,毕竟没有杀屈原,也没有交出屈原给秦国,有老世族咬着屈原,还能教楚王如何处置? 屈原离开郢都那日,十里郊亭挤满了送别的人群。有郢都国人,更有四乡村野赶来的庶民百姓,四面山塬上到处涌动着默默的人群,路边长案罗列,摆满了人们献来的各种酒食。正午时分,当春申君亲自驾车送屈原出城上道时,郢都四野的哭声弥漫开来,随着那辆破旧的轺车慢慢地聚拢到了十里长亭。站在轺车伞盖下的屈原,苍老干瘦得全然没有了往昔的风采,他那永不熄灭的激情似乎也干涸了,只是木然地望着四野涌动的人群,一片空洞,一片茫然。 半日驰驱,终于到了云梦泽边。春申君跳下轺车,扶着屈原下了车,深深一躬道:“屈兄,善自珍重了。”屈原淡淡地笑了笑:“春申君,我有最后一言:楚国不堪腐朽,已经无力自救了。一定要去找苏秦,再度合纵,以外力保住楚国,等待机会了。见到苏秦,代我致歉,屈原,意气太过了……”说罢一声叹息,大步上了小船。 “噢呀屈兄——我记住你的话了!” 小船飘飘荡荡地去了,屈原始终没有回头。

  第十二章不宁不令(2)

二、苏秦陷进了烂泥塘 苏秦离开了楚国,心灰意冷地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南下时踌躇满志,要一心与屈原春申君合力,扭转楚国危局,为合纵保留最坚实的一块立足之地,也与张仪进行一次面对面的纵横较量,不想倏忽之间急转直下,结局乱得一塌糊涂,原因却是莫名其妙。作为合纵一方,是彻底失败了:非但没能扭转楚国,反而使其余五国更加离心。秦国呢,同样是失败了:非但张仪险遭暗杀,最终也还是没有避免一场恶战,竟前所未有地折损了六万新军锐士。楚国呢,更是最大的输家:朝局大乱新派湮灭且不说,积数年心血所训练的八万新军连同两三万老军,也全数赔了进去。同时还结下了一个最凶狠强大的仇敌,将无可避免地永远不得安宁了。 细思其中因由,千头万绪令人扼腕叹息。楚怀王是千古罕见的抽风君主,时而聪明机断,时而颟顸纨绔,弯子转得常常令人哭笑不得。屈原则是千古罕见的激烈偏执,恨便恨死,爱便爱死,意气极端得全然没有回旋余地。春申君呢,机变诙谐且颇有折冲之能,但却少了一些坚刚与大智,既影响不了屈原,又影响不了楚王,硬生生地无可奈何。昭雎阴沉狡黠又极是沉得住气。郑袖聪敏贪婪偏又能适可而止……面对楚国如此乱象,几乎每个人都是苏秦的对手,却教苏秦如何对付?张仪号称天下第一利口,能事之极,还不是无法将楚国乱象理顺到秦国和局之中? 到头来三败俱伤,却不知道罪责在谁。似乎一切都是屈原搅乱了。可是,若没有屈原的强硬,楚国还不是纳入了秦国算盘?屈原既强力扭转了楚国倒向秦国,又完全堵塞了楚国重入合纵,更是一举毁灭了楚国变法的希望。功也罪也,孰能说清? 一路之上,苏秦思虑着念叨着揣摩着,最后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团糨糊,末了只好长叹一声:“人算何如天算?当真天意也!”想想合纵以来的坎坷,苏秦无可奈何地笑了。难道不是天意么?每到穷途末路,苏秦必得从燕国开始。合纵发端于燕国,每次大挫,竟都只有回燕国这一条路。弱燕生苏秦,强秦成张仪,看来这也是天意了。 “二哥——二哥——” 苏秦蓦然惊醒,却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斗篷招展摇手长呼,不是苏代却是何人?苏秦四面一张望,发现竟然已经到了蓟城郊野,低声嘟哝一句“好快”,跳下了轺车,坐在道边一块大石上等候苏代。 “二哥,回来得好!我正等你。”苏代下马,不断拭着脸上的汗水。 苏秦笑道:“三弟啊,你知道我回燕国?” “不知道,我正在城外狩猎,看见了苏字大旗,不是二哥却是谁?” “一个人狩猎?” “不是,子之邀我一起狩猎的。你看那儿——” 苏秦目力虽差,却也看见了遮天蔽日的烟尘中翻飞的大旗与冲锋驰骋的马队,看那气势,少说也有三五千骑兵。苏秦不禁皱起了眉头:“子之又在炫耀燕山铁骑了?”苏代笑道:“二哥不知,子之目下可是威风起来了,军政大权一把抓。”苏秦冷冷道:“燕王相信他?”苏代道:“燕王病了,瘫了,将国事都交给了子之。” 苏秦大是惊讶,走时还好端端如日中天的一个燕王,如何就瘫在了榻上?莫非是子之……苏秦脊梁一阵发凉:“快说,燕王如何病的?” “前次狩猎,燕王从马上摔了下来伤了腿,后来日益沉重,最后便瘫了。” “燕王精于骑射,如何能摔下马来?” “子之说,那是一匹东胡野马,燕王冒险尝试,被野马掀翻。” 苏秦沉默良久淡淡一笑:“去看过燕姬么?” “去过两次,想给她送点物事,却没有见到人,可能云游去了。” 苏秦又是一阵沉默:“你先去,记住,不要对子之说我回来了。” “好……那我先走了。”苏代似有困惑,却也习惯了听苏秦吩咐,上马一鞭去了。 眼看着烟尘消散,狩猎马队卷旗收兵,苏秦才上了轺车偃了大旗,静悄悄地绕到最僻静的北门进了蓟城。回到府中吩咐关了大门,沐浴梳洗之后便进了书房,苏秦要一个人好好想想燕国这几件事。谁知刚刚落座,总管老仆走了进来低声道:“大人,上卿来了。”苏秦一怔:“上卿?他如何知道我回来了?”老总管默默摇头。苏秦道:“你去说,我路途受了风寒,已经卧榻歇息,改日上门回访。”老总管看看苏秦,却没有走。苏秦不耐烦道:“没听见么?去。”老总管低声道:“老朽本不该多嘴,大人还是不要回绝的好,上卿在蓟城可是……”老人眼光闪烁,似乎不敢往下说了。苏秦想了想:“也好,去请他进来。”老人犹豫道:“大人不去迎接?”苏秦不禁笑了:“我是封君开府丞相,他只是上卿,知道么?去。” 片刻之间,书房外脚步腾腾,子之赳赳走了进来,还是一身软甲一领战袍,手中一口长剑,人尚在廊下,响亮的笑声已经响彻了庭院:“武安君当真雅兴,悄悄归燕,也不给子之一个接风的机会。”随着笑声进门,人已一躬到底,“武安君,子之有礼了。”苏秦淡淡笑道:“甲胄上卿,礼数倒是周全,请入座了。”子之哈哈大笑一阵,坦然入座,顺手将长剑横在了案头。总管老仆上了茶,悄悄地守到廊下去了。 “楚国震泽吴茶,上卿以为如何?” “好看,太淡。”子之笑道,“还是燕山粗茶来劲儿,克得动牛羊肉。” “见仁见智,一家之言了。” 子之对苏秦的揶揄似乎浑然无觉:“武安君,多日等你归来,四处派出游骑斥候探察你动静,非有他意,只是想与你商议一件大事。” 见子之坦诚,苏秦的一丝不快已经消散:“大事?上卿请讲。” “在燕国变法!” 苏秦大是惊讶,沉默着半日没有说话。子之打量着苏秦笑道:“武安君以为子之粗蛮,不堪变法?”苏秦默默摇头,却还是没有说话。子之道:“武安君啊,变法有内外两方条件,而今大势已变,燕国内外皆宜变法,如何武安君倒狐疑起来?” “你且说说,燕国如何内外皆宜了?”苏秦终于说话了。 “先说外势:秦国惨胜楚国,遭受重创,三五年内不会在中原生事;赵齐魏楚四大国内事频仍,更无力威胁燕国,如此燕国便有了一段安稳时日;再说内事:燕王贤明,委大政于你我,新派已经成了气候,老世族没有实力抗衡,此时若在燕国变法,岂有不成之理?” “你欲如何变法?” 子之哈哈大笑:“武安君何其糊涂!变法你领,问我何来?” “你要变法,如何又是我领?” “哎呀武安君,子之保驾,苏秦变法!不好么?”子之拍着书案一阵大笑。 苏秦心中怦然一动,正待开口,却又硬生生忍住,淡淡笑道:“兹事体大,苏秦从来没有想过,得从长计议。” “好,多想想也好,我等你。”子之突然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事,敢请武安君恕罪。” 苏秦很不喜欢这种一惊一乍,皱着眉头道:“你说。” “燕王瘫病期间,武安君不在国中,燕王要我署理丞相府政务。子之事先言明:只是代为署理,武安君回燕即交还权力。可燕王不答应,说丞相未必再回燕国,硬是宣来一班大臣,教我做了丞相……”子之叹息了一声,流露出深深的歉意,“子之愧对武安君,特来说明,明日你我面见燕王,我即交还丞相印信。” 蓦然之间,苏秦恍然大悟,笑了笑道:“丞相便丞相,那是国家公器,又不是你借我的物事,能还回来么?” “只要子之坚执不受,自然能归还回来。” 苏秦哈哈大笑:“子之啊子之,苏秦岂是讨官做之辈?你便做丞相何妨,只要你真正变法,真正使燕国强大,苏秦何须斤斤计较?” “武安君大义高风,子之敬佩之至。” 送走子之,苏秦前所未有地失眠了,想了整整一夜,却不知究竟想了些什么,更不知道想清楚了什么。天亮时终于朦胧睡去,日上半山时却又被老仆唤醒了,说上卿亲自驾车来接他进宫。苏秦只得起来梳洗一番,出来上了子之高车进宫去了。 踏进王宫,苏秦便觉得气氛有异。燕国宫殿虽然窄小陈旧,平日里却也是一片生气。尤其是燕易王成年即位,一心要振兴燕国,操持国务一点也不松懈,每日吏员如梭,宫中总是忙忙乱乱的。今日进宫,偌大车马场竟没有停放一辆官员轺车,进得宫门,两廊官署更是冷冷清清,只有管辖王室事务的两三处开着门有吏员身影,其余一概关闭。苏秦不禁大是困惑:燕王病了,难道国务也停止了? 子之见苏秦眼神不对,指点着笑道:“我一个忙不过来,也是偷懒,教这些官署都迁到我府上去了。”苏秦心中一沉,脸上却笑着:“上卿果然不凡,只差将王宫搬走了。”子之大笑道:“武安君却是迂腐了,无论搬到哪里,只要将事情办好不就完了?”苏秦想赶快见到燕王,也不说话,只是大步向深处走去。 进入第四进,是燕王经常召见朝臣的两座偏殿,过了偏殿是正殿,一过正殿便是燕王书房与典籍库。这些地方苏秦都很熟悉,唯独没有来过后宫。步入书房回廊,一股草药气息扑面而来,苏秦不禁大皱眉头。来到寝宫庭院,药味儿更是浓郁。苏秦抬头一看,庭院池边铺满了草席,席子上晾满了黑糊糊的药渣。药渣席边,好几个太医在蹬着药碾子碾药,呼噜咣当一片,直与制药作坊一般。 子之低声道:“东胡神医的方子:服用汤药之后,药渣碾成粉末吃下。” 苏秦阴沉着脸走进了寝宫,远远便听大木屏外的老内侍高声长宣:“武安君上卿到——”苏秦一怔,听见里面一阵急剧的咳嗽喘息。内侍此时连忙躬身闪开:“燕王召见,武安君上卿请——” 苏秦早就听燕姬说过,燕王宫狭小粗简,唯有寝宫高大宽敞,白日里阳光一片,分外明亮。但是转过大木屏,眼前却一片幽暗,窗户关闭,帐幔低垂,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四处弥漫,厚厚的帐幔中剧烈的咳嗽喘息之声不能停止,听得苏秦分外揪心。 子之捏着鼻子在苏秦耳边道:“东胡神医说:不敢见风。” 苏秦终于忍不住了,对着帐幔深深一躬,高声道:“臣苏秦启禀我王:苏秦通晓医道,此乃东胡巫术,摧残性命,百害而无一利。臣请我王立即裁撤,改用我华夏医药救治。” 帐幔后传出一阵更为急剧的咳嗽喘息声……苏秦对四名侍女断然挥手:“快!撤去帐幔,打开窗户,搬走药渣,立即收拾干净!” 侍女们惊恐地望着子之,没有一个人敢动。苏秦微微冷笑道:“上卿大人,这是东胡巫术?还是蓟城人术啊?”子之看看苏秦铁青的脸色,突然大笑:“武安君受不了,我也受不了。撤,快!撤了!” 几名侍女立即忙不迭动手,拉开围墙大帐,打开全部窗户,又收去卧榻帐幔,搬走屋中所有药渣与不洁之物……片刻之间,寝宫中阳光明媚和风徐徐,大是清新宜人。苏秦向卧榻一看,却惊讶得钉在了那里——阳光之下,卧榻之人形如鬼魅:一身脏污不堪的布衣,面色苍白如雪,眼眶深陷成了两个大洞;一头黄发散披在肩,一脸血红的胡须杂乱地虬结伸张着;嘴巴艰难地开合喘息着,口中黑洞洞的看不见一颗白牙。若非亲见,苏秦如何能想到这便是几个月前英挺勃发的燕王?蓦然之间,苏秦心中闪过了齐桓公姜小白爬满蛆虫的尸体,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哦哦,噢啊……”燕易王含混不清地喘着叫着,木呆呆地看着苏秦。 苏秦走到榻前:“臣,苏秦参见燕王……” 燕易王艰难地喘息着,深陷的眼眶中流出了细细的两行泪水。苏秦道:“臣请为燕王把脉。”说罢跪坐榻前,拉过燕易王干柴一般的枯手,刚一搭脉,苏秦心中猛然一跳,良久,苏秦站起来肃然一躬:“臣启燕王:医家至德,不讳言误事。燕王脉象,来日无多,须及早安排后事了……”燕易王眼眶中又涌出了两行细泪,那只枯瘦的右手却艰难地摇动着。苏秦一看,子之正站在燕易王右首。 苏秦正色道:“上卿,宣召太子。” 子之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转身命令内侍:“宣召太子进宫。”内侍匆匆去了。 苏秦猛然想起一人:“敢问上卿,栎阳公主为何不在燕王身边?” “秦人没个好!”子之愤愤道,“燕王一病,她便回咸阳省亲去了。” 苏秦心有疑云,瞄了一眼燕易王。燕易王微弱的目光连番闪烁,只喘息咳嗽着无法说话。一阵默然中,寝宫门廊下的内侍一声长呼:“太子到——”苏秦抬头一看,一个面目疏朗神情却很猥琐的高冠青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苏秦深深一躬:“臣苏秦,参见太子。”太子游移的目光中闪出了一丝惊喜:“你便是武安君苏秦?好……”却又突然打住,匆匆走到榻前对着怪异可怖的燕易王躬身一礼,默默地钉在了那里。 燕易王空洞的目光盯住了苏秦,又看了看太子。苏秦默默走到榻前。燕易王艰难地拉住了苏秦与太子的手,将太子的手塞进了苏秦的手中,喉头发出一阵含混的叫声与喘息。苏秦高声道:“燕王毋忧,苏秦当竭力辅佐太子!”燕易王喘息稍平,又看看走到榻前的子之,又将子之的手塞进了太子的手中。子之朗朗高声:“我王放心去,子之力保太子称王!” 一阵微弱喘息,燕易王大睁着空洞的双眼,了无声息地去了。 苏秦三人刚刚跪倒,寝宫外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闻内侍一声长呼:“王后驾到——”话音未落,子之霍然起身,长剑已经提在了手里。太子一扯苏秦衣襟,也惊恐地站了起来。苏秦转过身来,一队劲装带剑的黑衣侍女已经环列厅中,将三人连同燕易王的尸榻一起围在了中间,一身甲胄一口弯刀的栎阳公主冷笑着走了过来。 子之冷冷道:“栎阳公主,来燕国何干啊?” “问得好稀奇。”栎阳公主淡淡道,“我是燕国王后,这里是我的家,将军不知道?” “你逃国离燕,已经不是王后了。” 栎阳公主微微冷笑道:“子之,可惜你还没做燕王,未免威风得太早。” “你且看好了,这是燕王废黜王后的黄绢王书!”子之抖开了一方黄绢,“废后令”三个大字与那方鲜红的王印赫然在目。 一阵哈哈大笑,栎阳公主手中抖开了一方白绢:“子之看好了,这是燕王手书王命:栎阳公主,永为王后!再看后面一行小字了:若有废后矫书,是为乱国!看清楚了么?” “来人!将这矫书秦女拿下问罪!”子之威严地大喝了一声,宫外却没有动静。 栎阳公主笑道:“喊啊,如何不喊了?”说话间悠然走到子之面前,雪亮的弯刀突然架在了正在发愣的子之脖颈上,“子之,你那套鬼蜮伎俩骗得了武安君一等正人君子,可骗不了我这个目无王道的刁钻女子。今日我要明告你:你若忠心辅佐太子称王,你便是燕国功臣。否则,本后的老秦旧部便要联结燕国王族,教你死无葬身之地!如若不信,你便试试。” 子之哈哈大笑:“栎阳公主,你只有今日一个机会,你不杀我,休怪子之日后无情。” 栎阳公主收了弯刀:“子之,若非顾忌燕国内乱生灵涂炭,杀你比杀狗还容易。我栎阳公主身为王后,若无讨贼实力,也不做今日之事。至于子之的无情,栎阳早有领教,随时奉陪。”说罢沉声命令,“燕王遗命:武安君苏秦,拥立太子即位;上卿子之,主持国丧大礼;若有不臣之臣,举族杀无赦!” “臣苏秦谨遵王命!”苏秦一阵轻松。 “子之谨遵王命!”子之也没有片刻犹豫。 次日太子即位,这便是燕王姬哙。姬哙当殿下书:武安君苏秦爵加两级,领丞相府主政,封地增加一百里;上卿子之爵加两级,兼领右丞相、上将军辅政,封地增加一百里;苏代任亚卿,辅上卿署政;燕国名士鹿毛寿赐大夫爵,任御书御书,燕国官职,掌王室文书典籍并起草诏书政令等。之职。这些都在朝臣预料之中,原是不足为奇。 出人意料的是,新王宣布:将十三岁的长子姬平立为太子。即位当天便立太子,这在百余年的战国历史上可是闻所未闻。当时便有将军市被出来劝阻燕王,说储君事大,须得从长计议,不宜操之过急。平日显得并无主见的新王姬哙,此时却一声不吭,显然是咬住了要立太子。苏秦虽然也是大感意外,但略一思忖,立即站出来支持了燕王,说辞只有十六个字:“早立太子,国脉明晰,传承有序,并无不妥。”子之虽然没有说话,但声望满天下的苏秦一开口,姬哙顿时吃了定心丸一般,也不再听朝臣议论,便宣布了散朝。 苏秦刚刚回到府中,苏代跟脚就到,还没落座就问:“二哥,你如何赞成燕王立太子了?”苏秦沉着脸道:“如何,我不能赞同?”苏代红着脸道:“上卿最烦这个姬平,要立也不能立他。”苏秦顿时不快,盯住了这个聪敏机变的弟弟:“姬平是长子,立太子名正言顺。子之烦姬平,烦的该不是太子本身吧?” “二哥。”苏代苦笑道,“子之既有实力又有魄力,还有一股锐气,他在燕国掌权有何不好?你说,战国以来有多少家臣废主自立?鲁国、晋国、齐国,三个老大诸侯,都被新派臣子取代了,独独留下这个老燕国,为何新派人物就不能取而代之?” “哼哼。”苏秦冷笑道,“苏代,你娶了子之妹妹,可不要连自己也卖了。” “不!我是真心敬佩子之,雄心勃勃,新派气象。” “新派气象?”苏秦又气又笑道,“你知道新派气象为何物?正经主张一条没有,就有几万铁骑、一片机心、一副狠烈张扬的脾性,这就是新派气象了?”苏秦打住话头,沉重地叹息了一声,“三弟,为兄不是迂腐士子。子之果真有治国变法之才,为兄为何不拥戴他?不说像吴起商鞅那般大才,纵有屈原那一股为行新政不惜牺牲的坦荡正气,为兄也认了。可子之有么?没有。子之有的,只是勃勃野心。这叫何来?叫志大才疏。这种人成不了事。三弟啊三弟,你初出天下,可不要湮没在燕国。” 苏代固执地摇了摇头:“二哥,你奔波合纵,名重天下,身佩六国相印,到头来却没有立锥之地,不觉得寒心么?子之是没有治国之才,可二哥你有啊!子之敬重你,一心要与二哥联手执掌燕国,这正是二哥所需要的根基,也是你我兄弟所需要的根基,又何须求全于子之?” “住口!”苏秦大喝了一声,脸色骤然涨红。 平日里苏秦很是钟爱两个弟弟,在洛阳故里三兄弟同吃同住,苏秦实际上便是两个弟弟的老师,从来都没有对两个弟弟发作过,今日当真是前所未有。一阵沉默,苏秦心有不忍,低声道:“三弟啊,洛阳国人称你我兄弟为‘苏氏三贤’,难道你我兄弟不能自立于天地之间,却要附庸于一个以不臣为能事之人么?” 苏代默默地走了,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一夜,苏秦又失眠了。这种烦乱一出现,他就知道无论如何努力也只是辗转反侧而已,索性披衣坐起,到庭院中漫步去了。幽蓝的天空,闪烁的星斗,清凉的秋风,皎洁的月亮,他的心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仔细地回想了多年来在燕国的每一次转折,每一个关键人物,每一次重大事件,一条清晰的脉络竟突然显现了出来——燕国大乱在即,已经是一个烂泥塘,是一个危邦了。虽然他名高望重爵位显赫,但他却只有无可奈何地看着乱局一步步逼近,在这种实力碰撞的乱局中,自己的名望、高爵与才华,显得那样苍白无力。苏秦清醒地知道,要扭转这种乱局,只有投身其中,拥有自己的力量——土地、民众、财货与军队,必须像屈原像栎阳公主那样,敢于以武力相向。虽则答案如此简单,可苏秦最终还是认为自己做不到,即或让岁月倒退回去重来一遍,自己也还是如今的自己,也许是天意,也许是命数,也许是秉性,总之他无法接受实力碰撞中的那些龌龊,无法教自己屈从于血腥交易之中,无法让自己的灵魂依附于一种强大的黑暗。从这个意义上说,苏代比他强。苏代敢于跳进漩涡,敢于从实际利害决断自己何去何从,敢于为自己争取实力根基,而不是像他那样,将名士风骨永远看作第一位的人生准则。强求苏代如苏秦,岂非与强求苏秦如苏代一般荒谬?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苏秦到浴房浇了一通冷水,擦干身子换上了干爽的夹衣,顿时觉得轻松惬意,一直压在心头的忧郁烦乱烟云般地消散了。他吩咐总管家老关闭府门谢绝见客,进了书房,直到入夜掌灯,苏秦还没有走出书房。 过得一些日子,燕国风平浪静了。这日清晨,苏秦亲自驾车进了王宫。 姬哙虽然做了燕王,可是却没有一个大臣来见他议政,清闲得无所事事。正觉无聊之时,住在燕山别宫的栎阳公主却给他派来了两个侍女,还带给他一封书简,简上只有十二个字——王与太子,勤修剑术,以防不测。姬哙左右无事,便常常跟着这两个侍女练剑。太子姬平少年心性,剑术兴趣极为浓厚,不用姬哙叮嘱,天天来跟两个女剑士练剑,有时候还要在月光下玩练,仿佛永远没个尽头。 这日早晨,姬哙正坐在草地上看太子姬平与侍女比剑,老内侍罕见地匆匆走了过来:“禀报我王:武安君苏秦求见。”姬哙高兴地站了起来:“武安君来了?快,请他进来。”说着向水池边的茅亭走去,“来人!快上燕山羊汤!” 苏秦来了,一身布衣散发无冠。姬哙老远迎了上去:“哎呀武安君,山人隐士一般也,当真洒脱!”说话间拉住了苏秦,“如何老是不来,闷死我也。快来坐了,这是专门为你上的羊汤,先喝了暖和暖和。”苏秦笑着一躬:“谢过燕王。”也没有推辞,喝了一鼎浓浓白亮的燕山羊汤,额头上顿时渗出了一片细汗。燕王叹息一声道:“武安君啊,这国王当着实在寡淡。”苏秦悠然一笑道:“上天衡平也,既握天下公器,便要舍弃自在之身。若要率性而为,便不能握天下公器,难得两全了。” “还是武安君好,永远都是游遍天下的快意生涯。” “臣启我王:苏秦正是来辞行也。” “辞行?”燕王姬哙惊讶了,“武安君要抛下燕国不管了?” “非也,臣离开燕国,恰恰是为了燕国之长远大计。” “武安君此话怎讲?” 苏秦压低了声音道:“两三年内,燕国必有不测风云。苏秦欲为燕国谋求一个可靠盟邦,必要时辅助燕国消弭内患。燕国情势,木已成舟,无力自救。若无外力,燕国只怕要社稷变色了。”姬哙沉默良久,一声长长的叹息道:“社稷兴亡,天意原是难测也。武安君恪尽人事,姬氏王族当铭刻在心,纵然无果,也无须上心。燕国自周武王始封诸侯,一脉相传六百余年,也知足了。有人要燕国,给他又何妨?这寡淡国王,姬哙也做够了……” “我王差矣。”苏秦正色道,“王者,公器也。公器失位则国家祸乱,庶民涂炭。一己之物可让可赠,天下公器却不可随心取予。苏秦之心,我王当三思明察。” 姬哙又一阵沉默,起身深深一躬:“武安君忠信谋国,姬哙先行谢过。” 苏秦连忙扶住了燕王,低声说了一阵,燕王频频点头。 半月之后,齐国孟尝君来到燕国,交涉燕齐边境的渔猎争端。子之与孟尝君两相厌恶,破例地将这件棘手事儿推给了燕王决断。燕王姬哙顺理成章地交给苏秦全权处置,磋商了几日,苏秦以特使之身与孟尝君到齐国交涉去了。 一出蓟城,孟尝君告诉苏秦一个惊人的消息:张仪磨下了齐王,齐王决意与秦国修好结盟,竟然接受了秦国“邀请”——派孟尝君到秦国去做客卿。 苏秦心中一沉,脸上却笑道:“孟尝君做强秦贵客,可喜可贺了。” “何来贵客?齐王拿我做人质罢了,武安君当真不明?”孟尝君一脸苦笑。 苏秦笑道:“看来,这次又要在齐国与张仪周旋了。” “齐国不是楚国,孟尝君不是春申君,张仪不会得逞。” “好!”苏秦很为孟尝君的豪气振奋,“我在临淄等候你消息。” 易水南岸,两人下车商议了半日,最后依依分手。苏秦向东南去了齐国,孟尝君向西南去了秦国。

  第十二章不宁不令(3)

三、巅峰张仪又出错 交十月,孟尝君抵达咸阳,张仪亲自出城郊迎,礼节隆重极了。 孟尝君对张仪有一种奇特的感受,既有大是相投,又有虚与委蛇,以至每每不知何种滋味儿。与苏秦相处长了,孟尝君对名满天下的张仪自然也有一番推测想象,大体上总是不脱苏秦那种名士器局的影子罢了。可当初在临淄第一次见张仪,孟尝君便觉张仪与苏秦迥然不同。张仪的谈吐是诙谐犀利的,不像苏秦那般凝重睿智;张仪不修边幅,一领丞相锦袍在身上穿得皱巴巴的,加上一支铁杖与微瘸摇摆的腿脚,与苏秦那种整肃华贵的气象相比,张仪更像是个市井布衣;张仪不拘小节,痛饮烈酒,高谈阔论,但有评点,便是一番嬉笑怒骂,听来却是鞭辟入里,令人如醍醐灌顶般过劲儿。听多了也习惯了苏秦的那种侃侃雅论,乍然一听张仪论事,往往教人不敢相信面对者便是苏秦的同窗师弟……所有这些在苏秦身上看不到的东西,都令豪侠本色的孟尝君心醉。比较起来,孟尝君觉得自己更是喜欢张仪。孟尝君恨秦国,却真心地喜欢张仪。 郊迎聚酒,遇到如此一个不世出的洒脱人物,孟尝君当真是前所未有的一腔快意。本来是礼节性的郊迎接风,两人竟相对痛饮了两个时辰。谈笑间从品酒说开去,名酒佳酿、名车骏马、兵戈剑器、《诗》风情歌、各人喜好,无事不论,偏偏国事却一句也没有说,秋日已枕在了山头。看看天已暮色,嬴华走过来在张仪耳边悄悄说了两句。 “罪过罪过。”张仪恍然大笑着站了起来,“孟尝君啊,秦王还等着给你洗尘。走!接着喝!” “好!接着喝!”孟尝君也是一阵大笑。 两人上车进了咸阳东门,城中已经华灯初上。车行十里长街,但见道中车水马龙,万家灯火中夜市煌煌,一片灿烂锦绣。孟尝君目不暇接,一路连声惊叹,到得宫前,见广场中车马如梭官吏来往匆匆,竟比临淄的早朝还要繁忙。孟尝君不禁戏谑笑道:“一个孟尝君,秦国忙成了这般模样?”张仪哈哈大笑道:“秦国无闲官,当日事当日毕,能不忙么?”素来豁达的孟尝君蓦然愣怔,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半日无话。 进得一座小殿,四个黑衣人正在悠闲地笑谈,几张长案上都摆着显然已经变凉了的酒菜。孟尝君在门口瞄得一眼,座中几人都是黑色的无冠常服,座案又摆成了环形,竟没有立即看出哪个人是秦王。孟尝君不禁松了一口气:一定是几个大臣等候在这里,秦王还没有来。正在此时,一个须发灰白敦厚稳健的黑衣人迎了过来:“孟尝君,嬴驷等候多时了。”嬴驷?孟尝君大出意料,连忙深深一躬:“田文唐突,多酒失礼,望秦王恕罪。” “哪里话来?”秦惠王爽朗笑道,“至情至性,大礼不虚,孟尝君正对秦人脾胃。”说着拉起孟尝君的手,“来,先认认我这几个老臣子:右丞相樗里疾,你的老友了。” 樗里疾拱手嘿嘿笑道:“孟尝君,黑肥子想你想得紧也。” “上将军司马错,没见过面的老冤家了。” 司马错拱手作礼:“久仰孟尝君大名,日后多承指教。” 孟尝君笑了:“上将军,你可是替我这个败将说话了。” 一片大笑声中,秦惠王又介绍了长史甘茂,君臣便落座入席。间隙中,张仪早已经命内侍换上了热腾腾的新菜。秦惠王举爵开席,君臣同饮,为孟尝君行了接风洗尘之礼。酒过三巡,秦惠王笑道:“孟尝君,我等君臣为你洗尘接风,嬴驷只有一句话:邀君入秦,非有他意,只是想请你到秦国走走看看,看完了,你可随时回齐。” 孟尝君内心很是惊讶,却悠然笑道:“多谢秦王,许田文自由之身。” “嘿嘿。”樗里疾笑着指点,“你个孟尝君,秦国稀罕你小子做人质么?” 孟尝君与樗里疾笑骂惯了,闻言哈哈大笑:“有黑肥子这句话,我便放心。” 秦惠王悠然笑道:“山东六国历来以老眼看秦国,骂秦国是虎狼之国蛮夷之邦。君性公直,能还秦国一个公道,嬴驷也就多谢了。” “谢过秦王信任。”孟尝君慨然允诺,还想说话,终于忍住了。 从宫中出来,已经是二更时分。张仪拉着孟尝君笑道:“给你说,我那里还有几坛百年赵酒,明日去灭了它如何?”张仪慨然做请,铁杖顿得笃笃响。 “明日做甚?便是今夜!”孟尝君兴致勃勃,“我最不喜欢住驿馆,到你府上盘桓它几日,看看秦国丞相如何过活了?” 张仪哈哈大笑:“人许三分,自索十分,孟尝君当真稀奇也!” “养门客久了犯贱,也想教别人养养,有甚个稀奇?”孟尝君一本正经。 张仪更是笑不可遏:“哎呀了得!如此一个门客,折煞张仪了。” 一路笑谈指点,回到府中已经过了三更。张仪冒着醺醺酒气,一进正厅高声叫道:“绯云,酒神来也!上百年赵酒!”绯云扶住张仪笑道:“吔,还酒神呢,酒桶吧,还能装多少?”孟尝君莞尔笑道:“小妹说得好,原是两只酒桶。”张仪笃笃顿着铁杖:“我的小妹,是你叫的么?”孟尝君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你的便是我的,又有何妨?”张仪跌坐案旁地毡上,口中兀自喃喃:“我的便是我的,又有何妨?” 绯云一边忙着将张仪扶着靠到大背垫上坐好,一边红着脸咯咯笑道:“吔!又乱说了,有贵客在这里呢。”说着又利落地给孟尝君拿过一个大靠垫:“大人稍待,赵酒马上便来。”说完一阵风似的飘了出去。 “张兄。”孟尝君神秘地笑笑,“不惑之年,依旧独身,文章在此处了?” 张仪呵呵笑道:“文章啊文章,文章也该结果了……” “张兄大手笔,定做得好文章!” “大手笔?大手笔也只能做一篇好文章啊。” “哦!”孟尝君摇头晃脑,“只要值得做,两篇做得,十篇八篇都做得。张仪是张仪,张仪不是孔夫子,也不是孟夫子。” “说得好!”张仪拍案笑道,“张仪便是张仪,知张仪者,孟尝君也!” “知田文者,张仪也!”孟尝君一拍案,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一阵轻微细碎的脚步声,绯云带着两个侍女飘了进来。一阵摆弄,两张长案上摆满了鼎盘碗筷,两只贴着红字的白陶酒坛赫然蹲在了案旁。孟尝君耸了耸鼻头:“啊,好香!这,是百年赵酒?”绯云笑道:“吔,错不了,管保饮来痛快。”孟尝君大笑:“好好好,这便对路了!”猛然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土色大陶碗,“噢?老赵酒,要用陶碗喝的么?”绯云笑道:“吔!老酒大碗,比铜爵更快意呢。”说着已经端起白色陶坛,飞快地给两只大陶碗斟满了,递到了两人面前。 孟尝君高声大笑道:“张兄,来,你的百年赵酒!干!” “对!你的百年赵酒,干!”两碗一照,两人咕咚咚一气饮干了。 “好爽快!百年赵酒!再来再来。”又连连饮干了三碗,孟尝君方才啧啧品咂着,一脸困惑道,“不对呀,这,这赵酒?如何是冰凉酸甜?” “对呀,这赵酒如何冰凉酸甜?问邯郸酒吏!”张仪笃笃顿着铁杖。 看着两人醉态,绯云咯咯笑道:“吔!这是冰镇的老秦米酒,还酒神呢。” 孟尝君哈哈大笑:“好!百年冰镇,正当其时,天下第一!再来!” “对!百年冰镇,天下第一!再来!”张仪立即呼喝响应。 片刻之间,两人连干六碗,胸腔中那股*辣的火苗终于平息了一些,满面红光歪着身子靠在墙上。张仪啪啪地拍着长案道:“孟尝君啊,你转悠上个把月,等我手边事一了,我与你同去临淄一游。”孟尝君呵呵笑着连连摇头:“苏秦刚到齐国,你又要去搅和,生生让苏兄不得安宁么?”张仪脸色猛然黑了下来:“孟尝君,你说说,屈原暗杀张仪,与我这位师兄合谋没有?” 孟尝君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倒在地毡上打起了呼噜。张仪歪着身子,敲敲长案兀自笑道:“好你个孟尝君,打呼噜搪塞我,我追你梦中,也要问个明白……”头一歪,竟也呼噜呼噜地睡了。 次日午后,孟尝君方才醒来,梳洗用饭后来书房找张仪说话。书房外遇见绯云,方知张仪清早便进宫去了,目下还没有回府。孟尝君不禁惊讶张仪的过人精力,更是敬佩秦国官员的勤奋敬事。若在齐国,因邦交周旋而醉酒,大睡三日也是理直气壮的,任谁也不会来找你公干。一个丞相都如此勤谨,秦国官员谁敢懈怠国事?举国如此勤谨,国家岂有不兴旺的道理?蓦然想到齐国,想到山东战国,孟尝君顿时心里沉甸甸的。 此时的张仪,在宫中与司马错生出了激烈的争论。 丹水大战后,秦惠王深感国力仍然欠缺,与楚国新军一次恶战便有吃紧之感,如何能与山东六国长期抗衡?张仪与司马错回到咸阳后,秦惠王下令几个股肱大臣认真谋划,如何大大增强国力?如何重新打开僵局?今日朝会,便是聚议这件至关重要的大事。参与者除了张仪、司马错、樗里疾、甘茂,秦惠王还特意派内侍用军榻抬来了白发苍苍的王伯嬴虔,请他安卧在炭火明亮的大燎炉旁听一听。 樗里疾是实际主持内政的右丞相,先简约地禀报了秦楚大战后的国力状况:秦国虽有六郡四十余县,人口三百余万,但北地、上郡、陇西三郡,为抗击匈奴与诸胡,历来不征兵员、不缴赋税;关中两郡与商於郡,是秦国抗衡山东六国的实力来源,三郡人口将近两百万,可成军成军,古代计算兵员基础的概念,即可以成为军队的人数,也就是可征兵员,并非现成军队。之壮丁足额为三十万;秦国三座粮仓存粮两百余万斛,若无赈灾之急,可供三年军食;咸阳尚坊存铁料九万余斤,仅可铸造兵器一万件左右;国库存盐三万余担,大体可供两年国用。 末了樗里疾道:“据臣测算:要抗衡山东,大出天下,新军兵力至少当在五十万。而以秦国目下之土地人口财货盐铁粮草等诸般状况,纵可成军三十万,也无法支撑三年以上。若加重赋税、扩大兵员,则自坏法制,为今之计,必须在‘拓展’二字着力。” 生性诙谐的樗里疾,今日封着黑脸没有一丝笑容。尽管大臣们也都大体知道这种实情,但被主政大臣板上钉钉地用一连串数字亮出来,依然是人人心惊,殿中一时沉默。 “拓展?”秦惠王在王案前来回转悠着,“倒是不错,然则向何方拓展?想过么?” “臣尚无定见。”樗里疾道,“丞相洞悉天下,此事当请丞相定夺。” 张仪是首席大臣,又是对天下了如指掌的纵横大家,秦惠王与大臣们自然都想听到他的长策大谋。樗里疾一说,秦惠王笑了:“那是自然。丞相先说了。” “臣启我王。”张仪拱手道,“秦国开拓,须得合乎三则要义:其一,此地与秦国相连,否则难以化入;其二,土地富裕,物产丰饶,否则反成累赘;其三,国弱兵少,可一攻而下,无反复争夺之忧。” “好。”秦惠王微笑拍案,“如此三则要义,丞相瞄到了何处?” “韩国!” “韩——国?——”樗里疾、甘茂与军榻上的嬴虔几乎同时惊讶地瞪起了眼睛,只有司马错不动声色地坐着。秦惠王只是望着张仪,显然是要他继续说下去。 “韩国与秦国相邻,非但有宜阳铁山、大河盐场,且是平原粮仓,更有两百余万人口。此为灭韩之实利。韩国力弱,可战精兵不过五七万。目下合纵破裂,山东战国自顾不暇,韩国无救援之兵,定可一鼓而下。此为灭韩之可能。”张仪说得激动,顺势站了起来,“再说灭韩之远图:一旦灭韩,秦国在关外有了殷实的根基,将对山东战国以巨大震慑,促成统一大业早日成就。张仪以为,目下攻韩,正当其时!” 殿中一时肃然沉默。白发苍苍的嬴虔激动得喘息起来,当当地敲着燎炉嘶哑着道:“说得好!有魄力!灭一韩国,天下震恐,不定山东就呼啦啦崩了!” 此时秦惠王表现出了难得的定力,看着其他几个没有说话的大臣,缓慢地踱着步子道:“此时生死攸关,不能踏错一步,都说话。” 樗里疾又嘿嘿笑了:“要攻城掠地,黑肥子还是先听听上将军说法。” “臣初谋大政,也想先闻上将军高见。”甘茂立即追随了樗里疾。 “也是,打仗要靠上将军了。”秦惠王笑道,“司马错寡言多谋,说说。” 一直沉默的司马错,谦恭地对张仪拱手作了一礼:“丞相鞭辟入里,所说拓地三要义,司马错至为敬佩。然则,司马错以为:目下不宜灭韩,而应灭巴蜀两国。” “巴——蜀——”一言落点,又是波澜陡起。樗里疾比方才张仪提出灭韩还要惊讶困惑,本来想笑,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两声长长的惊呼。 在当时的秦国朝野,清楚巴蜀两国者寥寥无几,到过巴蜀两地的大臣更是凤毛麟角。纵然知晓者,也莫不将巴蜀看做楚国岭南般遥远荒僻的山地小邦。而今,上将军司马错竟要去攻占这茫茫大山中的化外之邦,当真是匪夷所思。难怪樗里疾惊讶莫名,想笑都笑不出来。 “上将军,巴蜀……好,你且说下去。”秦惠王蓦然想起司马错奇袭房陵之前的话“无八分胜算,臣不敢谋国”,终究是稳住了神,决意听司马错说完。 “君上,列位大人。”司马错没有丝毫的窘迫,拱手侃侃道,“古谚有云,欲富其国,务广其地;欲强其兵,务富其民;欲王天下,务张其力。目下秦国地小民少,国无殷实财货,仓无三年积粮,急图大出,必耗尽国力而无所成。灭韩固能大增实力,然则事实上却极难成功。六国合纵虽然破裂,但陡起灭国之祸,山东六国必生唇亡齿寒之心,必将拼死救援。大战但起,秦国兵员财货何能支撑三年以上?此为韩国不可灭也。” “近在咫尺不可灭,远在千里倒可取了?”张仪揶揄地笑了。 司马错道:“丞相明察:巴蜀虽远隔崇山峻岭,但两邦人口众多,又多有河谷平川;其山地盐铁丰饶,其平原雨量丰沛,水患一旦根治,便是天然粮仓。秦国若取巴蜀之地,当增民众百余万,地扩一千里,抵得上半个楚国。” 话音落点,殿中君臣不禁为之一动,张仪却冷冷追了一句:“愿闻如何取法?” “巴蜀之难,在于路无通途。”司马错先一句挑明了症结,又侃侃道,“奇袭房陵之时,司马错已经探察清楚,进军巴蜀有三条路径:其一,轻舟溯江而上,专运兵器辎重;其二,五千轻兵出陈仓大散岭,从山道入蜀地;其三,五千轻兵出褒斜古道,沿潜水河道入巴地。以我军之坚韧,进入巴蜀不是难事。” “嘿嘿嘿。”樗里疾笑道,“上将军啊,若有一军埋伏,可就颗粒无收喽。” 司马错淡淡一笑:“敢问右丞相,半月之前,可有巴蜀使者入咸阳?” “嘿!黑肥子如何忘了这茬儿?”樗里疾一拍大腿,“巴国蜀国打了起来,都来请我出兵,君上还没给回话。” “是有此事。”秦惠王点点头,“虑及路途艰辛,没打算救援,所以也没有周知诸位。” “纵有此事,巴蜀依旧不可取。”张仪断然道,“巴蜀虽大,却多是险山恶水,且多有瘴疠之患。得此一千里,非但不增秦国实力,且要下大力气驻军治民。张仪以为:无三十年之功,巴蜀终是累赘。敢问上将军,若巴蜀之地能大增国力,何以楚国不拓岭南三千里,却要拼死争夺淮水以北尺寸之地?” “丞相此言差矣。”司马错竟一句先否定了张仪,惊讶得燎炉旁的嬴虔都瞪大了老眼,司马错却依旧板着脸道,“其一,巴蜀外险峻而内平缓,既无大国胁迫之忧,又无匈奴骚扰之患,治理之难,更比陇西戎族来得容易,堪为秦国真正的大后方。其二,岭南与巴蜀不同:岭南燠热,丛林参天,部族散居山洞水边,纯以渔猎为生,而无农耕之习俗;巴蜀两邦则与中原大同小异,更有仰慕中原文明之心,若有精干大员十余人,三年之内必有小成,十年之内便是大成。” “三年?十年?”张仪冷冷一笑,“耗时劳师,不足以成名。空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何能与灭韩相比?” “非也。”司马错丝毫不为张仪气势所动,执拗反驳,“当下灭韩,实为冒天下之大不韪,一获恶名,二树强敌,导致天下汹汹,岂非与连横长策背道而驰?” 张仪陡然一怔,立即反唇相讥:“攻占杀伐但凭实力较量,何论善恶之名?上将军何时变成了儒将?”战国之世,“儒将”是一种讥讽。此言一出,殿中君臣不禁为之一怔。 “攻城拓地,无须沽名,却也无须自召天下口诛笔伐。”司马错对那个“儒将”似乎浑然无觉,依旧顺着自己的想法说了下去,“巴蜀求援,秦以禁暴止乱为名而取之,顺理成章。拔两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得实利而天下不以为贪,一举而名实相符,何乐而不为也?韩固当灭,然秦国今日无力。巴蜀固远,秦却伸手可及。愿丞相三思。” “谚云:争名于朝,争利于市。中原之地,正是今日天下之朝市!谋利而不上市,谋政而不入朝,岂非南辕北辙?”张仪对中原的地位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臣言尽于此,唯愿君上定夺。”司马错终于退让了。 “臣与上将军,同心不同谋,君上明察独断。”张仪也笑了。 “同心不同谋,丞相说得好。”秦惠王此刻担心的正是将相失和,尤其对于号称天下第一利口的张仪,秦惠王更担心他拉不下脸。此刻张仪一句话便撂开了他这块心病,自然大是激赏,“将相同心,国之大福也!丞相这句话胸襟似海,国之良相!” 樗里疾笑道:“嘿嘿嘿,以守为攻罢了,君上不要上当喽。” 张仪哈哈大笑:“知我者,黑肥子也!” 殿中哄然大笑,连不会笑的司马错也大笑了起来,方才的紧张气氛一时烟消云散了。正在秦惠王要说散朝时,一个书吏匆匆进来交给了甘茂一卷竹简。甘茂打开瞄得一眼,连忙双手捧给了秦惠王:“赵之国书,请君上过目。”秦惠王笑道:“你念,一道听听。” 甘茂展开竹简高声念道:“赵雍拜上秦王:雍虽继位,然赵国积贫积弱,雍愧对社稷,愧对朝野。今欲变法富民,奈何无从着手。秦国变法深彻,实为天下之师。雍欲师从秦国变法,祈望秦王派一大臣,为我变法国师。秦赵同源,恳望秦王允准。赵雍二年秋。” 殿中一时愕然。历来变法大计,在各国都是最高机密,等闲大臣也不可能参与筹划,更别说公然求助于他国了。而今这个新赵君竟匪夷所思,非但明告变法意图,而且请求秦国派一个“变法国师”,当真是不可思议。 “嘿嘿,赵雍这小子有花花肠。”樗里疾拍拍肚皮,“我看要当心,看看再说。” 秦惠王一直在缓慢地转悠,笑道:“邦交纵横,丞相全权处置,我等不用费尽心思揣摩了。”说罢一甩大袖,“散朝。”径自走了。 “上将军留步。”张仪走到司马错身边低声说了一阵,司马错频频点头。

  第十二章不宁不令(4)

四、新朋旧情尽路营 回到府中,张仪立即吩咐绯云备酒,自己则亲自去偏院请来了孟尝君。 酒坛一打开,孟尝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好!真正的百年赵酒,张兄信人也!”张仪笑道:“孟尝君是谁?张仪敢骗么?”孟尝君哈哈大笑:“未必未必,今日此酒,敢说不是买我了?”张仪也是一阵大笑:“孟尝君胆大如斗,心细如发,果然名不虚传。”说着举起面前大爵:“来,先干一爵再说。” 一爵下肚,张仪品咂着笑道:“敢问田兄,齐国可想变法?” “想啊。”孟尝君目光闪烁着却不多说。 “想在秦国请一个变法国师么?” 孟尝君哈哈大笑:“妙论!张兄想做天下师了?好志气!” 张仪诡秘地笑了:“你别说嘴,先看看这件物事。”说着从案下拿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孟尝君打开一看,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愣怔得一阵,慨然拍案道:“天下之大,当真无奇不有!田文可是开眼界了。”张仪摇头悠然一笑:“奇亦不奇,不奇亦奇。你先说说,这赵雍究竟意图何在?” 孟尝君思忖良久,只是微微一笑。 “不愿说?还是不敢说?”张仪目光炯炯地看着孟尝君。 “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活法罢了。”孟尝君叹息了一声。 张仪哈哈大笑:“妙辞!你我同去邯郸,看看这猪如何拱法?” 孟尝君眼睛一亮:“好!去看看这头笨猪。” 一通酒喝了一个多时辰,孟尝君仿佛换了个人,没有了爽朗的笑声,只是自顾饮酒,对张仪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酬着。 三日之后,一行车马东出咸阳辚辚上路了。张仪此行轻车简从,只有一个百人队做护卫骑士,比孟尝君的门客骑士还要少。可孟尝君却留意到了,张仪的随员中多了几位,虽然是寻常甲胄,却隐隐然是百战之身的神秘人物。虽说与张仪甚是相投,可孟尝君毕竟身为重臣久居高位,深知邦交大臣间“可交人不可交事”的来往准则,更何况面对秦国这样的对手国家的丞相?于是,一路上只是海阔天空痛饮酒,绝不主动涉及公事,更不与张仪的随员私下说话。反倒是张仪无所顾忌,每日宿营痛饮,都要说一阵赵国,说一阵秦国,间或也说一阵自己的使命与身边的随员人等。将到邯郸,孟尝君对张仪此行的诸般事务,竟有了*不离十的了解。 这日天将暮色,车马在漳水北岸扎营。漳水距邯郸不过二百多里路程,明日起早上路,大半日便可抵达。这种分际,在车马商旅叫做“尽路营”——来日路尽,大抵总要酒肉一番。特使人马若无急务,大体上也与商旅路人的传统一样。张仪与孟尝君都是经年远足的名家,自然更要借着这个由头痛饮一番了。大帐中风灯点亮,两人便人手一方干牛肉,谈笑风生地痛饮起来。 “田兄啊,赵*力比齐国如何?”饮得几碗,张仪又扯上了国事。 孟尝君笑道:“不好说,赵齐似乎还没打过仗。” “噢?”张仪又是诡秘地笑了笑,“燕韩也没打过仗,也不好说么?” “那好说。韩国弱小,自然不如燕国。” “赵国大么?比韩国多了五个县而已。” 孟尝君不禁笑道:“张兄啊张兄,你无非是想教田文说:赵国战力与齐国不相上下,是么?” “不是要你说,是你不敢自认这个事实,可是?” 孟尝君苦笑着点点头:“就算是,你又有题目了?” “敢问孟尝君,”张仪煞有介事地笑着,“你若是赵雍,最想做甚事?” “田文不是赵雍,也不是赵雍腹中虫子。”孟尝君也是煞有介事。 “再问孟尝君:赵雍要做的这件事,对齐国有没有好处?” 孟尝君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张兄啊张兄,齐赵老盟,离间不得也!” “错。那要看是不是离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离间谁了?”张仪微笑着摇头。 “我想想……”孟尝君举着的酒碗停在了半空。 “敌无恒敌,友无恒友。孟尝君,记住这句话,便是谋国大师。”张仪悠然笑着。 “敌无恒敌,友无恒友。世事无常了?”孟尝君举着酒碗兀自喃喃。 “非也。”张仪哈哈大笑,“邦国之道,唯利恒常。” 孟尝君冷冷打量着张仪,眼中射出异样的光芒,有些冰冷,又有些迷茫,似乎已经不认识面前这个令他倾心的名士了。张仪却没有丝毫窘迫,坦然地迎接着孟尝君的目光,脸上甚至还挂着几分微笑。良久无言,孟尝君默默地走了。 “呱嗒”一声,后帐绵帘打开,嬴华走了过来:“是否太狠了?不怕适得其反?” 张仪笑着摇摇头:“孟尝君之弱点,在于义气过甚,几瓢冷水有好处。” “齐赵老盟,不要又逼出一个屈原来。”嬴华显然还是担心。 “孟尝君不会成为屈原,平原君也不会成为屈原。”张仪在帐中转悠着,那支精致闪亮的铁杖笃笃地点着,“屈原之激烈,在于楚国至上。任何伤害楚国利益与尊严的人与事,屈原都会不顾一切地复仇,哪怕此人曾经是他的至交知音,也会在所不惜。孟尝君却是义气至上,在国家利益与友情义气相左时,他甚至很难有清楚的取舍。你说,他会成为屈原?” 嬴华轻柔地笑了:“但愿无事,我只是怕再遇上郢都那样的险情。” “怕甚来?至多再加一支铁杖。” “不许胡说!”嬴华低声呵斥着,一手捂住了张仪的嘴巴娇嗔道,“那是胡乱加的么?没心肝!”男装丽人情之所至,灿烂娇柔分外动人。张仪第一次看见嬴华流露出女儿情态,鼻端又是温热馨香,心中骤然一热,几乎就要伸手揽住那丰满结实的女儿身子。但也就在心念电闪之间,张仪生生地咬牙忍住了,头一偏一阵哈哈大笑:“好好好,有你这一支便够了。”说着笃笃笃地点着那支铁杖,“要不是屈原,你能打造出这件宝贝来?” “还有一支,也是宝贝。”嬴华的笑脸上闪烁着一丝诡秘。 “只许一支,又如何还有一支?” “不许笑!这个‘一支’,不是那个‘一支’。” 张仪凑到嬴华耳边悄悄说了一句什么,嬴华脸色顿时涨红,咯咯笑着猛然抱住了张仪。 “吔!两个大哥好热闹。”绯云一副顽皮的鬼脸,捧着铜盘走了进来。张仪红着脸拍拍嬴华的头笑道:“看看,小妹要哭了。”绯云放下托盘笑道:“吔,你才哭呢。”说着走过去将嬴华拉了过来:“大哥哥,不,大姐姐坐好,听我说,你与大哥该成婚了,甚时能办了?”嬴华本来低着头大红着脸,听绯云一本正经的管事操办口气,“扑哧”笑道:“哟,小妹比我还着急,你甚时办呀?” “吔?关我甚事?”似乎不胜惊诧,绯云长长地惊呼了一声。 “吔?关我甚事?”嬴华惟妙惟肖地学着绯云口吻,人却笑得靠在了长案上。 张仪想不到如此一个偶然场合,竟将多年困扰心头的事明朗了,便想索性说个明白。心思一定,虽然也是红着脸,却是从容笑道:“心里话:你们俩都与我甘苦共尝,都救过我的命,都为我受过苦难,再说,也都是窈窕淑女杨柳丽人,我一个也不能舍。张仪多年不成婚,便是等着有一天将话说开了,不想今日竟合了气数: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妻子,姐妹一般,无分大小。” “吔!胃口好大呢。”绯云做了个鬼脸。 “哟!我姐妹嫁不出去了?”嬴华也咯咯笑着。 张仪笃笃顿着铁杖站了起来,一副大丈夫气派:“毋庸再议,俩姐妹今夜便是我妻!回到咸阳再补婚典。”说着径直走了过来。嬴华跌在地毡上惊讶地叫了起来:“哟!匈奴单于呀,抢人了?”绯云笑叫起来:“吔!谁教你惹他了?有姐姐受的折磨呢。” 张仪丢掉铁杖,哈哈大笑着一边一个,将两人抱起来走进了后帐……

  第十二章不宁不令(5)

五、将计就计邯郸策 虽说是初冬尚未入九,邯郸已经是北风料峭了。当张仪与孟尝君一行进入这座坚固雄峻的城堡时,却发现一两年之中,邯郸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三晋之中,赵国以久远的尚武传统著名。春秋时期,赵氏一族的优秀子弟大多都在军中做各种将领,赵氏也就长期掌握了晋国的军权。尽管期间多有坎坷沉浮,但军旅尚武传统已经成为赵氏永久的部族徽记。立国之后,赵氏部族的这种传统,化作了弥漫朝野的尚武习俗。虽然赵国还不是第一流强国,但却是谁也不敢轻易触动的一只卧虎。除了魏国在全盛时期的几次挑衅攻赵,中山国几次偷偷摸摸的袭击,中原大国都没有与赵国发生过十万兵力以上的大战。其所以如此,是谁都明白一个事实:赵国的精锐军力都在阴山、云中的千里草原大漠与匈奴抗衡,而从来没有将精锐的骑兵开进中原。 自赵烈侯起,历经武侯、成侯、肃侯四代,赵国的经国方略始终都是很明确的四个字:北战南和。南进中原争霸,赵国不如地广人众的魏齐楚三国;但北出河套拓地,赵国却有很强的优势。赵成侯曾经发誓要像秦穆公一统西戎那样,结结实实拿下全部阴山草原与敕勒川谷地,回过头再南进中原。可几十年打下来,竟是人算不如天算——偏偏这时正是草原诸胡的强盛时期,匈奴的大小单于们本来就嗷嗷叫着要南下中原,便与赵国硬碰硬地大打起来。十几场大战下来,双方都对对手的战力大为惊诧,眼睁睁地谁也战胜不了谁,鲜血凝下的仇恨却是越积越深了。犹如两只猛虎对峙,谁也不敢后退,双方都被牢牢地粘在了广袤的草原大漠上。 赵国狼狈了——北不能退,南不能战,窝火了几十年。 这种紧绷绷数十年的“常战”生涯,邯郸街市便有了人人皱眉的独特色彩——充斥官市民市的交易物,大多是牛马兵器与各种皮革,它们杂乱无序地堆砌在街市帐篷中,与盐铁布帛店铺交相混杂,仿佛是草原上的月终大集市;弥漫邯郸街区的浓烈气息,是香辣的酒气与马粪牛屎的臭气;行人一不小心,便会被到处都可能遇到的牛屎马粪猛跌一跤,招来满街大笑。再光鲜的服饰,上市一趟都会变得脏污不堪。于是,但凡邯郸国人都有一身专门上市做买卖的粗布衣服,叫做“市衣”。至于王公贵胄,那是绝不会踏进商市街区的。 不知哪一年,稷下学宫的一个士子游了邯郸,编了一首美其名曰《赵风》的童谣: 邯郸邯郸脏臭百年 满市牛马辣臭熏天 女儿疾走避粪遮颜 若得杨柳学步邯郸 时日一长,这首童谣传遍列国,成了商旅游人嘲笑赵国的必修歌谣——不会唱“赵风”,等于没有来过邯郸。 可今日入邯郸,这一切竟然都神奇地消失了。街市货品虽然不多,却整齐有序地分类排列在店铺中,杂乱拥挤的街边帐篷全都没有了。更令人惊奇的是,满街悠然游走的牛马也没有了,散发着浓烈血腥味儿的生皮革,也竟然看不到了。脚下的青石板干干净净,昔日随处可见的热烘烘的牛屎马粪踪迹皆无,满街之中风吹酒香,分外醉人。 绯云走过去问一个店主,老人昂昂高声道:“咋?小哥还当我脏臭邯郸么?牛马皮革市,早搬到城墙下去了。”张仪与孟尝君同声大笑,齐齐喊了一个“好”字。 正在此时,一队人马沓沓而来,为首一人大红斗篷,老远滚鞍下马高声笑道:“丞相大人、孟尝君,别来无恙了?”孟尝君连忙下车迎上来笑道:“平原君别来无恙?来,正主是丞相,我是陪客而已,快来见过。”张仪虽然与平原君赵胜仅有过草草一面之交,却也素知“四大公子”秉性,也已经下车迎了过来:“平原君,张仪又来叨扰。” “丞相老是给我脸面。”平原君连忙谦恭地一躬到底,朗声笑道,“原是赵国请丞相做国师来的,赵胜粗疏,出了城竟没接着人,当真罪过也。” “那就将功补过,说!哪里有百年赵酒?”孟尝君立即笑着顶上了一句。 “自然有了,丞相请。”赵胜说罢,恭敬地将张仪虚扶上车,然后利落地跳坐上车辕笑道,“孟尝君随我来。”一抖双马丝缰,轺车在石板长街辚辚而去。 片刻之间,轺车马队停下,平原君府邸赫然面前。平原君将轺车停稳,虚手扶下张仪,立即吩咐已经肃立待命的管事家老,将所有随员连同孟尝君的门客骑士,一并安置在偏院摆酒款待。孟尝君笑道:“平原君,还是教他们住驿馆好。”平原君笑道:“丞相随员与孟尝君门客,都是要办事的,赵胜岂敢唐突?请。”孟尝君目光向张仪一闪,张仪微微一笑,径自随平原君走了进去。 正厅中宴席已经摆好,平原君指点着酒菜笑道:“两位看看,一色的胡羊,纯正的赵酒,如何?”张仪与孟尝君同声大笑,连连道好,迫不及待地凑近长案,打量着耸起了鼻头。平原君将张仪请入宾客主位,将孟尝君请入陪客尊位,亲自跪坐案前开启酒坛泥封,执起长柄木勺,为两人斟满了第一爵赵酒。而后平原君在末座长案前举起了酒爵:“丞相、孟尝君皆为贵客,赵胜代我王为两位接风洗尘,来,先干一爵!” 按照礼节,主人代国君接风,客人须得先谢王恩而后饮酒。孟尝君素来豪爽,视平原君如异姓兄弟一般,此刻却觉得年青的平原君有些做作,不禁先自有些别扭,竟看着张仪没有举爵。张仪却呵呵笑着举爵高声道:“孟尝君啊,你我该多谢赵王,多谢平原君了,来,干!”孟尝君只说了一句:“好,干了!”一饮而尽,抓起盘中热腾腾的胡羊腿大啃起来。 张仪笑道:“平原君,邯郸大变,教人刮目相看也。” 平原君大笑:“脏臭邯郸,能迎国师?些许收拾,值得刮目相看?” “要说请国师,这礼数就差池了。”孟尝君揶揄地顶上了一句。 平原君笑道:“田兄老是打我,赵胜饮了此爵,先给丞相赔罪了。”说罢将大爵咕咚咚饮干,又在座中一躬,“实不相瞒:阴山告急,赵王巡边督战去了,委托赵胜迎候国师,尚请丞相恕罪。” 张仪哈哈大笑:“平原君啊,还真当张仪做国师了?来,先喝酒!”饮干一爵又品咂一番道,“啧啧啧,果然凛冽非凡,比我那百年赵酒还有劲力,奇了!” “这是王室作坊特酿特藏。”平原君拍案笑道,“临走时,赵胜送每人十坛!” 孟尝君高兴得用羊腿骨将铜盘咂得“当”的一声大响:“好!这才叫慷慨平原君也。”平原君不禁大笑起来:“哎呀,照你老哥哥说法,赵胜不送酒便不慷慨了?”孟尝君摇头晃脑地拉着声调:“然也然也,不交酒肉,谈何朋友?”平原君眨眨眼睛揶揄笑道:“如此你我是酒肉朋友了?”孟尝君似笑非笑道:“也许当是,酒肉,再加朋友。”张仪哈哈大笑,平原君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通酒直喝到刁斗打了三更,张仪与孟尝君回到各自的小庭院去了。 平原君也是有名的养士公子,门客虽然没有孟尝君那般声势,至少也有*百人了。为此,平原君的府邸中建造了十几座独立的小庭院,专门给名士能才居住。今日接待张仪孟尝君两位大人物,竟是派上了用场。张仪被安置在“松谷”小庭院,一池清水,几株苍松,六间古朴的茅屋,的确很是雅致幽静。孟尝君被安置在“竹苑”,庭院中竹林萧萧,石山错落,一座红色木楼耸立,又是另一番情境。松谷与竹苑一东一西,中间隔着两排办事吏员的公事房,是平原君府中各擅胜场的两座最好庭院。 孟尝君沐浴后并未晕酒,吩咐在寝室廊下煮茶,与自己一个门客品茶闲谈。这个门客本是赵国人,兴致勃勃地对孟尝君说起了赵国的诸般风习。孟尝君听得心中一动:“你说,赵国民风最抢眼处何在?”门客毫不犹豫:“尚武之风。”孟尝君又追一句:“赵人尚武,比齐人如何?”门客思忖片刻道:“齐人尚武,多在防身,民间多练个人技击之术,以剑器格斗为最多。赵人尚武,是聚村结族,群练群战,以骑术箭术马上劈刀为最。”孟尝君沉吟道:“这就是说,赵人尚武为群战,齐人尚武为私斗?”门客笑道:“正是如此。”孟尝君一时无话,只是默默啜饮。 正在此时,木楼梯传来笃笃的脚步声。孟尝君抬头之间,一身常服的平原君已经笑吟吟站在面前。孟尝君恍然笑道:“啊,赵酒虽烈,却不上头,还有一个清醒者。来,品品我的蒙山茶了。”平原君笑道:“但有好酒,孟尝君皆是通宵达旦。今日三更散宴,如何能尽兴?”说着一个熟练的响指,一个黑影倏地从楼下飞了上来,两坛赵酒赫然摆在了孟尝君面前,黑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平原君笑道:“更深人静,不想多有响动,田兄见谅。廊下风大,进去痛饮。” 孟尝君向门客一瞄,那门客不失时机地告退了。进得寝室外厅,孟尝君微微一笑:“平原君,你方才已经醉得软倒了,醒得如此快当?”平原君狡黠地笑笑:“田兄心知肚明,那是骗张仪而已。”孟尝君不禁失笑:“班门弄斧也,张仪不是苏秦,那么好骗?”平原君道:“雕虫小技,骗不过也无妨,左右找个由头早散了,我与兄有话。”孟尝君淡淡笑道:“有话便说,此刻我不想饮酒。” “好!”平原君正色道,“赵胜最敬佩者两人,第一信陵君,第二孟尝君。对你们两位,赵胜从来不敢虚言。” “唔?弯子绕得不小。”孟尝君似乎很疲惫,慵懒地坐在地毡上靠着大案。 “田兄你说,赵国最大的危险何在?” “匈奴、东胡。” “错。秦国!” “秦国?”孟尝君惊讶又揶揄道,“刚刚拜了老师,翻脸不认人了?” 平原君没有理会孟尝君的揶揄嘲讽,直直盯着孟尝君,肃然道:“秦国雄心勃勃,实力强大,以统一天下为己任。从长远看,秦国是山东六国的致命威胁,尤其是赵国的致命威胁。认不准最大之敌,便找不到救亡图存之法。” “哎呀,我还以为有何高论,这不就是苏秦合纵说么?” “孟尝君,苏秦合纵说是如此。可你仔细想想:哪个国家真正接受了苏秦的秦国威胁论?合纵所以屡屡失败,正因了六国并没有真正将秦国看成长远的致命的威胁。而今,赵国真正清醒了。你能说,这仅仅只是苏秦合纵说?” 孟尝君目光骤然一亮:“平原君,长进不小啊。” “赵胜不敢贪功,这完全是赵王的想法。” “你是说,赵王将秦国看成了真正的大敌?” “正是如此。” “哪?赵王可有大谋长策?” “十二个字:外示弱,内奋发,整军备,改田制!” “第二次变法?”孟尝君霍然站了起来。 平原君点点头,自信地笑道:“赵王要我转告孟尝君:齐国不是赵国之敌,赵国强兵对齐国没有任何威胁,赵齐两国只能是友邦。” 孟尝君沉默了。赵雍做太子时,他已经隐隐感到了此人绝非庸常之辈。可即位两年,赵雍却也没见惊人之举,孟尝君心中最初的赵雍也就渐渐淡出了。初入邯郸所看到的变化,虽然又使他蓦然想起了英气勃勃的赵雍,可一想到这也可能是为了讨好张仪做做样子,也没有在意。相反,倒是平原君那种似乎竭力要隐藏什么的闪闪烁烁,使他心中很不是滋味儿,觉得赵国变得难以琢磨了,与齐国这个老友邦似乎疏远了。而今细细回想起来,一切竟都是那么明朗那么简单——赵国对秦国虚与委蛇,对齐国却是诚心结好。 “笨!真笨!”虽说豁然开朗,孟尝君还是狠狠地骂了自己两句。身为齐国王室重臣,也算是久经历练名满天下,却连平原君这个年青人也不如,竟差点儿被张仪拉了过去,与赵国生出嫌隙来。可细细一想,秦国还是不能得罪,张仪也还是不能得罪,得想一个不着痕迹的转圜办法……五更鸡鸣时,孟尝君已经有了主意,头一落枕呼呼睡去了。 日上三竿,孟尝君匆匆来到了松谷。张仪正在吃饭,一见孟尝君进来便笑了:“来,先坐下吃饱再说,尝尝秦羊炖比赵胡羊如何?”孟尝君看见另一案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铜鼎与一盘面饼,不禁讶然笑道:“你知我要来?”张仪笑道:“知不知有何干系?吃不吃可是肚肠兴亡也。”孟尝君原是没有用饭,毫不推辞地入座掀鼎,稀里呼噜将一鼎浓热的炖羊汤喝了下去,冒着一头热汗赞叹:“好鲜美的秦羊炖,酒后最是来得。” 张仪丢下了细长的铜勺,擦拭着额头汗珠道:“孟尝君,我倒想临淄的鱼羊汤了。” “好啊,到临淄我教你整日鱼羊汤。” “明日便去如何?” “如何如何?”孟尝君心中一沉,面上却哈哈大笑,“张兄,你是来做国师,教人家变法也,一件事不做,能溜之大吉?” “国师?鸟!”张仪笑骂了一句,“人给一支麦秆,你指望张仪当铁拐使了?” “此话怎讲?”孟尝君一副困惑神色,“赵国礼数不够么?” “一夜之间,孟尝君便改了脾性,邯郸牛屎酒厉害也。”张仪呵呵笑道,“不过,张仪还是老脾气,直话直说:赵国要变法是真,至于请教秦国,虚应故事罢了。赵雍厉害也,一副恭敬模样,公然将变法倡明了请教你。你纵然醋心,也总不能在学生变法时攻打学生,引得天下汹汹是么?软软地,给老师套了个笼头,请老师不要张嘴。孟尝君啊,比起楚国,比起屈原,赵雍何其高明也!” “于是,你索性不做?”孟尝君觉得一股凉气直渗脊梁。 “不。我要做,但不能真做。”张仪诡秘地笑了,“得给平原君留个面子,也得给我留个偷闲的机会,死守在邯郸,人家心里不自在。田兄明白?” 孟尝君当真茫然了:“张兄啊,你说心里话:赵国变法,秦国当真乐观其成?” 这便是张仪,机变百出却又坦坦荡荡,摇摇头笑道:“不,秦国当然不愿意看到一个强大的赵国矗立在身边。然则,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君臣朝野锤炼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信心:与天下战国做实力较量,看谁更强大,看谁强大得更长远!”张仪拍着长案站了起来,笃笃地顿着铁杖,“这叫甚来?所谋甚大,其心必坚。说心里话,苏秦张仪有纵横之能,却没有这等坚实雄心。对赵国变法不干预,是秦王决策,并非张仪之见。” “秦王?”孟尝君又迷惑了。 “道理很简单:强力干预,密谋搅扰,只能火上浇油,使赵国朝野更加同仇敌忾,同心变法。最好的办法,是更扎实地壮大自己,准备接受一个新对手的全面较量!要说是计,算做个将计就计吧。” 孟尝君目光炯炯:“如此说来,其他国家变法,秦国也会将计就计?” “正是!”张仪大笑,“楚国要变法,燕国也要变法,秦国搅扰过么?没有。秦国所做的,只是不能教六国合纵攻秦而已。孟尝君莫得担心,齐国尽可以变法,秦国绝不会做适得其反的蠢事,只能将计就计。” 孟尝君沉默了,虽然一时说不明白,但内心那种深深的震撼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来松谷,本来是向张仪辞行的。他要尽速回到临淄,将赵国的意图禀报齐王,敦促齐国振作起来。在他看来,这种想法是不能对张仪明说的,只能找个理由走了便是。可张仪方才的一番话,竟实实在在地交了底,将秦国的“大谋”和盘托出,顿时使他觉得自己的盘算渺小猥琐得不屑一提。虽则如此,孟尝君毕竟智慧能事,站起身来向张仪一躬:“张兄一席话,田文感触良多,容日后细说。目下张兄若得方便,与我同去齐国如何?” “好啊!”张仪一顿铁杖,“我要追上苏秦问个究竟,他事先知不知道屈原杀我?” 孟尝君哈哈大笑:“都做丞相了,还孩童般记仇?” “一件事毁了你心中神圣,你能不记?”张仪没有一丝笑容。 “好好好,那就算账。”孟尝君哄孩童般笑道,“苏秦张仪掐起来,定然热闹。” 张仪冷冷一笑:“有你看的热闹。”

  第十二章不宁不令(6)

六、相逢无由泯恩仇 临淄的冬日别有一番滋味,那便是冰凉。浩浩海风活似带水的鞭子,抽在人身上凉冰冰湿漉漉的,任你穿得多厚实,也休想享受那一份干爽与温暖。中原人窝冬,是怕那吹得人皮开肉裂的干冷风,怕那漫天大雪封塞路径。临淄人窝冬,却是怕这渗入肌肤的冰凉海风,但到冬日闭门不出,守在或大或小的燎炉旁,做些户内活计,消磨这漫长的冰凉。 但是,这种冰凉水冷对于王宫却无可奈何。一入宫门,每隔数十步一只硕大的木炭火燎炉,正殿与常用的几座偏殿更是炉火明亮,竟日不灭。冰凉水湿的海风在王宫中顿时化成了暖融融的湿润,不干不冷,惬意极了。 “禀报我王:苏秦求见。” “教他进来。”正在燎炉旁看书的齐宣王头也没抬。 一辆轺车孤零零地停在萧瑟清冷的车马场,苏秦正拢着大袖在车下跺脚。 往昔时日,到任何一国王宫,苏秦从来都是长驱直入的。可这次入齐,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入宫必等,有时候连齐国那些寻常臣子都进去了,他还在等。虽然如此,苏秦没有丝毫的负气,每次都平静地等候着。多少年来,他对这种立竿见影的宠辱沉浮经得见得太多了,也麻木了。合纵解体,各国与秦国纷纷媾和结好,他在燕国又被子之架空,既无大势可托,又无实权在握,来齐国能有昔日的显赫么?齐宣王给了他一个客卿虚职,既不任事,也不问谋,冷冷地撂着不闻不问。苏秦也不着急,更是耐得寂寞,竟觉得这是自己又一次苦寒修习的好时机,整日除了读书,便漫步到稷下学宫与年青的学子们谈天说地。几个月清淡下来,非但结识了几个后学好友,且从他们身上长了许多见识。 “宣客卿苏秦入宫——”内侍冰凉尖锐的声音从高高的王阶上飘了下来。 一甩绵袍大袖,苏秦大步走上了九级玉阶,不用内侍引领,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齐宣王冬日厮守不离的东暖殿。正要行礼,齐宣王已经站起来扶住了他:“苏卿啊,多日不见,多了几分仙气,清雅多了。” “苏秦是瘦了些许,然心中清明如故。”苏秦不善诙谐,对这种应酬辞令的别样说法,他从来都是一言截过,直接逼近话题。 “上茶。苏卿请入座。”齐宣王也许是坐得久了,悠然踱着步子拿起案头那卷竹简,“苏卿啊,近来这卷书传抄天下,可曾看过?” 苏秦一瞄题头大字笑了:“齐王也读《庄子》?看得下去么?” “一片囫囵。”齐宣王摇摇头,“这庄子也怪,说了那么多不着边际又莫名其妙的故事,北海大鱼啊,蓬间雀啊,盗跖啊,田子方啊,梦蝴蝶啊,到底想说何事?一团面糊,竟还有那么多人争相传看,稷下学宫整日争得不亦乐乎,却又都说不明白。苏卿你说,这《庄子》有何用处?” “《庄子》不为王者写。齐王本无须看,自然也看不明白。” “不为王者写书?难怪,他连个漆园吏都做不了。”齐宣王惊讶之余,又鄙夷地笑了,“为布衣写书,布衣能给他官爵荣耀么?” “天下之大,未必人人都以官爵为荣耀。” “岂有此理?孔夫子说:学而优则仕嘛。对了!这庄子定然是,学问差劲。”齐宣王突然觉得自己刨到了这个写面糊书的根子上,矜持自信极了。 苏秦罕见地大笑了起来:“孔子是孔子,庄子是庄子……齐王啊,还是不要想《庄子》了。想明白了,齐王也不是齐王了,是庄子了。” “好,不说这个没学问的庄子。”齐宣王笑了笑,“苏卿有事么?” “臣有两事,皆是齐国当务之急。”苏秦直截了当,“其一,赵国已经开始筹划第二次变法,齐国当立即着手,万不能因远离秦国而松懈。” 齐宣王沉吟点头:“容我想想,也等孟尝君回来商议一番再说。第二件?” “苏秦荐举两个大才,做齐国变法栋梁。” “噢?还是大才?”齐宣王淡淡地笑了笑,“说来本王听听。” “一人名叫鲁仲连,一人名叫庄辛,都是稷下学宫的后学名士。” “稷下学宫……”齐宣王淡淡的笑意没有了,皱着眉头问,“苏卿啊,你可知道先王为稷下学宫立下的规矩?” “知道:但许治学,不许为官。” “既然如此,本王如何能破先王成法?” “齐王差矣。”苏秦面色肃然,“图王争霸无成法。威王兴办稷下学宫,本是聚集天下人才之大手笔。惜乎思路偏斜,将天下名士看作国王门客,养而不用,实乃荒诞不经也。齐王光大稷下学宫,天下名士纷纷流入齐国,若再不选择贤能而用之,必然要纷纷流失。那时,齐国将成为人才的荒漠,齐国也就很快要衰落了。” “好说辞!”齐宣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拍长案,脸上倏忽换成了嘲讽的微笑,“苏卿,莫非你是在提醒本王,你是当世大才,本王小用了?” 苏秦一阵愣怔,脸上的光彩与眼中的火焰立即黯淡了。沉默片刻,他站起身来一拱手道:“苏秦告辞。”径自大步走了。 “哎,苏卿……”齐宣王大是尴尬,想唤回苏秦却终是难以出口,涨红着脸在殿中急躁地绕着圈子。苏秦毕竟是名重天下的六国丞相,不用也就罢了,如何能轻易得罪?齐国两代君主花大力气开办稷下学宫,还不是为收士子之心?苏秦这般人物,有干才,有学问,又出自名门,比孟夫子那种空谈学问的老名士更有感召力,他负气而走,若像孟夫子贬损新魏王魏嗣一样逢人便说,传扬开去,齐王敬贤的声望岂非一落千丈?稷下学宫的士子们要是真的走上大半,齐国颜面何存?想到这里齐宣王再不犹豫,一挥手高声吩咐:“备暖车仪仗!快!” 一出宫,苏秦跳上轺车辚辚出城了。 这次进宫,苏秦是有备而来的。昨日接到了苏代的快马急书,说子之再次敦请他回燕共图大业。从那些闪烁其词的话语里,苏秦嗅到了子之的野心与燕国的危险。本来,他就准备晋见齐宣王之后回燕国,设法阻止这场乱国之祸,事先已经教荆燕带着卫士们出城等候了。他进宫晋见,只是想在临走前给齐宣王一个郑重提醒,更想将鲁仲连与庄辛两位年青的英杰之士推荐给齐宣王。毕竟,齐国有抗衡秦国的基础与实力,齐宣王也还算精明君主,若振作起来,将有望取代楚国做六国头羊。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齐宣王竟如此龌龊地度量于他,如此轻蔑地嘲讽于他。在那一刻,苏秦心头飞快地闪过了“士可杀,不可辱”这句名士格言,几乎就要义正词严地痛驳齐宣王,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他耳边响起了老师那苍老的声音:“非其人,勿与语。此名士说君之道,慎之,慎之。”齐宣王既不是可说之君,也就不用枉费心智了。 一出临淄西门刚刚与荆燕会合,迎面烟尘大起,一队车马旌旗隆隆卷来。苏秦眼拙,吩咐一句:“让道。”便走马道边了。荆燕却惊讶地喊了起来:“大哥,黑旗上一个‘张’!红旗上一个‘田’!会是谁?”苏秦一惊,手搭凉棚眯缝着眼睛,仔细打量渐行渐近的轺车仪仗,终于喃喃惊喜道:“张仪,孟尝君,没错!”略一思忖,断然吩咐,“荆燕,上小道!我不想见他们。”荆燕一阵愣怔,低喝一声:“上小道!”苏秦马队便风一般卷上了一条田间岔道。 正行之间,身后车声隆隆,一声高喊随风传来:“武安君——田文来了——” 苏秦苦笑道:“跑不过他,等着。”马队刚刚收缰,一辆驷马快车旋风般卷到面前,车上一人斗篷展开,随着一阵笑声大鸟般飞下车来:“武安君,田文何处开罪,竟要夺路而去?” 苏秦笑道:“眼拙不识君,避道而已,何须夺路了?” “武安君无须多说,田文明白。”孟尝君慷慨道,“敢请武安君还是跟我回去,与张兄聚几日再说,一切有我。”苏秦尚未说话,便见临淄西门飞出一队车马,直向田间小道而来。 “齐王暖车?”孟尝君惊讶地低呼了一声,满脸疑问地看了看苏秦。 苏秦也看清楚了来者正是齐宣王的暖车仪仗,心中一动,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孟尝君,我还是要走的,我的根在燕国。”说话间,声威赫赫的驷马暖车已经隆隆赶到。车未停稳,齐宣王掀开厚重的绵帘跳了下来,对着马上苏秦一躬道:“武安君,田辟疆多有唐突,请君见谅。” 孟尝君大是惊讶,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位王叔如此地谦恭,今日何事如此了?不及细想,连忙躬身作礼:“臣田文参见我王。”齐宣王笑道:“孟尝君,你回来得好。天意啊天意,也是武安君不该离开齐国。” 此刻苏秦已经下马了,毕竟是齐宣王亲自追来又当面赔罪,苏秦不是迂腐书生,岂能执拗到底不知转圜?他走过来也是深深一躬:“苏秦原多冒昧处,请齐王恕罪。”齐宣王连忙虚扶一把笑道:“孟尝君啊,请武安君先在你府上歇息一宿,明日共商国是。本王也即刻为武安君遴选一座府邸了。”孟尝君领命,苏秦也没有推辞,齐宣王便登车去了。 “上我车,回去再说。”孟尝君笑着拉起苏秦上了宽大坚固的驷马快车,又向荆燕一招手,隆隆驶出了田间岔道。上得官道,却不见了张仪车马,苏秦不禁大是困惑道:“孟尝君,张仪不知道你在追我?”孟尝君心知就里,打哈哈笑道:“我车快,张兄没看见,回去请他过来。”说罢马缰一抖,走马进了临淄城。 且说张仪目力极佳,早看出是苏秦绕道,也料定孟尝君必定追人,只是自己却不想与苏秦在这里仓促谋面,对嬴华吩咐一声:“去驿馆。”先行进了临淄。在驿馆刚刚住好,孟尝君的门客总管冯便来相请。张仪决定独自前去,嬴华绯云齐声反对。张仪笑道:“齐国不是楚国,惊弓之鸟一般。”嬴华板着脸道:“不行,哪国都不能掉以轻心。绯云,你做童仆随身跟着他。我来驾车,守在门外。”绯云做个鬼脸道:“这才对呢,还当你一个人吔。”张仪无可奈何地笑道:“黏住我了?好好好,走。” 到得孟尝君府,正是日暮时分,大厅中灯烛明亮,燎炉通红,暖融融春日一般。苏秦正在厅中与孟尝君闲话,突然听得院中一声长传:“丞相大人到——”不禁失笑道:“孟尝君也摆起架势了?”未及孟尝君说话,苏秦已经快步走出了大厅,却又怔怔地站在廊下说不出话来——幽暗的暮色中,张仪拄着一支细长闪亮的铁手杖,一步一瘸地走了过来,铁杖点地的笃笃声令人心颤。那异常熟悉的高大身影显得有些佝偻了,那永远刻在苏秦心头的飞扬神采变成了一脸凝重的皱纹,蓦然之间,苏秦清晰地看见了张仪两鬓的斑斑白发。 “张兄……”苏秦大步抢了过来,紧紧地抓住了张仪的双手。 张仪没有说话,两手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张兄,走。”苏秦低声说着,轻轻来扶张仪。 张仪甩开了胳膊冷冷道:“不敢当六国丞相大驾。”径自笃笃进了大厅。 骤然之间,苏秦面色灰白,一股冷冰冰的感觉直渗心头——难道人心如此叵测,连朝夕相处十多年亲如手足的张仪也变成了如此势利的小人?果真如此,这人世间还有值得信赖的情义么?一刹那,冰凉的泪水夺眶而出,苏秦几乎要昏倒过去。 “武安君,没有说不清的事,走。”孟尝君旷达的笑声便在耳边。 一股冰凉的海风扑面抽来,苏秦打了个激灵,终于挺住了那几乎要崩溃的身心,牙关紧咬,大步走进了厅中。孟尝君对交游斡旋素有过人之处,早已吩咐冯关闭府门谢绝访客,并将“童仆”绯云安排在大屏风后面的小案,厅中只有三张摆成“品”字形的长案。 孟尝君恭敬地将苏秦张仪请入两尊位,自己在末座打横就座,先行一拱道:“苏兄张兄皆望重天下,今日能一起与田文共酒,当是田文三生荣幸。当此幸事,田文先自饮三爵,以示庆贺!”说罢咕咚咚连饮了三大爵。 张仪目光一闪,孟尝君又举爵笑道:“苏兄张兄相逢不易,今日重逢,自当庆贺。田文再饮三爵,为两兄相逢庆贺!”说罢又咕咚咚连饮了三大爵。 见苏秦张仪都看着他没有说话,孟尝君又举起了青铜大爵:“苏兄离齐,罪在田文。张兄径住驿馆,罪在田文。田文再饮三爵,为两兄赔罪。”说罢,又咕咚咚连饮了三大爵,一时厅中酒香弥漫,分外浓烈。 孟尝君瞅瞅苏秦张仪,又举起了酒爵…… “啪!”张仪拍案道,“你究竟教不教我等喝酒了?来,苏兄,我俩干了!” 孟尝君哈哈大笑,连忙举爵凑了上去:“我陪两位大兄干了,这是接风!”三爵一碰,孟尝君径自一饮而尽。苏秦张仪却是谁也没看谁,默默地各自饮干了一爵。 “孟尝君,也不用你折腾自家。”张仪终于板着脸开口了,“你在当场便好,我有两句话要问苏兄,若得苏兄实言,张仪足矣。” 苏秦眼中闪出冰冷的光芒:“问吧。” 张仪的目光迎了上来:“屈原暗杀张仪,苏兄可否知情?” “自然知道。” “你我云梦泽相聚之前便知道?” “然也。” “有意不对我说?” “正是。” 张仪倒吸了一口凉气:“苏兄,可有不得已的理由?” “没有。”苏秦平淡得出奇。 张仪勃然大怒,霍然站起厉声道:“苏秦!同窗十五载,张仪竟没看出你是个见利忘义之小人!自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说罢笃笃点着铁杖推门而出。孟尝君大惊失色,冲上去拦在门口道:“张兄息怒,且容苏兄说得几句,再走不迟。”张仪冷冷一笑,推开孟尝君便走。绯云向孟尝君一使眼色,连忙过来扶住了张仪。 眼睁睁地看着张仪笃笃去了,孟尝君愣怔在庭院中不知所措。依着孟尝君的做人讲究,着意排解却反将事情弄僵,便是最大的失败。他沮丧地叹息了一声,沉重地走回大厅,却发现苏秦也不见了。孟尝君二话不说,冲到了为苏秦安排的庭院,不想院子里一片漆黑,正要转身,却见那棵虬枝纠结的大松树下一个孑然迎风的身影。孟尝君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走过去轻声道:“武安君,为何不说话?这件事必定另有隐情。” “知音疑己,夫复何言?”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是那样冰冷。 孟尝君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苏兄,自合纵伊始,田文便跟你在一起。我知道,许多时候为了维护局面,你都宁可自己暗中承担委屈。联军换将,你为子兰这个酒囊饭袋忍受了多少怨言?回到燕国,你又为子之那个跋扈上将军委曲求全……苏兄恕田文直言:你心高气傲才华盖世,可你却在坎儿上拖沓,杀伐决断不如张仪,原本明明朗朗说出来的事情,为何偏是不说?” “我待张仪,过于兄弟之亲。你说,他如何能疑苏秦?”苏秦猛然转身,暴怒高喝,“他!根本就不能如此问我!知道?!” 孟尝君一阵愣怔,亲切地笑了:“好了好了,这件事先搁下,三尺冰冻也有化解之日。武安君,我只求你一件事。” “说。”苏秦自觉失态,语气缓和了许多。 “不要离开齐国,不要再陷进燕国烂泥塘。” “在齐国闲住?” “这个我来周旋,苏兄在齐国大有作为。” 苏秦默默笑了,显然,他觉得孟尝君在有意宽慰自己。孟尝君肃然道:“田文不敢戏弄苏兄。此行秦国赵国,田文大有警觉,深感齐国已经危如累卵。我当力谏齐王振作,在齐国变法。”“好!”苏秦猛然握住了孟尝君的手,“你放胆撑起来,苏秦全力辅佐你。”孟尝君哈哈大笑:“苏兄差矣!这种事,你比我强十倍,田文只有一件事,死死保你!”苏秦也笑了起来:“到时日再说,谁也不会坏事便了。” 两人又回到了大厅,继续那刚刚开始又突然中断了的酒局,边饮边说直到四更方散。苏秦被扶走了,孟尝君却毫无倦意,思忖片刻,叫来冯低声吩咐了一番。冯连夜带着一封密件南下了。 日上三竿,孟尝君驾着一辆轻便轺车辚辚来到驿馆,径自进了那座只有外邦丞相能住的庭院。淡淡雾气中,张仪正在草地上练剑。孟尝君也是剑术名家,一看那沉滞的剑势与时断时续的剑路,便知张仪仍然是郁闷在心。孟尝君耐心地等张仪走完了一路吴钩的打底动作,轻轻地拍掌笑道:“还行,没把吴钩做成了锄头。”张仪提着剑走了过来:“清早起来便做说客?”孟尝君哈哈大笑:“天下第一利口在此,谁敢当说客之名?我呀,来看看你气病了没有?”张仪淡淡笑道:“劳你费心,多谢了,张仪还不是软豆腐。” “那是!”孟尝君慨然跟上,“张兄何许人也?铁胆铜心,能被两句口角坍台?” 张仪不禁噗地笑了:“长本事了?骂我无情无义?”陡然黑下脸冷冷道,“你说,我没教他解说么?他为何自承如此?” 孟尝君拱手笑道:“张兄切勿上气。田文愚见,姑妄听之:天下之谜总归有解。张兄若信得田文,田文便能澄清此事,给两兄一个说法。若苏秦果真背义卖友,田文第一个不答应!” 张仪一声叹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但看天意了。” “丞相大人,我是来请你入宫的。齐王召见。”孟尝君笑吟吟说到了正事。 “是么?”张仪显然有些出乎意料。自齐威王开始,齐国对秦国使者就莫名其妙地别有一番矜持。秦国重臣特使入齐,总要求见三五次,甚或要疏通关节才能见着齐王。齐宣王也与乃父如出一辙,除了六国战败那一次,张仪两次入齐都是在两日之后才被召见的,此次并无重大使命,齐王倒是快捷了?虽说意外,张仪却也并不惊讶,悠然笑道,“孟尝君入厅稍候,我要带上一件物事。” 片刻之后,两车入宫,径直驶到那座东暖殿前。车马方停,齐宣王笑吟吟迎了出来:“丞相光临,田辟疆幸何如之?”张仪也是深深一躬:“齐王出迎,张仪幸何如之?”齐宣王过来扶住了张仪,又拉起张仪的一只手,笑吟吟地与张仪比肩入殿。暖烘烘的小殿中除了王座,只设了两张臣案,弥漫着一种密谈小酌的融融气氛。时当早膳方罢,座案上的白玉盏中是滚烫的蒙山煮红茶,当真是十分的惬意。对于一向在臣下面前讲究尊严的齐宣王来说,如此做法也实在是头一遭。 张仪却丝毫没有受宠若惊的谦恭谢词,坦然入座,将那支亮闪闪的铁杖往手边一搭,便端起茶盏品啜起来。孟尝君看了看张仪,皱皱眉头在对面坐了下来。 “今日请丞相一晤,原是田辟疆要讨教一二。”齐宣王悠然开口了,“方今合纵已散,列国又回旧日大势,望丞相对齐国莫做敌手之想,为田辟疆排难解惑。” “齐王但有所问,张仪自当坦诚作答。” “听说楚燕赵韩都在密谋筹划,要再次变法,是否真有其事?” 张仪笑道:“此乃斥候职事,齐王当比张仪所知更多。”一句诙谐,撂开了这个证实传闻的难题。齐宣王被张仪说得笑了:“何敢以丞相为斥候?若果真变法,丞相以为哪一国可成?”张仪笑道:“此乃天意,齐王问卜太庙,大约龟甲蓍草总是知晓了。”齐宣王虽然笑脸依旧,眉头却已皱了起来。孟尝君不禁高声道:“我王就教国事,丞相何能戏谑如此?”张仪坦然笑道:“非张仪戏谑,实是齐王戏谑国事了。”齐宣王惊讶道:“丞相何出此言?变法之事不能问么?”脸上有些不悦。 张仪依然不卑不亢地笑着:“齐王可知太公姜尚此人?”齐宣王道:“太公乃齐国第一国君,谁个不知?”张仪笑道:“太公曾在太庙踩碎龟甲,齐王可知?”齐宣王惊讶道:“有此等事?却是为何?”张仪侃侃道:“武王伐纣,依成例在太庙占卜吉凶。龟甲就火,龟纹正显之时,太公骤然冲入太庙,踩碎龟甲,大声疾呼:‘吊民伐罪,天下大道!当为则为,不当为则不为,何祈于一方朽物?!’正当此时,天空雷电交加,大雨倾盆,群臣惊恐。太史令请治太公亵渎神明之罪。武王却对天一拜,长呼:‘天下大道,当为则为,虽上天不能阻我也!’当即发兵东进,一举灭商。” 齐宣王尴尬地笑了笑:“丞相之意,本王无须过问他国变法?” “张仪明白齐王心意:既不想落他国之后,又唯恐变法不成,反受其累。”一句话便说得齐宣王睁大了眼睛,张仪接着道,“变法者,国之兴亡大道,满腹狐疑四面观瞻,而能变法成功者,未尝闻也!国情当变则变,不当变则不变,与他国何涉?此等国策大计,齐王却只问传闻虚实,只问吉凶成败,张仪何能断之?以狐疑侥幸之心待邦国大计,岂非戏谑于国事?” 这一番话正气凛然掷地有声,孟尝君大是佩服,不禁站起来对齐宣王拱手慨然道:“丞相之言,治国至理,祈望我王明鉴!” 齐宣王本想请博闻广见的张仪好好地说说列国见闻,顺便透露一些这几个嚷嚷变法的国家的内幕实情,再替自己参酌一番,齐国应该如何应对?看着宫墙外冰凉呼啸的海风掠过,在木炭通红的燎炉旁听着轶闻趣事,齐宣王的确想惬意地享受一个有趣的冬日。就本心而言,无非想在这个秦国丞相面前忧国敬贤一番,以遮掩昨日对苏秦的不敬罢了。不想鬼使神差地从变法问起,竟被张仪当真教诲了一通,不禁大是不快;然则,不快归不快,面对秦国这个气焰正盛的权臣,再加上一个不识趣的孟尝君,齐宣王也只能窝在心里。沉思状地沉默了片刻,齐宣王大度地笑了笑:“丞相金石之言,田辟疆铭刻不忘,容我忖度几日,若有难事,再请教丞相。” 张仪心中雪亮,站起来笑道:“齐王国务繁忙,张仪送齐王一样物事,便即告辞。” “何敢劳丞相赠礼?多有惭愧了。”齐宣王又高兴起来,毕竟,这是很有体面的一件事。 张仪回身对殿口内侍吩咐道:“请我行人入宫。” 内侍一声传呼,嬴华捧着一个铜匣走了进来,呈到齐宣王案前打开。齐宣王一看,却是整整齐齐的几卷竹简,不禁笑道:“丞相送我何书啊?” “启禀齐王:这不是书卷,这是各国议定的变法举措。” “这?这?如何使得?”齐宣王愣怔了,他向各国派出了那么多坐探斥候,报来的也只是各种皮毛消息而已,实际的变法举措如何能轻易得到?张仪纵然知晓,又如何肯轻易送给他国?一时之间,齐宣王竟有些怀疑张仪在捉弄他。张仪却坦然笑道:“齐王莫担心,这是张仪自己归总的,大体不差。其所以送给齐王,是因齐王有变法大志。” “丞相过奖,何敢当之?”齐宣王顿时高兴起来,谦恭得自己变成了臣子一般。 “然则,张仪以为,齐王若得变法,非一人不能成功。” “何人?丞相但讲。” “苏秦。”张仪面无表情,“非苏秦不能成功。” 齐宣王大是惊讶,与孟尝君相互看看,一时说不出话来。就在这片刻愣怔间,张仪已经笃笃出宫去了。望着张仪踽踽独行的背影,齐宣王摇摇头:“此人当真不可捉摸也。”孟尝君对张仪的突然变化也是一团迷雾,小心翼翼试探道:“我王是说,张仪举荐不可信?”齐宣王颇为神秘地低声道:“你是不晓得,屈原暗杀张仪,本是苏秦与屈原同谋,后见张仪,却知情不言,以致张仪遭遇截杀,变成了瘸腿。你说,张仪不记恨苏秦?”孟尝君笑道:“臣执邦交,尚且不知此事,实在惭愧。”齐宣王呵呵一笑道:“此事大有文章,还得看看再说。” 孟尝君出宫,直奔驿馆而来。张仪正在庭院草地上独自漫步,见孟尝君大步匆匆走来,不禁笑道:“看来,孟尝君也有黑脸的时日了。”孟尝君拉起张仪便走:“这庭院隔墙有耳,到里面去说。”张仪不动笑道:“孟尝君,你就是在这里喊破天,也没人敢传出去,说。”孟尝君道:“别那么自信,苏秦张仪结仇,齐王如何知道?”张仪淡淡笑道:“权臣嫌隙,名士恩怨,时刻都在天下口舌间流淌。过得两年,只怕连乡村老妪都当故事说了。”孟尝君道:“如此说来,你是有意报复苏兄?” “此话怎说?”张仪倏地转过身来,语气冰冷得刀子一般。 孟尝君目光炯炯地看着张仪:“既明知齐王知晓苏张成仇,却要以仇人之身举荐苏秦,使齐王狐疑此中有计,进而不敢重用苏秦。此等用心,岂非报复?” 张仪看着郑重其事的孟尝君,却突然笑了,铁杖笃笃顿着草地道:“孟尝君,你为权臣多年,竟不解帝王之心?记住一句话:加上你之力保,齐王必用苏秦!” “何以见得?”孟尝君逼上一句。 张仪悠然笑道:“苏张但有仇,天下君王安,孟尝君以为然否?” 孟尝君身为合纵风云人物,如何不知六国君臣对苏秦张仪合谋玩弄天下于股掌之间的种种疑惑?甚至就是四公子之间,也没有少过这种议论,心念及此不禁恍然道:“如此说来,张兄是有意在成仇时节,举荐苏兄了?” “如此机会,也许只此一次。” “好!”孟尝君拍掌笑道,“两兄重归于好,田文设酒庆贺!” “错。”张仪顿着手杖冷冷道,“不想教大才虚度而已,与恩怨何涉?”说罢顿着铁杖径自去了。孟尝君愣怔半日,摇摇头沮丧地走了。

  第十三章最后风暴(1)

一、春申君星夜入临淄 孟尝君对苏张一筹莫展,只好先放下不管,每日进宫去磨齐宣王。 齐宣王看了张仪的《列国变法》,心中不停地翻翻滚滚起来。目下打算变法的这几个国家,齐国以往都不大在乎。自齐威王两战将魏国的霸主地位摧毁,齐国始终是第一流强国。这种自信深深植根于齐国君臣朝野。纵然在秦国崛起之后,齐国也没有像其他五国那样惊慌失措。事实上,秦国也始终没有公然挑衅过齐国。晚年的齐威王与继任的齐宣王,其所以不愿做合纵头羊,不是自认比楚国实力弱,而是在内心对秦国与中原的争斗宁作壁上观。 齐国君臣的谋划是:支持中原五国长抗秦国,自己却尽量保存实力不出头,待到六败俱伤之时,收拾天下局面的便只有强大的齐国了。齐国的谋划虽然长远,可是在合纵抗秦的几番较量中,齐国的方略却总是结结实实被打碎。一经真正的实力对抗,各国与秦国的真实差距陡然全面暴露,竟大得令人心惊。非但是数倍于敌的联合兵力不能战胜,而且连楚国的八万新军也全军覆没。经此两战,天下变色。各国纷纷与秦国结好,连忙埋头收拾自己。这才有了楚国、燕国、赵国的变法筹划。魏国虽说不如这三国唱得响,但魏国信陵君鼓动魏王进行第二次变法的消息也不是秘密了。就连对变法已成惊弓之鸟的韩国,也有一班新锐将领在大声疾呼“还我申不害,韩国当再变”。凡此动静,齐宣王不可能不知道,但却总是将信将疑,觉得无非是各国虚张声势鼓动民心的权谋罢了,当真变法谈何容易?可如今看了张仪对列国变法的记载,才第一次觉得列国的变法已经是实实在在发生着的事情了,也才真正有些着急起来。这便与孟尝君从赵国归来后急迫变法的心思合了拍,孟尝君每鼓动一次,齐宣王便踏实一些。连续几日磋商下来,齐宣王终于下了决心:召见苏秦,正式议定变法。 这日出宫天色已晚,孟尝君很是兴奋,想邀苏秦张仪聚饮一番。但转念一想,邀来也是自讨无趣,遂与几个门客痛饮了几爵,议论了一阵,看看已是三更时分,便上榻安卧了。 正在朦胧之际,突闻门外马蹄声疾。孟尝君头未离枕,已听出了自己那匹宝马的熟悉嘶鸣,正待翻身坐起,一个响亮的声音已经在庭院回荡开来:“噢呀——孟尝君府也有黑灯瞎火的时日了?” “春申君——”孟尝君一嗓子高喊,人已披着被子冲到了廊下。 “噢呀呀成何体统了?”春申君大笑着拥住了孟尝君直推到厅中,一边主人般高呼,“来人,快拿绵袍了。”一边兀自唠叨,“噢呀呀,临淄这风冰凉得忒煞怪了,浑身缝隙都钻,受不得了。”孟尝君将身上的大绵被往春申君身上一包,自己却光着身子跳脚大笑:“春申君以为临淄是郢都啊?来人,绵袍、木炭!”话音落点,侍女恰恰捧来一件丝绵袍一双丝绵靴便往孟尝君身上穿,孟尝君一甩手:“没听见么?给春申君!”侍女惶恐道:“这是大人的衣物,别人不能穿。”孟尝君高声道:“岂有此理?谁冷谁穿!我来。”说着拿过衣服手忙脚乱来往春申君身上套,春申君笑得直喘气:“噢呀呀,自己光着身子,还给别个乱包乱裹了?”一边说一边将身上的绵被又胡乱捂到孟尝君身上。孟尝君推脱间不意踩着被角跌倒,连着春申君也滚到了地上,两人在厅中滚成了一团,也笑成了一团。 就在这片刻之间,侍女已经拿来了另一套绵袍绵靴与大筐木炭。两人分别将衣服穿好,坐到炭火烘烘的燎炉前,却是感慨唏嘘不知从何说起。孟尝君猛然醒悟,立即吩咐上鱼羊炖兰陵酒。春申君本是星夜奔驰而来,正在饥寒之时,自然大是对路,一通吃喝,脸上顿时有了津津汗珠,人也活泛起来了:“噢呀孟尝君,你将我火急火燎地召来,哪路冒烟了?”孟尝君看着他须发散乱风尘仆仆的模样,心中大是感动:“春申君星夜兼程,田文实是心感也。”春申君道:“噢呀哪里话了?你有召唤,我能磨蹭?说事了。”孟尝君却是一叹:“事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见一个熟人,说一番实话而已。”春申君不禁一阵好笑:“噢呀孟尝君,人说你急公好义,果然不虚了,将我黄歇千里迢迢弄来,就是教我陪你做义士了?” “先别泄气,包你此行不虚。”孟尝君诡秘地笑了笑。 偎着烘烘燎炉,两人佐酒叙谈,一直到了五更鸡鸣。 次日过午,孟尝君来到驿馆请张仪出游佳地。张仪笑道:“海风如刀,此时能有佳地?”孟尝君笑道:“张兄未免小瞧齐国了,走!一定是好去处。”张仪眼睛转得几转笑道:“好,左右无事,走走了。”进去一说,嬴华挑选了十名骑士随行,亲自驾车,绯云车侧随行,便与孟尝君出了临淄西门。 出城三五里,孟尝君道:“张兄,须得放马大跑两个时辰,你的车马如何?” 张仪笑道:“试试,看与你的驷马快车相距几何?” 随行的秦国骑士一听与孟尝君较量脚力,立刻兴奋起来。孟尝君的座车是有名的铁车,车轮包铁,车轴是铁柱磨成,车厢车辕全部是铁板拼成,里层却是木板毛毡舒适之极;铁车宽大沉重,用四匹特异的良马驾拉,驭手便是门客苍铁从“盗军”带出的生死兄弟。此车虽不如献给齐宣王的那辆“天马神车”,却也是大非寻常。张仪的轺车也颇有讲究,表面看与寻常轺车无异,实际上却是黑冰台寻访到墨家工匠特意设计打造的一辆轺车,一是载重后极为轻便,二是耐颠簸极为坚固;驾车的两匹马也是嬴华亲自遴选的驯化野马,速度耐力均极为出色。 放马奔驰两个时辰,对于训练有素的骑士与战马也不是易事,何况车乘?车身是否经得起颠簸,挽马的速度耐力是否均衡,驭手技巧是否高超,乃至乘车者的坐姿、站位与身体耐力能否配合得当,都是座车能否持续奔驰的重要原因。孟尝君问“车马如何”,便是这个道理。 见张仪答应,孟尝君高声道:“我来领道,跟上了。”说罢一跺脚,那早已从车辕上站起来的驭手轻轻一抖马缰,铁车隆隆飞出,当真是声势惊人。十名门客骑士几乎在同时发动,却也只能堪堪跑在铁车两侧。 嬴华见烟尘已在半箭之地,低喝一声:“起!”轺车骑士齐齐发动,直从斜刺里插上。时当冬日,田野里除了村庄树木,光秃秃一望无际,所有的沟洫都是干涸的。按照传统,这也是唯一可在田野里放马奔驰的季节。秦人本是半农半牧出身,嬴华自然熟知这些狩猎行军的规矩,所以一发动便从斜刺里插上,看能否与孟尝君车马并驾齐驱。 孟尝君回望,见张仪轺车不是跟在后面,而是从斜刺里插来,顿时兴奋起来,高声长呼:“张兄,上来了——”那驭手却是明白,一声响亮的呼哨,驷马应声长嘶,铁车顿时平地飞了起来一般。门客骑士只能跟在铁车激碾出的一片烟尘之中,不消片刻,渐渐脱出了烟尘,落下了大约半箭之地。 张仪的轺车马队却是整齐如一,始终保持着车骑并进的高速奔驰。大约在半个时辰之内,始终与孟尝君铁车保持着一箭之地的距离。将近一个时辰的时候,张仪车马渐渐逼近到半箭之地。张仪用铁杖“当当”敲着轺车的伞盖铁柱,高声喊道:“孟尝君快跑!我来也——”随风飘来孟尝君的哈哈大笑:“张兄莫急,赶不上的——” 突然之间,嬴华一声清叱:“张兄站起!”待张仪贴着六尺伞盖站稳——这是站位车轴之上车身最为轻捷灵便之时——嬴华一声清脆的口令,“提气跑!”话音落点,秦军骑士一齐躬身冲头,臀部骤然离开马鞍,人头几乎前冲到马头之上。这是人马合力全速奔驰的无声命令。十骑骏马立时发力,竞相大展四蹄,如离弦之箭般飞了起来,直冲轺车之前。嬴华飞身从车辕上站起,两缰齐抖,两匹驯化野马齐声嘶鸣奋起,片刻之间插进了马队中央。 渐渐地,孟尝君的驷马铁车越来越清晰了,终于并驾齐驱了。 “好!”孟尝君一声赞叹,挥手喊道,“走马行车——”两队车马渐渐缓了下来,变成了辚辚隆隆的走马并行。孟尝君打量着张仪的车马笑道:“张兄啊,了不得!你这两马轺车竟能追上我这驷马快车,当真匪夷所思!”张仪笑道:“你那是战车,声势大,累赘也大。”孟尝君大笑一阵,扬鞭一指前方道:“张兄且看,片刻便到。” 暮色之下,两座青山遥遥相对,一片大水粼粼如碎玉般在山前铺开。说也奇怪,凛冽的海风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片暖融融的气息夹着诸般花草的芬芳扑面而来。张仪四面打量一番,恍然笑道:“孟尝君,这不是蒙山蒙泽么?”孟尝君惊讶道:“张兄来过?”张仪摇摇头:“听老师说过:临淄西南二百里,有山水相连,冬暖如春,天然形胜。”孟尝君笑道:“老人家好学问!这正是蒙山蒙泽。走马行车,跟我来。” 蒙泽水面平静如镜,除了水边浅滩的葱茏草木,岸边却是细沙铺满了石板,极是清爽。两队车马沿着岸边绕了过去,便到了山脚下的洼地。孟尝君笑道:“张兄,此地扎营如何?”张仪笑道:“干爽避风,正是露营佳地。” 两人一定板,两边人手各自忙碌起来。片刻之间,一座营地收拾妥当:两边山脚下各有两座帐篷,中央一片空地,是埋锅造饭与篝火聚餐的公用场地。两边人手原都是行军露营的行家里手,挖灶的挖灶,砍柴的砍柴,兼职炊兵搭架上锅,门客驭手摆置酒肉,一阵井然有序地忙碌。月亮爬上山巅时,篝火已经熊熊燃烧,铁架上的整羊已经烤得吱吱流油香气四溢了。 张仪望着山头一钩新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孟尝君,可惜了。” “如此佳境,可惜何来?”孟尝君笑了。 张仪正要说话,一片急骤马蹄声直压过来。“骑士上马!”嬴华一声令下,已经拔剑在手。孟尝君笑道:“行人且慢,这里有事,田文一身承担。”转身对一名门客骑士吩咐:“快马迎上,快查快报!”门客骑士飞身上马,倏地消失在夜色之中。片刻之间,便闻遥遥高呼:“噢呀孟尝君——黄歇来也——” “春申君!”孟尝君惊喜地叫了起来,“张兄,可有个好酒友了!” “春申君?他来这里做甚?”张仪大是疑惑。 “等他来了,一问便知。快,再添一毡座!” 话音落点,一行十余骑已经冲到面前,为首一人高冠束发黄锦斗篷,在月下笑得分外明朗:“噢呀孟尝君,莫非你也来找那人了?”孟尝君笑道:“那人,却是谁也?”春申君笑着下马:“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休装糊涂了。”孟尝君大笑:“好好好,先撂在一边,你可知这位是谁?” 春申君端详着面前这个手执细亮铁杖,身材伟岸而又稍显佝偻的人物,兀自喃喃道:“噢呀呀,定是非常人物……对了,阁下莫非张仪?搅得我楚国鸡犬不宁的秦国丞相了?”张仪冷笑道:“正是在下,春申君与屈原之手段,张某已经领教了。”春申君深深一躬道:“先生大才,黄歇与屈原深为敬佩。各自谋国,尚望先生勿恨屈原黄歇了。”孟尝君哈哈大笑:“春申君何其迂腐?竟说此等没气力话。”张仪原本只为春申君一句“鸡犬不宁”不悦,如今见孟尝君圆场,屈原又是自己心下敬重的忠贞之士,如何还能一味僵持,慨然一躬道:“久闻春申君明锐旷达,果然不虚,张仪这里赔罪了。”春申君连忙上来扶住笑道:“噢呀呀不敢当了,莫得又被昭雎咬一口,黄歇里通外国了。”一句话说得众人哄笑起来。 篝火前落座,饮得两碗相逢酒,孟尝君笑问:“春申君火急火燎赶到蒙山,果真要见那个人?”春申君笑道:“那是自然,先生乃我楚国名士,有了事我自当出面。”孟尝君揶揄道:“做得楚国芝麻大个官儿,便成了楚国名士?这难道不是我齐国地面么?”春申君苦笑着摇摇头:“噢呀你说得轻巧,芝麻大个官儿?你孟尝君倒是给先生磨盘大个官儿,先生要么?”孟尝君依然追着道:“总是楚国不自在,否则先生如何到我齐国地面来?”春申君笑道:“噢呀呀,就算先生目下是齐国名士,我黄歇见见总可以了。” 听得两人兀自唠叨折辩,张仪不禁笑道:“如何一个名士,害得齐楚两国都伸手?”春申君惊讶道:“噢呀孟尝君,你没说给丞相听?”孟尝君笑道:“刚要说你就来了,你说。”春申君笑道:“噢呀丞相,你可晓得庄周了?”张仪恍然笑道:“庄子么?如何不知道?公子要见庄子?”春申君道:“是了是了。庄子夫人病重,我要去送点儿冬令物事。我猜度,孟尝君也是此意了。”孟尝君笑道:“好事好事,我等都去给这位老兄热闹一番了。”张仪笑道:“见庄子好啊,何不早说?我也该带些许物事的。”春申君笑道:“噢呀丞相,这个庄子不要多余物事,至多留下些许粮米粗布而已,带了物事也送不出去,了了心事而已。”张仪听得不禁喟然叹息一声:“粗衣粗食,可以清心矣!” 春申君猛然叫了一声:“噢呀想起了,听说武安君在齐国,如何没有同来?”孟尝君尴尬地笑笑:“这却怨我,粗疏忘记了。”张仪冷笑道:“原是我不想见,与孟尝君何干?”春申君惊讶得眼睛瞪得老大道:“噢呀奇闻,张仪不想见苏秦?比龙王不想入海还稀奇了。”张仪虽然诙谐,却是最烦在此事上聒噪嬉笑,不禁冷冷道:“莫非春申君喜欢朋友出卖自己?”话音落点,春申君张着嘴愣怔了,惊愕之情是显然的。 孟尝君叹了一口气:“春申君莫怪张兄唐突,屈原暗杀张兄,武安君分明事先知情,见张兄时却一字不漏。要是你,不上气么?” 一语未罢,春申君红着脸跳了起来:“噢呀孟尝君,此事你是见了还是听了?说得如此真确,连我这在场之人,都教你包了进去?岂有此理了!武安君大大冤枉了!”一通高亢楚语噢呀哇啦,分明是大为气恼。 孟尝君冷冷笑道:“春申君少安毋躁,田文说得不是事实么?” “不是!半点不是了!”春申君摊着两手,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嚷着。 “这却奇了。”孟尝君也站了起来,“你既在当场,你说事实,若有虚言,该当如何?” 四大公子其所以名动天下,根基就是慷慨好义重然诺,此等板下脸说话,已经是极为罕见的了,要求对方承诺“虚言该当如何”更是绝无仅有。张仪素知四大公子人品,如何不解孟尝君此话分量?听得心中一沉,生怕两人伤了和气。 春申君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苍天在上,黄歇若有半句虚言,祸灭九族!”一言既出,全场默然,以春申君身份发如此重誓,当真是惊心动魄。 孟尝君长叹一声:“春申君,你说。” 春申君正色道:“当日黄歇与武安君南下之时,屈原已经将新军调到了郢都郊野。既未与武安君商议,也未与黄歇商议。那日聚宴,屈原突兀提出截杀张仪,自然是想要武安君与我一起联手。我虽犹豫,却也心有所动。武安君却是决然反对,还痛心地说了一番实力较量的根本道理。武安君说罢,屈原当场表示放弃暗杀,且请求武安君,不要在张仪面前提及此事,以免他日后与丞相不好周旋邦交。武安君慨然允诺了。酒宴将要结束时,武安君收到书简一件。我问何事?武安君说是张仪相约,次日在云梦泽会面。我与屈原都担心有危险,武安君大不以为然,坚执不教屈原与我派人护卫。次日,截杀丞相的事一发生,武安君便愤而离开了楚国……事实如此,丞相自己斟酌了。” 张仪仔细回味春申君的话,一时默然。孟尝君置身事外,却已经将关节听得明白,便问:“春申君,是屈原当场说了,放弃暗杀张仪么?” “噢呀,正是了!” “是屈原请求武安君,不要将一个已经放弃了的谋划告诉张仪,以免他日后难堪?” “是了是了!” “武安君见屈原放弃暗杀,便答应了屈原所请,是么?” “正是了,很清楚的了!” 孟尝君转身笑道:“张兄,此事……你说?” 张仪默默伫立着,仰望天中一钩残月,泪水涌泉般流了出来。

  第十三章最后风暴(2)

二、逍遥峰的鼓盆隐者 次日天亮,三人将车马骑士留在山口,徒步进入山谷。张仪腿脚略有不便,孟尝君与春申君一致赞同嬴华绯云随行照拂。一夜过来,张仪心绪好了许多,谈笑风生一如平日,路上大大轻松了起来。 沿着山谷中的溪流拐过了三道山弯,突兀的一座孤峰矗立在面前。 这座孤峰煞是奇特,冬日里满山苍翠鸟语花香,迎面一道瀑布飞珠溅玉般挂在山腰,直似苍黄群山中的一株参天碧树。张仪惊叹道:“此山异象也!庄子一定在这座山上。”孟尝君笑道:“不错,庄子正在此山之中。”春申君笑道:“噢呀你等可晓得了?方圆百里的楚人,将这座山叫做逍遥峰了。”张仪笑道:“逍遥峰?好!庄子正有《逍遥游》一篇,读来真是令人心醉。”孟尝君高声吟哦起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张仪神往笑道:“此等景象,非神目万里神游八极不能企及,非高居昆仑之巅天宇之上不能入眼。庄子,非人也,诚为仙也。”春申君不禁大笑起来:“噢呀,张兄解得妙!我等去看看这个仙兄了。走,随我来了。” 从一条羊肠小道登上孤峰,便见山腰阳坡上一座茅屋,一缕炊烟飘飘荡荡地融化在高远的蓝天。上得面前一个山坎,几个人看到了茅屋,却都惊讶地站住了。 一堆枯枝燃起的大火上,吊着一只黑黝黝的大陶罐,还有半只烤得红亮的野羊。一个布衣散发的年轻人坐在火坑前,默默地往火里添着木柴拨着火。火坑旁绿草如茵,一个裸身女子躺在花枝堆成的花山中间。仔细看去,那花山却堆在一层白花花的木柴之上。花山前坐着另一个人,粗布大袍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披肩的长发灰白散乱。他身旁放着一个很大的酒坛,淡淡的酒香随风飘了过来。尽管是背影,也可以看出,他正在敲着一个破烂的瓦盆吟唱,那悠扬嘶哑的歌声说不清是快乐还是忧伤,听得几个人都痴了: 方生方死兮方死方生 其始而本无生兮无生也本无形 非徒无形也本无气兮杂若恍惚之间矣 形变而有生兮再变而为死 春秋冬夏四时行兮死为达生 不问生之所以为不问命之所无奈 人欲免为形者兮莫如弃世 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 正平则与彼达生兮达生者不朽矣 “夫人死了,他还鼓盆唱歌?”嬴华低声问。 张仪一声长长的感叹:“死为达生,大哉庄子也!” 孟尝君低声道:“一步来迟,庄子夫人竟去了,我等便在这里陪祭了。” 布衣散发者一声高亢的吟哦,站了起来,提起酒坛绕着花山洒了一圈,又将坛中剩酒全部泼洒到花山之上,高举双臂对着花丛中裸身女子喊道:“夫人——你终究脱离了人世苦难,一切忧愁都如风一般消散!快乐地去也,你已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了——”说罢深深一躬。火堆旁的年轻人拿起了一根熊熊燃烧的木柴,走了过来递给他。 布衣人举起火把,从容地伸向花山下的那片木柴。一簇火苗冒了起来,渐渐地,木柴燃起来了,花山燃起来了,熊熊火焰吞没了花山,吞没了那静静长眠的裸身女子。布衣人在随风飘散的烟火前默默地伫立着,没有哭声,没有笑声,直到熊熊火焰化成了淡淡青烟。 “吔!他竟烧了夫人……”绯云惊骇得一个激灵。 张仪低声道:“这叫火葬,墨子大师便是如此升天。” “噢呀孟尝君。”春申君低声惊呼,“先生要走了?你看!” 只见布衣人从茅屋里走了出来,背上一个青布包袱,手中一支碧绿竹杖。火堆旁的年轻人笑着跪在布衣人面前道:“老师,你真的要一个人走了?”布衣人笑道:“蔺且啊,你有你该做之事,何执于行迹之间也?”年轻人笑道:“老师,你就不怕蔺且再来追你么?”布衣人笑道:“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吾却何以知之?”年轻人恭恭敬敬扑地拜了三拜,声音哽咽起来:“老师,保重了。” 布衣人大笑而去,一路吟哦随风传来:“风起北方,在上彷徨,天其运乎,六极五常……” “噢呀孟尝君,我去追先生回来了!”春申君大步疾走,去追那布衣人。 茅屋前的年轻人拦在了当面,拭着泪眼笑道:“春申君,无用也,老师的心早就走了。”春申君怔怔站住,顿足长叹一声,对着山道长长呼喊:“庄周兄——等你了——” 谷风习习,一阵笑声在空山中荡开,终是渐去渐远。 张仪一直默然伫立着,心底里一片空白。孟尝君笑道:“张兄,去看看蔺且吧,庄子连他这个唯一的学生都丢下了。”来到茅屋前,年轻人苦笑道:“孟尝君,我还是没有留住老师。”孟尝君喟然一叹:“蔺且啊,先生走了,你到稷下学宫去吧。”蔺且摇摇头:“不,我要整理老师的文章。”春申君笑道:“噢呀蔺且,你可真糊涂了。孟尝君请你去稷下学宫,为的就是教你无衣食之忧,更好整理文章了。”蔺且淡淡笑道:“离开这蒙山逍遥峰,便没有老师文章。” “却是为何?”孟尝君大是惊讶。 蔺且笑道:“老师根本不看重文章,走到哪里心血来潮,便写下一篇。有的刻在树干上,有的写在山石上,有的还写在陶盆上,有的还不知道写在何处。我每日都要在山里搜索,有些还没有抄完,字迹便看不清楚了……” “吔——这里有字!”在旁边转悠的绯云突然惊讶地叫了起来。 几人过去一看,只见一片半枯的竹竿上刻画着一个个清晰的字迹。蔺且笑道:“这是师母病重期间,老师不能走远,每日在这里转悠刻下的了。”孟尝君不禁顺着竹竿边走边念道:“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之所随,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却贵言传书。世虽贵书,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悲夫,世人岂识之哉……”念着念着,孟尝君打住了。 “噢呀岂有此理?没有书,哪里有学问了?” 张仪笑了:“庄子本意,我看却在这几个字:书不如思贵,意不可言传。说到底,是教人多思深思,切莫草草立言。” 蔺且笑道:“先生果然智者,老师也是如此说。” 孟尝君大笑:“蔺且啊,我等与这位智者,今日住在这里如何?” “自然好。”蔺且高兴地笑了,“诸位稍待,我去拿坐席。”说着进了茅屋,抱出一摞草垫,递给每人一个,又去提来一个粗陶大壶与一摞粗陶大碗,给每人斟了一碗殷红的凉茶。几人围着火坑坐定,孟尝君道:“蔺且啊,我等方闻你师母病体不佳,特意来拜望探视,如何便骤然去了?”蔺且一声叹息眼圈先红了:“师母多年操劳,原是有痼疾在身,却不告老师。老师粗疏不经意,只以为寒热小病而已,每日进山采撷草药……不想前日三更,突然去了。” 众人听得一阵唏嘘。张仪笑道:“夫人逝去,庄子鼓盆而歌,花山火葬。此等达生意境,原非常人所能解。我等还是追随庄子性情,将夫人之死,看作达生快乐的好。” “张兄此言大是!”孟尝君笑道,“蔺且,你说?” “自当如此。原是蔺且天分差,难追老师高远,犹如蓬间雀之与鲲鹏也。” 一言落点,众人都笑了。孟尝君与春申君解下随身背来的酒袋,绯云也解下张仪给庄子准备的酒袋,又一一泼去陶碗中残茶,用茶碗做酒碗,几个人饮了起来。这时,蔺且用一只大木盘盛来了大块的带骨羊肉,一股肉香浓浓地弥漫开来。春申君惊讶道:“噢呀,蔺且本事见长,能狩猎了?”蔺且笑道:“春申君不晓得,师母病重时,这只羊在茅屋前卧了三日三夜,只是不走。老师说,这是上天所赐,是羊之达生。我去捉它,这只羊动也不动。老师为师母烤了半只,可师母只是闻了闻便去了……”说着,蔺且的眼圈又红了。 众人一阵默然,嬴华绯云都别过了头去。还是孟尝君笑道:“张兄不知,庄子的奇遇异事多了,桩桩都令寻常人不能想象也。”张仪看着蔺且笑道:“我只是不解,庄子如此清苦,行迹又大异于常人,何以竟有弟子相随?” 孟尝君饶有兴味地笑了:“我也不清楚,蔺且,你说说如何?” “噢呀蔺且,我只听先生说过一句,你是上天硬塞给他的。究竟如何了?” “也是,老师原本不想收留我的……”蔺且眼望着远山,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个奇异的故事: 八岁时,蔺且的工匠父亲因打造的战车断了车轴而被杀,母亲、姐姐和他便成了邯郸一家官员的奴隶。母亲与姐姐给主人们洗衣做饭,小蔺且则给马夫做下手杂活。可不到一年,这家官主人战死了。国君没有赏赐,军中没有抚恤,蔺且一家便随着主人的沦落,流失到市井做了乞丐。那一日,小蔺且正在邯郸街头流窜乞讨,不想遇上官府市吏查市,慌忙躲逃间撞倒了一个迎面而来的士子。 “大人饶了我,小子实在没看见。”小蔺且一头抢地,爬起来便跑。 “小兄弟,别跑。”士子从地上爬起来笑道,“撞了便撞了,怕我何来?” “不是大人,后面市吏追我。”小蔺且惶恐的眼睛滴溜溜打转儿。 士子笑道:“别怕,跟我来。”说着拉起小蔺且的手,快步进了一家酒肆。 士子请小蔺且饱餐了一顿,末了笑道:“小兄弟,如有一笔大钱,你想如何用它?” “先开脱了娘与姐姐的隶籍,而后嘛,自做营生。”小蔺且回答得毫不犹豫。 “好,你跟我来。”士子戴上了一顶很大的斗笠,拉着小蔺且来到邯郸最热闹的北门口,“小兄弟,过去看看城墙上那张画像,看准了。”小蔺且跑过去端详了一阵,又跑了回来:“那张画像,就是大人。”士子笑道:“小兄弟果然聪敏,过来,听我说。”士子将小蔺且拉到僻静处道,“你目下到国府去,就说你知道图上这个人在哪里,然后带他们到方才那个酒肆,我再跟他们去。这样你可以得到一百金,再去做你的事。” 小蔺且默默地转着眼珠低下头:“我,不要那种钱。”回头走了。 士子却追了上来:“哎,小兄弟,你我商量一番,两个人都有饭吃如何?” “你也没饭吃?”小蔺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有短饭,没长饭,明白?”见小蔺且点了点头,士子又道,“你看,我跟他们走,是到那大宫殿里吃鱼吃肉喝酒。你有了钱,也能吃鱼吃肉喝酒。两厢便利,多好。” “那你自己去找他们多好,要我说做甚?” “小兄弟不明白。”士子低声道,“我自己去,多丢面子。要他们来请,才吃得气派,明白?” 小蔺且笑了,去宫门前报了官,领着一队车马接走了士子,自己得了一百赏金。一家人脱了官府隶籍,还在邯郸开了一家小小的酒肆。后来蔺且渐渐长大了,听一个常常光顾他家酒肆的书吏说:他当年举发的那个布衣士子,叫做庄周,学问很大,经常谈论天下剑术;赵侯也酷爱剑术剑士,自然也很想见到论剑的庄周。书吏说得绘声绘色:“几年找不到这个庄周,赵侯便想了这个绘影缉拿的法子。嗨,不想立即见效,应在了你这个小乞丐头上!蔺且,你命好啊。” 从此,蔺且心中有了庄周这个名字。当年那个身影整日在他心头晃动,连做梦都是那个影子。他见到读书人便打问,可谁也不知道庄周在何处?蔺且十八岁那年,几个游学士子在他家酒肆兴致勃勃地议论一篇传抄天下的文章,大谈庄子如何如何。蔺且立即上前恭敬一礼:“敢问先生,庄子可是庄周先生?”游学士子大为惊讶:“是啊!你也知道庄子大名?”蔺且又问:“先生可知,庄子目下居住何处?”士子们都摇摇头,有一个忽然笑道:“我听一个人说,好像在楚国。如何,小兄弟要找庄子拜师求学?”士子本来是戏谑一句,不想蔺且却是正色高声:“正是。”逗得几个士子哄然大笑。 蔺且与母亲姐姐一说,卖了酒肆,在邯郸郊野买了一片桑田盖了两座茅屋。安顿了母亲姐姐,蔺且便带着剩下的钱上路了。赵国、魏国、韩国、楚国,一路寻觅,半年便没有钱了。蔺且没有回头,一边给人做苦工一边乞讨,千辛万苦地找了三年,最后终于在宋国蒙邑的一座漆园找见了庄子。那时候,庄子正做着漆园小吏,见蔺且千辛万苦地找来,惊叹之余留下他做了个漆园工匠,却不答应收他做弟子。蔺且也不着急,整天除了默默做工,便是留心庄子随处挥洒的文字,一片一片地收集珍藏。三年后庄子不做漆园吏了,要搬到山里去了。那时候,蔺且已经是漆园有名的漆工了。庄子叮嘱蔺且好好做工,攒一笔钱回去孝敬母亲,一辆牛车拉着夫人与几个包袱走了。 到了蒙山,庄子在修建茅屋时惊讶地发现了神助:白日明明砌了半人高的墙,过了一夜便陡然变成一人高了。正没柴烧了,墙下便有了一摞码得很整齐的砍柴。庄子夫人聪慧过人,笑着劝道:“夫君啊,你还是收下蔺且吧,我看他与你一般,都是痴心放任的种儿。”庄子笑道:“蔺且在漆园里,如何去收?”夫人笑道:“不,他就在山里,你喊几声试试?”庄子便高声喊道:“蔺且——你在哪里——你出来——”话音尚在山谷回荡,蔺且已经站在了庄子面前。 “蔺且?你在何处?” “我在山里。” “在山里做甚?” “听老师与天地对话。”蔺且说着,从怀中摸出一片柔韧雪白的树皮内瓤,上面赫然便是木炭大字“逍遥游”。庄子哈哈大笑:“好啊好,天地要留下庄周,竟派了一个蔺且来也!” 就这样,蔺且成了庄子唯一的学生。 众人听得感慨唏嘘,张仪叹道:“还是庄子说得好,天地要留下庄子,于是便有了蔺且啊!除了天意,还有何说?”孟尝君思忖一阵笑道:“蔺且啊,先生在时,我等想请他出山不能,接济他又不要。目下他去逍遥了,你承担着传扬庄子的重担。我看,你便做稷下学宫的院外学子,我叮嘱学宫给你在这里起一座庭院,每月送几石禄米,你只安心收集整编庄子文章便了。”春申君连连拍掌:“噢呀,好主意!我如何便没想起了?你要不愿到稷下学宫,我教楚国管你如何?”蔺且笑道:“便是稷下学宫吧,可有一条须得听我。”孟尝君慨然道:“你但说了。”蔺且道:“三年为限。三年后,我将《庄子》留下一部给稷下学宫,我也要寻觅老师去了。” 孟尝君一声叹息,默默点头。众人听得百感交集,恍恍惚惚说不清何等滋味儿。

  第十三章最后风暴(3)

三、英雄之心恩怨难曲 回到临淄,孟尝君立即进宫继续他的“磨王”功夫。 这次倒是齐宣王着急了,一见孟尝君到来,立即说了两则消息:一是赵雍已经从云中回到邯郸,赵国的变法大计已经确定:以“变兵”为主,目下正在与肥义、平原君等秘密谋划,预料明年将有大举动。二是燕王已经将全部大权交给了子之,子之正在整肃吏治,大批裁撤燕国老世族官员,据说明年便要推行“子之新政”,燕国朝野目下一片风声鹤唳。齐宣王显然有了一种急迫感,想赶紧在齐国动起来。孟尝君笑道:“我王但有变法心志,便须谋定而后动。我看还是请武安君全盘谋划,不必与别国虚争声势。”齐宣王道:“也是,你便说,如何做法?总不能不动了?”孟尝君道:“我王须仿效秦孝公,只要一件事做好:用好苏秦,给苏秦足够权力。”齐宣王思忖一阵道:“好!你知会苏秦,准备好变法成案,本王立即着手为他铺垫。”孟尝君大是兴奋,向齐王深深一躬:“如此则齐国幸甚,我王幸甚!”告辞出宫,匆匆去找苏秦了。 临淄城南有一条小巷,名字叫做客巷,住着十几名客卿,苏秦也住在这里。 客卿,是诸侯林立战国纷争时的一种官场异象。究其实际,客卿不是官员,而只是国君赐给外国流亡官员,或一时不好安置的人物的一个官身名号,表示国府在养着你而已。客卿既无爵位等级的高低,也无官署可以归属,更无实际执掌,日常费用由掌管邦交的官署通过驿馆吏员来供给,实际便是寄居而已。中原各国的客卿,通常都是住在驿馆当做宾客。齐国富裕,也素有敬贤之名,给客卿每人配有一座府邸一辆车。说是府邸,实际上是一座五六间房勉强算得上两进的小庭院;说是车,却不是有伞盖高低之分的轺车,而只是一匹马驾拉的低厢板车而已。在齐国,如此规格只不过等同于稷下学宫一个三等学子而已。这些客卿大都是不得已而流落,既无财货与高车骏马去周游结交,也没有贵胄重臣来拜望。于是,这条小巷分外冷清,冬日里海风飕飕,几乎见不到人影。 孟尝君特意驾了一辆最轻便的单马轺车前来。纵然如此,那辚辚隆隆的车声,在小巷石板路上也是声势惊人。一扇扇大门吱呀吱呀地相继打开,纷纷有人探出头来要看个究竟。见来人竟是孟尝君,且轺车直向最深处驶去,小巷中顿时惊炸了。 “卷土重来!苏秦又要出山了!”一个客卿很自信地对开门邻居高声宣布。 抛下身后的惊叹议论,孟尝君径自进了那座小小庭院。庭院与小巷一般冷清,院中那棵大树落下的黄叶满院飘落,沙沙作响,一片萧疏。孟尝君穿过正房中间的过厅,进到后院,也就是第二进,高声喊了一句:“武安君,我来了。”旁边一扇小门吱呀一声,一个老人出来笑道:“敢问大人高名上姓?客卿大人出门了。”孟尝君板着脸道:“你是官仆?”老人笑道:“正是。”孟尝君道:“官仆就如此做大?大门不守,落叶不扫,窝在房里睡大觉么?”老人连忙一躬道:“老奴何敢如此?客卿大人烦几家邻居好看稀奇,吩咐大门竟日开着,院中落叶,客卿大人也不教扫,说是天地气象。老奴一日只做两餐菜饭,连开水也只能煮两壶,实在是闲得发慌。”孟尝君叹息了一声:“既然如此,也不怪你。大人哪里去了?”老人道:“大人出门,从来不给老奴招呼。不过,老奴估摸着也该回来了,到饭时了。” 正在说话,便闻前院落叶沙沙的脚步声,一个声音传了进来:“家老,与谁说话?”老人碎步向前高声道:“大人回来了好,有客!”孟尝君回身笑道:“武安君,好悠闲了。”苏秦高兴地笑起来:“孟尝君,你如何找来了?来,好在有太阳,院中坐了,家老,上茶。”老人听说是孟尝君,慌得话都说不利落了,一溜碎步去烧水煮茶。 庭院浅小,没有遮阳的高屋层楼,过午的冬日西晒了整个庭院。两方石凳一张石板,倒是被落叶埋了一半,人仿佛坐在郊野一般寂寥。孟尝君不禁一叹:“当日我直去了秦国,没有陪你来临淄,不想竟教你窝在如此府邸,田文惭愧也。”苏秦笑道:“很好了啊,庄子一座茅屋,不也舒畅得很么?至乐不乐,在乎人心。”孟尝君惊讶道:“如何?你去过蒙山逍遥峰?”苏秦笑道:“两三年前去过,虽不敢说是先生知音,也算是友了。”说着一声深重的叹息,“庄子夫人去了,多美的一个女子,临去时也是笑吟吟的。” “你?你知道庄子夫人过世?”孟尝君更惊讶了。 “我在蒙山守了一夜。”苏秦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等去么?”孟尝君愣怔了。 “知道。我知道你会去,春申君也会去,都是庄子的地主之友啊。” 孟尝君长嘘了一口气:“不说庄子了,一说庄子,世间一切事便都索然无味,只遨游隐居来劲了。”苏秦大笑道:“倒也未必,世间总要有做事者。都去做庄子,庄子也就贱了。”孟尝君笑道:“还是苏兄见识高。哎,我来是给你说,齐王请你谋划变法定案,不日要郑重请你出山。”苏秦没有丝毫惊讶,只是笑了笑:“如何?齐王通了?”孟尝君道:“通了。我看这次是大通。”苏秦点了点头,思忖着没有说话。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仆急急来道:“禀大人,门外有人请见!” 孟尝君笑道:“有人请见,慌张何来?” 老仆道:“此人拄着一支铁拐,背上还有一段黑糊糊物事……” “铁拐?”孟尝君眼睛一亮道,“我去看看。”大步流星到了前院。苏秦刚刚起身,便听见孟尝君惊讶的声音:“张兄,你这是甚个讲究?”苏秦已经出了过厅,只见小庭院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分明便是张仪,只是那样子却令人吃惊:寒冷的冬日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布长衫,既没有高冠,也没有官服,散乱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完全是一个寒士模样。但更令苏秦与孟尝君吃惊的,却是他身上背了一支干枯带刺的荆条! 见苏秦出来,张仪一扯胸前布带,从背上拿下了荆条,双手捧着深深一躬:“张仪心胸浅薄,以恩为仇,敢请苏兄打我荆杖!” “张兄!”蓦然之间,苏秦泪水盈眶,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张仪。 孟尝君哈哈大笑,却又惊讶喊道:“快松开,荆条夹在胸前,都带血了!”说着上去分开两人,细心地拿下了那根指头粗细的荆条,黑糊糊的干刺上血迹斑斑,连张仪的布衫都扎破了。饶是如此,苏秦张仪全然不觉,泪眼相顾,兀自开怀大笑。 “好事!痛快!”孟尝君大乐,“家老,有酒么?” 老仆忙不迭道:“酒不好,有两坛。” “有就好,快拿出来!走,张兄苏兄,到里院坐。”孟尝君完全变成了主人在张罗。 老仆连忙去提了酒坛,拿着大碗碎步跑了过来,满脸惶恐道:“大人,没得下酒之物。只有,只有一筐羊枣儿,实在……”孟尝君笑道:“羊枣儿就好,拿来便是。”苏秦一边忙着进屋找了一件绵袍,出来给张仪穿上,一边笑道:“这筐羊枣儿,还是家老的儿子看他老父送来的,今日正摊上,惭愧惭愧。”张仪看小庭院中萧疏一片,苏秦的旷达中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落寞,原来已经变黑的头发,已经真正地变成了两鬓斑白,消瘦清癯得架着一件丝绵袍空荡荡的不显身形,心头直是酸楚。 但张仪毕竟豁达明朗之人,况苏秦复出的机会便在眼前,揉揉眼睛笑道:“羊枣儿好啊!当年我们常常给老师采一布袋,每每在月下讲书毕了,老师便用羊枣儿下酒。”苏秦接道:“老师还用干羊枣儿泡酒。有一冬快过年时,张兄打扫老师的山洞书房,偷着喝了老师半坛羊枣儿酒。孟尝君,你猜老师如何惩罚?”孟尝君童心大起道:“我想想,打!屁股打肿!”苏秦一本正经道:“非也。老师罚他,将那半坛再喝了。” “痛快!好个鬼谷子!”孟尝君将石案拍得啪啪响,“张兄啊,你好福气!偷酒得福,定然是醉翻了。”苏秦接道:“张兄心里偷着乐,却愁眉苦脸对老师请求,说偷酒是师兄望风,师兄该当一起受罚。老师捋着白胡子笑了,‘好啊,同伙,一起受罚。’张兄便将我喊了来一起喝。那羊枣儿酒啊,凛冽中透着酸甜爽利,我俩直嚷着好喝,不消片刻便喝完了半坛。”孟尝君一副渴慕的神色紧追道:“啧啧啧,这羊枣儿酒喝了,却是何等后劲儿?”苏秦笑道:“你问张兄了。”张仪摇头笑道:“何等后劲儿?嘴唇肿了三日,不能吃饭,不能说话,只能面对面不断地呜噜呜噜……”一言未了,孟尝君笑得前仰后合,苏秦张仪两人也大笑起来。 孟尝君来了兴致,将一筐羊枣儿摆在石案中间,举起大碗慨然道:“来!双喜齐至,羊枣儿下酒,干了!”“干了!”苏秦张仪也举碗齐应,“当”的一撞,三人一饮而尽。孟尝君撂下碗笑着叫了起来:“噫!酒尾子,又淡又辣!”张仪笑道:“收不住酒意,再加一个散字。散淡辣,谓之酒尾也。”苏秦哈哈大笑:“快,羊枣儿上了。”三人各抓一把羊枣儿塞进口里大嚼,酸甜爽利,特别上口,淡辣之气顿时大解,三人同时喊了一声:“再来!”不禁又是一阵大笑。 再看这羊枣儿,小小颗粒如小指肚儿,颜色黑红发紫,枣肉也只有钱般薄厚,酸甜味道却极有劲力,三人不禁啧啧称奇。张仪拈着一枚羊枣儿笑道:“你等可知,秦人将羊枣儿叫甚个名字?”孟尝君笑道:“那谁知道?”张仪道:“羊枣儿是孟子叫开的。秦人叫它‘羊屎枣儿’。你看,又小又黑,像不像羊屎蛋?”孟尝君摇头笑道:“不雅不雅,纵像羊屎蛋又能如何?还是老孟子叫得好。”苏秦笑道:“雅从俗中来,无俗何谓雅?原本说不上好坏。”孟尝君眨眨眼笑道:“算你为俗请命了,你可知道,这天下有几种枣儿?”苏秦一怔:“哟,还当真不知,你说说看了。” 孟尝君掰着指头道:“壶枣儿、要枣儿、白枣儿、酸枣儿、大枣儿、填枣儿、苦枣儿、虰枣儿、唐枣儿、紫枣儿、历枣儿、三星枣儿、骈白枣儿、灌枣儿、青花枣儿、赤心枣儿;以地划分,还有齐枣儿、安邑枣儿、河内枣儿、东海蒸枣儿、洛阳夏白枣儿、梁国夫人枣儿;以牲畜跑物命名者,还有狗牙枣儿、鸡心枣儿、牛头枣儿、猕猴枣儿、羊角枣儿、羊枣儿、马枣儿;说到神仙嘛,还有西王母枣儿!数数,一共多少?”张仪大笑道:“嗬,好学问!一口气说了三十种枣儿名字,当真了得!”孟尝君得意笑道:“两位大兄那么大学问,我这粗汉不长点儿记性,活得下去么?”三人又是一阵大笑。 羊枣酒尾子喝得快乐,不知不觉的红日西沉了。 孟尝君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吩咐家老只管清扫庭院,莫要再忙其他琐事。片刻之后,两辆高厢牛车咣当咣当地到了大门口,几个年青力壮的仆人穿梭般往里搬物事。舂好的米、磨好的面、宰杀好的猪羊、风干的鱼虾、泥封坛口的兰陵老酒、捆扎停当的冬菜、大罐小坛的油盐酱醋、挡风的厚布帘、大大的燎炉、几口袋木炭等诸般应用物事应有尽有,而且还来了一个精于烹饪的厨工。 张仪笑道:“雪中送炭,孟尝君也!”苏秦苦笑道:“孟尝君,何苦这般折腾?弄得一片光鲜,我倒是不自在了。”孟尝君大笑道:“你自在了,我这脸面却何处搁去?再过十天半月,我想逢迎只怕都进不得门了。”张仪笑道:“逢迎的车马堵住大门了?”孟尝君道:“张兄明白人,我得抓这个机会。”说得三人一阵大笑。 不消半个时辰,这座黄叶萧疏的小庭院顿时灯火明亮,变得富丽光鲜温暖舒适起来,满院都弥漫着厨屋散发出来的浓浓肉香。三人坐在正房厅中,一眼便能望见厨下灯火与厨工的刀铲影子翻飞,感觉从来没有过的新鲜。孟尝君笑道:“平日里庭院深深,哪看得如此温馨红火景象了?”张仪慨然道:“要说起来,苏兄大家,也没经过此等小庭院日月。张仪小家庭院,从小便如此了。”苏秦道:“孔子所说的天下大同,大约便是家家户户如此了。”张仪道:“家家如此,谈何容易?”三人一时默然了。 过得片时,酒菜进来,三人开怀痛饮。孟尝君说起了齐王决意起用苏秦变法的事,张仪大是高兴,立即提议大饮了三爵,慷慨激昂地备细说了商鞅变法的经过,以及他对秦法的体察,还给苏秦出了许多主意。苏秦听得很是专注,却很少说话。 孟尝君笑道:“张兄说了如此多,其实只要钉死一条即可。” “哪一条?” “秦国会不会突然进攻齐国?” 苏秦脸一沉:“孟尝君,邦交有道,何能如此问话?” “不打紧,此话却是说得。”张仪微微一笑,“自秦国崛起,山东六国便怪象百出:做好事是抵抗秦国威胁,做坏事是迫于秦国威胁,明君良臣喊秦国威胁,奸佞贪官也喊秦国威胁。一言以蔽之,都将秦国威胁做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孟尝君何等人物,都将秦国威胁看做了变法能否成功的根本一条,可见此痼疾之深也。”张仪说着说着语气凝重起来,“可究其实际如何?秦国实力不足,秦国也很害怕山东六国的合纵抗秦。否则,张仪的连横如何成了秦国国策?说到底,方今天下都在扩展实力,都需要扩展实力,也都需要时日。谁抓住了机会,扩展得快,谁便占了先机。谁坐失良机不扩展,谁便自取灭亡!苏兄心中最清楚,纵是秦国从今日开始灭国大战,齐国也是最后一个,至少还有十年时间。”张仪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十年啊,十年可以做多少事?要说威胁,秦孝公与商鞅变法二十三年,时时都有被六国瓜分的大险,那才是真正的威胁!可他们君臣就是挺住了,挺到了最后,挺到了成功。有人说,那是天意。可不要忘记,变法的每一关口,都有更多的人说:遵循祖制是天意,变法是逆天行事。想想春秋战国三百余年,天意在哪里?不在别处,就在人心!就在当事者的强毅胆略,就在百折不挠的坚韧!威胁在哪里?不在别处,就在自己心里!而不在秦国或是六国!孟尝君,我算答复了你么?” 张仪这番话当真是肃杀凛冽掷地有声,说得孟尝君额头冒汗,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站起来,深深一躬道:“张兄一剂猛药,田文一身冷汗,无地自容也。”苏秦感慨万端地叹息了一声:“张兄啊,你入秦十多年,精进如斯,苏秦自愧弗如了!此番见识,令我心颤,又令我气壮。好,好得很哪!” 张仪本来激动得面红气粗,此刻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苏秦与孟尝君,那可都是目空天下的人物,纵是对才堪匹敌的张仪,那也从来没有说过一个“服”字,遑论“自愧弗如”与“无地自容”四个字?此刻说来,自然绝非虚应故事。张仪笑了笑拱手道:“两兄奖掖,张仪愧领了。索性,我自赏一爵罢了!”说罢举起大爵一饮而尽。 “那不行。”孟尝君急急道,“我俩也要庆贺一爵!”苏秦笑应一声,叫张仪再领赏一爵,三人又干了一大爵。 撂下酒爵,苏秦若有所思道:“看来,秦国养人胆气。张兄这番话,非以才华利口服人,却是以英雄胆气立威。可以想见,这种胆气弥漫在秦国朝野山乡,却是何等气象?我听过那句秦人的口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就这一句,民心胆气便是浩浩荡荡。那刚猛的步态,那高亢的秦音,那粗朴坚实的民风民俗,日日耳濡目染,滋养了张兄的英雄胆气啊。”说着叹息了一声,“我苏秦在六国之间盘旋十多年,胆气竟丝丝缕缕地飘散了。每每看到失败后的分崩离析,每每看到危难面前的君臣倾轧,我便心痛如割。时日长了,竟常常空落落的。不知从何时起,苏秦喜欢上了庄子,常常想到何如撒手隐居?一个纵横家,一个纵横家啊……”说着说着,眼眶湿润了。 “苏兄,英雄有本色。”张仪眼眶也湿润了。 月上中天,海风呼啸,三人感慨唏嘘地一直说到了天亮。

  第十三章最后风暴(4)

四、天齐渊波澜诡谲 河消冰开,咸咸的海风变得温柔的时光,临淄猛烈地摇晃了起来。 齐宣王仿佛变了个人,精神抖擞,王令频频,杀伐决断毫不留情。先是在春耕大典后的朝会上,突然任命孟尝君为上将军,授兵符王剑,全权执掌齐国四十万大军。元老大臣们虽然惊疑,却也无从劝谏。孟尝君本来就是齐威王晚年器重的王族公子,合纵以来已经是名满天下,齐宣王即位后虽然一直没有授孟尝君实职,但也没有贬黜,如此一个人物,执掌军权也算是无可厚非。 元老们刚刚平静下来,齐宣王又是一道王令:起用苏秦为丞相,赐九进府邸开府,全权处置国务。这一下可是满朝大哗!苏秦虽然名重天下,但离燕入齐,本来只是一个流亡客卿,如何能做得齐国开府丞相?更令元老们深感不安的是:苏秦历来主张以变法强国为抗秦根基,他做开府丞相,不是明摆着要在齐国变法,要对老贵族动手么? 正在元老大臣们惊恐之时,齐宣王又是一道王令:起用稷下学宫七名青年学子为实职中大夫,入丞相府为属官。苏秦丞相府又立即出令:任命七大夫分掌盐铁、田土、官市、仓廪、百工、刑罚、邦交七个官署,几乎囊括了所有的办事实权,将元老大臣们的权力几乎全部架空。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王令:王宫禁军大将换了,宫门司马换了,执掌机密的王宫掌书、御史换了,要害大县的县令也全换了。 临淄城动荡起来了,元老大臣们惶惶不安,纷纷出城,聚集到了一个神秘的山庄。 淄水从临淄城外流过,北去五十里汇入了两山夹峙的一片大泽,形成了一片肥美的河谷。这片山地叫做牛山,山中涌流出五条山泉,汇成了山下这片大泽,叫做天齐渊。相传,周武王将太公姜尚封到东海时开始没有国号,太公听了天齐渊之名,便请周武王赐国号为“齐”,可见这片大水之古老有名。天齐渊东岸有一座很大的庄园,依山傍水,绿树环绕,幽静美丽得仙境一般。 这座庄园叫做天成庄。“天”字依了天齐渊,“成”字却是主人的封号——主人是已经退隐了的成侯驺忌。 驺忌是个永远教人揣摩不透的传奇人物。他原本是著名琴师师旷的弟子,精通音律且弹得一手好琴。后来入宫给齐威王做了乐师,经常给齐威王讲说乐理乐法。齐威王惊讶于驺忌乐理乐法中隐寓的治国之道,教他做了一个职同中大夫的乐博士。谁知这驺忌处事得当,将一班数百人的乐师歌女统辖得井然有序,还不断有高雅的新歌舞新乐曲推出。齐威王爱惜这个与王室贵族毫无瓜葛的人才,又拜驺忌做了上大夫,几年之后竟做了丞相。论才能,驺忌既不是学问精深的治国名家,又不是通晓战阵的兵家名将,各方皆是平平。可驺忌天生的长于周旋,且城府极深,揣摩上意往往是出奇的有准头。几年丞相做下来,竟成了与上将军田忌平分秋色的股肱大臣。 田忌是王族大臣,素来瞧不起驺忌这个出身乐师的丞相。田忌与孙膑协力,两次战胜魏国后功高望重,更是极力举荐孙膑出任丞相,取代驺忌。驺忌恨上了田忌,竟想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法子,整倒了这个王族名将。 就在田忌又打了一次胜仗后,驺忌派一个叫做公孙阅的心腹门客带了十个大金饼,找到了一个以龟甲占卜著名的巫师,说:“我是上将军门人,上将军三战三胜,声威震天下,目下欲举大事,请大师为之一卜吉凶,万莫对他人说起。”待占卜完毕,公孙阅刚走,太史令派来纠察占卜者的官员随后赶到,将巫师抓了起来,连同方才占卜的龟甲卜辞一并押进了王宫。也是齐威王素来防备王族大臣,一审巫师,便对田忌怀疑了起来,派出了特使收缴田忌兵符。田忌得到消息大为愤怒,立即发兵包围临淄,请命齐威王立杀驺忌。谁知齐威王与驺忌已经做好了准备,坚守不战。田忌久屯无粮,军心涣散,只好只身逃到楚国去了。 从此,驺忌成了大功臣,被齐威王封为成侯,封地只比君爵小了二十里。 有了侯爵,有了封地,驺忌理所当然地成了贵族。齐国老贵族们见驺忌雍容谦和敬老尊祖,便经常找驺忌商议一些有关贵族利害的对策。时间长了,驺忌隐隐然成了临淄贵族的主心骨。但是,驺忌对权力与国事却渐渐淡漠了。一则,是他看准了在齐威王这样的强悍君主麾下做臣子,随时都有覆舟之危;二则,是他觉察了齐威王对处置田忌孙膑的悔意,以及对孟尝君等一班新进的器重。自己一个乐师根底,并非几代根基的老贵族,若在权力场栽倒,一切都烟消云散。反复揣摩,他终于在一个非常恰当的时机上书请求退隐,而且没有荐举接手丞相。齐威王没有照准,他便再辞,连续三辞,终于获准。齐威王虽然没有说什么,却将驺忌的封地增加了三十里。重要的是,这三十里封地便在天齐渊东岸,离临淄城只有快马半个时辰的路程,既清幽肥美,又毫无闭塞,简直就是王畿封地一般。 驺忌很明白,这块封地名为“特赐颐养”之地,实则是齐威王防备他这样一个权臣远离都城而悄悄坐大,他必须在国君视野之内归隐。因了这一切心照不宣的规矩,驺忌在天齐渊的田舍翁做得很扎实。终齐威王晚年之期,驺忌从来没有进过临淄。新王即位,他也没有鲁莽,依旧在冷眼观察。渐渐地,他终于看清了这个新齐王的面目,觉得自己可以出山了。临淄的老贵族们也已经拟好了奏章,要“公推成侯驺忌出山,任开府丞相,恢复先王之富强齐国”。 正在此时,临淄都城风云骤变,竟与驺忌的预料南辕北辙。 驺忌第一次蒙了,猛然警觉自己太过轻率,低估了这个田辟疆。毕竟,王室王族居于权力中枢,拥有的实力是无可匹敌的,一步踏错,灭亡的只能是自己。想来想去,驺忌终于又蛰伏了下来。他相信,如此大的剧烈震荡,临淄贵族们一定比他更焦躁。 驺忌没有错料,贵族们急匆匆地来了,三三两两地拥到了天成庄。旬日之内,天成庄成了“狩猎者”云集的所在。驺忌一个也不见,庄前日日车马如梭,仿佛一个狩猎车马场一般。 “禀报成侯,十元老一齐来了。”白发家老匆匆来到水榭报告。 驺忌正在抚琴,闻言琴声戛然而止:“十元老?却在何处?” “斥候报说,已经过了淄水,狩猎军士已扎了营,估摸小半个时辰必到。” 驺忌推开了那张名贵的古琴,思忖片刻道:“备好酒宴,十元老要见。” 家老去了,水榭的琴声又响了起来。十元老是封地在三十里以上的十家老贵族大臣,其中六家都是田氏王族。在齐国,除了一君(孟尝君田文)一侯(成侯驺忌),他们既是齐国最有实力的十家贵族,又是所有贵族的代言人,别人可以不见,这十元老可不能不见。他们要听驺忌的高见,驺忌也要听他们的高见。 一曲终了,遥闻庄外马蹄声疾,驺忌信步踱出了水榭,刚刚走到庭院廊下,便闻大门外一片粗重的脚步声与喧哗笑语卷了进来。 “成侯别来无恙乎?!”为首一个斗篷软甲精神抖擞的老人高声笑道,“经年不见,成侯更见矍铄也!” 立即有人高声呼应:“谁不知晓,成侯当年是齐国美男子!与城北徐公齐名也!” “徐公是谁呀?成侯比他美多了!” “那是那是!成侯乃人中之龙,一介布衣如何比得?” “成侯也是白须白发,老朽也是白须白发,如何这精气神就不一般?” “笑话!一般了,你不也是成侯了?” 一片笑声歆慕,一片溢美赞叹,庭院中分外热闹。驺忌仪态从容地拱手笑道:“列位大人,春草方长,狐兔出洞,猎物如何啊?”众人七嘴八舌笑道:“草长狐兔藏,看见猎物,射准却难。”“猎物多了,都在心田里头了。”“别说了,今年狩猎最晦气!”“我看,明年不定连狩猎地盘都没有了!”驺忌虽然带着笑意四面应酬,却将每个人的话都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脸上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众人进入正厅,坐案已经摆好,饮得一盏热茶,酒菜整齐上案。元老们一看,无不啧啧称奇。原来,上案的酒器餐具没有一件金铜物事,青铜食鼎、青铜大爵、金托盘、象牙箸统统没有,所有的菜肴都用本色陶器盛来,连酒具都是陶杯。可奇怪的是,这些陶器上得座案非但丝毫不显寒酸,反而透出一片别有韵味的高雅。一个老人端详了片刻,惊讶笑道:“呀!老朽明白了,这些陶器是成侯专门烧制也!”另一人也高声惊叹:“对了!形制古雅,还有铭文,当真难得!”于是又是一片溢美赞誉之辞。驺忌谦和笑道:“老夫寒微之身,只喜欢这些粗朴之物,如何有诸位大人那些贵重器皿了?”说罢举起了那只本色陶杯:“诸位大人狩猎出都,光临寒舍,老夫不胜荣幸。来,同干一杯,为诸位大人洗尘。” 一杯酒落肚,驺忌只是笑语寒暄,绝口不提朝政国事。元老们按捺不住,终于是斗篷软甲的老人开了口:“敢问成侯,临淄已经是满城风雨,你能如此安稳?” 说话者名叫陈玎,原是齐桓公田午时的上将军,说来也是王族远支。齐国田氏王族的鼻祖是田完,田完的本姓为陈,是陈国公族的后裔。陈完在陈国争夺国君之位失败后,逃到了齐国,改姓了田。八代之后,田氏取代了齐国政权,却沿用了“齐”这个国号。田氏在齐国经营二百余年,期间一些部族分支恢复了陈姓。但在齐国朝野,却历来都认做“田陈两姓,一脉同源”,陈氏大臣历来都被看做王族贵胄。田氏当齐的百余年下来,陈姓成为权臣贵胄者,反而比田氏王族多。于是,临淄城便有了“要想贵,田变色”的民谣。这陈玎是王族大臣中资深望重的元老,胆气粗豪,为十元老之首。 “老将军所言,老夫不明,临淄如何满城风雨了?”驺忌很是惊讶。 “成侯啊,莫非你当真做隐士了?”陈玎一声感慨,备细说了驺忌了如指掌的人事变化,末了拍案道,“成侯明察:如此折腾,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个苍老的声音跟道:“换几个人事小,根本是换了人做何事?” “还不清楚么?说是变法,其实明白是要改变祖制,逆天行事!” “说到底,还不是夺我等封地财赋?狼子野心!” 一片愤激的叫嚷,驺忌始终只是沉默不语。渐渐的众人都不说话了,只将一对对老眼直勾勾盯住驺忌。驺忌叹息一声道:“齐王执意如此,必有其理也,我等退隐臣工,又能如何?” “成侯说话好没气力!”陈玎拍案高声道,“我等来讨教主意,你却只是摇头叹息,莫非你是怕了田文苏秦一干人不成?”立即有人跟声应道:“成侯只需理个主见出来,老朽破出命干了!”“对!不动便要被人剥得一干二净,左右得拼了!”“我等老命怕甚来?赢了留给子孙一片封地,输了老命一条!”“对!拼了!不能教苏秦猖狂!”末了座中一口声地喊起来。 驺忌也不制止,也不掺和,直到众人又都直勾勾地盯住他,方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列位对先王成法如此耿耿忠心,老夫自不能置身事外。只是兹事体大,须得在理上站住根基。老夫忖度,列位大人坚守三法:其一,以‘三变破国’力谏齐王;其二,以‘终生破相’猛攻苏秦;其三,以‘尾大不掉’对付孟尝君。有此三法,至少不败。” 元老们听得瞪大了眼睛,骤然之间参不透其中玄机。 陈玎拍案道:“成侯,你就明示我等了,一法一法地说,破了闷葫芦。” 于是,驺忌款款开说,直说了几乎一个时辰。老贵族们听得连连点头兴奋不已,末了异口同声地喝了一个“彩”字。这顿酒直喝到月亮爬上了牛山,驺忌却是不留客,敦促元老们到狩猎营地去住。一片马队从天成庄卷了出去,次日一大早又卷回了临淄。 苏秦第一次尝到了大忙的滋味儿。 合纵之时苏秦也忙,但那主要是谋划对策与连续奔波,从来没有事务之累。目下却是不同,开府主政,发动变法,事情多得难以想象。尽管事先已经谋划好了大的方略,但要一步步落实却是谈何容易?先得理清齐国的家底:人口、财货、仓廪、府库、官市、赋税、封地、王宫支用、大军粮饷、官员俸禄等,调集了二十多个理账能手昼夜辛劳,一个月才刚刚理出个头绪,许多数字或取或舍,都要随时请苏秦定夺。其次,是起草新法并各种以齐王名义颁发的王书,这班人马主要是稷下学宫的几位名士,但苏秦却是主心骨,几乎是须臾不能离开。再次是纷杂的官署人事变动。权力格局骤然有变,临淄官场如同开了锅一般沸腾焦躁。丞相府日夜车水马龙,求见的官员满当当挤在头进大庭院等候,苏秦简直无法出门。纵是苏秦才华过人处置快捷,也忙得陀螺般旋转,一日勉强两餐,只睡得一两个时辰,连如厕也是疾步匆匆。再后来,相府主书便在苏秦茅厕的外间设了一座,如厕时万一有紧急事务或公文,官员便在茅厕外间向他禀报念诵。 如此两个多月,苏秦骤然消瘦了。可奇怪的是,消瘦归消瘦,脸色却是越来越好,那黯淡的颜色竟渐渐变得红润了。但最令人惊奇的却是,苏秦那一头几乎完全白了的须发又神奇地变黑了。临淄官场人人议论,一片惊疑感叹。 这一日过午,苏秦匆匆喝了半鼎鱼羊炖,生出一阵内急,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去了茅厕。谁想刚刚蹲下,茅厕外间便有匆匆脚步走来:“禀报丞相,王宫掌书到府,请丞相立即入宫。”苏秦吭哧道:“知道、事由么?”主书道:“十元老捧血书入宫,说要死谏齐王。”苏秦顾不得狼狈,倏地起身,拉上大裤走了出来:“备车,去王宫。”主书苦笑道:“丞相,满院都是官员,正门出不去。”苏秦急迫道:“正门出不去出偏门,快!” 片刻之后,一辆四面垂帘的篷车从偏门悄悄地驶进了王宫。宫门内侍立即将苏秦领进了西偏殿,一眼看去,苏秦脸色黑了下来。 西偏殿是齐王夏日议事之地,宽敞通风,座案地毡墙壁都是浅淡的本色。平日里这座殿堂总是显得明亮凉爽,此刻却是怵目惊心的一片幽暗。白发苍苍的贵族十元老跪成了一排,都是一身丧服黑袍,高举着三幅白绢,上面挤满了血淋淋的红字——“三变破国”!“终生破相”!“尾大不掉”!齐宣王面色铁青,旁边的孟尝君却是一脸嘲讽地微笑。 见苏秦走了进来,齐宣王点头,示意他入座。待苏秦坐定,齐宣王咳嗽一声道:“诸公都是齐国元老重臣,出此狂悖举动,本当治罪。念变法欲行未行,你等不甚了了,姑且不予追究,容你等将欲谏之言当殿说明,本王自有定夺。陈玎,你先说。” 抖动着那幅“三变破国”的血书,陈玎嘶声道:“我王明鉴:齐国已经有过了两次变法,田氏代齐为第一次,先君威王整肃吏治为第二次。目下之齐国,已经是天下法度最为完备的邦国!律法贵在稳定,已经一变再变,如何还要三变?今我王轻信外臣蛊惑说辞,要在齐国第三次变法,实在是荒诞不经,战国以来闻所未闻。如若三变,齐国必破!三变破国,我王明鉴。” 齐宣王冷笑道:“也算一说,‘终生破相’如何说?” 一个元老高声道:“臣等有机密面陈,只能说给我王,他人须得回避!” “岂有此理!”齐宣王显然生气了,“一个是丞相,一个是上将军,国有何事不可对将相言说?无须回避,你等说便是。” 这番斥责却是元老们没有想到的,理由又是堂堂正正,老臣们一片粗声喘息。沉默片刻,陈玎亢声道:“我王既作如此说,臣等也索性将秘事当做明事说了。老太史,你便说。” “老臣也只好如此了。”一个清癯的白发老人颤巍巍挺起了腰身,他是齐威王时的太史令晏岵,人称太史岵,是春秋姜齐名臣晏婴的后裔,也算是齐国的数百年望族了。他看了看苏秦道:“我王用苏秦变法,诚为大误。此人面相寒悲,眉宇促狭,步态析离,乃不留功业之破相也。唯其如此,此人终生奔波,一事无成,纵有小彩,大毁亦必随之而来,此谓终生破相。我王若执意重用此人,非但不能建功,犹恐有破相败国之累,望我王三思而后行。” 当时的太史令在各国都是重臣,有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两大优势:一是编修国史,可以史为鉴劝谏国君;二是掌天文星象,可代天传言劝谏国君。敬畏祖先敬畏上天,恰恰是天下法统的根基,一个对祖先足迹与上天机密都了如指掌的太史令,其进言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分量。一言罢了,殿中一阵微妙的肃杀沉默。 “妙极妙极!”孟尝君突然大笑起来,“太史岵,我倒是猛然想起,齐国这些年不顺,原是你这败相破国了。诸位请看:这尖腮鹰隼,猴步寒声,一副孤寒萧瑟,整日老鸦般呱呱聒噪,岂能不破相败国?诸位说说,如此之人该当何罪!” “孟尝君,你,你,岂有此理……”晏岵本斯文老名士,面对这尖酸刻薄的戏谑,又羞又恼,一时大窘,浑身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孟尝君大辱斯文,成何体统?该当治罪!”陈玎嘶声高喊起来,十元老一片呼应,“成何体统?该当何罪?”喊成了一片。 孟尝君哈哈大笑:“斯文?你等还晓得斯文?整个一通狗屁,臭不可闻,破相败国!” “我王明察:如此大臣,成何体统啊……”十元老一片声地叩头嘶喊起来。 齐宣王不耐之极,“啪”地一拍书案:“术士之言,枉为大臣!若再无话说,本王退朝。”这一下发作,大出老臣们预料,一时愣怔,后悔与孟尝君纠缠了。 “我王容禀。”一个苍老的声音缓慢地回荡开来。 这次却是另一个颇具神性的人物开口了,他是太庙令陈诜。太庙是王室供奉祖先的神圣庙宇,太庙令便是掌管太庙祭祀的大臣。通常但有大事,国君都要到太庙祭祖,一则请求祖先庇护,二则在祖宗面前占卜吉凶。因了这两个特殊用场,太庙令成了巫师与卦师的化身,分量与太史令不相上下。这陈诜与陈玎一样,都是王族远支,但他有一处为别人所不及,是十元老中唯一的在职大臣,也就是还没有退隐。 陈诜似乎很茫然,谁也没有看,声音却很是稳当实在:“我王以田文为上将军,此乃失察也。田文本是靖郭君庶子,生性纨绔奢华,蒙先王重用,立嫡封君,却从来不务经国之道。此人大养门客,几达三千余,封地私兵亦有万人之众。更令人咋舌者,田文在封地烧毁全部隶农债券,收买民心,竟敢公然称为‘狡兔三窟’!此等人物一旦握兵,臣恐坐大为患,成尾大不掉之势。其时,我王何以自处乎!” 随着元老们的奏对,齐宣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陈诜刚刚说完,他便拍案怒道:“尔等元老,如此捕风捉影,当殿流播蛊惑之辞,算得国事对策么?本王不听也罢。尔等下殿去!” “我王差矣!”陈玎高声抗辩道,“原是我王许臣等尽言,更逼臣等将秘事公开,既已言明,我王便当批驳有道,何能不了了之?!”其余元老们也抖动血书同声附和:“老将军所言极是,我王不能不了了之!”那一片苍老的头颅一齐叩地咚咚,没有一个人起来。 齐宣王一下子愣怔了,这才真正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这些元老们显然有备而来,大有以死谏威胁他就范之意味。骤然之间,齐宣王竟不知如何应对了。孟尝君面色铁青,碍着方才弹劾他的恶言,他只有等齐宣王命令行事。齐宣王一愣怔,急切间也不知如何扭转这个僵持局面了。 “臣启我王:请准苏秦与元老们辩驳国事。”苏秦从容不迫地站了起来。 “好!”齐宣王立即拍案,“丞相尽管驳难,本王洗耳恭听。” “敢问陈玎老将军,所谓三变破国出自何典?抑或何人杜撰?”苏秦开口了。 “这与你何干?只需占得大道公理便是!”陈玎满脸涨红。 苏秦哈哈大笑:“只可惜也,全然信口雌黄!”瞬息之间,驰骋六国朝堂的名士气度在苏秦身上又神奇地复活了,他在元老们面前悠闲地踱着步子,目光却始终盯在陈玎的脸上,“顺势而动,应时而兴,此乃三千年来邦国兴亡之大道。五帝不同道,三王不同法,舜变尧,禹变舜,商汤变夏桀,周武变殷纣,平王变西周,三家分晋变春秋,李悝新法变战国,商鞅新法变强弱。亘古三千年,一个‘变’字囊括了天下风云!善变者强,不变者亡,岂有他哉!战国以来,魏国两代巨变而成霸主,魏惠王没有第三变而一落千丈。秦国两次小变,出不得函谷关一步,孝公与商鞅第三次大变,而成天下第一强!所谓三变破国,可曾在一个国家应验?!”见元老们喘息一片,目光却显然不服,苏秦口气一转道,“再说齐国,太公田和之变在国体,先君齐威王之变在吏治,既非法度完备,更未触及根本。根本何在?在于田制、封地、隶农、政体四大症结。我王第三变,正是要真正彻底地像秦国那样变法。这第三变恰恰是齐国强大之根本,是齐国统一天下之起点,否则,只有任秦国欺侮而不能战胜!诸位倒是说说,究竟是三变强国?还是三变破国?” 元老们瞠目结舌,竟无一人说话。孟尝君冷笑道:“我看,这‘三变破国’改为‘三变破贵’才妥当,不怕丢失封地,你等胡乱聒噪个鸟!”最后竟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孟尝君无礼!”太史令晏岵突然喊了一声,“纵然变法,也不能用外臣!” “荒唐荒唐!”孟尝君呵呵笑道,“敢问太史令,先祖晏平仲祖居何处啊?” “祖上莱地夷吾,孟尝君岂能不知?” “我知你不知啊,那时的夷吾是齐国么?若非齐国,先祖晏平仲不也是外臣?我田氏原是陈国人,岂不也是外臣?还有你陈玎,不也是外臣?说说,在座者谁个不是外臣?既都是外臣,你在这里猖狂个鸟!”孟尝君又狠狠骂了一句。 “田文无礼啊……”晏岵嘶喊一声,再接不上话来。 陈玎突然嘶声哭喊:“田文言行粗蛮,狼子野心,我王万不可重用!” 一声大喊,殿中竟出奇地静了下来。元老们惊愕的是陈玎乱了章法,一时不知如何跟进?按照驺忌的谋划,只可全力猛攻苏秦,对孟尝君只能是点到即止。孟尝君毕竟是王族近支,且此人手握重兵,生性粗豪刚猛,若一时激怒便是大祸。然则今日孟尝君斜刺里杀出,嬉笑怒骂使元老们颜面无存,却也是驺忌无论如何想不到的。陈玎一时愤激,当众公然对孟尝君正式发难,元老们如何不暗暗惊慌?齐宣王的惊愕,在于他猛然意识到老贵族们明是攻击孟尝君,实则是要将他孤立起来,一身冷汗之际,却拿不准是否在此时处置这些元老?毕竟,他们在齐国也是树大根深了。孟尝君却是一牵涉到自己,就要看齐王意思,总不能自己出令将这些鸟们拿了,一时也只能沉默。 “陈老将军,当真斯文扫地也!”还是苏秦开口了,笑容里充满了蔑视,“大臣风范,弹劾当言之凿凿,岂能以私愤戏弄君臣于朝堂?言行粗蛮便是狼子野心?你陈玎也做过上将军,一身丧服,当殿呐喊,鼻涕眼泪,又何止粗蛮?简直就是公然不守臣道!岂非更是狼子野心了?”苏秦口气一转,“孟尝君身负先王重托,以特使之身奔波合纵抗秦十余年,有权如斯,无权如斯,几曾伸手讨过封地?要过职权?今我王委孟尝君以上将军重任,孟尝君却将王命兵符交还我王保存,王不出令,上将军不动一兵一卒。更有动人处,孟尝君决意在变法之时,自请交出封地,将悉数门客交于军中,组成猛士之旅派驻要塞。此等胸襟,耿耿可对日月,何来尾大不掉?何来狼子野心?!” 苏秦这番话当真令元老们心惊肉跳了。果如苏秦所说,孟尝君交出封地、交出门客,这变法还有谁能阻挡?骤然之间,元老们放声号啕起来。 齐宣王厌恶地挥挥手:“下去下去,再有此等蛊惑之辞,重重治罪!”元老们灰溜溜地出殿了,那三幅血书却被苏秦指派的内侍留了下来。

  第十三章最后风暴(5)

五、东海之滨雷电生 元老贵胄们公然发难,促使齐国政局发生了急骤的变化。 齐宣王本来是打算推行一种渐进性的变法,慢慢消磨元老贵族层的愤懑。但在十元老血书丧服闹殿之后,齐宣王感到了一种骑虎难下的难堪。贵胄们已经对变法打出了鸣金收兵的号令,变法大臣也已经与元老们作了面对面的较量,剩下的就看他这个国君如何决断了。若按照原先谋划按部就班地慢慢来,显是两面丢失人心:既不能满足元老们的要求,也使变法新派失望。若停止变法,罢黜苏秦与孟尝君,则无异于王室接受了贵族的挟制,而且将永远受到旧贵族们的胁迫;演变下去,难保田氏王室不会成为当年的姜氏公室,被人取而代之。齐宣王虽然没有雄才大略,但保住王业社稷这一点还是不会退让的。那日元老们出宫后,齐宣王心神不定,也没有与苏秦孟尝君再商讨,只将自己在书房关了一日,反复思忖,自觉只有一条路可走。 次日掌灯时分,苏秦与孟尝君奉命从秘道进宫,君臣三人商议了整整两个时辰。临淄城楼的刁斗打响四更时,苏秦与孟尝君出宫了。临淄城两座最有权力的府邸立即忙碌起来,满府灯火通明,大门快马连出,官署吏员穿梭,如大战在即一般。 早晨起来,国人惊讶地发现临淄变了。 城门、官市与行人过往的街口都贴上了一幅幅白绢大告示,下面还有小吏看守着给行人读讲;王宫、城门、官署的守军兵将都变成了生面孔;向来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而为中原人所歆慕的齐市六街,每个进出口都有了一排长矛大戟的武士;但最令人咋舌的,还是每座元老贵胄的府邸都被甲士围了起来,每三步一支长矛闪亮,当真令人心惊。 赶早市的国人们全拥到了白绢告示下,听小吏一念,原来是齐国要变法,教国人百姓们各安其业,毋得听信妖言,若有传播妖言者,治重罪。看看并没有增加赋税,也没有紧急征发,人们心中稍安,暗暗长嘘一声,又忙活自己的生计去了。于是,早市渐渐地又恢复了熙熙攘攘的交易。 最热闹的是那片六尺坊。这六尺坊街道不甚宽阔,却都是高大府邸相连,平日只有车马进出,行人却是寥寥。按照官定名称,这条街叫做玉冠街,“六尺坊”只是市井国人的叫法而已。“六尺”,说的是轺车上的伞盖:大凡六尺伞盖的轺车,都是高爵高官,而这条街进出的轺车几乎见不到四五尺的车盖,于是市井间有了“六尺坊”这个叫法。这个别称响亮生动,于是众口铄金,玉冠街本名竟被临淄人淡忘了。 陈玎的府邸在六尺坊的中间地段。他是老军旅,虽然年迈,却是每日四更必起,梳洗完毕便在雄鸡声中练剑品茶。前日入宫铩羽而归,一肚子愤懑,本想立即到天齐渊找驺忌再行谋划,但想想还是按捺住了。去得急了,这个老琴师又要笑他沉不住气了。但更重要的是,陈玎要看看齐王这几天的动静。他料定,元老们的血书进谏纵然不能使齐王回心转意,也必定给齐王激了一盆冷水,吓了他一大跳,必定使他冷静思虑,放慢变法的步子,疏远苏秦与孟尝君。存了这个想头,陈玎倒也没有过分折磨自己,照样四更离榻,练剑品茶。这日早早起来,在淡淡海风中练完了剑,便在池边茅亭下好整以暇地煮起茶来。清晨煮茶,陈玎从来不用仆人,都是自己动手,为的是要煮出当年军营那种粗酽的茶汁味。仆人侍女们做得太精雅,没了那股粗朴的土腥味。 天将拂晓,陶壶在红红的木炭下已经滚开了。正要滤茶,陈玎突然听得门外一片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兵卒甲士,至少三个百人队!他霍然起身,长剑一提,大步流星地奔门厅而来。走到廊下,门外车马场正有三个全副长兵的百人队刷刷刷开来。守门家兵惊慌地在廊下挤成了一堆,七手八脚地便要关闭大门。 陈玎大喝一声:“住手!老夫是关门将军么?”家兵们胆气顿生,哗啦啦排列在陈玎身后。陈玎却摆了摆手,一个人大步赳赳地来到官兵面前:“来者可有王命?”带队千夫长亮出手中一支硕大的令箭高声道:“上将军令箭在此!凡六尺坊贵胄元老,于变法开始三个月内不得离开府邸!”陈玎冷笑道:“老夫问你,可有王命?!”千夫长仍是大手一晃:“上将军令箭在此!”陈玎勃然大怒:“老夫目下便去早市!你敢拦么?”说罢大步向车马场外走去,廊下家兵呼啸一声,立即跟了上来。 千夫长令箭一劈:“长兵拦阻!但有一人抢路,立杀无赦!” “嗨!”三百长兵甲士齐齐地吼了一声,咔咔咔分为三个小方阵,堵住了车马场出口,将陈玎与家兵遥遥围在中间。陈玎一看那矛戈森森的气势,便知这是齐军最精锐的技击步兵,自己的家兵根本不是对手。 “田文私封大臣府邸!狼子野心!”陈玎突然高声呐喊,苍老的声音在六尺坊嗡嗡回荡。喊声方落,左右府邸也传来阵阵喧哗吵闹,太史令晏岵悠长嘶哑的哭喊声也随风飘了过来:“私刑不轨——上天不容哪——” 片刻之间,偌大六尺坊哭喊成了一片。街中赶早的市人好奇地围了过来,不到半个时辰,六尺坊的街巷与各府邸的车马场,便被行人塞得满当当了。一看这阵势,能人们顿时恍然,那些告示与所有令人惊讶的骤然变化,其实都是对着这些权势贵胄来的。一旦开窍,国人们立即在窃窃私语中轻松起来。 是啊,变法原本是老百姓盼望的好事,他们能得到许多实实在在的好处,丢掉的却只是些鸡毛蒜皮般的东西。只有那些巍乎高哉的贵胄们,才是变法的受害者,他们要丢失封地,丢失财富,丢失世袭高爵,丢失私家军兵,丢失无数令人难以割舍的独有享受,他们自然是要哭要喊的了。看,他们的家兵都气势汹汹的一大片,要不是上将军派兵镇住他们,他们还不要杀了变法丞相,守住自己眼看就要失去的那些宝贝物事? 贵胄们哭着喊着骂着,围观的市人们笑着品着指点着,时不时有故作惊讶的尖叫:“哟!大人吐血了!”“快看!夫人晕倒了!”“哟!那小公子也哭了!”“啊,那是怕长大了没得好吃好喝!” 如此三两日,临淄国人也就淡了,再也没有人来凑热闹了。于是,六尺坊又恢复了一片清冷。这清冷与寻常时日的清冷不同。寻常时日,六尺坊透着一种尊贵的幽静,绿树浓阴,行人寥寥,偶有驷马高车辚辚驶过,长街石板更添了几分天国韵味。可如今一片肃杀,长风过巷,但闻军兵沉重的脚步,车马封存,行人绝迹,偶有深深庭院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夜半哭声。倏乎之间,六尺坊成了一片尊贵而又凄凉的坟墓。 这时,苏秦带着一班精干吏员与一千精锐骑士出了临淄。 君臣议定的方略是:孟尝君提兵镇守临淄,苏秦带王命国书清理封地,之后再颁行新法令。这是苏秦根据齐国的实际国情提出的一个谋略,称之为“颠倒变法”。就是说,不是先行颁布新法,在全面推行中消除阻力,而是先行清除阻力,再颁布推行新法。苏秦的立论只在一点:齐国未行变法,旧势力便先行跳出,若搁置不顾而一味变法,朝野将会动荡不安,最终,变法也可能完全失败;为今之计只有颠倒次序,一举清除阻力,而后新法颁行事半功倍,可加速完成。一番磋商,齐宣王拍案定夺,苏秦孟尝君立即分头动手。 齐国贵族的封地有三十六家,其中十四家是当年姜氏公室的贵族,其余二十二家都是田氏夺齐后的新贵族。老十四家原本是安抚性的封赏,封地大者三十余里,小者则只有五六里而已,且明令不准在封地成兵,所以不足为患。新贵族封地却大不一样,大者二百余里,最小者也有三十里上下,但新老封地最大的不同还是权力的不同。新封地领主的权力分做三等:第一等是全权封地——治民权、赋税权、成兵权全部都有,等于一个国中之国小诸侯;第二等是两权封地,即治民权与赋税权;第三等是一权封地,即只有赋税权,等于是拥有了一个永久的财富源泉。 第一等封地,事实上只有孟尝君一个家族。由于孟尝君的父亲靖郭君是齐威王的王子,晚年又是齐威王的开府丞相,这片全权封地在齐国贵族中也无可争议。孟尝君承袭嫡位,自然成了封地领主。元老们微词多多,密请齐宣王削小孟尝君封地与权力。齐宣王即位之初也确实有过这个念头,但经过合纵曲折,终觉得孟尝君不是野心勃勃之臣,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此次变法,孟尝君自请交出封地,齐宣王内心极是高兴,但反复权衡后,齐宣王对苏秦交代:给孟尝君保留三十里一权封地,以示褒奖功臣。 苏秦想得清楚,清理封地,务须从孟尝君入手。 孟尝君的封地在蒙山以西的薛邑,原本是薛国的一部分,齐国夺得这片土地后,叫了薛邑。当时的齐国尚没有实行严格的郡县制,邑、县、城并存,相互没有统辖,除了境内封地,都归王室管辖。薛邑大约有三百多里地面,大半都是孟尝君封地。薛邑人将孟尝君封地叫做“孟邑”,将薛邑叫做“小半薛”。为了治理方便,孟尝君在封地中心地带修筑了一座城堡,人呼“孟尝堡”,堡内有部族民众数千人,加上吏员、家兵、工匠与些许商贾,也是个万人出头的大堡子小城池。 苏秦人马赶到时,孟尝君的总管家臣冯与封邑令,已经率领封地全部吏员三十余人在堡外石亭迎接。无须多说,冯等便将苏秦迎进了城堡府署。苏秦的随行干员刚刚坐定,封邑令领着一班吏员鱼贯而入,一捆捆竹简摞满了一张张书案。民户、仓廪、赋税、兵员、吏员、田亩等账册,清清楚楚地分类列开。一时查验完毕,苏秦当即给三千家兵发了一支令箭,着其就近开往薛邑驻扎,又封了仓廪府库,交接要害便大体告结。 “冯,我听过狡兔三窟这句话,第三窟在何处?”苏秦将冯叫到了一边。 “原是冯戏言,便在泗水北岸三十里河谷,很穷,离堡子不远。”冯笑了。 “齐王特许孟尝君保留封地三十里,还有这座孟尝堡。你看,定在何处妥当?”苏秦静静地看着冯,脸上只一副淡淡的微笑。临行前苏秦问过孟尝君,孟尝君只是笑道:“丞相但以公事论处便了,何须难我?”苏秦心中有数,也没有再问。他知道此事冯必然有底,冯的意思也必然是孟尝君的意思。 冯却道:“丞相奉王命变法,在下不敢私请。” 苏秦笑道:“既不敢私请,我看就泗水河谷三十里,穷地方好说了。” “遵命!”冯高声领命,眼中顿时大放光彩。 “冯,我留下两个书吏给你。旬日之内,能将该运的物事运到临淄国库么?” “定无差错!”冯慨然答应,还低声补了一句,“这也是孟尝君的大事,在下岂敢有误?” 苏秦人马当晚在孟尝堡歇息,次日黎明时分,马队疾驰北上,绕道临淄西北,径直向天齐渊飞驰去了。苏秦知道,将要面对的成侯驺忌,才是一块真正难啃的骨头。 天齐渊依旧是那样的宁静娇媚,茫茫苇草圈着一汪明镜大水,大水之外是棋盘般的绿野沃土,是两座苍翠欲滴的青峰。山下水畔树林中的那片红墙绿瓦的大庄园,是这沃野明镜之上的一颗珍珠,美得人心醉。如此可人的山水田园,几是股掌之间的一个美女,永远都会百般柔顺,任他品咂赏玩。可驺忌今日登上牛山远望,却第一次觉得她扑朔迷离了,看不透了。驺忌隐隐地觉得,这片娇媚丰饶的土地就要离他而去了,森森的冰凉正在一天一天地向他逼近着。 实在预料不到,自己精心谋划的破苏三策,如何竟成了火上浇油?非但没有将苏秦整倒,反而使齐王莫名其妙地跳了起来,竟迅雷不及掩耳地动了手。一干元老统统被关在了六尺坊禁地,天齐渊周围的山口也突然有了军营,倏忽之间,元老世族统统成了阶下囚,只能任人宰割了。只是驺忌一下子还想不来,苏秦这变法要如何动手。按战国变法的寻常规矩,总是要先行颁布一批法令,而后逐次推行。若照这个章法,轮到收缴封地,快慢也就是一年多的时光。那就是说,自己坐拥这片仙境的日子马上就要完结了,一半年之后,自己难道又要做一个老琴师了? 突然,身后传来家老异样的声音:“成侯,你听……” 驺忌一怔,已经从纷乱的思绪中摆脱出来,听得一片隆隆声随着山风飘了过来。虽然是隐隐约约,但却是连绵不绝,越来越清晰。“马队?没错,是马队。”驺忌淡淡地笑了,他确信自己这双能在风雨中分辨千百种声音的耳朵不会出错。 “马队?”家老目光闪烁,“既非狩猎时节,也非边城要塞,马队来天齐渊何干?” “想不出。”驺忌一笑,“你先回庄,也许是六尺坊又开禁了。” “老朽愚见,总觉有些蹊跷。”家老道,“我先走一步,成侯莫耽搁久了。” 驺忌笑道:“弹奏一曲,我便下山。”说罢进了山顶那座清幽古朴的琴亭。琴声但起,驺忌平静了下来。家老对亭外两个仆人低声叮嘱了几句,匆匆走了。身后琴声叮咚,彷徨郁闷,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忧伤,但却没有大难临头该当有的那种警觉。白发苍苍的家老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一曲未了,山下战马嘶鸣,似乎已在天成庄外。驺忌一惊,马上收琴起身,刚走出琴亭,家老已经派山下武士前来急报:临淄骑兵已到庄前,请成侯稍待下山。驺忌知道家老要探明虚实后再教他出面,又回到琴亭坐了下来,琴却是再也弹不下去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家老派人来报:苏秦带领兵马吏员前来清缴封地,似乎并无问罪恶意,请成侯下山应对。驺忌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原想在一年之中从容安排后事,就是交了封地也不至于无处存身,谁能料到收缴封地如此之快,直是迅雷不及掩耳,却教他如何下场?想想也是无奈,只有下山见机行事了。短短的一截山路,驺忌走得大汗淋漓。骤然之间,一种暮年的悲凉涌上心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到得庄外,一千铁甲骑士在车马场排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一班吏员肃立廊下,高冠红袍的苏秦在廊下悠然踱步,家老站在那里笑脸陪着。驺忌心下又一惊,这苏秦连正厅吃茶的礼遇都不受,看来凶多吉少了。虽然内心忐忑,驺忌毕竟做了几十年丞相,官场极是老到,一进大门满面春风地遥遥一拱手:“阔别久矣,武安君别来无恙?”语气亲切得老友一般。 “成侯童颜鹤发,更见风采也。”苏秦打量着这位当初也曾一起畅谈合纵的齐国美男子,笑脸一拱,“今日唐突,成侯见谅。” “如此说来,武安君是国事公干。” “苏秦奉王命收缴封地,敢不尽心?”说着将手中一束带有封套的竹简递给了驺忌,“此乃齐王书,请成侯过目。” “敢问武安君,如何收缴法?”驺忌并没有打开竹简。 “依收缴孟尝君封地为成例:保留成侯封地五里,其余财货仓廪民户家兵等,一应即时清缴。” 一听尚有五里封地,便知不是赶尽杀绝,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地,驺忌一挥手道:“敢请武安君入厅就座,老夫立即清缴。”进得正厅,驺忌吩咐上茶之后,命家老立即在庭院中排出十几张大案,安顿相府吏员列座。片刻之间,封邑令带着一干家臣抬来几案账目,开始了紧张的查核接收。驺忌却只是陪着苏秦饮茶叙谈,苏秦也明白驺忌是文臣封侯,封地没有部族家兵,清缴要简单容易得多,便也不去督察,只从容地与驺忌品茶说话。 驺忌说,自己当年便想在齐国变法,谁料老世族坚执反对,自己势孤力单只好作罢;如今苏秦能大刀阔斧地变法,当真齐国福气,驺忌虽然在野,也愿意全力襄助。苏秦一时难辨真假,只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二。毕竟,驺忌也是齐国名臣元老,果能支持变法,何尝不是好事?末了驺忌笑问:“敢问武安君:五里之封,老夫可否择地而居?” 苏秦笑道:“成侯想要一片肥美良田,颐养天年了?” “不敢。”驺忌正色道,“天齐渊周野良田,自当由官户耕耘,增加府库为上。老夫所愿者,两座牛山而已,残年余生,依山傍水隐居而已。” “两座山头,无田耕耘,成侯生计如何着落?”苏秦倒是有些担心。 驺忌笑道:“老夫略通医道,牛山有数十家药农,开座制药坊了。不增封户,不占良田,唯给老夫一片习习谷风,可否?” “成侯有此襟怀,自当成全。”苏秦有些感动了,高声道,“来人,成侯五里封地,从天齐渊变为牛山两峰。”一时相府主书拿进封邑图,苏秦在上面圈定了“牛山两峰”,又在王书后附了一行字:“成侯节律自请,丞相苏秦变通,五里封地变为牛山。”又盖上了随身铜印,此事便算定准了。驺忌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又设了小宴为苏秦洗尘。苏秦见也只是一盆山菜一盆牛山野枣儿,酒也是寻常的临淄米酒,若要拒绝反而显得矫情做作,也就与驺忌对饮了几碗,说了许多的闲话,天便渐渐黑了下来。 驺忌不是孟尝君,苏秦须得亲自守在封地监交清楚,一日自是完结不了。眼见天色黑了,驺忌吩咐家老准备,请苏秦晚上住在自己的水榭别院。苏秦却坚执谢绝,陪着吏员们忙碌到三更,回到庄外大帐去住了。 连日劳碌奔波,苏秦倒头睡了过去,朦胧之中帐外马蹄声疾,一个熟悉的声音已在耳边。翻身坐起一看,荆燕风尘仆仆地站在榻前。 “兄弟,你可回来了!”苏秦惊喜过望,拿过帐钩上的酒袋塞进荆燕手中。 荆燕嘿嘿笑了:“还是大哥好,没忘兄弟这毛病。”说着拔开木塞,咕咚咚将一袋米酒饮了大半,拭去嘴角酒汁笑道,“我在燕国听说大哥做了丞相,只可惜没长翅膀,飞不过来。”苏秦将荆燕摁到榻上坐下,连忙问道:“先说说,燕国如何了?她还在么?” “大哥不能着急,两件事都有纠葛,须听我一宗一宗说来。”荆燕喘息了一阵,慢慢说了起来,虽然插前错后地有些零乱,苏秦已经听得明白。 原来,苏秦入齐后冷清无事,对燕国消息也无从得知,既担心苏代跟着子之越陷越深,更对燕姬的处境感到忧虑,便派荆燕返回了燕国,要他见机行事。荆燕回到蓟城,先去见了苏代。苏代开口便问:二哥在齐国如何?荆燕按照苏秦叮嘱,说了一番诸般都好的状况。苏代半信半疑,说燕国已经大事底定,子之做了相国,不日要全权摄政,目下急需苏秦回燕共图大计。言下之意,要荆燕立即再回齐国,催促苏秦回来。荆燕心中有数,便说回家看望父母一趟,再去齐国。次日,荆燕没有在蓟城停留,飞马去了燕山天泉谷,按苏秦所画图形寻觅燕姬。谁知一连三日,蛛丝马迹皆无,苏秦所说的那些山洞,都空荡荡一无长物,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一般。寻思无计,荆燕只好再回到蓟城找苏代。苏代说,燕姬失踪好久了,他两次秘密寻访都没有见到,后来也忙得没有时间去了。荆燕忙问原因。苏代说他不知道,揣测起来,总是与王室藏宝有关了。 无奈之下,荆燕找了在王宫做护卫的一个将军,说想在王宫做几日护卫。将军叫市被,是当年军中老友,虽然觉得蹊跷,却也没有多问便答应了。将军市被只告诉他,王宫近年怪事多,莫得大惊小怪惹祸。荆燕自是慨然允诺,选了在王宫巡查的游击头目来做。荆燕原本就做过王宫甲士,对宫中情形不算生疏,做了游击巡查,自是不会出无端纰漏。然则一连半个月,王宫中都是白日冷冷清清,晚间死气沉沉,找不出些微消息。荆燕有韧劲儿,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又专门选了后半夜巡查。他从少年时候听族老们说财宝古经起,便有了一个顽固的想法:大凡财宝秘事,都是更深人静时的故事。 一日夜里,荆燕终于有了一丝惊喜——往昔后半夜总是黑沉沉的庭院里,却有一处隐隐闪烁的亮光。从方位看,这亮光在池边树林之内。荆燕知道,那地方只有一座消闲的茅亭,当年燕文公便在那座茅亭里第一次召见了苏秦,后来燕易王夏日也常在这里消夜。新王即位后子之当政,这里便荒凉起来了。如此夜半时分,谁能在这里消闲?荆燕教随行的十名军士原地守候,一个人悄悄走近了树林,仔细一看,却发现一棵棵大树后都有一个黑色的长矛影子,自己根本不可能穿过树林,更别说走近茅亭。 憋了一阵子,荆燕猛然想起:护卫苏秦泅渡潍水后,自己拜了个楚国渔民子弟为师,水性已经大长。荆燕脱了衣甲,从岸边苇草中悄悄地潜进了池水。片刻之后,悄无声息地到了茅亭岸边。伸头从苇草缝隙中望去,荆燕大吃一惊:茅亭中两男一女三个人,其中一个竟然是他的老友——将军市被!其余两人背对池水,听声音都很年青,他却不识。 只听那个年青的男声说:“既然心同,这便是一桩大业。聚众似乎不难,最缺的便是金钱了。”那个女声说:“钱财倒是有一大坨,只是此人难找。”男声急迫问:“一大坨?却在哪里?”女声道:“在燕山几个无名洞窟,图在那个人手里。”男声追问:“那个人是谁?在哪里?”女声道:“文公国后,在燕山隐居。”男声道:“既在燕山,如何找她不到?”女声道:“她可不是寻常女人,我已经找了多次,所有的山洞都找遍了,没有踪迹。”男子长长地叹了一声:“莫非天意,燕国当灭也?”一时沉默了。将军市被却突然道:“我有一法,但却涉及先君宫闱,不知当说不当说?”男子道:“兴亡大业,有何忌讳?但说无妨。”将军市被道:“传闻国后与武安君笃厚,若能得武安君襄助,请她出山,定然不差。”男子沉吟道:“武安君与那厮交谊深厚,如何能助我?”女声道:“倒是未必,武安君襟怀正大,与奸佞绝非一党。只是要找到武安君却难,机密大事,没个合适人选。”将军市被笑道:“也是天意,目下正好有一人——武安君的义弟。”“啊——”男女不约而同地惊叹…… 荆燕惊诧莫名,连忙游出水池上岸,估摸市被天亮后肯定来找自己,怕难以脱身,给市被留下一书,趁着天色未明便出了蓟城。本想立即来齐国报讯,但荆燕多了一个心思,怕燕姬被他们先找到,又去了燕山搜寻。荆燕重新走遍了每个山洞,在每个洞中反复查勘,终于在马厩洞中的马槽下面,发现了一个羊皮纸袋…… “大哥你看,这个物事!” 苏秦连忙拆开,里面是一幅白绢,上面两行大字—— 国将不国斯人无忧 难寻难觅不请自到 娟秀中透着刚健的字迹是那般的熟悉亲切,苏秦怅然叹息了一声,久久无话。 看来,燕国王室又有了一支新的秘密力量,似乎还是苏秦不熟悉的神秘人物。那个女子,苏秦揣测,极有可能是燕易王的王后栎阳公主。可是那个主导“大业”的男子何人?苏秦却想不出来路。燕王姬哙的儿子才十五六岁,难道会是这个少年?假如不是他,王室中还能有何等人物?这样的“大业”,没有王室人物主导,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一支力量聚在一起,还能做何等大业?自然是要从子之手中夺回王室的权力,恢复燕国的姬氏社稷了。他们要找自己,还要通过自己再找出燕姬,如此一来,他与燕姬都要被卷进这个漩涡了。燕姬对燕国的事历来有定见,可偏偏难觅踪迹,若那人秘密派人找来齐国,自己该如何应对?在燕国大政上,苏秦觉得自己第一次陷入了无所适从的茫然。说到底,还是对子之的新政心中无数。子之若真是个申不害般的铁血变法人物,苏秦宁肯负了燕国王室,也会支持子之。可偏偏子之的国事举动,总是教苏秦觉得一股浓烈的异味。说他是奸佞野心,也不全像,连苏代都那么拥戴他,你能说子之没有过人之处?一边衰朽老旧,一边生猛无度,何以燕国就涌现不出一股堂堂正正的新生势力? 燕国的事再头疼,苏秦也不能误了齐国的变法大事,只有忙碌起来。 封地收缴完毕,已经是黄叶萧疏了。秋霜来临之时,元老贵胄们也衰草般蔫了下去。也是苏秦法令有度,并没有将元老贵胄们的封地剥夺净尽,总是或多或少地酌情保留了三五里。如此一来,齐国贵族的封地统共只剩下不到一百里,说起来还没有一个县大。这在天下七大战国中,几乎与秦国一般,成为封地最少的大国了。 封地藩篱一打碎,苏秦立即重新规划政区。根据齐国传统与实际情势,苏秦取消了邑、城两种政区,齐国归并为七十三县,原来的“城”,一律变为县的治所,也就是县城。后来乐毅破齐,连下七十余城,便是这时定下的县城。如此一来,政区大大简化,少去了邑、城、县三政并立时的许多累赘纠葛。政区一划定,苏秦立即对七十三县的县令作了一番大调整:一是查办了一批贪吏,撤销了一批庸吏;二是裁汰县府冗员,明定每县只许有十六名属员;三是县令异地任职,将乡土县令一律调换到他县;四是从稷下学宫遴选了二十名务实正干的学子,补齐了县令缺额。 这两大步走完,又到了来年夏日。从这时开始,苏秦的丞相府开始连续颁布法令,每月三法,一直颁布了四个月,十二道法令才全部颁行全国。苏秦的变法,自觉地仿效了秦国的商鞅变法,虽然没有商鞅法令那般冷峻那般完整,但诸如奖励耕战、废除世袭、废除奴隶、耕者有田、大开民市、训练新军、统一政令等主要法令都是齐备了的。 “臣之变法,当用十年之期,三波完成。此为第一波,确立筋骨,后当徐徐图之。”苏秦对齐宣王这样说了齐国变法的总谋划。

  第十三章最后风暴(6)

六、冰雪铭心终难却 冬月初,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覆盖了临淄。 郊野雪雾茫茫,一辆辎车正从北方的雪原上驶来。辚辚车声消解在无边无际的雪的帷幕里,如同白色海洋的一只乌篷小舟,悠悠荡荡。辎车很小,篷布很厚实,一匹已经看不清颜色的马拉得很是轻松,从容走马,拉着一辆空车一般。最奇怪的是,这辆小小辎车没有驭手,也听不见车中人的呼喝,似乎信马由缰地在雪原上游荡。可是,不知不觉之中,临淄城高大的箭楼影影绰绰地显现了出来,那匹从容碎步的走马停了下来,努力地昂头嘶鸣了一声,前蹄不断地在雪地上刨了起来。良久,辎车中传来一阵模糊的呻吟。驭马又是一声嘶鸣,展开四蹄,向着茫茫雪雾中的箭楼奔驰而去,小小辎车变成了飞速滑行的雪橇。 如此大雪,行人几乎绝迹。临淄城门虽然洞开着,城门口却看不见一个甲士。快马辎车飞来,径直冲向城门。突闻一声大喝,一个雪人咔咔走来,拦在了当道。抖去积雪,却是一个长矛在手的武士。原来城门两侧的两排雪树,竟是被大雪覆盖了的守门兵士。辎车驭马灵敏异常,见武士当道立即止步,四蹄笔直撑住,将辎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齐国新法,查验通文照身!”长矛甲士口中的热气,随着齐人咬字极重的吼声一起喷了出来。驭马一声嘶鸣,黑色车帘中伸出了一方摇摇晃晃的木牌。甲士一看,高声喊道:“禀报千长,我不识字。”雪树中咔咔走出又一尊雪人,抖落积雪,是一个带剑头目。他走过来一看木牌,惊讶地凑近了车辕要掀开车帘。突然,厚厚的绵帘中倏地伸出了一口雪亮的长剑! 带剑头目惊讶跳开,高声命令:“十人出列!随我押送辎车进城!” 十名甲士左右夹住了辎车,头目前行牵马,在大雪纷飞中缓缓进了临淄。拐得几条长街,来到了丞相府门前。头目上前对守门领班说了几句,领班匆忙走了进去。片刻之后,荆燕大步流星地赶了出来,绕着辎车转了一圈,从怀中掏出一个叮当作响的小皮袋对城门头目道:“多谢千长了,天冷,几个钱给兄弟们买酒。”头目一声道谢,高兴地带着甲士们去了。荆燕回身走到辎车前拱手道:“在下荆燕,敢请贵客进府。”说罢牵了驭马从旁边的车马门径自进了丞相府。 苏秦从王宫回来时,天虽然一片雪亮,实则已是暮色时分,书房里已经掌灯了。苏秦没有先到厅中用饭,而是先进了书房。他要立即替齐王修一封紧急国书,可刚刚提笔,荆燕匆匆走了进来道:“大哥,瑞雪大吉!你猜谁来了?”苏秦看看荆燕神秘兮兮的模样,不禁笑道:“孟尝君么?有酒就是大吉?”“差矣差矣!”荆燕斯文一句,自己倒先笑了,“先别说,你随我来。”不由分说夺过笔撂下,拉起苏秦便走。 来到苏秦起居的小庭院,但见院中席棚下停着一辆小小辎车,苏秦眼中陡然一亮。大步走进,见燎炉红亮的寝室中纱帐低垂,帐中影影绰绰显出一个绿衣女子的身形,弥漫出淡淡的药味儿与一股熟悉的异香。 “燕姬……”苏秦惊喜地叫了一声,冲上去撩开了帐幔,却木呆呆地说不出话来了。卧榻之上,燕姬面色苍白双目紧闭,额头上胳膊上都裹着渗血的白布,双脚也包裹着厚厚的丝绵套儿。苏秦一阵惶急,转身到厅中急问:“荆燕,这是如何事来?” “大哥莫慌。”荆燕低声道,“她来时一辆辎车,浑身带着刀伤,冻得冰块也似,已经不能说话。我方才找太医来看过,刀伤不在要害,冻伤也已经冷敷回暖。太医说,人可能要昏睡两三日,只能喂米汤汁,他会每日来酌情换药。大哥,燕姬不会有事。” 苏秦急迫道:“荆燕,你去给掌书说,立即将我的书房搬到这个外厅来。我就在这里,守着她……”荆燕劝道:“大哥,我已经派好了两个侍女,累倒了你,就全乱了。”苏秦断然道:“我没事,不要侍女。你去办,我在这里等着。” 荆燕默默去了,片刻之后,掌书领着几个属吏将处置公文的日常器具搬了过来,将外厅布置成了一个简单书房。苏秦看了看昏睡不醒的燕姬,一阵怅然百感交集,涌出了一眶泪水,叹息良久,坐下来起草那封紧急国书。 日前,大权在握的燕相子之向齐国派来特使,请求来春在大河入海地与齐王会盟,缔结燕齐修好盟约。苏秦是邦交大师,齐宣王不知如何应对,自然要召苏秦商议。苏秦一眼看出:这是子之的一个试探——一旦齐国与子之会盟修好,便意味着齐国默许了子之在燕国掌权。从战国形成的势力圈看,燕国历来依靠齐国解决棘手事端,隐隐然是齐国的势力范围。子之有苏代谋划,自然明白此中奥妙,便以摄政相国的名义向齐王动议结盟。齐国若答应,便是承认了子之权力,他便可能立即动手,废黜燕王而自立;若被拒绝,则是与燕国结仇,却并不影响子之摄政。齐王的难处正在这里,承认子之吧,怕这个生猛人物将来反倒成为齐国的后患;不承认子之吧,似乎又没有理由,他是燕王册封的摄政相国,一切都是“代燕王行事”,又如何拒绝?于是,这封国书自然地要苏秦这个邦交大师来起草了。 虽然还牵挂着寝室中的燕姬,但苏秦毕竟很有定力,一旦在书案前坐定,片刻间拟就了这封国书: 大燕相国子之:齐燕结好,实属我愿。然燕易王在位时,齐国与燕国已经订立友邦盟约。多年以来,两国罢兵,边境安宁。重新订立,反示天下以两国嫌隙。田辟疆之意,原盟可矣,无须添一蛇足。齐王九年冬。 写罢斟酌一番,苏秦觉得这是目下能够做到的最好转圜——既能稳住子之,又不公然承认子之的“王权”,尚算满意。看着羊皮纸上的墨迹晾干,苏秦唤来值夜书吏拿去誊抄刻简,天一亮便送进王宫。 书吏走后,苏秦立即起身走进寝室,见燕姬依然在灯下昏睡,不禁仔细打量起她的伤口:额头白布虽然渗出了一片血迹,但周围鬓发之际依旧是那样光洁,并没有青肿,伤势当不是很重,可能不会是刀剑之伤,而很可能是擦破的皮肉之伤;左胳膊包扎的白布,隆起了一个大包,渗出的渍印似乎也没有血色,而是淡淡的黄色,这个伤口很可能是刀剑创伤,并且已经肿胀化脓了;右边膝盖包扎的白布里,衬着一层厚厚的丝绵絮,绵絮外是固定的两个夹板,看来这里是骨伤了;两只脚则套在宽松硕大轻软的厚绵靴里,太医还给脚下专门摆了一个小小的燎炉,炉中木炭火不猛不弱,脚边正是一片温热。 再看寝室,苏秦发现竟然有六个大燎炉在墙边围成了一圈,木炭火烧得红亮亮的,却没有一点儿呛人的气息,暖烘烘的一片干爽。看来太医、荆燕与两名侍女真是费了一番心思。 一番打量,苏秦不禁感慨中来,跪坐在燕姬身边默默流泪。一阵伤感,轻轻抱起燕姬的双脚,脱去那双硕大的绵靴,将那双光脚放进了自己胸前。立刻,一股森森冰冷流遍了他的全身,仿佛胸前贴上了一块大冰!苏秦一个激灵,却更加紧紧地偎住了那双冰冷青红的赤脚。苏秦曾经在冰天雪地的茅屋里度过了三个寒冬,可也从来没有冻伤到如此程度。一个生于长于天子王城,身为一国王后的燕姬,冻伤若此竟然还能找到临淄,期间所受的惊险坎坷定然是难以想象的。 茫茫大雪之中,天渐渐亮了,苏秦紧紧抱着燕姬一双冰冷的赤脚,昏昏睡去了。 直到荆燕领着太医走进了寝室,苏秦还没有醒来。白发苍苍的老太医看着抱足而眠的丞相苏秦,一双老眼湿润了。老人对荆燕摇摇手,轻步到了外厅低声道:“吩咐厨下,炖一鼎麋鹿汤。那女子至寒,丞相要热补。”荆燕匆匆去了。老太医坐在外厅兀自唏嘘不已。苏秦醒了过来,听见外厅人声,将燕姬双脚套上绵靴,自己整好衣服走了出来,见是太医,苏秦忙问燕姬伤势究竟如何? 老太医唏嘘道:“此女不打紧,只是复原慢一些。后来,至多是腿脚有些不灵便。”苏秦急迫道:“腿脚不灵便?是冻伤?还是骨伤刀伤?”老太医道:“骨伤刀伤好治,这寒气入骨日久,只怕难以驱赶净尽。”苏秦愣怔一阵道:“医家驱寒之法甚多,前辈当真没有办法?”老太医沉吟良久,叹息一声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常人难为也。”苏秦忙道:“前辈只说,是何良方?”老太医道:“老朽辽东人氏。辽东猎户遇冻僵之亲人,尝以赤身热体偎之三日三夜,可驱赶冻伤者体内积寒。然则,此法对热身者为害过甚,至寒必伤其身,热补虽能稍减,却不能除根,常致虚痨之症,常人何能为之?” 苏秦心中明白,也不多说,只看着老太医给燕姬诊脉开方查验伤口。末了,老太医说三日后再来换药,唏嘘着走了。老太医一走,苏秦吃了荆燕拿来的那鼎麋鹿炖,身上顿时热汗津津。苏秦看看荆燕笑道:“兄弟,帮大哥一个忙,在书房守得三日,不要教任何人来打扰。”荆燕叹息了一声点点头:“荆燕知道大哥心思,只是每日一鼎麋鹿炖,定是要吃。”苏秦点头道:“好,便依兄弟。” 荆燕立即办事,先请来掌书,将外厅公事器具照旧搬入书房,又与掌书秘密商议了片刻,去找孟尝君帮忙。孟尝君慨然道:“武安君生平多难,此事该当。我挡住王宫不紧急召见。其余公务,你与掌书先拦下。”荆燕心中底定,回到府中守在大门廊下,凡求见官员,一律婉言挡回。掌书则坐镇书房,应对丞相府属官,凡呈阅文书者,一律答复三日后再回。如此一来,丞相府顿时清静了下来。 荆燕一走,苏秦立即做了一番冷水沐浴,擦干后全身赤红。走到大雪纷飞的庭院,他第一次虔诚地对天三拜,祷告上天赐福于燕姬。回到寝室,苏秦掀开轻软的丝绵大被,轻轻脱去了燕姬的贴身小衣,赤身躺下,搂住了燕姬——饶是冷水沐浴全身赤红,苏秦依旧感到了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彻骨的冰凉立即潮水般淹没了自己,一阵颤抖,竟觉四肢沾在了冰冷的躯体上不能分开。苏秦心中一阵大恸,骤然间热泪泉涌,紧紧地将冰冷的燕姬揽在了自己怀中。渐渐地,苏秦麻木了,朦朦胧胧地飘到了洛阳郊野那冰天雪地的茅屋之中,夜读的他冻得全身发硬,站起来跺着双脚搓着双手,铁锥扎得腿上满是鲜血……大黄呜呜着趴到了他的脚上,他搂着大黄,一手伸进大黄的两腿中取暖,一手还捧着竹简喃喃念诵,冷啊,太冷了……飘啊飘啊,春光明媚的燕山幽谷,燕姬迎着他袅袅飞来,那绿色的长裙就在眼前飘拂着,却总是够不着抓不住……啊,终于抓住了,柔腻光洁的肌肤,令人心醉的异香,滚烫绯红的面颊,灼热疯狂的冲击,好热,好累,她笑了,紧紧地搂住了他,雪白的双臂将他圈向丰腴的河谷,他是那般饥渴,品咂着啜饮着,她咯咯地笑着,拽着他的长发,拍打着自己的胸脯……饿了,为何那般饥饿?等不及那野羊烤得焦黄,割下一块狼吞虎咽,那咯咯的笑声总是不断,那圆润细长的手指正抹着自己嘴角的肉渣…… 终于醒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在苏秦面前闪烁。 “燕姬……” “季子……”燕姬紧紧抱住了苏秦,“终是见到你了……” “燕姬,你是如何受伤的?快说给我听。” “季子,别急,他们都在外边等着呢。还有孟尝君,先起来,晚上再说,啊。”燕姬坐了起来,哄小儿一般溺爱地将苏秦扶了起来。 孟尝君午后就赶来了,已经与荆燕在外厅等了近两个时辰。天将暮色,老太医也来了,说丞相若能在掌灯之前出来,便是无事了。看看天色已晚,孟尝君不禁着急起来,在厅中焦急地走来走去。正在此时,绵帘“啪嗒”一声,众人看时,却都惊讶得呆住了——苏秦那已经返黑的一头长发突然又变白了,白得如雪,一丝黑发也没有。绿色长裙一领貂裘的燕姬扶着苏秦,恍若一个美丽的仙子扶着一个年迈的老翁。 “苏兄……”孟尝君叫了一声,哽咽住了。 苏秦笑了,看得出,笑得很轻松:“田兄……没事,只是累了些个。”又摆摆手,“坐了,诸位坐了。”又连忙对太医道,“前辈,快看看她脉象如何?” 老太医唏嘘着点点头:“夫人请坐,待老朽看看脉象。”燕姬微微一笑:“老人家,我没事,还是先给他把脉。”说着眼眶湿润了。老人连连点头:“哎哎,都要把的,都要把的。”说着将手指搭在了燕姬手腕上,凝神片刻长嘘了一声:“夫人,真没事了,骨寒退尽,气虚而已,将息几日,便得痊愈。”苏秦一直凝神看着听着,此刻高兴得哈哈大笑,笑声未落,颓然软倒,面色苍白,双唇青紫。 “季子……”燕姬一声哭喊,扑到了苏秦身上,孟尝君与荆燕大惊失色。 老太医抢前搭脉,嘴里说一句“莫慌,不打紧”,手里一支圆润锋利的砭石针已经捻入了苏秦的涌泉、神门两处大穴。众人凝神屏息间,苏秦脸泛红润,悠悠醒转,睁开眼睛一脸笑意,待要说话,却被老太医摆手制止:“丞相须得心气平和,大喜大悲,虚弱不胜也。”荆燕连忙问:“可吃得麋鹿炖?”老太医摇头道:“麋鹿炖三日足矣,多则虚火过盛,鱼羊汤正好。”荆燕连忙快步到厨下去了。 片刻之后,两鼎热气腾腾的鱼羊汤到了面前,雪白的汤汁上飘着细碎的小青葱,苏秦看得“咕”地咽了一口口水。孟尝君笑道:“馋了就好!你俩快吃,我一边等候。”说着与荆燕走到了廊下看雪,老太医兀自在书案前斟酌药方。片刻后,苏秦与燕姬已经吃罢,浑身汗津津的,精神显然好了许多。 孟尝君走过来笑道:“苏兄啊,我看你再歇息旬日,大事我给你挡着,无须心急。”苏秦笑着连连摇手:“些许摔打,何须小题大做?明日便能理事。哎,这几日可有大事?”孟尝君笑道:“那就明日再说,你能行我可不行,告辞。”说罢一拱手径自去了。老太医药方开好,又叮嘱了几句也告辞了。苏秦正要问荆燕这几日相府的事,却发现荆燕早就走了,摇摇头笑道:“这几位,当我真是病人了。” “难道你不是病人么?”燕姬轻柔地笑了,“走,我扶你进去,有话躺着慢慢说。” 进得寝室,燕姬将苏秦扶在卧榻上,又拿来一个大枕教他靠着坐了,自己去调理了一番燎炉木炭,不使寝室过热,又煮了一壶淡淡的临淄竹叶茶给苏秦捧过来一盏。苏秦打量着燕姬极是娴熟精到的女工操持,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温馨涌上了心头,不禁笑道:“燕姬,男有女,便是家,对么?”燕姬笑道:“女有男,也是家。”苏秦点头笑叹:“噫!活到今日,方知家之安乐,不亦悲乎?”燕姬咯咯笑道:“老百姓说了,有家方是浑全人,大丞相今日才知道?”苏秦喃喃道:“有家方是浑全人?好,说得好啊!看来,苏秦只算半个人了。”燕姬跪坐到榻前笑道:“别想了,有我在,你便是个浑全人。”苏秦恍然道:“哎呀,如何岔了?你快说说,遇到了何种变故?如何到临淄的?” 燕姬轻轻叹息了一声,说起了她的离奇遭遇。 原来,苏秦与春申君离开燕山天泉谷不久,燕易王就派来秘密使者,要全部收回先祖藏宝。燕姬对此早有预料,苏秦一走便离开了天泉谷。密使找不到燕姬,飞马回报蓟城。燕易王又惊又怒,派出了十多名剑道斥候进入燕山,全力搜寻燕姬。特使在原来的山洞中留下书简,声言只要燕姬交出藏宝图,她便永远有了自由之身。正在燕姬谋划如何与特使交涉之时,一个女子与一个少年竟然在她极为隐秘的新住处找到了她。女子说她是燕易王王后栎阳公主,少年是燕易王王孙,叫姬平,并且拿出了只有燕姬可以辨认出的先君遗物为证。女子说:她与王孙秘密前来,是要与她商议一件大事,绝无加害之意。为防万一,燕姬将他们带到了孤峰绝顶,并用大石封死了唯一的羊肠小道,就在那座山风呼啸的孤峰绝顶,她们说了整整一个晚上。 栎阳公主告诉了她一个惊人的秘密:当年燕易王周围的侍从都被子之收买,燕易王每日的食物中都有一种无色无味的异药。栎阳公主发现时,燕易王已经得了一种怪病,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似乎羊角风,却又比羊角风更可怕。人已经一天天干枯了,头发都变成了红色。有一天夜里,侍从们都不在身边,燕易王流着眼泪叮嘱栎阳公主:一定要找到燕姬,不能教这笔巨大的财富落到子之手里,他“派去”的特使与剑士都是子之的心腹。燕易王说,他的儿子姬哙是个庸才,王孙姬平却是个英雄少年;叮嘱栎阳公主一定要保住姬平性命,助他将来振兴燕国。两件事说完,燕易王就昏迷了过去,从此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燕姬对子之本来就很厌恶,听了这一番述说,当初振兴燕国的心志又陡然振作,慨然应允了栎阳公主的请求。三人议定了一个办法:栎阳公主暗中联络留居燕国的老秦旧族与军中将领,为姬平积蓄一股力量;燕姬去找苏秦,请苏秦设法使苏代离开燕国,既剪除子之羽翼,又使子之不能继续打与苏氏结盟的旗号;更重要的是,要为姬平寻求齐国支持,将来不使齐国变为子之的同盟;姬平则以全身为主,在子之势力旺盛时蛰伏起来,对国事不闻不问。一切都说好了,可少年姬平却突然提出:藏宝图应当交给他保管。燕姬见栎阳公主没有说话,也多了一番心思,推说藏宝图如何能带在身边,待危险过后再起出来交给他。 天将黎明时分,三人决定趁着黑暗缒绳下山。方要动手结绳,突然听得山腰一阵石子滚动的刷拉声。燕姬立时警觉,教栎阳公主与姬平立即从山后缒绳下峰,自己留下来断后。栎阳公主欲待争辩,被燕姬厉声呵斥,也不再多说,立即与姬平缒绳下了后山。燕姬思量之间又恐后山有人,想将剑士们吸引到山腰这面来,好教栎阳公主与姬平安全逃脱。主意拿定,燕姬故意向着前山蹬下了一块山石,哗啦啦一阵大响,又低低地惊叫了一声,似乎险些儿失足。响声过后,山腰有人呼喝:“国后但下山无妨,燕王只要一图,不要人命!”燕姬高声道:“既然如此,你等在山根等候。否则,我跳下山谷,为先君殉葬了!”山腰声音惶恐道:“国后万万不可,我等下山等候便了。”大约剑士们觉得燕姬无路可逃,说完后果然下山去了。 燕姬久在山中,对燕山的每一座山峰都极为熟悉。这座孤峰的山腹,本来就是老燕国一座最大的藏宝洞,山腰正好有一个隐秘的通气孔。燕姬小心翼翼地缒绳到山腰,正打算从通气孔钻进山洞,突然听到急促轻微的脚步声,显然是剑道高手正在逼近。此时若进山洞,剑士们必然在此仔细搜索,难保这座最大的藏宝洞不被发现。 情急之间,燕姬连忙隐身到一棵粗大的老枯树后。不意这棵枯树连根松动,轰轰隆隆地跌下了高峰。饶是燕姬身手敏捷,于黑暗中紧紧抠住了枯树皮的大裂缝,还是在山风呼啸的高空跌落中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第一个感觉就是冷。原来,那棵巨大的枯树正好横搭在山下一条小溪上,她半身缠在枯枝中,半身浸泡在溪水中,薄薄的冰碴儿已经覆盖了她的双腿。她费力地折断了身边虬结的枯枝,艰难地爬出了山溪,找到一个避风的小山洞晾干了衣服,耐心等到天黑,方才小心翼翼地摸索到自己隐藏车马的另一座山下。车马洞极是隐蔽,所幸没有被人发现。她怕辚辚车声动静太大,没有敢坐车,草草准备了一番,爬上马背连夜出了燕山。 白日里,她找一个荒村小店吃饭睡觉喂马。天一暮黑,她便策马上路。如此三日,她过了彰水,进入了齐国边境。正是这日,天空彤云压顶,飘起了鹅毛大雪。凭这些年的野外阅历,燕姬知道这场雪绝不是三两日便能结束。她清楚地知道,她的伤势不允许耽搁,若寻宿等候,很可能她要一病不起了。于是,在一家小店里她用了一袋金币,买下了主人拉木炭的一辆小板车;又托主人用五个金币去十里外的一座城堡,请来了一个车匠,将小板车改成了一辆结实的小辎车。两日之后,在车辕上压了一袋马料,她在大雪之中上路了。 这匹驭马是辽东胡马,是燕姬从小马驹开始亲手养大的,取名叫“小乘黄”。“小乘黄”是辽东燕人传说中的神马,背上有角,形如狐狸,急难时能平地飞起。燕姬叫它“小乘黄”,也是因了它非但耐得奇寒,而且机警通灵,对燕姬任何微小的声音与暗示都很熟悉,除了不会说话,与人一般无二。小乘黄显然也知道主人在危难之中,茫茫雪原上,完全凭着嗅觉寻路奔驰,但遇岔道嘶鸣几声,待燕姬马鞭伸出车帘一指,又立即奔驰。经常是一日之中,只回过头来吃几口干草料,再吃一阵冰雪,便立即启动,累了便碎步走马也绝不停下。后来,燕姬经常昏迷,小乘黄也明白了只要向东南便可,也极少停下来问路了…… 燕姬说完了,苏秦泪光闪烁。良久沉默,他轻轻搂住了她:“燕姬,你受苦了。” “季子,受苦的是你。”燕姬轻柔地笑了,“你竟用如此奇法,舍身救活了我……我原本只道活不了,只想最后见到你……”汩汩泪水在燕姬的笑脸上任意流淌着,两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第十三章最后风暴(7)

七、阴谋阳谋万象生 开春之际,燕国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燕王姬哙将行大典,要将王位禅让给子之! 苏秦接到的只是齐国商人的“义报”,燕国方面却没有任何正式的国书通告。姬哙没有王书,子之也没有相国文书。在燕齐邦交中,这是极不寻常的异象。苏秦立即派荆燕秘密返回燕国探查确实详情,一面会同孟尝君立即进宫禀报。齐宣王一听大皱眉头,想笑却笑不出来:“禅让?当真莫名其妙!姬哙君臣想做尧舜么?”苏秦道:“姬哙非尧,子之非舜,禅让更非真。为今之计,齐国要预谋应变之策。”齐宣王一阵沉吟道:“齐国正在变法之中,也是朝野不宁,还是看看再说。”说罢一声叹息,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苏秦与孟尝君便告辞出宫了。 出得宫门,孟尝君正要上车,却突然走近苏秦低声道:“燕国之事,慎言为好。”说完匆匆登车去了。苏秦大是惊讶,孟尝君本豪爽不羁之人,为何出此神秘告诫?齐王今日虽然犹疑,却也并无异常。一个国王,在邦交大事上说出“等等看看”之类的话,那是再平常不过了;策士之能,便是将国王从游移不定说服到自己的谋略上来,又何须慎言?然则孟尝君又绝非胆小怕事之人,他有这个告诫,背后必然有秘事隐情,只是在宫门不便多说罢了。一路想来,苏秦猜不透其中奥妙。 晚饭用罢,苏秦与燕姬说了今日入宫情事。燕姬思忖片刻道:“子之与齐国朝臣私相来往甚多,说盘根错节也不为过。以孟尝君之说,其中似乎大有蹊跷。”苏秦不禁默然。子之与齐国老臣来往密切,倒是多有耳闻,但在他看来,那无非是合纵大势下的一种需要,如同他与六国权臣的来往一样,又能有何密谋?更不可能影响邦国间的根本利害。所以,对子之与齐国朝野的交往,他也从来没有往其他方面想过,莫非他错了? “丞相,孟尝君到了。”家老进来低声禀报。 一看家老神秘模样,苏秦已知孟尝君是秘密前来,不禁笑道:“我去接,在哪里?” “来者自来,何须接也?”一阵笑声,便服散发的孟尝君走了进来。 燕姬连忙笑着起身,吩咐侍女上茶,寒暄两句道:“孟尝君但坐,我要回避了。” 孟尝君摆手笑道:“一做嫂夫人,便有了妇道,与我也见外么?” “也好,你俩说话,我来侍茶。”燕姬笑吟吟打横跪坐,给两人续上了新茶。 “解谜来了?”苏秦笑问一句。 “正是。”孟尝君呷了一口热茶低声道,“我的一个故旧门客探得消息:两年前,子之与临淄一个元老结成了盟约。你先猜猜,这个元老何人?” “陈玎?成侯驺忌?” “驺忌!”孟尝君拍案道,“正是这头老狐狸。他等盟约是:子之做了燕王,请驺忌到燕国为相;驺忌稳住齐国,不干预子之。” “驺忌退隐多年,素不过问国事,何能有此神通?”苏秦大为惊讶。 孟尝君呵呵笑道:“武安君啊,你是书生,我是村汉,可驺忌是一头千年老狐狸!你能想到他的手段么?”苏秦思忖片刻摇摇头:“还真是无从着手。”孟尝君道:“驺忌训练了一个美艳的女琴师。听好,他没有献给齐王,却给了子之,教子之当做贡品献给了齐王。女琴师得宠后,给齐王拿出了子之的一幅血书:只要齐国不干预子之称王,子之的燕国,唯齐王马首是瞻,还要割地十城给齐国。” “匪夷所思!”苏秦听得不禁咋舌,却又惶惑道,“若是这般,驺忌身为先朝重臣,完全可直然秘密上书齐王,岂不比那女琴师有分量?何以他完全躲在幕后?” “这便是老狐。”孟尝君拍案笑道,“以我揣摩,驺忌图谋有二:其一,他对子之把不准,万一失败,他可置身事外;其二,果真成功,齐国不会留他这个‘从不过问国事’的山野隐者。” “还有其三。”燕姬笑道,“齐王心性,喜好阴谋大事,公然上书反未必成事。” “着!”孟尝君大笑,“忌讳处一语道穿,嫂夫人真才女也!” 苏秦不禁笑道:“孟尝君,你如何这般清楚?等闲门客有这番本事?” “季子憨实了。”燕姬咯咯笑道,“这才是忌讳,如何问得?” “不然不然。”孟尝君摆摆手,“我与苏兄向来肺腑直言,无不可说之事。苏兄可记得,当年我那辆天马神车?” “噢——想起来了。”苏秦恍然笑道,“苍铁做了王宫司马,执掌禁卫,可是……”苏秦却又顿住了。孟尝君道:“苍铁只知道王宫里的事,且还与我有个约法:只透邦交消息,不说王宫秘闻。”苏秦点头道:“此人大盗出身,倒是有格,盗亦有道了。”孟尝君笑道:“我不是还有几百个门客么?那些鸡鸣狗盗之徒,我一个没放走,他们可是手眼通神。”苏秦不禁油然一叹:“鸡鸣狗盗而大用,孟尝君也!”孟尝君与燕姬不禁大笑起来。 孟尝君走后,苏秦与燕姬又议论了一番,感慨良多,觉得燕齐两国朝野之间交织极深,阴谋阳谋纠葛丛生,确是要慎重行事,只有沉下心来等候荆燕归来,清楚了燕国情势再行决断。旬日之后,荆燕快马归来,苏秦方对燕国的变故有了一个底数。 原来,在燕王姬哙即位后的几年中,子之先是由上将军兼领了开府丞相,出将入相,军政实权全部掌握。第二年,由苏代会同百官出面上书,请姬哙封子之为相国,行摄政之权。姬哙无奈,下了王书。谁料子之竟以“才德浅薄”为名,推辞不受。姬哙便不作理会了。可苏代又领百官上书:说“辞相国摄政”正是上古大贤之风范,燕王要解民倒悬,要学古圣王敬贤之法,坚请丞相出山摄政。姬哙便又下书,子之便又推辞。如此三番,子之方做了相国摄政,每日在王宫上殿理事,只差没有住进王宫了。 此后两年,子之下令在燕国“整肃吏治,以为变法开路”,先后将王族大臣与燕王心腹将吏置闲,或明升暗降,或调出军中,或借故问罪,总之是一个不剩地剔除出庙堂。尤其是三十多个县大夫,悉数更换为子之部族的才俊子弟。如此一来,燕国朝野议论蜂起。子之又以燕王名义下书全国,申明相国是“代天变法,尊王理政,除旧布新,朝野务须同心追随相国”,之后又连续两次减低赋税,大局方才慢慢稳定下来。 摄政之后,子之给苏代加了一个“王太师”封号,专门给燕王姬哙讲述三皇五帝三代圣王治理天下的敬贤大道。苏代每日进宫,雷打不动地讲述两个时辰,每讲古必涉今,整整讲述了两年。奇怪的是,两年之中,燕王姬哙没有开口问过一个疑难,只是笑呵呵点头称是。去年冬天的一日,苏代讲罢故事,姬哙破天荒地开了口。 “敢问王太师,六国不成霸业,根由何在?” “国君不信臣下。”苏代回答得非常肯定。 “若要信任臣下,如何做法最好?” “禅让。将国君之位让于大贤。” “相国可算燕国大贤?” “何止燕国?相国乃千古第一大贤。” 燕王姬哙笑道:“王太师说得好。这王位,姬哙禅让给相国。” 就这样,经过一个冬天的筹划,燕王的禅让王书在开春时节颁发了。王书颁布后,非但燕国朝野震动,连几个大国都莫名惊讶,纷纷派出特使到燕国探察究竟。秦国竟然派了一个少年王子叫嬴稷,做长驻燕国的特使。子之怕这个嬴稷与栎阳公主勾连,对他监视得很紧。荆燕还听说,有个燕国王子逃出了王宫,自称太子,正在王室部族的封地与辽东大军中联络,要举事夺位。荆燕因急着回来报告消息,没有备细打探这个太子的踪迹。 “我看,燕国要大乱一场。”末了,荆燕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 苏秦早已经听得黑了脸,拍案大叫:“子之可恶!苏代可怜!从古至今,有这般变法么?有这般新政么?一个狼子野心!一个助纣为虐!还妄称大贤王太师,千古笑柄!笑柄!” “季子,小声点儿了。”燕姬连忙捧过一盏热茶劝慰道,“各人路要自己走。对子之,对苏代,你都问心无愧了。事已至此,只有心平气和,方能谋划良方。” 苏秦长叹一声,热泪盈眶道:“我是心恸苏代……多好的一个弟弟,我不该教他与子之联姻,我害了他……”说着悲从中来,不禁放声大哭。 燕姬默默地拭着眼泪,给苏秦拿来了一方热腾腾的布巾。良久,苏秦止住了唏嘘平静下来。燕姬低声道:“季子,我看还是将苏厉接到齐国来,该教他经经世事了。”苏秦愣怔了片刻,恍然点头:“对,不能教他再到燕国去了!荆燕兄弟,你就再辛苦一次,跑一趟洛阳。”荆燕笑道:“大哥哪里话?本是该当的,又是大事,我天亮便走。” 次日早晨,苏秦匆匆来到孟尝君府商议对策。孟尝君一时没有个定准主张,只是觉得禅让大典尚未举行,说动齐王恐怕很难。苏秦却觉得,应该教齐王知道燕国的禅让内幕,可是如何教齐王知道,却是想不出一个妥当办法。两人一时不得要领,思忖间孟尝君恍然笑道:“身边一个大才女都忘记了。我看教嫂夫人说说,此等事,她比你我高明。”苏秦也醒悟过来:“我为苏代的事心烦,倒是真没和她说起。” 两人又驱车回到丞相府,燕姬正在苏秦书房翻检典籍,听孟尝君一说倒是笑了:“季子实诚,算人机谋历来不工呢。我倒是想了个法子,只是不知能否用得?”苏秦笑道:“你但说。”燕姬道:“八个字:密人密报,投其所好。”孟尝君大笑:“好!只听这八个字,便对了路数。”燕姬笑道:“小心奖错了,你俩且听我说了再议。”如此这般说了一遍,苏秦与孟尝君不约而同地齐声赞成,三人分头安顿去了。 孟尝君当即进宫,对齐宣王禀报了一个秘密军情:燕国正在彰水北岸的河谷山林中部署军马,意图难料。齐宣王顿时起了疑心,彰水两岸多湖泊,历来是渔猎佳地,也是燕齐两国最敏感的地带;渔民为了争夺水面,在这一带常有冲突;齐威王在位时,曾与燕国在彰水边境打过两次大仗,才划定了各自的渔猎范围,那时自然是齐国占了大便宜。后来,燕国实力不济无力反扑,也就渐渐地相安无事了。如今燕国在这里集结军马,莫非又要滋生事端? 沉吟之间,齐宣王皱着眉头道:“子之还没做燕王,就想翻云覆雨?”说得一句却又突然打住了。孟尝君小心翼翼道:“从既往邦交看,子之对齐国倒是礼敬有加,当不会有险恶用心。”齐宣王冷笑道:“礼敬有加?那得看时候。”转而笑道,“以上将军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孟尝君道:“我方当有所防备。以臣之见,可否以庆贺燕国禅让为由,派出特使,秘密探察子之的真实图谋,而后再作决断?”齐宣王立即点头道:“另外,上将军也不能掉以轻心,要立即向彰水南岸秘密增兵,以防不测。”孟尝君连连点头称是,出宫部署调兵去了。 三日之后,苏秦进宫向齐宣王禀报新法令推行进展,顺便呈递了一封来自燕国的尚未开启的机密义报。义报,是春秋战国时各国在外国做生意的商人,向本国官署发回的敌情报告;因商人不是官派密使,也不是军中斥候,本无探事职责,所以时人称为“义报”。齐宣王接过义报道:“丞相为何不开启?”苏秦道:“臣在燕国多年,未免多有瓜葛,处置燕国事务唯恐失当,何如我王亲自决断?”齐宣王笑了:“丞相但以公心,何须如此避嫌?”说着启开义报观看,看着看着脸色阴沉了下来,将义报丢在了书案道:“岂有此理!丞相看看,子之在燕国做的好事。”苏秦拿过义报浏览了一番,一声叹息道:“这个子之啊,当年还是良臣一个,如何倏忽之间换了个人一般?”齐宣王揶揄笑道:“良臣?目下只怕是狼臣了。”又敲着书案道,“身为大臣,若堂堂正正地凭实力取代燕王,尚可对天下说话,使出这般阴狠手段,不是自绝于天下么?”苏秦又是一声叹息:“子之行事虽无定准,然对齐国还是恭顺的。”齐宣王嘿嘿冷笑了几声,不再说话。苏秦也不再说燕国的事,只是将变法事宜禀报了一番,便告辞出宫了。 回到府中,苏秦将经过对燕姬说了一遍,燕姬笑道:“燕国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找栎阳公主了。过些日子,各种消息都会聚到齐王面前,他自会提防子之。你要硬说强谏,他反倒不听。”苏秦喟然一叹:“目下看来,已经是如此了。看来这君王之心,与寻常人大大不同也。纵横家讲究个揣摩君心而有说辞,我如何没想到这条路子上?惭愧惭愧。”燕姬笑道:“纵横家的揣摩,是揣摩邦交利害中君王的取舍决断,实则揣摩的是事。这等揣摩,是揣摩君王处事的好恶,揣摩的是人。两者大不相同也。”苏秦恍然大悟,躬身笑道:“夫人之言,醍醐灌顶,在下如梦初醒也。”燕姬咯咯笑道:“哟!了不得,我可要收一条干肉了!” 旬日之后,燕国密报接踵而至。特使的快马急报一连几日,全部印证了商人义报中说的事实。最重要的,是特使传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燕太子姬平正在秘密联络王族与军中将领,密谋起兵讨伐子之。齐宣王正在将信将疑,特使急报又到:燕太子姬平秘密拜会特使,请求齐国以王道行事,支持燕国王族;太子若得平乱复位,将割让彰水北岸一百里酬谢齐国。 齐宣王既惊喜又疑惑,当即派出最信任的心腹大臣章子,秘密奔赴燕国。齐王严令章子:务必会同特使秘密约见太子姬平,考察其人其事是否可靠可行?月余之后,章子返回临淄禀报:太子姬平的势力甚大,数十家王室部族都拥戴太子复位,这些封地私兵加起来有三万多人;北抗匈奴的将军市被,也秘密投靠了太子姬平,这一支大约有两万多军马;更重要的是,燕国庶民对子之“新政”怨声载道,纷纷拥戴太子。 “如此说来,太子姬平可望成事?” 章子道:“以臣愚见,姬平比子之更有成事气象。姬平许我王百里之地虽少,却是真心要给的。子之许我十城虽多,却是权宜应酬而已。一旦王位坐稳,子之必然与我反目。” 齐宣王默默踱步片刻,突然高声道:“召丞相、上将军进宫。” 苏秦与孟尝君在宫门车马场相遇,不约而同地会心点头,联袂进了东偏殿。齐宣王直截了当,开首便说:“今日之事,会商如何对付燕国两方势力。”接着备细说明了燕国情势,对新燕王子之与燕太子姬平双方作了一番评判,末了道,“经多方查实,子之对本王有食言迹象,而太子姬平较为可信。燕齐双方犹如三晋之间,交往源远流长,利害盘根错节,一方但有大乱,另方必不能安稳。为此,燕国之乱,齐国不能作壁上观。然则如何涉入?做何方后盾?尚须我等君臣商议定夺,丞相上将军但畅所欲言。” 孟尝君拍案道:“我王所言极是!子之于彰水屯兵,显然居心叵测!如此之人,直与中山狼无异,断不可结盟。至于燕太子姬平,臣闻所未闻,敢请我王定夺。” 齐宣王矜持地笑了:“燕太子姬平一直与本王有秘密来往,以往火候不到,未曾知会丞相上将军,倒是粗疏了。”口气一转,看着苏秦道,“丞相邦交大师,有何高明对策?” “我王谬奖。”苏秦谦恭地笑了笑,“身在山中不识山,臣在燕国沉溺日久,与子之也曾多有交往,竟对此人没有警觉,实是惭愧。燕太子姬平,臣更是从来没有听过,但听我王决断。” 齐宣王大是舒心。起用苏秦与孟尝君,齐宣王最担心的是被架空。凡这两个人禀报处置的国事,他都要时时事事查实是否与禀报相同。虽然从来没有发现过疑点,但这种警觉却始终没有消除。处置燕国事务,齐宣王更是亲掌机密,亲自调遣,为的就是要教所有臣下明白:齐王在军国大事上还是乾纲独断,不受左右的。今日,见孟尝君与苏秦都是不知就里,且“唯王决断”,舒心之余,反倒有些歉意了,亲切地笑道:“这些都是特使刚刚回报的,本王也是方才知道。”语气一转道,“本王之意:上将军会同上大夫章子,立即秘密集结大军,准备随时开赴燕国。丞相坐镇临淄,全力推进变法为第一要务。一切燕国纠缠,均由本王与上大夫章子处置。” “我王所言极是!”孟尝君立表赞同后又道,“一俟调兵完毕,臣便将大军交于章子。臣欲辅助丞相镇守国政,推进变法,以为固本之计,望我王允准。” “也好。”齐宣王笑道,“说到底,内政是根本。” 散朝之后,孟尝君立即去了上大夫章子的府邸,将齐王的王命一说,一起到了上将军府。孟尝君极是爽利,将兵符印信一起捧出道:“对燕之战,由上大夫全权处置,但有难处,到丞相府找我。”章子没想到孟尝君如此推重,受宠若惊,一躬到底道:“虽有王命,章子却不敢僭越。章子以为:可会五都之兵对燕,上将军以为如何?”孟尝君笑道:“好!有五都之兵,安燕足矣。”这五都,说的是齐国五座重镇:临淄、阿城、莒城、即墨、历城,五座重镇都有常驻军马,合称“五都之兵”,大体上便是齐*马的主力。又说得片刻,章子开始忙碌起来了,孟尝君径自来找苏秦。 苏秦正与燕姬在书房,计议如何用老燕藏宝支持燕国。见孟尝君到来,苏秦不禁惊讶道:“调集军马何等繁剧,你能脱身?”孟尝君大笑道:“交给章子办理,我那王兄更放心。”苏秦一时愣怔:“哪?你不怕他背着你出事?”孟尝君笑着摇头:“他就在我府邸办事,怕甚?我也说了,有难处到这里找我。”苏秦不禁又是惊愕道:“交权留府?天下也只有孟尝君能如此作为了。”燕姬在一边笑道:“阴谋阳用,事事都在明处,孟尝君大本事也。”孟尝君又是一阵大笑,问两人在嘀咕何事,莫非燕国又有了变故?燕姬将老燕财宝的事说了一遍,末了笑道:“如何交到燕太子手中?该不该一次交完?季子和我都没个定见,敢请孟尝君说说?” 孟尝君思忖道:“如何交法,倒是不难,我门客可以帮忙。当不当交完,可是难题。一次交完吧,若燕太子复位失败,岂不大坏?说到底,此时大势还不明朗。” 苏秦眼睛一亮,拍案道:“大势不明朗,说得好!我看,这笔财宝目下不能交出,一旦此时交出,必定流失于战乱之中,中饱了权臣悍将私囊而已。唯有等到燕太子复国成功,百废待兴之时,这笔财宝才能用到正途!” “好!”孟尝君拍掌赞叹,“还是苏兄主意正:夺位在兵,复兴在财。” “好是好。”燕姬笑道,“只怕太子与栎阳公主要不断派人寻来,纠葛多些。” 苏秦道:“我看,不妨将此意明告太子,也可立下一份誓约,教太子明白:成则复兴有望,败则为国藏宝。” 燕姬笑道:“此话有理,季子也有机谋了。”三人一齐大笑起来。 孟尝君道:“苏兄,我还要对你说件事:秦国不是给燕国派去了个王子么?前日又来国书,要派一个王子到齐国为质,这究竟是何意?莫非又是张兄要出新名堂?” 苏秦沉吟片刻,意味深长地笑道:“给齐国派人质,唯有一个可能:重提齐秦结盟。此时六国自顾不暇,秦国却主动与齐国结盟,只能说明秦国可能有变,需要安宁治内。若是张仪主谋,未必如此示弱……看来,张兄倒可能有些微妙了。” 孟尝君恍然:“有理!我如何没想到这一层?苏兄且说,如何应对为好?” 苏秦轻轻叩着书案道:“此事不必着急,先拖些许时日,待齐燕局势明朗之后,再派特使到秦国看看,而后相机决断。与秦国结盟,对目下齐国有好处,可一举使齐国成为与秦国并立的两强。唯其如此,不能操之过急,要教秦国先伸手。” “便是如此。”孟尝君笑道,“苏兄不入秦,过些日子我去秦国。”

  第十四章百年一乱(1)

一、关西大力神 张仪回到咸阳,立即嗅到了一股异常的气息。 长街之上,国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眉飞色舞之间似乎又透着一种神秘。尚商坊的几条街市更是热闹,酒肆、店铺与街边,尤其是那闹哄哄的六畜大市,人们交头接耳,说得一阵笑得一阵,有了难以言传的喜事一般。六国商人们碰头,更是惊诧摇头,啧啧称奇,连呼“了不得!了不得!秦国大神气了”!张仪很是疑惑,秦国律法有“流言惑众罪”,禁止国人议论国政是非、传播流言蜚语,目下这般街头景象,平日是根本不可能遇到的,一定是咸阳发生了异乎寻常的事情。正在困惑之间,猛听见街边一嗓子呼喝:“那是!上将军第一大功!”张仪恍然醒悟,立即吩咐掉转车头向司马错府邸而来。到得府门,家老匆匆迎出,却回说上将军去了校军场。张仪没有再问,又掉转车头驶向校军场。 校军场在咸阳城的西坊国人区,紧靠西门,占地一百余亩,是仅次于王宫广场的又一个城内广场。说是校军场,实际上也只是王宫禁军与城防守军经常在这里训练操演罢了,拱卫咸阳的五万大军则驻扎在东门外的渭水河谷,有自己专门的训练营地,是用不着进入咸阳城校军的。所以,都城内的校军场,实际上是一万王宫禁军与一万城防守军的专用训练场地。此外,这个校军场还有一个特殊用途,便是举行盛大的欢庆仪典,国君、官吏、世族、国人同场欢庆。这种时刻,往往是秦国朝野少见的喜乐狂欢。 一进入西坊长街,行人络绎不绝地向西流去,呐喊欢呼声不断从校军场方向隐隐传来。张仪无须再问,便知这一定是秦王为司马错大军胜利班师在举行庆典。当张仪车马来到校军场石坊时,守门将领立即迎了上来,要将丞相领到王台上去。张仪却笑着拒绝了。下得轺车,他换了一身布衣,又卸了头上玉冠,只带着嬴华与绯云挤进了校军场。 咸阳校军场堪称天下奇观。广场四周是山坡梯田式的木楼看台,层层向高处延伸,最顶层达到三丈余高。正北面南的中央区域是王台,最顶层高出周围看台六尺,足足三丈六尺高。每逢盛大庆典,四面看台人山人海,鸟瞰中央场地的盛大操演,欢呼呐喊声山呼海啸般响彻咸阳。这校军场看台区域的分布,也是颇有讲究:正北面南的中央区域,是王室贵胄与国中大臣的专用区域,咸阳人称为王台;东西两侧各有一千人的军士看台,拱卫着王台区域;与正北王台遥遥相对的南面看台,则是外国使臣与商贾的区域,咸阳人称为“六国台”;东西两面则是国人区,其间又有细致划分:东面三区分别为爵民、士子、百工,西面三区分别为农人、老军、商贾。总的说,但凡庆典,校军场汇集的万千人众囊括了秦国朝野的精华人口,也包容了山东诸国在秦国的各色人士。所以,每一次庆典在实际上则是向天下展示秦国实力的一次绝佳机会,每一个秦人都忒是兴奋,呐喊声也分外的响亮。 秦人原是马背部族,保留着西部草原久远而又古老的集会传统。商鞅督造咸阳,建造了这座奇特而又雄伟的校军场,实在是想使秦人的这种集会传统,在都城有个宣泄的去处,不想却成了天下最宏大的都城奇观。后来的阿房宫,自然更是这种集会场地的大手笔了。 嬴华最熟悉校军场,在前面拉着张仪,绯云则在后面护着。三人曲曲折折一阵挤挨,好容易在高低错落的人山中挤到了南面看台的商贾区。这里全是六国商人,无人识得张仪,嬴华绯云护卫起来也方便一些。谁知刚刚走到看台尚未坐定,便闻全场一阵战鼓隆隆,随着是山呼海啸般呐喊:“大力士出场——”“万岁!万岁——”张仪目力极佳,一看场中大是惊讶。 在隆隆鼓声中,但闻“哞”的一声齐吼,五头秦川黄牛沓沓出场,身披大红布罩,头戴青铜面具,狰狞威武如神兽一般。更奇特的是,牛身大红布罩两边分别绣着两个金色大字,一边是“大力”,一边是“牛神”。张仪知道,渭水平原的黄牛被山东六国称为秦川牛,生得肥厚壮硕,力大无比。那最为酷烈的车裂刑罚,便是由五头秦川牛做行刑手的。秦人但说谁力气大,口头谚便是“后生一把牛力气”。如今,这五头秦川牛盛装出场,莫非要车裂巴蜀两王?张仪正在思忖,却闻又一阵山呼海啸般呐喊,一辆两马战车从校军场东口飞驰而入,战车上矗立着一个大汉,黑色披风,黑色铁甲,黑色铁矛头盔,身高足有一丈,真正一座黑铁塔一般。 战车哗啦啦绕场一周,在五头“大力牛神”旁停了下来。黑铁塔向正北王台遥遥一拱,又向各方位看台分别拱手作礼。突然,校军场响彻一个声音:“步卒力士乌获!与五牛较力,庆贺巴蜀归秦——”声音不知从何处发出,如雷声碾过天空,隆隆余音轰鸣不绝,直如天神在空中一般。“雷声”碾过,全场突然爆发出又一阵山呼海啸:“乌获万岁——”“大秦万岁——” 欢呼声平息,一个甲士百人队开进场中,在战车与大力牛神周围散开站成了一个大圆圈。带剑百夫长一挥令旗,战车辕中的两匹白马被卸下辔头牵走,那辆铁轮战车被粗大的锁链牢牢固定在四根预先栽好的铁桩上,唯独留下那座黑铁塔岿然矗立在战车之上。百夫长令旗再劈,五头秦川牛立即被牵到战车周围的五个方位,套上了特制的粗大皮绳亘头,每个牛亘头后的粗大皮绳都被拴在了黑铁塔身上——两手挽着两根,两腿拴着两根,脖颈上还套了一根,这五个位置,正是五牛分尸的要害位置。纵是铜筋铁骨,在五头壮牛数万斤巨力的疯狂撕扯下,也只能是粉身碎骨。蓦然之间,张仪想到了被车裂的商鞅,一阵寒意中生出了一种荒诞离奇,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了。 一阵尖锐的号角,一阵“哞”的牛吼。张仪蓦然惊醒。场中五条牛尾已经变成了五支狂舞的火把,黄牛吃疼发力,吐沫刨蹄,分向五方牛吼狂奔。再看那战车上的黑铁塔,却是岿然不动,兀自发出咬牙切齿的呵呵声。人山人海的校军场,静得如同深山峡谷一般。突然,黑铁塔一声大吼,那领黑色斗篷骤然鼓起,黑铁塔宛如一只钉在蓝天的苍鹰。几乎就在倏忽之间,五头壮硕的黄牛齐齐地惨吼了一声,又齐齐地倒退几步,如五座小山颓然倒地,激起了五团巨大的烟尘。 “五牛较力——乌获胜——”雷鸣般的隆隆声音又一次碾过全场。 “乌获万岁——”“大秦万岁——”校军场沸腾了。 这时,隆隆战鼓又响,两头五彩斑斓的长鼻怪兽踩着鼓点,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校军场中央。“吔!河象!”绯云低低地惊叫了一声。张仪仔细打量,五彩斑斓的怪物恰恰正是两头河象。河象是河内河外平原丛林中的大象,在魏韩两国的大河平原上生息,比楚国岭南的大象还要凶猛。寻常时刻,纵是十头秦川牛也敌不得一头河象。更要紧的是,河象极难驯化,除了魏国在吴起做上将军时驯化过三十几头河象,组成过一支象军外,战国没有一个邦国驯化出一头河象。张仪一时想不出,如此两头被装扮得五彩斑斓的河象,却是如何来的? 此时,那隆隆雷声又碾过全场:“虎骑力士孟贲,出场——”全场顿时山呼海啸,万岁之声震耳欲聋。嬴华对着张仪耳朵喊了一句话,张仪没有听清,只好笑着摇摇头往场中一指,示意嬴华只管看完再说。 正在此时,一辆战车辚辚飞进了校军场,一出场便引得一片欢呼。张仪一眼看去,这是一辆特意打造的精铁战车,疾驰之中铁青色一团寒光。精铁战车由四马驾拉,马蹄如雷,车轮隆隆碾起一道粗大的烟尘,声势确实惊人。车上一员猛士,丈余高身材,黑色斗篷,本色铁甲,连鬓络腮大胡须,比方才那个乌获更是粗壮威猛。精铁战车驶过王台,车上猛士发出雷鸣般呐喊:“大秦国万岁——”“秦王万岁——”张仪这才猛然醒悟,原来那碾过全场的隆隆雷声,便是这个猛士的声音。人有声若雷,当真是匪夷所思。 惊讶之际,又一辆光华闪烁的战车隆隆驶进。这却是一辆青铜战车,车上一人黑色绣金斗篷,一身青铜甲胄,头盔上的铜矛足足有一尺长,一脸黄色蜷曲的连鬓络腮大胡须,活生生北地胡人。飞动之中,青铜战车、青铜甲胄、绣金斗篷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座金光灿灿的天神,全场顿时沸腾了起来。 张仪心下生疑。此人异相,又是高贵异常的青铜战车与绣金斗篷,决然不是寻常武士。秦国的名将猛士,张仪没有不熟悉的,可无论如何想不起此人是谁。莫非是司马错收服的巴蜀王子?不可能,巴蜀人哪有如此胡人长相?正在疑惑,嬴华趴在张仪肩头锐声喊道:“太子!太子荡——”这次张仪听得清楚,心中不禁咯噔一沉。 再看校军场,孟贲已经跳下精铁战车,如雷之声又隆隆碾过:“孟贲举象——为大力神开路——”雷声方落,全场又狂热地呐喊起来。张仪周围的山东商贾们却是纷纷摇头。寻常人纵是力士,有得千斤之力,也就是极为罕见了。民谚有云:“人无举手之力。”这硕大的河象少说也有五六千斤,如何能举得起来?张仪博杂,素常也算得通晓武道掌故,却也对如此力道闻所未闻,不禁皱起了眉头。 此时,却见场中那个百夫长一劈令旗,一头河象被驯象武士赶到了一方铁板上。铁板架在四根半人高的粗大木桩上,河象晃悠上去,铁板发出咯当咯当的脆响。百夫长再劈令旗,孟贲迅速脱去了斗篷甲胄,只留下一身牛皮短装,大步走到铁板之前,又蹲身钻到了铁板之下。全场万千人众不禁屏息静气,悄无人声。 突然间,“嗨”的一声雷吼碾过,那头硕大的河象惊恐地啸叫了一声,铁板下的孟贲已经两臂伸直,铁柱般地矗立了起来。 “万岁——”全场爆发出山崩一般的呐喊。 孟贲稳稳放下河象,走出了铁板,向北方王台一躬,又是一声雷吼:“大力神!扬我国威!”雷吼余音隆隆间,便见令旗起落,那辆青铜战车的四匹驭马被卸下牵走,另一头更加肥大的河象又晃悠着踏上了战车。张仪明白:青铜的硬度韧性不如精铁,所以打造战车的铜板比铁板厚出了许多。也就是说,这辆青铜战车要比那辆精铁战车重量大出许多,再站上一头更加肥大的河象,总重量无论如何也在万斤之际。更难的是,战车之下无环无扣,难抓难抠,轮辐间仅可容常人窝身蜷伏,极难着力。如此情状,要举起这万斤巨物,当真是匪夷所思。 万众瞩目之下,但见金装大力神脱掉了绣金斗篷与青铜甲胄,也与孟贲一般,只留下一身牛皮短装。他却没有孟贲那般如雷虎吼,只是甩了甩胳膊腿,便蹲身钻进了青铜战车的轮下。校军场的万千人众大约也知道此人不是寻常力士,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偌大校军场如幽静的山谷。六国商人与使臣们更是瞪大了双眼,迷茫地盯着场中发怔。 静寂之中,只见百夫长令旗一劈,威猛雄壮的孟贲乌获铁塔一般守在了青铜战车的两侧,四名驯象武士也手提长鞭,四面守住了在战车上山一般晃悠的河象。突然之间,一声沉闷的嘶吼,青铜战车连同那头小山一般的河象倏忽升高,又倏忽降落。那头硕大的河象惊恐地啸叫了一声,山一般地卧倒在战车上,拉出了一堆黑黝黝的粪便,战车却依然矗立在空中纹丝不动。 “啊!快看,双腿都插进地里了!”一个山东商人尖叫起来。 校军场地皮原本是夯实的硬土,更兼经年马踏兵踩,几乎坚硬得与大青砖一般无二。如此地面,双腿竟能猛然插下两尺有余,谁能不惊心动魄?一片寂静喘息之中,校军场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人们将头上的玉冠竹冠纷纷摘了下来,提在手里弹着叫着跳着,“大秦国万岁”的呐喊一浪高过一浪。 中央王台一阵骚动,隆隆雷声又一次碾过:“秦王王命:赐孟贲、乌获关西虎贲大力士名号!”沸腾的欢呼顿时淹没了校军场。

第十四章百年一乱(2

二、司马错讲述的军旅故事 没有等庆典完毕,张仪挤出了校军场,一路快车回到府中,一直没有说话。嬴华将张仪送到府门,匆匆折马去了宫中。绯云一进府便忙着去收拾安顿诸般琐务。张仪独自在书房里转悠,也不去处置那些积压的公务,不明不白地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用过晚饭,张仪兀自不能平静,便驱车来到上将军府。家老见是丞相来到,没有通报司马错,将张仪径直领到了书房。 灯下,司马错正在与一个年青的武士说话。张仪眼力极好,一眼看出,这是日间在校军场指挥大力士的那个百夫长。司马错见张仪来到,连忙迎到廊下:“我已等候丞相多日了,快快请进。”张仪打量着司马错笑道:“倏忽三两年,上将军如何如许风尘?竟白了鬓发?”司马错笑道:“我无丞相胸襟,自是老得快了。”说罢请张仪入座。那名年青武士站了起来一躬:“骑士百夫长白起,参见丞相。”张仪见这年青武士生得肃杀厚重,一顶头盔比寻常武士高出了半尺,凛凛身躯威武非常,不觉有些喜欢,点头虚手一礼,笑道:“可是郿县白氏后裔?”白起道:“正是。”张仪又道:“可识得白山将军?”白起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司马错笑道:“白起素来不张扬家世,白山将军,正是白起之族叔。”张仪笑道:“原来如此,自强秉性,好事。”白起向两人一躬道:“上将军、丞相,公务已毕,小军告辞。”司马错点点头:“去吧,转告孟贲乌获,较力不是军功,无得轻狂才是。”白起答应一声,大步出门去了。 张仪笑道:“一个小小百夫长,竟蒙上将军召见,可见器重了。” “丞相不喜欢他么?”司马错笑罢喟然一叹,“这个白起,可是了不得。从军较武便勇武过人,更难得的是,对兵法战阵天生通晓一般。遴选锐士进攻巴蜀,我原是要他做千夫长。可这白起,硬是要从伍长做起,说是没有军功,宁不升迁。果然也是,连续一路打下来,他竟战战斩首五人以上,按说也该做千夫长了。可他就是要伍长、什长、卒长、百夫长一级一级做。二十岁的武士,有如此沉稳的品性,难得也!” “上将军素来不谬奖于人,张仪自是信得。”张仪笑道,“我还看得出来,你是有意锤炼于他。否则,今日校军场如此场面,如何能教一个百夫长指挥三个大力神?” “你去了校军场?”司马错惊讶了。 “如何?我去不得么?” 司马错叹息了一声,一阵沉默,良久,语气沉沉道:“这大力神,只怕不是吉兆。” 张仪内心一动,却不好应答。当初司马错力主攻取巴蜀,张仪是反对的。两三年之后,司马错却使巴蜀三千里变成了秦国的土地臣民,使秦国变成了与楚国一般广袤的大国。这不仅是军事上的成功,而且是谋略上的成功。战国大争,上将军与丞相原是国家的两根柱石,却又是常常发生摩擦的传统对手。尽管丞相以“统摄国政”的全面权力居于朝班之首,但在刀兵时代,作为统辖全*马的上将军的权力,却也是更实在的。更何况,上将军的爵位官俸,历来都是与丞相同等的。实际的权力格局往往是:谁更有才华、更有权谋、更有功勋、更有实力、更能够影响君主与朝野,谁便是第一位的权臣。张仪是名动天下的大策士,利口雄辩天下第一,邦交纵横算无遗策,却偏偏是两次都栽到了司马错手里。第一次房陵失算,还算情有可原,毕竟张仪不是兵家名将,当时也还没有入秦为相。然则这第二次,可是攻守大谋略的直面较量,更是张仪的强项,结局却偏偏又是张仪错了,而且错得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辩解的理由。对于张仪这种以才智立身的布衣丞相而言,这种失败几乎是不能忍受的。 可也忒煞作怪,张仪偏偏就对司马错没有妒火中烧,没有敌对心绪。与其说是张仪胸襟开阔,毋宁说是司马错的秉性品性化解了可能产生的摩擦。与张仪的飞扬洒脱相反,司马错厚重笃实,不张扬不浮躁,谋略来得缓慢,却是扎实细密,一旦谋定,几乎没有人能将他的谋划驳倒。但两人却有一点共同处,都是一心只想将事做好,都没有非分野心。恰恰是这唯一的共同点,使两人成就了良马同槽的美谈。用樗里疾的话说:“秦有良相名将如张仪司马错者,天意也!”在秦国历史上,后来的范雎与白起、吕不韦与蒙骜、李斯与王翦蒙恬,都做了权力场某种程度的对手,最终也都是导致了某一方牺牲,甚至双方同归于尽的结局,由此可见张仪与司马错之可贵了。 虽说没有嫌隙,张仪对待从巴蜀大凯旋的司马错还是十分慎重的。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张仪感觉到了咸阳正在发生着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弥漫着一种隐隐约约的躁动。一个最令张仪困惑的事情是:身为太子的嬴荡,纵然果真是一个大力神,如何便要这等炫耀膂力?秦国之威难道就在一个力士身上?这种经过秦王允许的炫耀,绝非空穴来风。可是,它究竟意味若何?却又很难说得清楚。这种变化,恰恰发生在他离开咸阳之后司马错班师的这段时间。张仪虽则有所警觉,但他却不想当着深沉多思的司马错,去竭力捕捉这种感觉。张仪知道,纵是才智独步天下,要说清一种朦胧的警觉,也是很危险的。 “巴蜀茶叶,如此碧绿,直与吴越震泽茶媲美。”张仪端详着陶杯中碧绿的茶水,悠然笑了。 “巴蜀两邦,地大物博,多有沃野,若治理得法,一等粮仓也。”司马错叹息了一声。 “治理巴蜀,是我职责所在,上将军有何高见?”张仪眼睛一亮。 “邦交理民,丞相原是圣手,司马错何敢高见?”这便是司马错,短处绝不做长处炫耀。 “夺取巴蜀,为秦国奠定大富强根基,乃不世奇功,上将军何有忧心?” “不瞒丞相,司马错之忧,不在巴蜀,而在咸阳。”司马错又是一声叹息。 张仪心头一跳,要脱口追问,蓦然之间生生刹住淡淡笑道:“今日庆典太得铺排?” 司马错摇摇头:“丞相若有耐心,且听我从头说来。” 张仪点头道:“你我将相多年,自当披肝沥胆,上将军但直言相向。” 司马错略一思忖,起身吩咐家老闭门谢客,回过身坐下来,对张仪娓娓说出了一番故事。 进军巴蜀前,秦惠王突然来到大散关军营,说是要教太子从军出征历练。司马错大是惊讶,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虽说,战国时王子从军作战极是寻常,许多王子还成了有名的战将,如秦孝公嬴渠梁嬴虔兄弟便都是著名将领。然则太子毕竟是国家储君,带兵统帅通常都很怕太子随军,一则是统帅的保护责任太大,二则是怕太子掣肘军中决策。在司马错,则还多了一层顾虑,即从来没有与太子来往过,不知这个太子究竟何等人物。若是个膏粱子弟或纨绔少年,岂非大大不便?但若要谢绝,却又有拒绝监军之嫌。但凡大将都明白:王子随军,名义上是历练,实际上多多少少都有着监视大军的秘密王命,公然拒绝,岂非平添君臣嫌隙? 秦惠王见司马错沉吟不语,明明朗朗道:“上将军无须担心,本王与太子约法三章:只为卒伍,不入军帐,不问军令。”说着一声叹息,“本王生平未入军旅,实在是一大憾事。本王这个儿子嬴荡,天生好武,却是稳健不足,若不入军历练,只怕他难当大任。”司马错道:“臣无别心,唯虑战场乃性命相搏之地,太子若有差池,国家不幸也。”秦惠王慨然道:“贪生怕死之君,更是邦国大难,太子若在军旅阵亡,也是天意了。”说罢啪啪拍了两掌,帐外大步赳赳走进一人。司马错一看,此人宛若胡人猛士般的奇异长相,一时惊讶得瞠目结舌。及至太子以军中之礼参见,司马错方才醒悟,连忙伸手去扶。太子却是一躬到底,瓮声瓮气道:“嬴荡入军,自当遵从军法,上将军若不将我做军士对待,宁不入军。”说话间,脸红到了脖子根上。司马错见太子虽然生硬,却也实在,二话没说,吩咐军务司马拿来一套兵士衣甲。太子当场脱去斗篷丝衣,换上了皮甲短装,眉宇间兴致勃勃。 司马错送走秦惠王,却为如何分发太子作了难:留在身边做中军护卫,既非秦王初衷,太子也不乐意;当真做一个小卒分下去,却有哪个小头目能领住这座尊神?嬴荡看出司马错为难,憨厚地笑了:“上将军莫得为难,不要说出嬴荡姓名,当做寻常卒子分配,岂不省事?”司马错道:“依你。只是要想个名字方好。”嬴荡道:“安一个胡人名字,阿木拉。”司马错笑了:“好,就阿木拉,做骑兵?还是做步兵?”嬴荡道:“步骑都想做。”司马错思忖一番,带着嬴荡到前军去了。 前军,是司马错为奔袭巴蜀新组的一支先锋大军,全军两万人,先锋大将是张仪熟悉的白山。因了蜀道艰难崎岖,大多数山路、栈道、峡谷、隘口,都要前军徒步涉险为主力开道。所以这前军将士,全部由既做过步卒又做过骑兵的精锐组成,人人都能上马做骑士,下马做步卒。司马错来到前军营地,没有到白山的大帐,辨认着旗帜颜色,径直到了一座牛皮小帐篷。 “白起可在帐中?”司马错在帐外高声喊话。 “禀报上将军:伍长白起在!”帐中一声浑厚果断的应答,便见一个头盔矛枪上有一绺黑缨的精悍武卒大步走了出来,身后一字排开了四尊黑铁塔一般的壮汉。 司马错笑道:“好耳力。如何听出我声?” 白起赳赳高声:“禀报上将军:伍长白起听过上将军对全军训示!” 司马错点头道:“伍长白起,这是陇西武士阿木拉,远道从军,配在你麾下做武卒。” “禀报上将军:白起卒伍多出一人,须得前军主将准许。”白起站得像一尊铁塔。 司马错点头道:“白山将军我去说,你带人便是。” “嗨!”白起一碰脚跟,立即下令,“武卒阿木拉答话,有何武技特长?” 阿木拉立即挺胸高声:“禀报伍长:阿木拉力道第一!剑术第二!” 话音落点,白起身后的四尊黑铁塔“哧——”地咧开了大嘴,虽然不敢公然大笑,那无声的蔑视却是显然的。白起没有回头便喊了一声:“乌获出队!”只听“嗨”的一声,一尊铁塔“嗵嗵”走到了队前,仿佛大石夯到了地面一般。 白起高声下令:“阿木拉!与乌获扳腕较力!” “嗨!”阿木拉瓮声答应,伸出了粗大的右手,手腕上一寸多长的茸茸黄毛,活像是一只硕大肥厚的熊掌。 “对劲!”对面黑铁塔嘿嘿冷笑着,一只同样肥大厚实的黑手搭了上去。 “一,二,扳——” 两声大吼同时响起,两座雄伟的身躯同时拱背发力,两只粗壮的胳膊猛然抖抖地僵持住了。倏忽之间,四只大脚一起陷进了泥土里。看着两人猛兽般的对峙,白起与身后的武卒都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正在僵持之中,金发阿木拉一声虎吼,黑铁塔一般的乌获轰然倒在了地上。这一下,连见惯了军中力士的司马错也大感诧异。 “彩——”武卒们不禁同声大喝。 白起高声道:“较力扳腕,阿木拉胜!孟贲,将你的重剑给阿木拉!” “嗨!”一座黑铁塔吼应一声,一柄长大黑物呼啸飞出,直扑阿木拉。阿木拉气静神闲,伸手抄住了飞来长物,口中叫道:“好剑!当真趁手!” 司马错一看惊讶莫名,这口重剑除了雪亮的锋刃,通体黑森森长矛一般,少说也有三十斤重量。军中用剑都是统一打造,虽也有轻重长短之分,但配给一些大力武士的重剑,最重也没有超过十五斤者。司马错精通各种兵器,深知一口十五斤的长剑,要在马上连续挥舞,劈杀一场最短大战所需要的两个时辰,没有超常膂力,断然无法支撑,更何况眼前这口三十余斤的重剑?再说秦军法度森严,历来不许兵士携带私家兵器入伍,这重剑却是从何而来? “孟贲回话,你这口重剑可是军中打造?”司马错脸色沉了下来。 “禀报上将军!”孟贲的声音铜钟般洪亮,“因小卒力大,伍长请命前军主将,特准小卒打造了这口重剑。” “乌获,莫非也有重兵器?” “禀报,上将军。”扳腕落败的乌获甚是木讷,“我是这支带钩大铁矛,一百二十斤重。”说着上前两步,挺出了一支碗口粗丈余长的黑沉沉铁矛,那带钩的矛枪有三尺长短,当真令人望而生畏。 “一百二十斤?你如何使法?”司马错大是疑惑。 乌获嘿嘿笑了:“这,小卒说不清,要伍长说。” “禀报上将军。”白起赳赳高声道,“孟贲乌获,均不通骑术,只能步战。乌获更有一长,行走如飞,善于攀缘。故而兵器为带钩长矛,遇有绝壁险关,乌获可借此兵器攀缘凿道。” “好!”司马错不禁赞叹,“巴蜀山地,正是险道重重,这钩矛大有用场。谁的主意?” “伍长!”四尊铁塔同时吼了一声。 司马错赞赏地望了白起一眼:“白起,我下令白山将军:白起一伍六卒,为全军开路尖刀。” “嗨!”这次,白起、阿木拉六人齐齐地吼了一声,分外兴奋。 司马错笑道:“白起,你要与阿木拉比剑么?” “禀报上将军:明白阿木拉剑术高低,便能编定战场次序。” “好!比,我也见识一番。”司马错此话,却是说给这位“阿木拉”听的,意思是要告诉他:入军历练,没有空谈,更无照拂,可是要一刀一枪见功夫的。 阿木拉掂掂重剑道:“我用重剑,占了伍长便宜,还是用常剑。” 白起笑道:“无妨,剑术原不在剑器轻重,何况我也是十五斤重剑。”说罢一伸手,有一柄带鞘长剑呼啸飞来,白起扬手抄住,长剑锵然出鞘,却是一口青光闪烁的精铁重剑。能使此剑,足见白起也是军中猛士无疑。阿木拉见白起抄剑出剑,便知这个小小伍长确实是剑术高手,稳稳地挺出了长大的重剑,等着白起进攻。 白起却道:“军中比剑,不是剑士比剑,是战场之上的实战劈杀,架力士木桩。” 只听“嗨”的一声,乌获挟着两根大木走来,“嗵嗵”往地上一蹾,大木陷进地面半尺有余,稳稳地栽在了中间,足足有一人合抱粗细,比寻常一条大汉可是粗出了许多。孟贲洪钟般叫道:“这是我练重剑的木桩,你阿木拉能一剑劈到底,就比我强!”阿木拉冷笑道:“这么说,孟贲劈不到底?”孟贲叫道:“对!我能一拳打碎这粗家伙,可就是用剑不行,忒煞怪了。”白起道:“阿木拉,你先劈。” 阿木拉围着粗大的木桩转了一圈,凝神站定,突然一声大喝,高高跃起,双手举剑奋力劈下。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重剑在离地面一尺高低处,卡在大木中不能动了。阿木拉愣怔变色,愤然抽剑,却连木桩也“扑通”拉倒,一抬双臂,竟连那合抱粗细的树段也举过了头顶。又是一声大吼,连着大木砸到地面,“嗵”的一声,树段陷下地面二尺许。饶是如此,重剑还是死死夹在大木中不能动弹。阿木拉面色铁青,沙哑地吼叫一声,一拳打向被重剑劈过的大木裂缝,只听“咔嚓”一声大响,合抱粗的树段拦腰断开,飞成了四分五裂的碎块。 阿木拉气咻咻道:“敢请伍长劈来我看!” 白起没有说话,走到另一根木桩前站定,突然一个飞身跃起,空中一声大吼,剑光如一道白练斜斜劈下,但听咔嚓脆响,粗大的木桩应声分为两半。看那木桩断面,却是光洁的刀劈平面,而绝不是震开的裂缝痕迹。这在骑士中叫做“刀面”,一段木桩的“刀面”若能贯穿木桩头尾,意味着这一剑从始到终都在劈杀,剑术力道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军中将士无一人不懂此中道理,所以齐齐地大喝了一声:“彩——” 阿木拉绕着木桩端详了一圈,向白起慨然一拱:“伍长剑术,天下第一!” 白起没有理会,高声道:“阿木拉膂力过人,与孟贲乌获成三人卒,为全军尖刀!” “嗨!”三尊铁塔齐齐地虎吼了一声。 从此,白起六卒威震三军。千里巴蜀险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人顶得百人。有一次,前军逶迤抵达一处绝壁险关,当地人称巴子梁。这是横亘在大峡谷中的一道山梁,形如天降巨蟒,怪石嶙峋,却又是寸草不生,仿佛青苍苍崇山峻岭中的一块黑秃疥癣,令人望而生畏。偏这道巴子梁又是通往蜀中腹地的必经之路,若绕道群山行走,至少需得半年时光。司马错入巴蜀前,曾经搜集了巴蜀各地所有的地理方志,其中有一卷叫做《巴蜀山水志》,书云:“巴子梁者,高山嵯峨,岩石磊落,倾侧萦回,下临峭壑;行者扳缘,或攀木而升,或绳索相牵而上,陟高若将登天,巴蜀之人,以为至险,唯猎户药农鸟兽可行,商旅至此绝迹也。” 就在大军望山兴叹的时节,白起六卒一番密议,立即开始了攀缘开路。 铁钩长矛的乌获当先攀上。他腰间结了一根粗大的牛皮绳,只听当当山响,他便一步一步地上了山腰。三丈之后是孟贲,腰间大带捆在乌获的牛皮大绳之上,双脚只需蹬住一块山石,双手便能着力。他结结实实地挥舞着重剑,只管凿开一个又一个碗口大小的石洞,每排三个,间隔一尺,惊人的均匀扎实。第三个便是那个阿木拉,同样将大绳捆在腰间,背上背了一大袋削好的粗大木楔,手持一个大铁锤,一锤一个,“嗵嗵”连声,便将长大的木楔结结实实钉进每一个石洞。第四个白起,也是腰捆大绳,却是将传递上来的厚实木板架上木楔,钉上铁钉。其余两卒则踩在钉好的悬空板桥上不断向上传递木板。山下陆续到达的万千军士工匠,只管砍伐大树,劈锯木板。 连续四个时辰,白起六卒没吃没喝,一鼓作气地拱到了山顶。单是这份耐力,也令全军将士惊心动魄了。更何况乌获、孟贲、阿木拉三人,腰间大绳还负担着后面人的重量,若是常人,当真是寸步难行。 天将暮色时分,山顶终于传来了孟贲三人雷鸣般的吼啸:“山顶了——” 大军攀登巴子梁时,天色已经大黑,万千火把直通山顶,活生生一条火龙天梯。三个巴蜀乡导惊讶得连连咋舌,直呼:“天兵噻!天兵噻!” 两个月后,司马错大军会齐,相继向巴蜀两国发动了突然攻杀。白起六卒又是战功赫赫,活捉了巴蜀两王,斩首两百余级,一时声名大噪。 但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种种关于太子的流言在军中不胫而走。“王太子在我军中!”“阿木拉是太子!”“太子异相,天生大力神!”“攻取巴蜀,全赖阿木拉奇能绝技!”起先,司马错并没有在意。他治军虽然极严,但对于军营流传军中猛士的神话,却从来都是听之任之。事实上,这种神话往往能激励士兵的功名*,使军营斗志更加昂扬。可时间一长,司马错却听出了这些传奇流言的一种异味——都在说太子,说阿木拉,真正的猛士与堪称猛士灵魂的白起,倒并不是传奇神话的人物。司马错秘密召见了白起询问,白起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伍六卒,没人乱说。”其余甚也不知道。司马错又找到前军大将白山。白山本也疑惑,却说不清楚,良久思忖,忽然道:“上将军,流言弥漫,似乎在三臣入巴蜀之后。”司马错仔细一想,有些明白了过来。 所谓三臣入巴蜀,说的是平定巴蜀后,秦王派来王族大臣嬴通、咸阳内史陈庄、长史甘茂三大臣进入巴蜀。三大臣带来的王书确立了治蜀法度:将原来的巴蜀两王分别贬为“只许闲居,不许干政”的巴侯、蜀侯;册封嬴通为巴蜀君,陈庄为巴蜀相,统领秦军一万镇守巴蜀;甘茂为抚军王使,犒赏三军后随同司马错班师返回。甘茂犒赏三军时,特意在前军停留了一个晚上。白山说,他的卫士看见了,甘茂在军营外的丛林里与“阿木拉”密谈了足足一个时辰。第二天晚上,“阿木拉”又被甘茂秘密领进了嬴通的大帐,也足足有一个时辰才出来。 有了这个心思,司马错在班师途中与甘茂有意无意地经常说起太子。甘茂极有兴致,向司马错详谈了太子嬴荡的过人禀赋:文武全才、胸襟开阔、礼贤下士、雄心远图等等。司马错不经意地知道了许多事情,心中越来越不安宁了。 回到咸阳,太子的军旅神话又迅速地弥漫了宫廷市井,又弥漫了秦国朝野。司马错却始终保持着沉默,在对秦惠王的《平定巴蜀书》中,只字未提太子历练,在《请封军功爵位书》中也没有罗列“阿木拉”军功。奇怪的是,秦惠王也始终没有向司马错问起过太子的军旅历练,想起秦惠王托付太子时的殷切之情,司马错觉察出其中难以言传的微妙。更令司马错不安的是,班师大典所安排的力士较力,事先他竟完全不知道。 …… 张仪笑了笑:“没一件硬实事,操心个甚?” “是么?”司马错也笑了,“果真无事,丞相倒是好耐性,听我聒噪一个时辰?”两人都笑了,却都没有说话。良久,司马错轻轻叹息了一声:“飓风起于青萍之末,太子躁动暴烈,甘茂好大喜功,偏偏秦王又到了暮年之期,秦国如何了得?” “上将军,就没有想想自己如何了得?” 司马错笑了:“一介武夫,了不了又能如何?倒是丞相,正遇龙腾之时。” 张仪笑道:“巴蜀一趟,上将军也磨出了几分诙谐?” “太子很是佩服丞相,岂非大喜?” 张仪默然,思忖良久道:“上将军两年有得,且容张仪思谋一番。”说罢告辞出门。司马错殷殷送到府门,再没有说一句话。

  第十四章百年一乱(3)

三、秦惠王千古奇症 张仪回到府中,已经三更时分,无意入睡,信步游荡到池边石亭下。 抬头一看,却见一个白色身影正站在石亭之中,不是嬴华却是何人?张仪走过去笑道:“夜半时分,形影相吊,倒是别有风韵。”揽住了男装丽人的身躯。嬴华笑着挣脱:“谁个形影相吊?你才是!”张仪笑道:“等我么?”嬴华娇嗔道:“等你做甚?不许人家有心事么?”张仪拉了嬴华坐在自己身边:“如何?见到王兄了?”嬴华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张仪笑道:“有甚动静?也见到太子了?”嬴华嫣然一笑:“你不是能事么?猜猜。”女儿娇态十足,与平日的洒脱英风大是不同,竟是分外动人。张仪怦然心动,猛然结结实实地搂住嬴华,在她耳边笑道:“教你嫁给我?是么?”嬴华咯咯笑着,一句话没说软倒在张仪怀里。 张仪雄心大起,一把剥扯去了嬴华的男儿长衫,显出了一身滑手的红色锦缎小衣。月光之下,*裸的嬴华被放倒在石案上,洁白丰盈的身躯晶莹生光鲜红欲滴。乌黑的秀发上一顶男儿高冠,平添了几分奇异的媚色。张仪也是第一次在明月之下品尝丽人,微风习习,体香津津,玉体毫发皆见,比起吹灭灯烛大不相同,更是觉得美不胜收,竟一气猛勇了半个时辰,兀自兴犹未尽…… 嬴华闭着眼睛瘫了好一阵,方才红着脸裹着衣服坐了起来,打量着张仪笑道:“世上可有这般丞相,未婚先乱,风流非礼?”张仪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公主风流,丞相何敢裹足不前?”嬴华一阵咯咯笑声,伸手飞快地在张仪脸上掴了一个清脆的巴掌:“呸!本公主从来不是淑女,是你的克星。”张仪搂住了嬴华*的身子笑道:“我天生皮厚,耐克,愿如何克都由得你。”嬴华伸出*的双臂揽住了张仪脖子,悄声笑道:“你这无赖劲儿,当真可爱,若像苏秦那般正经八百,才没气力。”张仪不禁哈哈大笑:“噫!你却如何晓得苏秦没气力?果真不是淑女……”嬴华一急,猛然用长衫包住了张仪的头:“夜半时分,你公鸡打鸣么,恁般大声?”张仪愈发笑不可遏,咳嗽着撕扯开长衫,摇头晃脑道:“公鸡打鸣,职责所在,何罪之有也?”逗得嬴华又咯咯笑了起来,声音比张仪还响亮。 笑闹一阵,嬴华才说起了进宫情景,张仪越听脸色越沉。 嬴华是嬴虔的小女儿,是秦惠王的堂妹,又是行人兼掌黑冰台,一等一的王族公主加机密干员,任何时候晋见秦惠王都无须通报。谁知这次却大不一样,刚刚过了王宫正殿,便被一个老内侍拦住,说是要禀报秦王允准方可。嬴华顿时沉下脸来,大袖一挥,径直走了进去。老内侍不敢拦截,连忙一溜碎步跑开了。将近秦惠王书房,长史甘茂从书房旁边的小门匆匆迎来,遥遥一个长躬道:“行人且请止步,我王今日不适,不能见臣理事。”嬴华眉毛一挑道:“甘茂大人,王兄有病,我更得探望。”甘茂沉着脸道:“行人是公主,如何不知法度?”嬴华顿时气恼,冷笑道:“既知我是公主,你便让开。”甘茂却梗着脖子道:“身为长史,职责所在,敢请公主退下。”嬴华几曾受过如此怠慢,怒火蹿起,抬手狠狠打了甘茂一个响亮的耳光。 甘茂大叫一声:“来人!给我拿下!”一排武士锵锵跑过来围住了嬴华,却面面相觑不敢动手。嬴华正要发作大闹,却听得大书房里一声嘶哑的叫声:“是华妹么?别理会他们,进来。”嬴华黑着脸哼了一声,一甩大袖径直进了书房。甘茂却愣怔在那里,大是尴尬。 进得书房,嬴华惊讶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几何时,壮健沉稳的王兄,竟然变成了半躺在坐榻上的一个白发苍苍的枯瘦老人! “王兄!你……你如何变成了这般模样?”嬴华一阵哽咽,扑上去抱住了秦惠王。 秦惠王慈爱地拍拍嬴华的肩膀:“小妹,坐在这,听我说。我是刚刚醒过来的,你来得正是时候。”嬴华哽咽着跪坐在坐榻前,望着苍老的秦惠王止不住地泪眼婆娑,及至秦惠王断断续续地说完,嬴华的双眼只有警觉闪烁的光芒了。 大半年前,巴蜀捷报传入咸阳。秦惠王高兴异常,大宴群臣,自己也酩酊大醉,一番吐泻,直睡了三日方才醒转。奇怪的是,秦惠王醒来后见榻前站着两个大臣,觉得眼熟之极,却硬是想不起他们的名字,只颤巍巍地指着他们,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一个黑胖子高声道:“臣,樗里疾、甘茂。我王沉睡三日了。”秦惠王明白过来,心下一松,一切又都想了起来。 从此,秦惠王自觉得了一种怪病:经常莫名其妙地觉得头顶“钻风”。此时一阵混沌,必是忘人忘事。有一次,竟连形影相随的老内侍也想不起来了。几次之后,秦惠王大是惶恐,将实情秘密说给了最高明的一个老太医。一番望闻问切后,老太医闭目摇头,说此病无名无药,只可求助于“方士”。 秦惠王笑道:“老太医莫非也混沌了?那‘方士’是周天子的狱讼秋官,洛阳倒是还有。只是,这‘方士’如何通晓医术了?”老太医连连摇头:“王知其一,不知其二。老朽所说方士,不是秋官方士,却是如今兴起在燕齐海滨的一等异人。此等异人自称通得天地鬼神,驱得妖邪怪病,又能延年益寿。老朽虽对方士不齿,然自知不能医我王头风怪疾,也是无治乱投医,唯愿我王三思。” 秦惠王素来不信邪术,见老太医无法可治,便到太庙祭祖祈祷,并请大巫师以最古老的钻龟之法占卜一卦。谁知卦纹之意竟只有八个字:“幽微不显,天地始终。”饶是大巫师反复揣摩龟甲纹路,也解不出是吉是凶。秦惠王长叹一声作罢,便听天由命了。从此,这怪病便成了折磨秦惠王的鬼魅。秦惠王心志强毅,立下了一条宫法:他但有混沌嗜睡之状,长史护卫须禁绝朝臣入宫,直至他清醒过来,亲自解除禁令。日复一日,钻风怪症发作得渐渐频繁,强壮沉稳的秦惠王饱受折磨,倏忽间变成了一个枯瘦如柴的白发老人。 嬴华心头怦怦直跳,却又无法抚慰这位王兄。思忖一阵,嬴华问:“大哥,你这阵能清醒得几多时辰?”秦惠王喘息着笑道:“有事你便说,天黑前大体无妨。”嬴华静下心来,先大体说了与张仪出使山东的情景与各国变法进展,秦惠王笑道:“这些事有丞相在,我不担心。对了,丞相为何不来见我?”嬴华道:“他在修书,准备明日进宫。”秦惠王低声道:“明日午时后,暮色前,记准了。” 嬴华点点头,说起了今日校军场大庆典的盛况,很为太子的威猛高兴,并向王兄道贺。秦惠王却听得皱起了眉头,脸色阴沉了下来,良久沉默,突然嘶哑着声音道:“华妹,你当尽快与张仪成婚。张仪,必须成为王族大臣。” 嬴华进宫,本来也是想请准这件大事的,不想此时被王兄突然当做国政棋子敲下,心中便有些不悦,但是看秦惠王寒霜般的肃杀脸色,便笑道:“王兄有命,小妹自当遵从。”秦惠王低声道:“小妹在心:非我清醒面命,黑冰台不奉任何王令。”嬴华不禁打了个寒战,低声应道:“小妹明白,断无差错。”秦惠王又低声道:“我明日要搬出咸阳宫,教张仪到这个地方来。”说着从怀中摸出了一方竹板递给嬴华:“你走,我要趁着清醒,多想几件事。” …… 月光下,张仪端详着掌中竹板上那只展翅欲飞的苍鹰,心中思潮翻滚,不能自已。看来,上将军司马错对秦惠王的骤然怪病还一无所知。这只有一个可能:司马错班师以来,从未晋见秦惠王;上将军班师不入宫,也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奉了王命君书。若秦王清醒,断无不召上将军入宫之理。如此说来,有人矫书?心念一闪,张仪一个激灵!能在法度森严的秦国与权谋深沉的秦惠王面前矫书行事者,绝非寻常人物。如此匪夷所思,能是谁? 想着想着,张仪的牙齿咬出咔咔声响:“小妹,走!” “疯了!”嬴华甩开张仪的手笑道,“光着身子走啊,衣服都不穿了?” 张仪二话不说,将自己的长袍脱下来包住嬴华,又在嬴华腰间勒了一条大带:“走。去见司马错,此时不能少了他!”嬴华咯咯笑道:“此等秘事你不行,毛手毛脚,听我。”说罢一闪身不见了踪影,倏忽之间,又笑吟吟转来,已经是一身黑色劲装,又利落地剥下张仪的高冠内袍,给他也换上了一身黑色短衣,还套上了一个黑布面罩。张仪笑道:“公事公行,大门出入,你这行盗一般,反是容易出事。”嬴华笑道:“你倒是大道,目下连王街都出不去。密谋者必有三只眼,懂么?”张仪不再辩驳,笑道:“我不会飞行术,就这般出门么?”嬴华道:“别说话,跟我来。”说着身子一个旋转,脚下一块大石隆隆移动,一个洞口赫然现出。张仪惊讶得咋舌:“噫!如何这里竟有地道?!”嬴华道:“回头再说,来。”拉着张仪下了洞口,地面大石又隆隆合上。 片刻之后,俩人冒出地面。张仪一看,竟是一片园林草地。嬴华悄声道:“这是司马错后园。”张仪心中更是惊讶,口中却不再说话,只是随着嬴华在树影间疾走不停。到得庭院,嬴华一伸手揽住张仪,跃上了屋顶,两三个起落,到了庭院正中的灯光位置,正是司马错书房之外。嬴华在张仪耳边悄声道:“你进去说话,我在外边守着,天亮前得走。”说罢在张仪身上一阵摆弄,张仪的黑色短布衣竟神奇地变成了一件黑色长袍,与平日洒脱的张仪一般无二。 张仪走进了书房,树影里的嬴华听见了司马错惊讶的笑声。直到城楼刁斗打响了五更末刻的最黑暗时分,张仪才走了出来。嬴华二话没说,拉起张仪飞出庭院,下了地道,天空露出鱼肚白色时,两人恰恰回到府中。看看在洞中蹭的一身泥土与一脸污垢,嬴华笑得前仰后合。 张仪板起脸道:“一整夜疯姑子也似,就知道笑,有甚好笑?” “丞相钻地洞,灰头土脸,不可笑么?” 张仪在铜镜前看了一眼,不禁也笑了:“你倒是说说,这条地道是谁开的?” 绯云早已经起来,一边惊讶地笑话着两个狼狈疲惫的夜行人,一边打来热水教两人洗脸。嬴华用热腾腾的面巾擦着脸道:“当年咸阳筑城,是商君与墨家工师总谋划。咸阳宫与各家股肱大臣的府邸,都有地道相连。怕的是一旦有陷城大战,君臣间不好联络。迁都咸阳后,商君收复了河西,秦国形势大变,这些地道便没有公开,只是将地道图保存在了王室书房。谋立黑冰台时,王兄将地道图交给了我,为的是秘密传递消息。可惜我除了当初探路,还从来没有用过,今日也是第一遭。” “如此说来,也必有地道通向城外了?” “有。”嬴华笑道,“当年在陇西,老秦人与戎狄周旋几百年,满山挖的都是秘密洞窟,长的有几十里,否则,精锐如何保存?” 张仪叹息一声笑道:“看来啊,这老秦人还当真有些图存应变之秘技,然则能保留到强盛之时,却当真难能可贵也!看看山东六国,当初哪个不强悍?可如今,鸟!”听得张仪一句粗骂,嬴华笑不可遏,绯云红着脸笑道:“吔!大哥这丞相越做越粗了。”张仪笑道:“不粗不解气,饭?快咥,咥罢了睡觉,睡起来出城。”绯云连忙搬来鼎盘,张仪一夜劳累,早已是饥肠辘辘,也不与两女礼让,径自狼吞虎咽起来。匆匆用罢,上榻倒头便睡,一觉醒来,正是日上中天的正午时分。看看天色尚早,张仪冷水沐浴了一番,宽袍散发来到书房,嬴华已经在书房等候。 “你在读书?”打量着书案前发呆的嬴华,张仪笑了。 “没那兴致,我在看图,找出口。” 张仪恍然,连忙凑过来端详。书案上摊着一张三尺见方的大图,羊皮纸已经发黄,墨线却是异常清晰。张仪博杂如师,也算得粗通筑城术,端详了一番大图,已经看出了些名堂,见嬴华依旧皱着眉头,打趣笑道:“木瓜一个,再看也是白搭。”嬴华红着脸笑道:“你才木瓜!在这里,我是想不出,这出口外是甚地方?”张仪又端详一阵,指点着大图道:“这是南山,这是渭水,这是北阪,这洞口外么?对了,酆水南岗,松林塬。”嬴华惊喜笑道:“酆水松林塬,真好!别宫正在那里。” 张仪一笑:“入口呢?最好在城内。” “木瓜!”嬴华拍案笑道,“地道相连,昨夜那里便能进入。” 听说入口在府中,张仪连呼“天意天意”,整理好了几样物事,对嬴华道:“午时末刻,该走了。”嬴华也收拾了一番,两人来到昨夜石亭下,悄无声息地进了地道,大约半个时辰后出得地道,面前是碧波滚滚的一条大水,对岸一望无际的茫茫松林,掩映着两座古老城堡的断垣残壁在风中遥遥相望,平添了几分萧瑟悲凉。 这水,便是赫赫大名的沣水。沣水在咸阳城西沣水在古咸阳以西入渭水。秦之古咸阳,在今咸阳以东。今沣水已近干涸,在今咸阳东南。与渭水交汇,虽是渭水支脉,却也是天下名水。所以为名水,是因为沣水两岸是周人文明的中心地带。两座遥遥相望的断垣残壁,便是当年沣京与鄗京的遗址。三百多年前,周室内乱,犬戎在周室权臣引导下大举进入关中,杀死周幽王,掠夺了周人积累的全部财富,烧毁了周人最伟大的两座都城——沣京鄗京,将丰裕的渭水平原变成了满目疮痍的废墟。正是这场亘古罕见的大乱,才引出了周太子(后来的周平王)千里跋涉入陇西,秦部族五万精骑东进勤王的悲壮故事。周人东迁洛阳,将根基之地全部封给挽救了周人的秦人。秦人虽然勤奋厚重,封国之初却已不善农耕,更兼春秋诸侯争夺激烈,无暇修复也无力利用这两座残留的伟大城堡。年复一年,沣京鄗京尘封湮没,被悠悠岁月销蚀成了真正的废墟。 奇怪的是,这两片断垣残壁的废墟之上,不知从何年开始,生起了大片大片的松柏树,茫茫苍苍覆盖了全部高冈。老秦人说,那是上天用最隆重的礼仪,安葬了这两座天子京城。后来,秦人便将这片山地呼之为松林塬。商鞅修筑咸阳时,在这与咸阳一水之隔的松林塬中,建了一座小小别宫,名曰章台,国人呼为章台宫。究其实,章台宫也是一座小城堡,夏日酷暑或是春秋狩猎,国君便在这里逗留一段时日。因了离咸阳很近,于是国君时常出城在这里小住,一些耗费时日又需清静的会商,也常常选在了这里。 “飞过去么?”张仪看看波涛滚滚的河水,又看看对岸的茫茫松林。 “你飞?莫急。”嬴华左右张望着,“该当有人接。” 话音刚刚落点,便闻岸边桨声,芦苇丛中划出了一条黑篷快船。船头一名军士突兀问:“可有鹰牌?”嬴华一亮手中竹鹰牌:“看好。”随手一掷,手掌大的竹牌“嗖”地飞向船头。军士凌空抄住,看了一眼道:“请大人左走百步,从码头上船。”嬴华笑道:“无须了,稳住船头便是。”说着揽住张仪腰身,身形一闪,两人凌空跃起,稳稳地站在了船头。军士拱手道:“请大人入舱就座。”嬴华对张仪眼神示意,两人进了黑篷下的小小船舱。只听军士脚下一跺,黑篷船箭一般驶向了对岸。 片刻之间,小船已经靠岸。军士领着两人上岸,进入松林,在一座石门前交接给一个千夫长,军士转身走了。千夫长领着两人进入松林深处,一阵曲折,终于看见了一座白色石条砌起来的城堡。城堡建在一个山包上,虽说不大,但在这青苍苍的松林中却是威势赫赫。沿着白色石阶上到平台,那千夫长又走了。没有守护兵士的厚厚石门,隆隆地响着自动滑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内侍走了出来,无声地招招手,领着两个人走了进去。张仪没有回头,却听见背后的石门又隆隆关闭了。莫名其妙地,他心中咯噔一沉,前所未有地打了个寒战。外边看,城堡虽然威势赫赫,里边却并不大,仿佛咸阳城中一个六进大庭院。穿过几道曲折回廊,便到了“庭院”深处的一座孤零零的茅屋前。茅屋外一片草地一片竹林一池碧水,倒似墨家子弟的幽谷田园一般。 嬴华趴在张仪耳边悄声笑道:“知道么?这是先君孝公特意修建,叫玄思苑。” “玄思苑?”张仪恍然点头,方才明白这是秦孝公为怀念墨家女弟子玄奇特意修建的居处,追慕孝公,不禁感慨中来,油然一声叹息。 老内侍已经从茅屋中出来,嘶哑着声音对嬴华道:“敢请公主在池边等候,丞相随我来。”领着张仪走进了茅屋。嬴华左右张望一阵,到草地边的竹林中去了。 进得茅屋,张仪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茅屋中四面帷幕,幽暗中的竹榻上斜倚着须发雪白枯瘦如柴的一个老人。虽则已经听嬴华说了秦惠王的景况,但亲眼所见,张仪还是感到了极大的震撼,一时间情不自禁,哭喊一声:“君上……”竟扑到秦惠王榻前跪了下去。 “丞相……”秦惠王也是老泪纵横,挣扎欲起,却又跌躺到榻上,良久喘息,沙哑着声音道,“也是天意啊……车裂商君,嬴驷不良,竟落得如此下场……” “君上,莫要自责过甚。”张仪哽咽着,“时也势也,已是当年过往之事。君上惕厉奋发,恪守商君法制,开拓大秦疆土,使秦成天下不二强国,上可对苍天神灵,中可对祖宗社稷,下可对秦国子民,煌煌功业,何愧之有!” “天命如斯!”秦惠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嬴驷来日无多,有几件事,须得对丞相说清了。” “君上但有王命,张仪自当尽忠竭力。” 秦惠王勉力坐直了身子,缓慢沉重地对张仪叮嘱了几件事情,都与储君继位相关,张仪听得大是不安。 秦惠王有几个儿子,长子嬴荡与少子嬴稷最为惠王看重。嬴荡是秦惠王当年重返咸阳后与一个胡女妃子所生,那个胡女生下嬴荡后便回到草原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这嬴荡天赋极高,壮猛异常,对兵事武道有着浓烈的嗜好。当初,秦惠王很为嬴荡的勇武刚猛而欣慰。战国大争,一个君王的尚武精神往往便是一个国家的旺盛斗志。可到后来,秦惠王渐渐没有这种欣慰了。说起来事情都不大,这就是嬴荡时常流露出的那种种令人惊讶的浮躁,令秦惠王不安。从军之前,嬴荡在两年中赶走了三个剑术老师,赶走了六个搏击术老师,原因都是老师打不过他。读起书来,嬴荡也是过目成诵,辩驳得几个老师张口结舌,也被一一赶走了。秦惠王几次动了念头,要请张仪兼做太傅教导太子,无奈纵横事大,张仪走马灯般周旋于六国,已是疲于奔命一般,如何能再掣肘? 后来,秦惠王发现了甘茂这个奇才。甘茂本是下蔡下蔡,今河南汝南地带,战国时为楚魏拉锯之地,所谓“楚头魏尾”,多属北楚。名士,学无定师,自称“师尚百家,自成我家”,更兼通晓兵家武道,精于论辩之术,在北楚南魏间声名大噪。张仪在山东六国间奔波的时候,介绍甘茂来到秦国,樗里疾将他引见给了秦惠王。一番长谈,秦惠王觉得甘茂之才确实难得,任为右长史,也便是长史之副。由于长史是常驻王宫的机密大臣,秦惠王便有了经常考察甘茂的机会。但有疑难大事,秦惠王总是先有意无意地与甘茂闲谈,想看看甘茂的见识。司马错兵出巴蜀之初,秦惠王有意征询甘茂的治蜀方略,甘茂说了两句话:“削巴蜀之王权治权,立秦人之王权相权。”秦惠王总觉得这个方略不深不透,可后来也照着做了。大约几个月,秦惠王对甘茂有了一个考语:“无大略,多机变,文武皆通,才堪实用。”司马错班师归来,秦惠王命甘茂做了嬴荡的老师,但是,却没有给甘茂加太子傅官爵。 秦惠王要看看,甘茂能否对嬴荡施加影响。令秦惠王意外的是,甘茂几次讲书下来,嬴荡与甘茂竟极是相得,几次来父王处谢恩,并敦请父王早日加太子傅官爵于甘茂。 可秦惠王这时却忐忑了。原本想自己正在盛年,可渐渐消磨嬴荡的暴戾浮躁之气,就像公父孝公当年对他那样,将一个浮躁王子磨炼成器宇深沉的君王,可如今身患异症,明是来日无多,便对嬴荡继位有了诸多忧虑。大秦国崛起何等艰难?若不慎交于劣子之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忧虑之中,秦惠王想起了少子嬴稷。嬴稷虽然比嬴荡小得许多,还只在少年之期,但却是个气度极为沉稳的少年。老内侍与老宫女们都说,嬴稷简直就与当年的孝公大父大父,春秋战国时对爷爷的称谓。一般无二。秦惠王虽然很是钟爱这个楚国丽人生的儿子,却总是觉得他少了一点刚强,多了一些沉静。为了滋养这个小儿子的强毅,在张仪提出给危机四伏的燕国派出常驻特使时,秦惠王便将这个少年王子派去了。嬴稷的母亲不放心少年儿子久居异邦,坚持跟儿子一起去了燕国。秦惠王很想召回嬴稷,可又另有一番担心:嬴稷年少,一旦回秦便要陷入明争暗斗,种种蛛丝马迹中秦惠王已经觉察到自己无法掌控权力细节了,已经无力保护这个小儿子在羽翼丰满之前万无一失,若继位不成反遭不测,岂不弄巧成拙?再说,嬴稷嬴荡各有所长所短,嬴稷是否一定比嬴荡强,秦惠王还当真难以从这个缺乏历练的少年身上看得明白。反复思虑,秦惠王难以决断了。 “丞相,”秦惠王断断续续说了半个时辰,末了喘息着静静地盯着张仪,“你为秦国一定大计,你说说,嬴荡、嬴稷,孰优孰劣?该当如何摆布?甘茂之太子傅,该不该明加……时日无多,丞相莫得讳言。” 张仪心中一颤,良久沉默。虽然是秦国丞相,然张仪却长久奔波外事,对咸阳宫廷素来所知不详,也缺乏思索,或许也是不谙此道所致。有一次笑谈,嬴华曾经说他是“烛照之才,灯下便黑”,张仪哈哈大笑:“自古大才,哪个不是灯下黑?商君不是么?吴起不是么?”嬴华笑道:“你愿黑便黑,我不黑便保了你。”张仪却傲然笑道:“纵然灯下黑,也识得鬼蜮伎俩,自保足矣!何须小女子护身?” 今日听罢秦惠王一番叙说,张仪却实实在在觉得自己是“灯下黑”了。满心都是七国纵横,邦交斡旋,到头来,对咸阳朝局的变化,竟不如对山东六国的朝局变化清楚。首要一个,入秦二十余年,对几个王子一无所知;司马错的秘密自己不知道,秦惠王说的这些秘密更是闻所未闻;尤有甚者,甘茂还是自己入楚发现的人才,自己说动甘茂入秦,并委托樗里疾向秦王荐举甘茂,到头来,甘茂成了太子老师,自己竟还莫名其妙。若不是与司马错甚是相得,秦惠王对自己也深信不疑,很可能自己最终莫名其妙地出局了,还都是稀里糊涂。 思忖之间,张仪已经是一身冷汗。虽则如此,张仪的机变之才,毕竟是天下无双。一阵哽咽沉默之中,他已经清楚了一个根本事实:权谋深沉如秦惠王者,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尚难以取舍,自己更是无法说清;此刻,秦惠王最需要的,与其说是对策,毋宁说是忠心;无上佳对策犹可,无忠诚之心则是举步之危。权力交接的节骨眼上,清醒有为的君王往往都是最冷酷的。 “君上毋得忧虑。”拭着泪水,张仪终于开口了,“储君之事,虽迫在眉睫,但却难以立断。臣与两位王子素无来往,难判高下,实无高明谋划呈献君上。商君有言,大事不赖众谋,而赖明主独断。储君事大,尚需君上明断定夺,方可万全。臣为丞相,深信君上思虑深远,唯以君上定夺是从。君上但有决断,臣当赴汤蹈刃,死不旋踵!力保大秦不陷入内乱之中。” 秦惠王长长地喘息了一声,似乎精神了许多:“丞相啊,你说说,司马错之后,秦国还有没有上将军人选?” 这一问突兀之极,张仪心中一惊,谨慎答道:“近年来臣疏于兵事,尚没有发现才堪上将军之人。”心中还有一句话,“上将军正在盛年之期,君上何忧?”却是生生地憋了回去。 “司马错,老了。”秦惠王叹息了一声,“你以为,甘茂兵事如何?” “臣以为,樗里疾尚有兵家之才。”张仪脱口说出了一个熟悉的王族人物,连自己都感到了意外。 秦惠王恍然笑道:“对了,樗里疾也是良将,如何忘了?”喘息一阵又道,“丞相,听说,你有个女仆,很是可人也。” 又是突兀的一问!张仪立即明朗回道:“启禀君上:女仆绯云,乃家母所赐,忠心不二,灵慧多能,确实是臣府的女家老。”答案似乎早在胸中一般。 “好。有如此一个女家老,也是天意了。丞相,你没打算过成婚么?” “臣谢过君上关切之心。”张仪先大礼一躬,立即跟上,“臣久欲求婚于公主,无奈诸事繁冗,竟拖至今日。今日臣请君上:恩准臣与嬴华公主立即成婚。” “好!”秦惠王拊掌笑了一阵,“丞相有此心意,本王如何不准?一月之后,你便与嬴华小妹成婚。但愿,我也能去饮得一爵喜酒了……” 看着泪光闪烁形同枯槁的老人,张仪眼前闪过当年秦惠王为寻访自己而装扮成胡人大商的英姿雄风,不禁大是感动,悲声哽咽道:“君上何出此言?张仪寻思一法,或可使君上康复如常。” “噢?”秦惠王眼中大放光彩,骤然从榻上坐起,“丞相何法?!” “燕齐之滨,寻访方士。”张仪说出了昨夜与嬴华叙谈后的思索。 “你,相信方士之说?”秦惠王惊讶了。 “以臣所学,本不信鬼神方士。”张仪坦然道,“然则,方士行于天下,也绝非偶然。治愈疑难邪症,便是方士风行之根。天下之大,纵是圣贤,亦不能穷尽造物之奥秘。儒家不言怪力乱神,墨家却是敬天明鬼。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又何须依据一家之言,对方士一笔抹杀?张仪以为,但能为我所用,便是有用之术。君上切莫以法家治国正道之心,对方士断然拒绝,不妨以身试之,或可大有成效。” 秦惠王不禁默然了。方士之说,老太医早已提过,只是秦惠王素来平实,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之士,心中存了个宁死不贻笑于朝野天下的念头,从来不提方士一说。张仪说出,却给了秦惠王意料不到的震撼。一则是张仪学问博杂,见识非凡;二则是张仪素来不拘成见,以求实效为宗旨,由他说出,秦惠王相信不是荒诞虚无之说;三则是张仪明白秦惠王心思所在,话说得透,理论得清。张仪提得出来,可见方士也并非纯然的子虚乌有。更何况,赫赫大名的张仪有此动议,秦惠王接受方士便有了最硬实的一个理由,纵是没有成效,天下非议也有张仪在前;以张仪之能,不愁对方士治病没有雄辩的说辞。 “丞相如此说法,那,试试了。”终于,秦惠王喃喃说了一句。 突然,一阵“嗵嗵”鼓声,老内侍的尖锐嗓音从茅屋外荡了过来:“暮鼓三十六——月上沣水头——”张仪方一愣怔,便见秦惠王哈哈一阵长笑,从坐榻上一跃跳下,白发飞舞嘶声笑叫:“你!你是何人?这般面熟,啊哈哈哈哈!”冲出了茅屋,在草地上大笑着兜圈子跑。 嬴华从竹林中蓦然现身,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内侍们在草地周围站成了一个大圈子,警惕地注视着疯狂奔跑的老人,突然放声痛哭起来……张仪默默地走出了茅屋,扶起了嬴华悄声道:“走,迟了只怕出不了松林塬。” 回到咸阳,已经是二更时分,两人都是毫无睡意。张仪在书房无休止地踱步,嬴华只是默默拭泪,全没有了寻常的英风笑语,气氛凝重得令人透不过气来。虽说两人对秦惠王的怪异病症各有想象,但今日亲眼看见,还是不啻霹雳当头,惊心动魄。老父丧礼都没有哭出来的嬴华,一路泪如雨下,软在张仪身上几若一片丝绵。张仪面色阴沉,心中沉甸甸地像压了一块大石。在那一刹那,他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大乱将至,秦国大险! 他反复咀嚼了与秦惠王的全部对话,一直在紧张思索着该走的路子。 “小妹。”张仪终于站定在嬴华面前,“你我必须分开行事。” “分开?你去哪里?” “我去齐国。你留咸阳。” “却是为何?你且说个由头出来!”嬴华霍然站起,语调冰冷得刀子一般。 张仪恍然大悟,从松林塬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对嬴华说今日面君之情,突兀要分开,嬴华定然是以为自己要逃离秦国了。不禁笑道:“我昏了。来,你坐好,听我说。”将日间与秦惠王的经过备细说了一遍,末了道,“要尽最后一份力,要设法治愈君上,就要去齐国寻访方士。可我又不放心咸阳,便想了这个分头行事的主意。” “我在咸阳,能做何事?”嬴华虽然已经明白,终是皱着眉头。 “只做三件事。”张仪郑重其事道,“其一,以我之名与司马错会商,要他在我回来之前稳住咸阳大势。司马错已经萌生退隐之心,君上也已生出取代上将军之意。当此微妙之时,既不能捅破这一层,又得教司马错振作行事。其二,辅助樗里疾处置好相府政事,要紧的是严密看管丞相印信,尽可能少地发布丞相书令。其三,启动黑冰台,严密监视咸阳宫,暗中保护君上。” 嬴华不禁舒展眉头笑道:“还真行,我以为你也像我一样,乱了阵脚。” “小妹啊,危难关头,咸阳为根。”张仪一声叹息,“你在咸阳比我根基深,又是王族机密干员之身,秘密行事比我更有成效。否则,张仪如何舍得与你分开?” “知道了。大计有你,我就踏实。”嬴华紧紧抱着张仪低声道,“只是,今日乍见王兄发病,我便心惊肉跳,总是想起老父当年将自己关在黑屋子里的模样,可怕,只想哭……” 张仪揽住了嬴华瑟瑟发抖的双肩,抚摩着她的秀发,拍打着她的肩背:“君上有噩梦,小妹也有噩梦。其实,人都有自己的噩梦。我也曾经有过,那是酷烈人生烙在心头的伤痕,有的人能医治这种创伤,有的人不能……” “有了你,我也能。”嬴华紧紧搂着,笑得一脸泪水。

  第十四章百年一乱(4)

四、大星垂沧海 轻车快马,张仪出得函谷关,五六日之间进入了齐国。 时当五月,正是农家最忙的时光。一入齐界,遍野都是收割整田的农夫,比沿途的魏国、鲁国的田畴红火了许多,田埂歇晌的农夫们也时时飘出舒心的田歌。虽是行程匆匆浮光掠影,张仪也立即感受到了这种不同,很是为苏秦的变法成效振奋。虽然苏秦发动的合纵一时分崩离析,在燕国也失去了立足之地,一时曾经落魄临淄,但在齐国的这场变法,却足以弥补所有的缺憾,使天下仍将对苏秦刮目相看。苏秦最终能有此等归宿,张仪很是欣慰。毕竟,是苏秦开了天下纵横先河,没有合纵,张仪的连横价值何在?何以在秦国立足?说到底,张仪是敬佩苏秦的,虽然是相互较量,张仪似乎还胜出了一筹。但从内心说,张仪倒是实实在在地以为:苏秦是开辟天下格局的大手笔,而自己只是应对跟进的应变之才而已;自己的胜出,与其说是才智谋略,毋宁说是背后的实力强大——假如苏秦在秦国,或者两人对调,天下大势真不知又是何等格局?看着一路红火景象,张仪动了心思,咸阳朝局明朗后,若秦国不能容身,便与嬴华绯云来齐国海滨隐居,也好多多与苏秦燕姬盘桓,尽享知己交谊之乐。 想归想,进得临淄,张仪却没有顾得上去看望苏秦,驱车直奔孟尝君府邸而来。寻找方士,最快捷的方法是请孟尝君帮忙,只有先将这件大事落到实处,张仪才能心中稍安。 一进那条熟悉的石板街,张仪就觉察到气氛异常。寻常幽静的小街,车马如流,官吏出入不断,两排全副甲胄的武士钉子似的从街口一直延伸到府邸大门。孟尝君素来不喜张扬,此等阵势,定然是发生了非常之事。莫非齐国要对燕国用兵了?及至到得府门,家老正从门厅下送一人出来,识得是张仪车马,连忙迎了上来道:“丞相来得不巧,孟尝君不在府中。丞相且府中稍待,老朽派人去请主人回府。”张仪问:“孟尝君进宫了?”家老低声道:“丞相府有急事,我家主人已经去了一个时辰。”张仪摆手笑道:“不用,我自去丞相府,一总见了两个。”车辕驭手是绯云,听得明白,一圈马缰,轺车辚辚出了石板街。 片刻之间,到得相府街口,也是甲士森严。相府门前车马排成了长龙,官员们在车马场站成了一片锦绣,人人都沉着脸不说话。张仪不禁哑然失笑,无非是齐王来到了苏秦府中,君臣三人会商出兵而已,纵然是一件大事,如何便这般阵势?心中一转念,想到在咸阳并没有接到嬴稷王子来自燕国的消息,齐国显然是要对燕国秘密用兵了。果真如此,倒确实是一件大事,既然被自己这个秦国丞相遇上了,自然得思谋一个对策,总是不能教齐国独自吞了燕国这块肥肉。 思忖之间,已到丞相府大门前。手持长剑的荆燕正赳赳守在门廊下,见是张仪轺车,匆匆大步迎了上来:“丞相请随我来。”带着张仪一行,从旁边的车马门进去了。一入庭院,静得幽谷一般,除了钉子一般的甲士,无一人走动。 张仪不禁笑道:“曾几何时,齐国的规矩大了?” 荆燕一脸肃然,也不说话,只是匆匆疾走,与平日豪爽判若两人。张仪也不多问,下了轺车,从容跟着荆燕往庭院深处而来。齐国号称富甲天下,历来有官俸优厚的传统,稷下学宫的名士都是六进宅院,大臣官邸更是宽敞。苏秦的丞相府虽说也是六进规格,但却比寻常六进宽阔了两三倍,每进都是横开二十余间,直与小诸侯的宫殿一般。几经曲折,荆燕没有带张仪到政事堂或苏秦书房,曲曲折折却是往后园而来。 一眼看去,这后园林木茂盛,花草葱茏,水池竹林山石草地,足有五六亩大小,分外的清幽。转过一座巨石堆砌的假山,竹林中出现了一座独特的居处,木楼茅屋相间,渗出一片浓浓的山居气息。那竹楼茅屋之间,孤零零立着一块形状奇特的白色巨石,石面上深陷着两个暗红的大字——燕苑,分明苏秦的手迹。 张仪对苏秦最是熟悉不过,一路看来,便知定然是那个燕姬来到了苏秦身边,两人在后园建了这座幽静的居处。苏秦的寝室原来在书房之后,与处置公事的政事堂很近,是燕姬喜欢幽静,才有了这座燕苑。看这燕苑气象,便知苏秦有了一片安适舒心的天地。蓦然之间,张仪为自己的归宿,第一次生出了一片怅然。 “丞相请,我去照看府门了。”荆燕说完,径自去了。 张仪恍然醒来,却见茅屋前石亭下都是默默肃立的侍女,时有浓郁的草药气息飘来。张仪心中顿时一沉,喊了一声:“苏兄,张仪来了。”大步进了茅屋。 一时间,屋中人愣怔了,张仪也愣怔了——屋中一张硕大的竹榻上,躺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榻前伏着一个绿色长裙的女子,孟尝君与齐宣王都忧心忡忡地站在榻边,两名老太医正在书案边紧张地商量着……张仪一阵大急,哭喊一声:“苏兄!”手中铁杖当啷丢开,扑向了榻前。 “张兄……”孟尝君一把抱住了张仪,将他扶到了榻前。 苏秦的上身*着,胸前包裹着厚厚的一层白布,殷红的血迹已经渗透出来,恍惚一朵血染的大花,令人心惊肉跳!苏秦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气若游丝,眼看是挣扎在生死边缘了。一阵大恸,张仪双手捂面,死死咬住了牙关没有哭喊出声,泪水泉涌般从指缝流了出来。 突然,门外脚步急促,一声楚语荡了进来:“噢呀孟尝君,万伤神医到了!”话音落点,春申君大步走进,一个清瘦矍铄的白发老者跟在身后。这万伤神医曾为张仪绯云治过刀箭之伤,张仪自然识得,只是此情此景,只是与春申君及万伤老人匆匆点头示意罢了,连旁边的齐宣王也退到了一边,免得礼仪不便。 万伤老人目无旁顾,径自走到榻前,动手解开了那包裹胸口的白布,一道寸余宽的刀口翻着白肉赫然现在众人眼前。老人凝神看得一阵,又搭脉片刻,一时微微皱起了眉头。 “老人家,可有救治……”面色苍白的燕姬轻声一问,止不住地啜泣了。 春申君向燕姬摆摆手。万伤老人叹息了一声道:“这刀伤不宽,却是极深,已经刺到了脏腑。”春申君低声对老人嘟哝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楚语,老人道:“目下情势,老夫只能保丞相清醒得两三个时辰。”一语未了,燕姬瘫倒在地昏了过去。一个老太医连忙过来,一根红色石针刺进了燕姬人中穴。 万伤老人走到书案旁,打开了那只随身携带的皮囊,拿出一柄闪亮的小刀与几个指头般粗细的陶瓶儿,倒出几色小米般的药粒,加上些许清水在一个小小玉盏中化开,来到榻前娴熟地清洗伤口,并着意教那说不清颜色的药水缓缓地渗入伤口深处,而后用白布包裹了起来。张仪看得仔细,那白布只包了一层,却再也不见血水渗出。清洗完伤口,万伤老人又用半盏清水化开了一粒黑豆大小的药丸,用一片光洁的竹板撬开了苏秦紧咬着的牙关,将药水徐徐灌了进去。连续做完,万伤老人站在榻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苏秦,眼见苏秦苍白的脸上浮出了一丝红晕,老人才轻轻地嘘了一声,叮嘱道:“饮水只能一盏。”走到书案旁收拾去了。 正在此时,苏秦的眼皮悠悠开了,一丝细亮的光芒迷离闪烁。众人屏住了气息,眼见那迷离的光芒渐渐稳定,渐渐清晰,渐渐地活了起来。终于,苏秦轻轻地张开了干燥的嘴唇,喃喃道:“太热了,茶水。”燕姬连忙捧过一盏凉茶,仔细地给苏秦喂了下去。 盏茶饮下,苏秦神奇地坐了起来,慌得燕姬连忙在背后扶住。苏秦盯住张仪惊讶笑道:“张兄,你如何来了?齐国没有出兵也。”张仪连忙道:“苏兄不要起来,躺下说话。”苏秦笑道:“不打紧,我觉得没事。”说着一一与几人笑语寒暄,抬脚下了竹榻。燕姬连忙扶住他站了起来。苏秦却对燕姬笑道:“夫人,备家宴,今日我要与诸位痛饮一场!”春申君看了看张仪与孟尝君,见两人都没有阻止的意思,也勉力笑着不说话了。 正在此时,一个老内侍轻步走进,对苏秦一躬道:“禀报丞相,大王有急事回宫,请丞相好生歇息,大王晚间再来探望。”苏秦看了老内侍一眼,一阵大笑道:“来日方长,何愁无歇?知己聚首,却是难求!”语调吟诗一般铿锵。燕姬目光回避着苏秦,大袖遮面,急匆匆转身去了。孟尝君略一思忖,对苏秦道:“嫂夫人还是留在这里好,此事我来操持。”不待苏秦答应,立即追了出去。 大约半个时辰,一场最为丰盛的宴席摆置整齐。临淄烤鸡、震泽银鱼、东胡炖羊、逢泽麋鹿,天下名菜一应皆上,每案两鼎三盏四盘。兰陵楚酒、邯郸赵酒、临淄齐酒、咸阳秦酒、燕山老酒,天下美酒应有尽有,每案前都摆了五只形色各异的酒桶。看着上菜布酒的侍女穿梭般往来如连绵飞动的流云,苏秦不禁拊掌大笑:“张兄黄兄,孟尝君今日要我等做天堂仙饮,何其痛快也!” 张仪一阵大笑:“好!今日与苏兄做千古一醉!” 春申君也粲然笑道:“噢呀呀,我黄歇今日是非醉死不可了!” 笑声未落,孟尝君走了进来道:“苏兄,我与嫂夫人已经安排妥当:阖府大酺,为你庆贺。我等一醉方休!” “好!”苏秦笑道,“我这身子舒畅得要飘起来一般,今日不醉,更待何时!” 孟尝君笑道:“今日苏兄高兴,便讲究它一番。我做司礼,诸位但听号令。”说罢清清嗓子高声道,“钟鸣乐起,宾主入席——”话音落点,浑厚的大钟六响,悠扬的乐声立时弥漫了茅屋大厅,一片和声唱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这是春秋诸侯宴乐挚友宾客的《鹿鸣曲》,渗透着肃穆浓郁的古风。苏秦不由自主地大摆了一下衣袖,肃立一侧,躬身伸手,做了一个请宾客入席的古礼。张仪与孟尝君、春申君也相对一揖,又并排对苏秦一揖,随着乐声进入了各自坐席。 孟尝君没有入座,站在案前高声道:“嫂夫人入席——” 乐声中,只见大木屏后悠然飘出了一个绿色长裙的女子,无珠玉,无簪环,一头如云的长发用一幅雪白的丝巾束住,素净如布衣仙子,却顿使厅中一亮。春申君不禁笑道:“噢呀,嫂夫人一出,茅舍生辉!”燕姬粲然一笑,向三人做了一个主妇古礼,笑吟吟地跪坐在苏秦身边笑道:“季子与我成婚,三兄都没有饮得喜酒,今日一并补偿了。”张仪拍案大笑道:“嫂夫人主意,当真妙极!孟尝君,司礼可是把住了。”孟尝君笑道:“有此等好题目,何愁今日不能尽欢?”突然一嗓子高声道,“举座一饮,为苏兄新婚大喜,干!” 举起酒爵,苏秦笑了:“原说是燕国安定后成婚,既然燕姬说了,今日便是大婚!张兄、田兄、黄兄,我与燕姬先干了!”说罢与燕姬一碰铜爵,一饮而尽。孟尝君三人也举爵相向,汩汩饮尽。 “张兄啊。”苏秦看看张仪,慨然笑道,“你我比不得孟尝君春申君,都是孑然一身闯荡天下。我倒是很想知道,何时能为你贺喜啊?” “苏兄放心。”张仪笑道,“我回到咸阳便成婚!” “好!”苏秦颇为神秘地一笑,“可是常随左右的那两个女公子?” “知我者,苏兄也!”张仪哈哈大笑。 “噢呀——”春申君一声惊叹,“听说那两个女公子,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家老。张兄大大艳福了!”几个人一齐大笑了起来,又为张仪即将到来的大喜共同干了一爵。 张仪呵呵笑道:“一路之上看到齐国变法大见成效,我还想隐居海滨,带着我那两个小哥,与师兄嫂夫人终日盘桓也。” “大妙!”苏秦兴奋异常,当当拍案,“张兄不知,我也有退隐之想。待齐国大势安定,我回燕国,安定燕国之后,我便与你一起隐居。明月清风下海阔天空,山溪松林间对酒长歌,琴棋为伴,丽人相随,放浪形骸于山水之间,何等快意也!” “好!我等着师兄……”张仪喉头一哽咽,大饮一爵,低头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孟尝君慨然一声叹息:“苏兄啊,我这上将军也不会长久了,到时去找你!” “噢呀,我也一样了。”春申君苦笑,“屈原走了,楚王昏了,我也找个退路了。” “风雨多难见世事。”苏秦双目闪亮,感慨万端道,“二十余年,天下格局又是一变。合纵连横之争,六国虽然落了下风,却结束了秦国的一强独大,这是我等都没有想到的。六国的二次变法开始了。往后,至少是秦、齐、赵三强并立,说不定还得加上一个燕国。看来,华夏一统是条漫漫长路,也许还得再熬上几十年。人生有年,我等只能走得这几步啊!看看,苏秦张仪,已经都是两鬓白发了。孟尝君、春申君、信陵君,也都是磨得老成器局了。逝者如斯夫!我等一代已经流将过去了,恋栈无功,虚度岁月,岂是英雄作为?张兄、田兄、黄兄,当归便归,何如归去?何如归去啊……” 一席话百味俱在,说得几人都是唏嘘不止,齐齐地大饮了一爵。燕姬拭泪笑道:“难得季子今日至情至性,正有乐师,我唱一支歌给季子如何?” 三人一片叫好。孟尝君喊了一声,廊下乐师们奏起了悠长的序曲,等待歌者有词便随行伴奏。燕姬站了起来,向苏秦一个灿烂的笑脸,翩然起舞,深情地唱了起来,那是一首洛阳王畿的踏青情歌,词却是因人而异的: 春草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悠悠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一时唱罢,座中同声赞叹。苏秦爽朗笑道:“燕姬与我相识二十余年,今日第一次放歌。我也来和一曲!” “噢呀,那可是妇唱夫随了,好也!”春申君一口楚语,夫妇二字咬得含混,众人大笑起来。却见苏秦座中站起,大袖一摆,苍哑厚亮的歌声绕梁而走: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 将恐将惧维予与汝 将安将乐汝转弃予 习习谷风维山崔嵬 无草不死无木不萎 将安将乐非汝弃予 弃予如遗上天弃予 上天弃予—— 暮色已至,灯烛大亮,歌声戛然而止。苏秦哈哈大笑,座中唏嘘沉寂,谁都能从那悲怆苍凉的歌声中听出苏秦并没有糊涂,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时刻……明哲如斯,教人何以宽慰? “季子……”燕姬哭喊一声,扑过去抱住了苏秦。 张仪深深向苏秦一躬:“大哥,你我虽不能如庄子一般旷达,也算得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若有心事,便对兄弟说。”孟尝君与春申君也是肃然一躬:“苏兄,但说便是了。天下事难不倒我等兄弟!” 苏秦拉着张仪的手笑了:“好兄弟,你我纵横天下,也算是做了一场功业,此生无憾,夫复何言?只是四弟苏厉已经到了齐国,正在稷下学宫,张兄代我督导训诲,莫使他学了苏代。” 张仪肃然一躬:“大哥毋忧,张仪记住了。” “孟尝君。”苏秦转过身来笑道,“燕姬总在燕齐之间,若有急难,请代我照拂。” 孟尝君慨然一躬:“嫂夫人但有差错,田文天诛地灭!” 苏秦又拉着春申君道:“春申君啊,我在郢都败给张兄,愧对楚国也。一想到屈原,我便夜不能寐。君兄若得使屈原复出,促成楚国再次变法,楚国大有可为矣!” 春申君含泪笑道:“噢呀,苏兄有如此叮嘱,黄歇便不能退隐了。也罢,拼得再做几年官,也要救得屈原,救得楚国了。” 正在此时,屋外传来一声长喝:“齐王驾到——” 几人正待举步出迎,苏秦一个踉跄软倒在燕姬身上,面色顿时苍白如雪,喉头间便是粗重的喘息。待燕姬将苏秦抱上竹榻,万伤老人已疾步赶来,一番打量,轻轻摇头。张仪燕姬四人不禁泪如泉涌。齐宣王听得动静有异,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凑到榻前俯身一看,竟带出了哭声:“丞相,你如何这般走了啊……” “齐王……”苏秦又一次睁开了眼睛,疲惫地喘息着,“他日出兵燕国,务必善待燕国臣民。燕人恩仇必报,若屠戮臣民,是为齐国种恶……” 齐宣王频频点头:“明白,本王明白。”又凑近苏秦耳边急促问,“丞相,谁是谋刺凶手?” “谋刺苏秦者,必是仇恨变法之辈。”苏秦艰难地一字一顿,“齐王可大罪苏秦,车裂我身,引出凶手,一举、一举铲除复辟根基,苏秦死亦瞑目了……” “丞相!”齐宣王哭声喊道,“本王定然为你复仇……” 苏秦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深入两腮的唇角一丝微微的笑意,一头雪白的长发散落在枕边,平日沟壑纵横如刀刻般鲜明的皱纹,顷刻间荡然无存。平静舒展的脸上那般年青,那般明亮,渗透出一片深邃睿智的光芒。 “大哉苏公!”万伤老人一声赞叹,又一声感慨,“去相如斯,老夫生平仅见也!”对着苏秦深深一躬,径自去了。人们默默流泪,默默肃立,默默地注视着那个方才还意气风发谈笑风生此刻却仿佛沉睡了的老友。终于,燕姬轻轻走到榻前,深深地亲吻了苏秦,将自己的绿色长裙脱下来盖在了苏秦身上。 “王侯之礼,厚葬丞相——”齐宣王突然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 孟尝君愣怔了:“王兄,丞相说……” 齐宣王恨声道:“丞相之意,怕我治罪无证据,要引凶手自己出来而已。齐国本已愧对丞相,焉得再折辱丞相尸身?孟尝君,本王令:立即出动你门下所有异能之士,查清谋刺来龙去脉,将凶手斩草除根!” “臣遵王命!”孟尝君大是振作,“三日之内查不清,唯田文是问!” 齐宣王走了。孟尝君四人一阵商议,张仪与春申君都赞同齐宣王做法,燕姬也以为齐宣王并未违背苏秦本意,只是主张先设灵祭奠,铲除凶手之后再正式发丧,三人尽皆赞同。商议完毕,张仪敦促孟尝君去部署查凶,说那是第一要务。孟尝君一走,张仪便与春申君分头行事:春申君立即坐镇丞相府主事,荆燕辅助,依照王侯大礼设置了隆重的祭奠灵堂;张仪则与燕姬一起,请来大巫师给苏秦净身着衣并做停尸祈祷,一直忙到次日午后,棺椁进入灵堂,一切方算大体妥当。张仪春申君坚持要与燕姬一起,给苏秦守灵三日。孟尝君一阵忙碌,部署妥当,也来给苏秦守灵。 夏日停尸,本是丧葬中最为头疼忌讳的时节。暑气燠热,尸身容易腐臭,而丧礼规定的停尸日期却有定数,官爵越高,停尸越是长久。贵若王侯,灵床地下与四周虽有大冰镇暑,也往往难如人愿。于是便有了“死莫死在六月天”的民谚。苏秦突然遇刺,正在盛夏酷暑之日,停尸本是极难。可忒煞作怪,自棺椁进入灵堂,天气便骤然转凉,碧空明月,海风浩浩,一片凉意弥漫,大有秋日萧瑟之气。齐宣王本来已经下令:王室冰窖藏冰悉数运往相府,王宫停止用冰。然则只运得两车,便再也没有运,因为连这两车冰都没有化去。 齐人本有“宽缓阔达,多智好议论”之名,临淄城也算是天下口舌流淌之地。有此异常天象,自然是议论蜂起。于是,便有了对苏秦的诸多感念,对谋刺凶手的一片骂声,寻常以某人“死在六月”为由头的诅咒踪迹皆无。更有一首童谣传遍巷闾,那童谣唱道: 春草佳禾草鱼德大 马心不良流火走血 这一晚,张仪正与春申君对坐灵堂廊下,孟尝君匆匆到来,先给两人唱了这首童谣,请两人破解。春申君困惑摇头道:“噢呀,童谣历来是天书,谁能先知了?”张仪一阵思忖,一阵吟诵,俄而笑道:“大体不差。这凶手,孟尝君当已经查出来了。”春申君惊讶道:“噢呀,张兄神人,如何猜测得出了?”张仪笑道:“历来童谣,皆非无风之浪。那必是知情之隐秘人物,抛给世人的一个谜语。此首童谣,头两句暗藏苏秦名号,颂苏兄对齐人有大德。后两句却是说,凶手七月便要伏法,且是马旁姓氏。”孟尝君一时惊讶得口吃起来:“啊,啊,张兄,人说鬼门博杂,果然不虚,你是神目如电!”春申君着急起来:“噢呀呀,你倒是说了,凶手是哪个贼子了?”孟尝君笑道:“莫急莫急,请来嫂夫人,我一起说给你等听。” 燕姬的声音从灵堂帷幕后传了出来:“孟尝君但说,我听着。” 孟尝君一阵喘息,耐着性子述说了一个离奇的故事: 开春之后,新法已经在齐国站稳了脚跟,民众一片颂声,连长期与齐国争夺渔猎水面的燕南民众,也纷纷逃来齐国定居。苏秦顾及燕齐盟约,亲自带着齐北三县的县令去安抚燕国流民,劝告他们返回燕国。可流民对燕国“新政”怨声载道,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无奈之下,苏秦只有下令齐北三县悉数吸纳燕国流民,许其在荒芜地区集中为村落居住。流民大是感激,竟在一个春天,开辟出了近万亩可耕之田。亏了燕国忙于内讧,两国才没有纠缠。苏秦从齐北回到临淄,上书齐宣王,请发王令:允许在齐国定居的流民“一体为民,有功同赏”,其中最要害的是允许新国人从军,不得有任何歧视。这种法令在秦国虽然已经推行四十余年,但在齐国、燕国,还都是惊世骇俗的“使贱成贵”法。 此法一出,朝野大哗。稷下有名士曾说:“齐国山高水急,齐人贪粗好勇。”对于尚武成俗的齐国人来说,从军做骑士或步军技击勇士,都是无上的荣耀,本国隶农渔猎子弟尚且不能做,何况与战俘一般低贱的流民?然则,国人也从年复一年的传闻与亲身经历中,知道了秦国新法的好处,知道了齐国要变法便得慢慢“脱俗还法”。议论归议论,吵闹归吵闹,毕竟也没有生出大事来,新法还是颁布了。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那日傍晚,孟尝君正在听斥候禀报燕国情势,突然听得总管冯在院中锐声叫道:“家君不好!丞相遇刺了!”话音未落,冯冲了进来,拉起孟尝君便走。待两人快步走到巷口,发现苏秦正倒卧在幽暗的巷口,身下鲜血一片,吓得赶来守护的几个门客面如土色。孟尝君对门客大喊一声:“快!四面搜查!”立即抱起昏迷的苏秦回到府中,请来王宫太医一看,说是不擅刀伤,只能止疼。孟尝君命令冯立即找到苍铁,火急赶到楚国,请春申君寻觅万伤神医。这边大体包扎了伤口,止了大出血,孟尝君便将燕姬接了过来。燕姬一看大急,立即将苏秦小心翼翼地抬回府中。孟尝君护送到府,见苏秦仍然昏迷不醒,对燕姬匆匆叮嘱了几句,急忙赶了回来。 门客们禀报说:搜遍了方圆十余条街巷,可疑凶手踪迹皆无。 孟尝君急得面色涨红,拍案高声怒道:“查!给我查!何方神圣?竟敢在田文门前行刺丞相!查不出来,我田文陪着苏秦一死!”孟尝君历来善待门客如贤士,这次当真动了肝火,门客们无不惊心,却也都更加敬佩孟尝君,异口同声起誓:“不能查凶雪耻,永不为士!”毕竟,战国士人皆豪杰之风,朋友贵客遇刺门外而不能手刃真凶,那当真是无颜面对天下。更何况孟尝君门下以“多有奇能异士”闻名,若不能查凶除恶,那才是永远不能洗雪的耻辱。数百名门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不容孟尝君插手,天罗地网般撒向了齐国城乡。 齐宣王在苏秦尸身旁严令孟尝君时,真凶事实上已经落网了。 谁也没有想到,这次竟是那几个鸡鸣狗盗之徒立了大功。那个善盗者,本名叫桃大,一班市井却叫他“掏大”,意思是从来不盗小物事。做了孟尝君门客,桃大也想做点正经事,怎奈总没有大用场,干瘦矮小也无法可变,纵穿得一身光鲜,也是无人看得入眼。久而久之,又恢复了一身布衣,一个酒葫芦,整日醉得东倒西歪,逢人便想一试身手。这日暮色时分,桃大胡乱哼唱着要回门客院,一进那条石板街巷,瞄见一个黑衣白发的老者悠悠地跟在一辆轺车后面。桃大眼尖,又是惯盗,不经意间瞅见了老者皮靴内插有异物。饶是如此,桃大也浑没在意,总以为老者是轺车高官的隐秘卫士,径自哼唱着跟在后边。方到巷口,车后的老者却突然痛苦地叫了一声,跌倒在地。前面的轺车闻声停了下来,车上跳下一个高冠之人,向老者走了过去。桃大依旧是浑没在意,卫士伤病,主人照拂,再是寻常不过了,径自向门客院拐了过去。 可就在这刹那之间,桃大瞥见了一道细亮的光芒!接着便是老者扶住了高冠之人。桃大心思灵动,便知事体不对,风一般飘了过去,疾如闪电般从老者身上取得一物。几乎同时,老者也突然消失了。桃大喊了一声:“快救人!”自己便追了下去。 两个时辰后,当孟尝君正在愤然之时,桃大一身泥土一脸脏污地回来了。虽然没有追上凶手,桃大却盗得了凶手皮靴中的一柄短剑。孟尝君找来太医一看,短剑恰有一尺,无毒,却极是锋利,正与苏秦肋间的伤口相合,只是没有血迹而已。 “桃大无能!那个老东西有两柄短剑,这柄没有用上,那一柄在他手上。”桃大一边自己骂自己一边说,那个老东西出得临淄北门便不见了,他在方圆十余里都找遍,也没有见到可疑的藏身处所。孟尝君思忖一阵猛然醒悟,拍案道:“天齐渊!牛山!盯准这个巢穴!” 一阵紧张周密地准备,一百多个门客络绎不绝地向天齐渊撒了过去。冯亲自在一个秘密山谷坐镇应变。孟尝君忙着去了苏秦府,生怕苏秦突然故去。忙到昨晚,冯秘密急报:真凶藏匿处已经被围,要死尸还是要活人?孟尝君立即下令:“一律要活口!” 凶手果然在牛山,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个凶手是一个年青憨厚的药农。 讯问时凶手颇为奇怪,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一脸的窘迫愧色,咬着牙只是不说话。孟尝君心中一闪,走近药农亲切笑道:“看得出,你后生是个剑击之士,也是个为国立功的人才。给你明说,齐王已经定了苏秦大罪,杀了他原本有功。你只要说出受谁指使,我便上书齐王,为你请功。”药农后生眼睛扑闪着憨憨笑道:“俺才不管你是功是罪,只要不连累爷爷,俺便说。”孟尝君立即道:“齐国新法,已经没有株连族人之罪,我保你爷爷无事。”后生道:“你是谁?俺却信你?”孟尝君正色道:“我是孟尝君,言出必行,一诺千金,你不信么?”年轻人慌忙便是一拜:“孟尝君俺却知道,是侠义班头。”孟尝君哈哈大笑:“既认我这个班头,你便说,谁要你杀人?”药农后生道:“要俺杀人的,是公孙家老。”孟尝君道:“你可知道,你杀的是谁?”年轻人道:“俺只知道,是家老仇人。”孟尝君又问:“有人看见,杀人者是个白发老人。你如此年青,不能冒功。”年轻人憨厚地笑了:“打开俺的镣铐,你自会知道。” 待镣铐打开,药农后生背过身片刻,一回头,一个白发苍苍精瘦黝黑的老人赫然站在厅中。桃大高声尖叫:“没错!就是他!就是他!”药农后生嘿嘿笑道:“牛山药农谁不会这一手?俺平常得紧,惊乍个啥?” 孟尝君二话没说,立即带着药农后生,点起三千骑士,飞马赶到天齐渊。监视天齐渊与牛山的门客禀报:天成庄方圆三十里,牛山药农封户百余家,无一人走出监视圈。可是,当孟尝君踏进庄时,那景象却教他惊呆了。 庭院石亭下的古琴前,坐着成侯驺忌,嘴唇纠缠着一片钩吻草,嘴角渗着一缕暗红的血,一头白发变得碧绿,一脸红润却变得亮蓝!数十年号称齐国美男子的驺忌,死得如同鬼魅一般。站在这具鬼魅后面的,是一个真正的白发老者,精瘦矍铄,钉在亭下,一脸平淡的微笑。见孟尝君来到面前,他淡淡地笑道:“老夫公孙阅,一切罪责皆在我身,无得难为成侯尸身。”孟尝君嘲讽笑道:“公孙阅,你这头老狐也有今日?”公孙阅淡淡道:“成侯毕竟琴师,有谋略而无胆识。若依老夫之计,阶下囚该是田文苏秦了。” 回到临淄,冯向孟尝君备细叙说了公孙阅与驺忌的故事与阴谋。 这个公孙阅,跟随驺忌三十余年,是驺忌唯一的心腹门人。三十多年中,公孙阅为驺忌承办了几乎所有不能公之于人的机密大事:谋取丞相、整倒田忌、争得侯爵、扩大封地等。驺忌崛起的每一步,都有公孙阅扎实细致的谋划功勋。奇怪的是,公孙阅从来不求出人头地,只是心安理得地为驺忌效力。驺忌深知公孙阅虑事周密,才思过人,几次想杀掉公孙阅灭口。但是一个偶然的发现,却使驺忌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日,一个女弟子给驺忌拿来了一本书,说是在公孙阅枕下翻到的。驺忌打开发黄的羊皮纸,竟是一本无名册籍。翻看内文,尽是各种权术计谋与治人秘术,开列了一百余条,各自还有简短解说,末了两行大字是:“修习机谋之术,可借机心之主,与主共始终,此术可大成。”驺忌一阵沉吟,反复揣摩,对这个女弟子秘密部署了一番。 驺忌曾是名动天下的琴师,国中多有少年才俊争相拜师修习。可驺忌从来不收仕宦子弟做学生,只收得寥寥几个女弟子,还都是王室搜罗来的少女乐手。这几个女弟子对老师奉若神明,个个忠诚驯顺得猫儿一般。后来,有三个女弟子竟争先恐后地献身于驺忌,做了奴隶一般的侍妾。偏是这个叫做琴渊的最聪慧美丽的少女弟子,驺忌却从来没有动过手脚。女弟子百般娇媚委身,驺忌都稳如泰山。就在琴渊十六岁的时候,驺忌派给她一个差使:侍奉家老公孙阅。琴渊聪慧绝顶,自然晓得老师心意,便留心公孙阅的一切隐秘,这才有了那本神秘册籍的发现。 从此,琴渊真心实意地侍奉公孙阅了,而且教公孙阅实实在在地觉得这个少女爱上了他,以他为活着的希望。时日一长,少女劝公孙阅带她远走高飞,独自立业,何须与人为仆?公孙阅却说:“我跟丞相修习,若得独立,大功便成流水。”少女问修习何学?公孙阅答说,仕宦之学,将来光大门庭。后来,少女与公孙阅更是亲昵,劝他直接投效齐王,做个上大夫,岂不比做仆人风光万倍?公孙阅很不高兴地说:“做仆也自有乐趣,只要丞相在世,我便不会走。你若不耐,公孙阅绝不相强。” 从此,驺忌打消了相机除掉公孙阅的念头,亲自主婚,将琴渊嫁给了公孙阅。新婚后三日,琴渊哭着来找老师,说公孙阅是个只会胡乱折腾的阉人。驺忌大是惊讶,第一次感到了公孙阅的神秘莫测,也顿时对公孙阅的一切怪诞与异于常人的做法恍然大悟。琴渊依旧是公孙阅的夫人,从此却也成了老师卧榻的美丽尤物,虽然常常带着满身的伤痕。公孙阅浑然不觉,只要他有兴趣折磨她时她不反抗,他便万事也不知道。 就这样,驺忌与公孙阅成了永远的狼狈。 苏秦变法开始后,驺忌谋划的贵族反扑一败涂地。驺忌本来想就此罢手,可公孙阅告诉他,成侯在贵族背后的密谋,虽然没有被齐王发现,却被孟尝君盯上了。孟尝君心狠手辣,正在筹划以门客假扮盗贼,血洗天成庄。驺忌正在郁闷难消,听得此说杀心顿起,将一张古琴愤然摔在了地上:“杀!杀光他们!”公孙阅原本只要驺忌一句话,以利他调遣各方力量,如今得话,立即应命:“成侯放心,十日之后,公孙阅教田文暴尸街头。”驺忌冷冷笑道:“你说杀田文?”公孙阅一点头,却听驺忌阴声道:“大错也!生死之仇,只有苏秦。若无苏秦,岂有老夫今日?岂有齐国乱象?先杀苏秦!孟尝君嘛,老夫慢慢消遣他。”驺忌主意既定,公孙阅便从去年冬天开始密谋实施,立即秘密进入了牛山。 牛山药农,是驺忌请求保留的封户。这些药农有一百多户,世代采药治药,人称“东海药山老世家”。这些药农终年盘旋在大山之中,且多是独自行走,不怕小伤小病,就怕猛兽侵袭。一个好药农,必须同时是一个搏击高手。千百年流传下来,牛山药农的搏击术渐渐地引人注目了。海滨齐人多渔猎生计,也多是单干行径,打斗争夺家常便饭,练习单打独斗的技击之术在齐东蔚然成风。所谓技击,便是搏击的各种技法,从各种兵器到各种拳脚,无不讲究技法。齐东技击最有名的,首推这牛山药农。公孙阅深谋远虑,自然不会放过如此一个技击高手云集的封地,当初驺忌自请只要牛山百余户,便是公孙阅的主意。 未雨绸缪,公孙阅早已经对各户药农了如指掌,不费力气找到了一家只有爷孙二人的药农。 这家药农不同寻常,没有姓氏,人只呼为“活药家”,祖祖辈辈做的是“采活药”生计。所谓“活药”,是猛虎、豹子、狗熊、野猪、羚羊、麝、野牛、野马、大蟒、毒蛇等一应活物身上的可用药材。“活药”以活取最佳,尤其是巫师方士一类鬼神之士,往往还要亲眼看着“活药”从活物身上取下,方得成药。要做这种生计,没有一身过人的本领,无异于自投猛兽之口。世世代代下来,这“活药家”锤炼出了一套独门技击术,称之为手刃十六法。这“手刃”包括甚多,短刀、短剑、匕首、袖箭、菜刀、石子,举凡各种不显山露水的物事,皆可成夺命之利器。寻常武士纵是手持丈余长矛,也难抵活药家掌中一尺之剑。公孙阅曾亲眼看见,活药孙儿只一刀便将一只斑斓猛虎当场刺死。这后生更有一手绝技,刺杀猛兽分寸拿捏之准,竟是教几时死便几时死,绝无差错。 活药爷爷八十有六,依然是健步如飞,走险山如履平地。孙儿二十出头,厚重木讷,黝黑精瘦,一身人所不知的惊世功夫。公孙阅早已经对这活药家下足了工夫,除隶籍、减赋税、许妻室、以领主之名常常适时送来各种照拂。爷爷感激得常常念叨:“家老但有用人处,我这孙儿便是你的。”公孙阅自然是从来不提任何请求,使这活药家爷孙大有恩无可报的一种忧愁。 公孙阅一来,眼中含泪,说是他的仇人到临淄做了大官,正在四处追杀他,他来告别活药爷孙,要远遁山林去了。爷爷一听大急:“有仇必报!家老何要逃遁,不长仇人气焰么?”公孙阅哽咽道:“我如何不想报仇,只是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报得大仇?”爷爷慷慨高声道:“孙儿过来!自今日起,俺便将你交给了家老,不能给家老报仇,就不是俺孙子!”后生本来就听得冲动,爷爷有命,更是激昂,憋出了一句话来:“家老,只要让俺识得人面!” 公孙阅将后生秘密安置到临淄城中,委派可靠仆人领着后生守候在孟尝君门前,终于死死认准了这个高冠人物。动手前一日,后生问公孙阅:“要咋个死法?”公孙阅说:“三个时辰死吧,我等良善,也不要他受太多折磨了。”事后回来,后生却红着脸说,他没杀过人,又受到一个飞盗的搅闹,刀下可能重了些,此人可能活不到三个时辰。公孙阅连说没事儿,便要与后生饮酒庆功。后生端起酒一闻,黑脸嘿嘿笑了,硬是说爷爷久等不放心,竟连夜进了牛山。公孙阅没有敢拦挡,眼睁睁看着后生去了。 冯说,当门客武士六十余人围住了那座山屋,准备做最惨烈的搏斗时,活药爷爷却拉着孙儿出来了。老人对冯说:“俺老夫有眼无珠。孙子交给你了。”说完径自进了那洞窟一般的石门,活药孙子便低着头跟他们走了。 按照公孙阅的谋划:刺杀苏秦的同时,驺忌当立即逃往燕国,借子之兵力杀回齐国重新掌权。可驺忌自以为是,却说齐王早想罢黜苏秦,绝不会追查此事,何须徒然丢失了根基?女弟子们也纷纷讥讽公孙阅“阉人无胆”,气得公孙阅连呼“成侯无识!成侯误事!” …… 孟尝君说完,张仪与春申君唏嘘良久,相对默然。 忽然,燕姬的声音从灵堂帷幕后传了出来:“孟尝君,我等倒是忘记了一件大事。”孟尝君诧异道:“你快说,忘记了何事?”只听燕姬道:“张兄原不知季子出事,匆匆赶来齐国,定是有紧急大事找你,也该当问问了。”孟尝君恍然,连忙向张仪一拱笑道:“田文糊涂,向张兄谢罪。张兄快说,要我如何?”张仪不禁笑道:“燕姬果然不凡,知我是找你来了。”春申君笑道:“噢呀,你见齐王见苏兄都不说事,不是找孟尝君却是找谁了?”张仪点头道:“也是。事情不大,孟尝君在旬日之内,给我寻觅两个方士出来。” “方士?”孟尝君惊讶得仿佛不认识张仪一般,“张兄也信了这鬼神驱邪术?” “此中原由,一言难尽。”张仪笑道,“你只找来便是,也许过得几年,也有故事说给你听。” 孟尝君道:“方士之事,多有传闻,我也从未见过。此等人行踪无定,我要早早安顿。”说罢匆匆走了。春申君笑道:“噢呀,孟尝君真义士了!若无这个万宝囊,张兄却到哪里去找方士了?”张仪也是感慨万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第十四章百年一乱(5)

五、张仪又一次被孟子激怒了 六日之后,谋刺苏秦的元凶伏法。齐国为苏秦发丧,举行了最为隆重盛大的葬礼。 山东六国与所有仅存的二十余个小诸侯,都派出了最高爵的送葬特使。张仪以秦国丞相的身份,做了参加葬礼的秦国特使。最引人注目的,是洛阳周室也派来了天子特使。新周王感念这个洛阳布衣的不世功勋,竟派出了三千人的葬礼仪仗。依照周礼,这仪仗是公国诸侯才能享用的,新周王的天子王书以“苏秦为六国丞相,亦为王室丞相,等同大国诸侯”的名义,“赐公国葬礼,以昭其德”。加上齐国的隆重仪仗,整个葬礼仪仗铺排开三十余里,直达苏秦陵墓。临淄人更是倾城出动,哭声盈野,天地为之变色。 齐国星相家甘德目睹了葬礼盛况,感慨万端道:“苏秦上膺天命,下载人道,死之荣耀,犹过生时,千古之下,无出其右也!” 葬礼之后,齐国刚刚平静了下来,燕国便乱了。太子姬平与将军市被起兵讨伐子之,却被子之一战大败,退到辽东去了。燕国与齐国素来唇齿相依息息相关,燕国一乱,齐国朝野不安,出兵燕国的事在陡然之间尖锐了起来。也不知何种原因,偏偏齐宣王举棋不定,竟迟迟没有决策,临淄官场市井间议论蜂起,比自己国家出了事还急色。 张仪一心只想着方士,不去理会临淄的惶惶议论,见了孟尝君也从不提及燕齐之事。原是张仪心下雪亮:燕齐纠葛越深,秦国越是受益;齐国出兵安定燕国,利于齐,却不利于秦;虽则如此,秦国却不能主动站在某一方,否则不能收渔翁之利;唯其如此,毋宁作壁上观。孟尝君虽然粗豪,却也心中有数,从不就燕国大势“就教”于张仪,但有闲暇,两人便聚酒豪饮,海阔天空地唏嘘感慨一番。 这一日,孟尝君兴冲冲来说:“张兄,孟老夫子要来临淄了!” “又想来做齐军教习?”张仪淡淡的笑意中不无讥讽。 “这次啊,孟夫子是从燕国来。你说,他想如何?” “老夫子行。”张仪笑道,“身出危邦,又入其邻,还能做甚?” 孟尝君知道,张仪对孟子历来没有好感,转圜笑道:“张兄,孟夫子还是有些见识也。” “孟夫子有见识,何消你说?”张仪笑道,“若去了那种学霸气,再去了那股迂腐气,这老头子倒确实令人敬佩。” “去了霸气迂气,还是孟夫子么?”孟尝君哈哈大笑,“不说了,明日齐王与孟夫子殿议,请你我主陪,你只说去也不去?” “齐王做请,张仪何能小气不前?自当陪你受苦了。”张仪心不在焉地笑着,并未将这件应酬之事放在心上。 此日过午,孟子车队进入临淄。齐宣王仿效当年齐威王之法,率领群臣与稷下名士到郊亭迎接,并在临淄王宫的正殿举行了隆重的接风大宴。白发苍苍的孟子与齐宣王并席而坐,左右是张仪与孟尝君,厅中群臣名士罗列,是名家大师绝无仅有的礼遇。孟夫子雄辩善说,席间侃侃而谈,历历述说了所过之邦的见闻,时时对各国君主略加评点,挥洒自如,不时引起举座笑声。齐宣王最是看重敬贤之名,况又是第一次与孟子直面对答,实在是对孟子的学问气度见识敬佩有加,更对孟子的君王评点大有兴趣,谦恭笑道:“先生常过大梁,不知魏王近况如何?” “魏王嗣者,实非君王气象也。”须知魏国强盛近百年,为天下文明渊薮。孟子一句话,非但直呼魏王名讳,且公然显出轻蔑的笑意,举座皆是一惊。 “先生此言,可有佐证?”齐宣王依然是面带微笑。 孟子从容道:“与魏嗣对答,人无以敬之。彼问:‘天下何得太平?’我答:‘天下定于一,自有太平。’彼又问:‘定于一者,何人也?’我答:‘不好杀戮,仁者定于一。’彼又问:‘不行杀戮,便无征战,谁愿拱手让位,使仁者定于一?’我答:‘天下庶民皆愿之。禾田大旱,便望云霓,大雨但落,枯苗勃勃而起,其势何人堪当?’此等之王,此等之问,何堪为王也。” 孟子悠然说完,座中却一片默然,竟没有了孟子所熟悉的惊讶赞叹之声,甚至也没有孟子所熟悉的激烈反对与锐声辩驳,泥牛入海般无声无息。这在讲究“论战无情”的战国,尤其在论战风炽热的百余名稷下名士在座的场合,可说是罕见之极。偏孟子浑然无觉,已经有些混沌的眼神高傲地扫视了大殿一圈,悠然一笑:“孟轲游历天下四十余年,阅人多矣!唯以仁政王道为量人之器,无得有他也。” 齐宣王岔开了话题笑道:“先生从燕国来,以为燕国仁政如何?” “乱邦无道,何谈仁政?”孟子喟然一叹,“奸佞当道,庶民倒悬,此皆苏秦之罪也。” 一言落点,稷下士子中有嗡嗡议论之声,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瞄向了张仪。苏秦新丧,张仪容得孟子亵渎苏秦么?看那张仪,神色淡漠,径自饮酒。孟尝君却一眼看到,张仪的那根细亮的铁杖在案下抖动着。 齐宣王明知就里,岔开笑道:“先生以为,当如何安定燕国?” “置贤君,行仁政,去奸佞,息刀兵,燕国自安。” 齐宣王听孟子再没有触及难堪话题,松了一口气道:“先生所言,天下大道。敢问先生:如何能置贤君、行仁政、去奸佞、息刀兵?” 孟子微微皱起了眉头,苍老的语调分外矜持:“上智但言大道。微末之技,利害之术,唯苏秦、张仪纵横者流所追逐,孟轲不屑为之也。”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目光齐刷刷聚向了张仪。齐宣王也一时愣怔了。 “孟夫子名不虚传,果然大伪无双也!”张仪应声而起,一句悠闲而犀利的评点,殿中轰然炸开,嗡嗡议论不绝——方今天下,谁敢直面指斥孟夫子“大伪无双”?若是别个名士,齐宣王也就阻止了,毕竟孟子是天下大家,如何能教他如此难堪?可这是名重天下的张仪,声威赫赫的秦国丞相,况且孟子挑衅在先,他如何能公然拦阻? 孟子极不舒坦,沉声问道:“足下是张仪了?” “微末之技,利害之术,纵横者流,张仪是也。” 孟子本来多饮了两爵,此刻更显得面红耳赤,如坐针毡。四十余年来,孟子周游列国,虽然无一国敢用,名气却是越游越大,渐渐地也就不寄厚望于任何邦国,悠悠然成了一个超脱传道的大宗师。如此一来,反倒是放开说话无所顾忌,正合了孟子的傲岸本性,也使孟子的雄辩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近年来,孟子资望更深,各国皆奉为大贤宗师,孟子更是挥洒自如,往往对陪宴士子与官员不屑一顾,只与君王问对应答,俨然布衣王侯一般。常常是宴席结束论战散场,孟子才问万章:“今日来者都有何人?论辩者究是哪家弟子?”若非万章一班弟子因了要记录孟子言谈,刻意记下了应对陪同者姓名而后告孟子,孟子当真是目中无人一片混沌了。今日入得临淄,孟子也是对大片冠带不屑一顾,甚至连丈许之遥的主陪——张仪与孟尝君,也是漫不经心,没有看进眼里。也就是说,孟子压根儿没想到能在临淄碰上张仪。及至那个铁拐高冠者站了起来,甩出“大伪无双”四字掷地有声,孟子才蓦然闪念,此人必是张仪无疑。 仿佛冥冥之中的定数,孟子被誉为“大才雄辩,天下无对”,张仪则有“天下第一利口”名号,偏这两人但见便有口舌,生死纠缠的冤家一般。二十多年前,孟子在大梁讥讽纵横家是“妾妇之道”,就被刚刚出山的张仪猝不及防地痛斥了一顿。从此,孟子对张仪苏秦厌恶之极,内心却也实在有几分说不清的忌惮。虽然,孟子还是每说大道必骂纵横策士,但却再也没有说过“妾妇之道纵横家”那句话了。今日孟子说得口滑,滑上了贬损纵横策士的老路子,却不意偏偏撞上了张仪在场,又遇苏秦新丧,孟子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虽则心中忐忑,孟子却从来没有退让致歉的习性,振作心神,一开口便气度沉雄:“大道至真,不涉得失。末技卑微,唯言利害。以利取悦于人,以害威慑于人。此等蛊惑策士,犹辩真伪之说,岂非天下笑谈耳?” “孟老夫子,尔何其厚颜也!”张仪站在当殿,手中那支细亮的铁杖直指孟子,“儒家大伪,天下可证:在儒家眼里,人皆小人,唯我君子;术皆卑贱,唯我独尊;学皆邪途,唯我正宗。墨子兼爱,你孟轲骂做无父绝后。杨朱言利,你孟轲骂成禽兽之学。法家强国富民,你孟轲骂成虎狼苛政。老庄超脱,你孟轲骂成逃遁之说。兵农医工,你孟轲骂为末技细学。纵横策士,你孟轲骂做妾妇之道。你张扬刻薄,出言不逊,损遍天下诸子百家!却大言不惭,公然以王道正统自居。平心而论,儒家自己究有何物?你孟轲究有何物?一言以蔽之,尔等不过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整天淹没在那个消逝的大梦里,唯知大话空洞,欺世盗名而已!国有急难,邦有乱局,儒家何曾拿出一个有用主意?尔等竟日高谈文武之道、解民倒悬,事实上却主张回复井田古制,使万千民众流离失所,无田可耕!尔等信誓旦旦,称‘民为本,社稷次之,君为轻’,事实上却维护周礼、贬斥法制,要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使万千平民有冤无讼、状告无门,天下空流多少鲜血?如此言行两端,心口不应,不是大伪欺世,却是堂堂正正么?儒家大伪,更有其甚:尔等深藏利害之心,却将自己说成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但观其行,却是孜孜不倦地谋官求爵,但有不得,则惶惶若丧家之犬!三日不见君王,其心惴惴;一月不入官府,不知所终。究其实,利害之心,天下莫过儒家!趋利避害,本是人性。尔等偏无视人之本性,不做因势利导,反着意扼杀如阉人一般!食而不语、寝而不语、坐怀不乱,生生将柳下惠那种不知生命为何物的木头,硬是捧为与圣人齐名的君子!将人变成了一具具活僵尸,一个个毫无血性的阉人!儒家弟子数千,有几人如墨家子弟一般,做生龙活虎的真人?有几人不是唯唯诺诺的弱细无用之辈?阴有所求,却做文质彬彬的谦谦君子,求之不得,便骂尽天下。更有甚者,尔等儒家公然将虚伪看做美德,公然引诱人们说假话:为圣人隐,为大人隐,为贤者隐;教人自我虐待,教人恭顺服从,教人愚昧自私,教人守株待兔;终使民人不敢发掘丑恶,不敢面对法制,沦为无知茫然的下愚,使贵族永远欺之,使尔等上智永远愚弄之!险恶如斯,虚伪如斯,竟大言不惭地奢谈解民倒悬?敢问诸位:春秋以来三五百年,可有此等荒诞离奇厚颜无耻之学?有!那便是儒家!便是孔丘孟轲!” 张仪一阵嬉笑怒骂,大殿中鸦雀无声,唯闻张仪那激越的声音在绕梁游走:“自儒家问世,尔等从不给天下生机活力,总是呼喝人们亦步亦趋,因循拘泥。天下诸侯,从春秋三百六十,到今日战国三十二,三五百年中,竟没有一个国家敢用尔等。儒家至大,无人敢用么?非也!说到底,谁用儒家,谁家灭亡!方今大争之世,若得儒家治国理民,天下便是茹毛饮血!孟夫子啊,千百年之后,也许后辈子孙忽然不肖,忽然想万世不移,忽然想教国人泯灭雄心,儒家僵尸也许会被抬出来,孔孟二位,或可陪享社稷吃冷猪肉,成为大圣大贤。然则,那已经是千秋大梦了,绝非尔等生身时代之真相也!儒家在这个大争之世,充其量,不过一群毫无用处的蛀书虫而已!呵哈哈哈哈哈哈哈……”末了,张仪仰天大笑。 大殿中静得如同幽谷,唯闻孟子粗重的喘息之声。孟子想反驳,想痛斥,却对这种算总账的骂辞无处着力,想愤然站起拂袖而去以示不屑,脚下却软得烂泥一般。眼看张仪张牙舞爪哈哈长笑,孟子不能立即作振聋发聩的反击,论战如斯,便是全军覆没,煌煌儒家,赫赫孟轲,岂容得如此羞辱?大急之下,但闻“哇——”的一声,孟子一口鲜血喷出两丈多远!对面的张仪与孟尝君猝不及防,身上扑满了鲜血,连并排的齐宣王酒案上也溅满了血滴。 “老师——”儒家弟子们呐喊一声,一齐扑向孟子。王殿顿时大乱,齐宣王铁青着脸色大喝:“孟尝君,太医!”孟尝君憋住笑意,回身高喊:“太医!快!太医——”奇怪的是,稷下学宫的一百多个名士竟都无动于衷,默然地看着忙乱的内侍侍女与一片哭喊的儒家弟子,没有一个人上前照拂。 孟子被抬走了。齐宣王拂袖而去了。盛大的接风宴席落得如此收场,朝臣们一片愣怔。稷下学宫的名士们却围了过来,齐齐地向张仪肃然一躬,默默散去了。 张仪有些木然,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血迹,铁杖笃笃点地,径自走了。

  第十四章百年一乱(6)

六、行与子还兮我士也骄 在齐国历法的“期风至”那日齐国历法与中原不同,有三十个节气,“期风至”即中原的“立秋”节气。,两个方士被请到了张仪面前。 夜里,张仪与两名方士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他备细叙说了“某公”的症状心性等,询问方士能否禳治?这两个方士是师兄弟,师兄已经白发苍苍,师弟却正在中年。听罢张仪述说,两位方士闭目沉吟。良久,白发老方士道:“此公非公,却是一王。”张仪心中一惊,脸上笑道:“果真王者,无以禳治么?”老方士道:“王者上膺天命,禳治要大费周折。”张仪笑道:“如何周折?但请明言。”老方士道:“最难者在蓬莱仙药,要大船渡海,又需童男童女祈祷于海神上天。”张仪道:“两位大师若能使此公清醒三月,所需诸般周折,并非难事。”老方士道:“此前禳治,尚需重金敬天。”张仪笑道:“上天也爱金钱么?”老方士肃然道:“非是上天爱金,却是世人敬天之心。唯将世人钟爱之物敬献上天,方知上天赐恩可贵也。”张仪点头:“不知上天所需几何?”老方士道:“万金之数。”张仪慨然拍案:“便是万金了。”目光一闪又问,“两位大师须轻车简从随我上路,不知可有难处?”中年方士悠然道:“轻车尚可,简从不能。一百名少年子弟乃祈祷法阵,非但不可或缺,衣食且须以大夫爵品待之。”张仪思忖片刻道:“便依大师所言。明日午后启程了。”老年方士道:“百名子弟,明晚方能赶到,只能后日启程。”张仪道:“好,后日。” 与方士密谈罢,张仪回房部署上路事宜。没有了嬴华,诸多事体要靠绯云与两名掌书打理,一一落实,已经是四更时分。掌书退去,绯云却心神不定,张仪戏谑笑道:“小哥又有心事了?”绯云道:“吔,甚心事?正经事。我怎么看,这两个方士也不像正道医家,莫得又给你惹事。”张仪笑道:“方士方士,本来就不是正道医家,有何稀奇。”绯云急道:“吔!不是!我说他们好像是,是骗子,诈人钱财一般吔。”张仪默然有顷,叹息了一声:“方士兴起几十年也,我等谁也没经过见过。可太医既然说了,齐国君臣也有许多人相信。我近日才知道,齐威王晚年,也秘密派方士到海上寻找过仙药。咸阳事急,也就信一回了。天地之大,原本是谁也不能穷尽奥秘也。”绯云嘟哝道:“知道你是尽心而已,只怕你上当吔。”张仪板着脸不说话,绯云也不敢再啰嗦,收拾卧榻去了。 次日,孟尝君亲自到驿馆帮忙料理,一番忙碌,终是准备妥当。晚上,孟尝君为张仪饯行,两个豪气干云的人物第一次相对无语,只是默默饮酒。良久,孟尝君道:“张兄,若有不时之需,不要忘了,还有田文这个老友。”张仪笑道:“孟尝君狡兔三窟,莫非能让得一窟?”孟尝君大笑:“张兄但出咸阳,田文为你谋得一个大窟如何?”张仪揶揄笑道:“还是我为你谋窟吧,不见临淄风向已转么?”孟尝君又是哈哈大笑:“好!顶不住风,来找你。” 一时饮罢,两人又去拜望燕姬,恰逢燕姬正在收拾行装。孟尝君惊讶莫名,连问何故。燕姬淡淡笑道:“临淄虽好,终非我久居之地。季子已去,我也当去了。”孟尝君本是急公好义,更兼受苏秦临终托付,对燕姬离去大有愧色,仿佛自己罪过一般,木呆呆难堪之极。张仪豁达笑道:“孟尝君啊,燕姬心志,不让须眉。山林之隐,原本是燕姬所求。苏兄已经去了,她孤守临淄,情何以堪?教她回燕山去吧,这与情义无涉了。”孟尝君毕竟明朗,兀自喃喃笑道:“都走了,都走了,只留下田文一个了。”说得燕姬与张仪一阵唏嘘。孟尝君反复看了燕姬行装,无可帮衬,硬是送了燕姬一匹驭车骏马,方才了了心意。 次日拂晓,临淄城西门刚刚打开,两支人马飞出城外,一支南下,一支北上,分道扬镳而去。孟尝君站在城门箭楼上,眼看着北上车马没进苍苍远山,南下车马隐入茫茫平原,竟在初秋的风中流下泪来。 张仪心情焦躁,一出临淄便吩咐两名掌书带着百名骑士,护卫着方士在后面缓行,自己则弃去轺车,与绯云快马兼程先行西进。次日午后,高耸山头的函谷关箭楼与黑色旌旗遥遥在望。及至关前,却见关内飞出一骑,白人白马,风驰电掣般掠过进出商旅直插东进官道。绯云眼睛一亮,锐声便喊:“华姐姐!大哥在这里!”眼见白马一声嘶鸣,骑士箭一般从田野中斜插过来。张仪连忙下马迎了上来:“小妹,如何出关了?” 嬴华滚鞍下马,一脸汗水泪水,一句话没说便抱住了张仪。绯云已经在地上铺好了一块毛毡,张仪将嬴华抱过来放在毛毡上坐好,绯云拿过一个水囊又教嬴华喝水。嬴华喝得几口,喘息一阵,“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张仪心中一沉,便知大事不好,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嬴华。哭得一阵,嬴华哽咽道:“王兄去了……”又止不住地哭了起来。绯云劝阻不住,也哽咽着哭了起来。张仪默默坐地,拉过酒囊咕咚咚猛饮了一阵,兀自粗重地喘息。良久,三人都平静下来。张仪笑道:“小妹,说说咸阳的事,我等总是得回去了。”嬴华便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张仪走后,嬴华立即去见司马错。司马错听了张仪的谋划,一声长叹:“丞相大错也!当此之时,何能为虚妄之事离开咸阳。”又默然一阵,告诉嬴华,只要他的上将军印信与王赐兵符在手,秦国大军就不会异动。末了,司马错又提醒嬴华:目下秦国之危,不在军营,而在宫廷,要她务必盯紧樗里疾,用樗里疾来牵制甘茂,方可稳定宫廷。 嬴华觉得有理,又立即找樗里疾会商。樗里疾全然没有了往昔的诙谐笑谈,忧心忡忡地说:多年以来,丞相奔波于连横,上将军忙碌于征战,他埋头于政事民治,无一股肱大臣辅助秦王料理王室王族与宫廷事务;而今甘茂与太子嬴荡居心叵测,他要钳制,竟茫茫然无处着手。丞相寄厚望于秦王病情痊愈,离国求治,可秦王明明已经是无药可治,时时都在不测之中,当此危局,谁能威慑太子一党? 嬴华大急道:“说了半日,右丞相束手无策?”樗里疾苦笑道:“今日要害,在秦王安危。我等外臣,入宫尚且艰难,如何能保得重重宫闱之后?”嬴华道:“右丞相能否将甘茂调出王宫?”樗里疾道:“长史执掌机密,历来都在王宫内设置官署。秦国法度:非丞相与国君会商、国君下书,不能变动长史。两年前,我倒是在甘茂身边安置了一个掌书,可甘茂管束极严,目下他是一步也动不得。”嬴华思忖一阵道:“右丞相,秦国正在安危之际,我决意启动黑冰台,护持秦王!这是丞相手令,你可赞同?”樗里疾嘿嘿笑了:“早当如此,黑肥子就等公子这句话。”说罢,笑吟吟将那个掌书的姓名长相说给了嬴华。 嬴华当夜立即行动,亲自带领三名黑冰台干员从丞相府地道出城,泅渡沣水,秘密潜入章台宫。连续几日,章台宫都很平静,秦惠王也仍旧是时昏时醒。嬴华下令三名干员轮流守护在玄思屋外监视,自己潜回咸阳,去找那名掌书联络。 奇怪的是,扮成宫中卫士的嬴华在长史官署外秘密监视了十二个时辰,所有的轮值吏员都逐一查勘,偏偏没有那个掌书。嬴华觉得蹊跷,连夜去见樗里疾。樗里疾以核查吏员官俸为名,径直进入王宫,一查之下,那名掌书已经暴病身亡。右长史禀报说,那掌书奉长史之命到章台宫记录王言,回来时不慎被松林中毒蜂蜇中,太医治疗三日无救,死了。 如此一来,唯一可知甘茂与太子内情的眼线被掐断了。嬴华的黑冰台,成了只能被动守护的秘密卫士。一时无法可想,嬴华只有再加派了三名干员,又亲自坐镇章台宫,要确保张仪回来之前秦王无事。如此过去了十日,依然是安静如常。 第十三日午后,太阳已经西下,苍老干瘦的秦惠王正在茅屋外的草地上若有所思地漫步,不时地看着太阳叹息一声。这时,守在竹林边的老内侍长呼了一声:“太子入宫——”秦惠王惊讶地回过头来,一身铁甲一领披风的太子嬴荡已经走了过来。秦惠王显然不悦道:“此时我不见人,也不议事,不知道么?”嬴荡却是一躬,高声大气道:“父王,少弟母子有了消息,我特来禀报。”秦惠王惊喜道:“你说稷儿母子?哪里来的消息?快说。”嬴荡道:“我识得一个胡商,他从燕国来咸阳,说了少弟许多事情,还带回了姨娘给父王的书简。”秦惠王兴奋得声音都颤抖了:“好好好,快,进去说说,父王正念叨他母子。”正在此时,甘茂带着一个掌书匆匆走来:“王有会见,请许掌书录言。”秦惠王挥挥手道:“下去下去!本王家事,无关邦国,录个甚言?”说罢对嬴荡一招手,“走,进去说。”父子二人便进了茅屋。甘茂没有走远,依然与那个掌书守候在竹林边上。 隐藏在小土岗松林中的嬴华大是忐忑不安,觉得太子今日来得似乎蹊跷:既是需要一段时间述说的家事,便当早来,如何堪堪在太阳行将落山之时到来?但无论如何,嬴华也不好公然干预太子晋见,尚且是在国君清醒时的晋见。眼见太阳缓缓地沉到了山后,半天霞光也渐渐褪去,秦惠王昏症发作的时刻已经到了,却不见秦惠王从茅屋中出来。 正在此时,太子从茅屋中冲了出来,大喊:“长史!快宣太医!父王昏过去了!”也是秦惠王久病,太医每在此时便守候在竹林边,听得太子一声喊,甘茂与太医一起冲进了茅屋。片刻之后,茅屋中哭声大起,嬴华骤然昏了过去…… 醒来之时,嬴华发现自己竟躺在章台宫茅屋之中。大厅中央是盖着白布的竹榻,自己身边却站着眼睛红肿的太子。嬴华惊叫一声,要翻身坐起,身子却软得面团一般,只是心乱如麻。太子嬴荡木然道:“少姑,正是你这声尖叫,我才知道你在这里,将你救了过来。太医给你服了药,说你须得安神定心。”嬴华看看屋中甘茂、掌书、太医、内侍等人道:“你等出去,我有话要问侄子。”嬴荡吩咐甘茂等人退到屋外,回头道:“少姑,有话你问。”嬴华冷冷道:“你父王如何去的?你说。”嬴荡依旧木然道:“天将傍晚,我正要告退,父王教我稍等,说要给我叮嘱一件事情。叮嘱的话还没说出口,父王叫了一声,跌倒在榻下,神志便昏迷了……我出来唤进太医,父王便去了。”嬴华愣怔片刻,冷笑道:“我问你,你明知父王日暮发病,何以恰恰在日暮之前来见?”嬴荡道:“我午后接到少弟消息。长史说,当及早说给父王,教他高兴。出城过沣水,耽搁了半个时辰,就有些晚了。”嬴华问:“因何耽搁?”嬴荡道:“渡船坏了,正在修缮。” 嬴华觉得此中疑点太多,一时理不清楚,不再追问。嬴荡却问:“少姑与父王情谊深厚,请教诲侄儿,如今该当如何?”嬴华气恨恨道:“有人知道,何须问我?”嬴荡不再说话,只是木木地戳在那里,失魂落魄一般。 当晚,嬴华与秦惠王的尸身一起,被秘密运回了咸阳。 次日清晨,太子嬴荡在王宫东殿举行了秘密会商,除了司马错、樗里疾、甘茂三人外,嬴华也被抬到了殿中。甘茂备细禀报了秦王“不救而亡”的经过。嬴荡放声大哭,痛骂自己犯了弥天大罪,请求为父王殉葬。司马错与樗里疾都看着坐榻上的嬴华,显然是盼望她说话。嬴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哽咽道:“王兄已去,不能复生,诸位但以大局为重了。”甘茂立即跟上,慷慨陈说危局,请立即拥立太子即位,以防六国乘虚而入。司马错与樗里疾也是无话可说,都默默点头了。三日后,王城书告朝野:秦王不幸病逝,隆重发丧,太子嬴荡即位为新秦王。 那日晚上,守护太医终于说公主康复了。嬴华回到了丞相府,便连夜出城来找张仪…… “大姐,如何虚成了这模样?”绯云为嬴华不停地揩拭着额头汗水,说不出的惊讶。 嬴华面色苍白地倚在绯云身上:“我,我,散了架一般,一丝功夫也没有了。” “大姐!”绯云抱住嬴华大放哭声,一种深深的恐惧使她浑身瑟瑟发抖。 张仪一直在沉默,一直在思索,一尊石雕般纹丝不动。良久,他长嘘一声道:“绯云,拿我的令箭,到函谷关调一辆篷车出来。”绯云飞马去了。嬴华这才恍然问道:“方士找到了么?如何只你俩回来?”张仪拍拍嬴华道:“方士在后面。你目下甚也莫想,只闭眼歇息。”嬴华粲然笑道:“你真好。那方士还会到咸阳么?”张仪笑道:“你放心便了。一旦沾上,他们才不会轻易走。” 片刻之后,绯云从关内赶来了一辆四面包裹严实的篷车。张仪断然道:“走,回咸阳。”说罢抱起嬴华坐进了篷车。绯云将三匹骏马拴在车后,上了车辕,一声鞭响,篷车辚辚进关。篷车不能快马奔驰,加之嬴华虚弱不耐颠簸,函谷关到咸阳整整走了三日。一路上,张仪也不进郡县官府,只是全副身心照料嬴华,倒也平安无事。 这日傍晚进得咸阳,张仪草草梳洗了一番,来到樗里疾府上。樗里疾见是张仪,嘿嘿笑道:“走,找司马错,你我说不明白。”两人来到上将军府邸,却见这平日里车马如梭的车马场空荡荡黑黢黢,既无车马,更无灯火,连那两排钉子般肃立的武士也没有了,只有一盏在风中摇曳的大方灯孤悬门厅,幽静得有些寥落。张仪不禁叹息了一声。樗里疾嘿嘿笑道:“司马错堂里清哩,早早收敛了,比你我眼亮多也。”张仪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向里走。门厅下一看,大门竟是关闭的。张仪“啪啪”拍着门环高声道:“有客来访——”大门隆隆开了,家老匆匆迎来当头一躬道:“我家主人卧病谢客。既是两位丞相,请随我来。”提着一盏灯笼将两人领进了后园。 两人进入司马错的后园,月下朦胧望去,这座后园竟比丞相府的后园还大了许多。奇怪的是,这座后园没有寻常庭院园林的水面亭台假山竹木花草,层层叠叠的小山包与曲曲折折的小水流堵在眼前,走在其中,羊肠小道千回百转,恍若入了迷宫。张仪惊讶笑道:“司马错这是做甚?林苑搞成了坟园。”樗里疾嘿嘿嘿一阵道:“没看懂?这是司马氏绝技,天下活山水,君上特许建造的。看看,这儿是函谷关。”张仪就着月光仔细看去,果然见“连绵群山”中一道长长的峡谷,峡谷入口处赫然一座“雄关”,关外浩浩一条“大水”。张仪顿时明白,一路指点道:“这是大河,那是虎牢山、孟津渡,这边是河外、安邑,啊,这里是我家了。”一阵感叹便问家老:“上将军在何处啊?”家老笑道:“家主人在燕山辽东,请这边走。”樗里疾嘟哝道:“燕山?辽东?司马错又想做甚?” 一时来到“燕山辽东”地面,便见一人布衣散发临“海”而立,显然正在入神,竟对身后脚步浑然无觉。樗里疾啪啪拍掌嘿嘿嘿笑道:“司马上将军,还想去辽东打仗么?”司马错蓦然回身笑道:“呀,丞相到了。来,这海边正有几块岩石,在这里坐了。家老,搬几坛酒来!” “海”虽不大,岩石却是地道,光滑平坦,临“海”突兀而立,明月之下风声萧瑟,别有一番韵味。片刻之间老酒搬来,就着几块军中常见的干牛肉,三人对坐饮了起来。 “司马兄,樗里兄。”张仪笑道,“人生终有聚散,你我三人共事二十余年,只怕也到了各谋出路的关口。张仪鞍马未歇,便来与二位相聚,为的是各明心事,好将枢要国事对新朝有个交代,亦公亦私,唯求真心。” “嘿嘿嘿。”樗里疾先笑了,“我看司马兄是雄心不老,还想打几仗。” “哪里话来?”司马错淡淡笑道,“我在后园徜徉,原本是要思谋个落脚之地,看来看去,还是燕北辽东合于我心。” 张仪有些困惑:“燕北辽东山水粗粝,一曝十寒,不合隐居,司马兄如何要去此地?” “嘿嘿,我明白,司马兄兵心不死,还想找个用武之地。” “偏这黑老兄贼精。”司马错苦笑道,“不瞒张兄,司马氏世代兵家,不宜居于饱暖秀美之地。燕北辽东有胡人之患,战火连绵,族人振奋为生,也不致衰败。至于司马错自己,能了抗击匈奴胡人之微末心愿,足矣!” 张仪不禁慨然一叹:“司马兄痴兵若此,何以要离开?以秦国之雄兵,以将军之才智,何愁不能大展宏图?” 司马错笑道:“张兄当知,你我三人,我是第一个该走,不能留。古往今来,为将只是一朝。哪个君王愿将兵权留给隔疏老臣?况且,新朝上将军的人选,已经是明了。” “明了?能是谁?”张仪有些惊讶。 “先是甘茂,再是樗里疾,而后两人颠倒。” “嘿嘿嘿。”樗里疾笑个不停,“你这话巫师一般,教人心里打鼓,黑肥子能做上将军?” 司马错没有一丝笑意:“先做半年丞相,再做上将军。” “却是为何?”樗里疾也不笑了。 司马错笑了:“天机不可预泄也,无可奉告。” 蓦然之间,张仪想起秦惠王的话,内心不禁佩服司马错的冷静透彻。甘茂与樗里疾,都是所谓的文武全才,而大凡文武全才,往往在文武两方面都不能达到自成一家的超凡境界。国君可任为武职,亦可任为文职。对于新君嬴荡这样嗜兵的国君,自然以上将军为第一要职,自然要他最信任的大臣来做上将军,这个人只能是甘茂。但嬴荡在权力稳定后,极有可能亲自执掌兵权,那时,升迁甘茂做丞相,让明达而不专权的樗里疾做名义上将军,而实际上嬴荡自己做三军统帅,自然是水到渠成的结果。如此一揣摩,司马错的预言尽在情理之中。 张仪点头笑道:“有樗里兄留朝,毕竟好说,秦国或可度过危局。” “嘿嘿嘿,如此说来,张兄也要走?” 张仪笑道:“如何?我不该走么?张仪此等人,唯先君惠文王此等君主用得。新君不合用我,徒然相互掣肘,何如早去?” “苏秦去了,张仪去了,司马错也去了,这天下可是寂寞了许多也!”樗里疾一声叹息,张仪与司马错大笑起来。 三人直说到四更方散。张仪回到府中,嬴华绯云已在书房中等得偎在一起睡着了。见张仪回来,俩人咯咯笑着醒了过来。张仪笑道:“你俩睡,我要草个上书。”嬴华娇嗔道:“不睡!我俩要和你了账!”张仪惊讶道:“了账?了甚账?你还想将丞相府带走不成?”绯云“吔”的一声,笑软在嬴华怀里。嬴华咯咯笑道:“你才想将丞相府揣在怀里。我俩要做夫人!不许你拖!”张仪恍然,一阵哈哈大笑,一边一个将两个丽人拥在怀里:“都做几次夫人了,还想做?好!今夜教你俩再做夫人!日后呀,天天做夫人!”绯云红着脸笑道:“吔!羞不羞,就知道教人家那样做夫人!人家偏要那样做夫人,要洞房花烛!”三人笑作一团。 笑得一阵,张仪道:“我要办完三件事,俩小哥才能做夫人。一是上书请辞,二是明日见君,三嘛,是清理了那班方士。”嬴华笑道:“方士不用你清理,绯云已经将他们打发了。”张仪惊讶道:“方士来过了?你如何打发的?”绯云笑道:“吔!那两个方士难缠,硬要一万金,说是此行惊动了海神,回去要建造海神台谢罪。我与姐姐商议,将相府的六千金全给了他们,他们才嘟哝着走了。还神术长寿,活生生勒索骗钱吔!”张仪笑了:“小哥童心无忌,偏是说穿了。殊不知,日后有多少君王甘心受骗。”想想又对嬴华道,“你那黑冰台是大机密,得了结一番。”嬴华笑道:“有人上心。我困在王宫那几日,还不就在了结黑冰台?早没我事了。”张仪霍然起身道:“如此我来草书,两三日内走。” 嬴华看看绯云,绯云回身从书案上拿来一卷竹简:“吔,看看,如此写法可行?” 张仪大是惊讶:“你写的?” “吔!姐姐说,我写,不行么?” 张仪不再说话,打开竹简,一篇整齐娟秀的篆文赫然在目,不自觉高声念了起来:“臣张仪顿首:臣蒙先王知遇,执相印二十余载,些许微功,不足道矣!今臣年迈体衰,不堪国事繁剧,欲归隐林泉,以开后继之道。我王圣明神武,定能克成先王遗愿,成就秦国大业。臣虽远在山林,亦常为我王祈祷也!”张仪念罢,喊了一声“好”,又呵呵笑道,“只是肉麻了些许,不像张仪了。”嬴华笑道:“但像张仪那般‘我士也骄’,能走么?蠢!” 张仪大笑:“好!肉麻一回,待我明日送上。” “不用你送。我等这便走。有人会送。”嬴华突然认真起来。 张仪一阵愣怔,一阵思忖,终于点头笑道:“有妻如此,张仪之福也,走!”说罢抱起嬴华大步出门。庭院中一辆篷车已经备好,绯云悄声笑道:“姐姐已经教居家物事上路了,你但走人便是。”张仪笑了笑:“有两个狐精,我只做大丈夫了,操个甚心?”嬴华在张仪脸上打了一掌笑道:“美死你了!”张仪笑着狠狠亲了嬴华一口,钻进了篷车。 天色放亮,红日跃上咸阳箭楼时,辚辚篷车已在北阪之上了。 嬴华打开车帘笑道:“小妹,为夫君老哥哥唱支歌如何?”绯云在车辕上笑不可遏:“吔!还夫君老哥哥,真道腻歪了!”张仪的铁杖敲打着车辕,也是大笑不止:“这老哥哥么做得好风光也!好,我也唱!” 三人放声唱了起来,那是张仪故乡的《魏风》: 园有美桃其实佳肴 心之怡也我歌且谣 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 桑者闲闲行与子还 十亩之间行与子逝 不知我者谓我心气高 …… “啪”的一声,绯云扬鞭催马,篷车湮没在清晨的霞光之中。 “老哥哥你说,目下咸阳如何?乱了么?”嬴华笑着叫着。 “天知道。老哥哥如何知道?”张仪一阵大笑,笑声随着山风在山塬间飘飘荡去。 [第二部终]

楔子

五月初,一道惊人的军报传来——秦王亲率五万铁骑向洛阳开来! 古老的王城一片平静,没有惊慌议论,没有奔走相告,没有慷慨请战。国人一如既往地在古老的井田中默默劳作,收割着已经熟透的麦麦,悠悠然地在收过麦子的田里翻地,为秋日再种做着有条不紊地备耕。王室的作坊依然叮叮当当,官市的交易依然童叟无欺,市人的脚步依然慢条斯理。甚至洛阳城头的王师老卒,也只对连番飞进城门的斥候漫不经心地瞥上一眼,依然抱着锈迹斑斑的斧钺矛戈在荫凉处打盹。 在这幅亘古不变的悠悠图画中,一辆轺车辚辚碾过郊野向王城疾驰。 太师颜率本来正在王田督耕,一闻惊讯立即赶了回来。他最担心的是,新近即位的少年天子能否经得住这次风浪。天子但有闪失,周室便将彻底被淹没。多少年来,洛阳王室在列国夹缝里腾挪,头上始终悬着不知多少口利剑,大国的威逼,小国的挑衅,从来都没有断过。只是借着“天子”的名义,靠着木然的忍耐,凭着老太师与上大夫樊余小心翼翼的周旋,王室才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灭顶之灾,神奇地在鼎沸的中原悄无声息地存活了下来。然这次非同一般,是天下望而生畏的秦国大军杀来,王室立时有覆巢之危。樊余又隐居归山了,老太师如何不心急如焚? 一路郊野疾行,颜率悲哀地闭上了眼睛,不禁老泪纵横。 六百多年下来,天子部族的周人已经在久远的平静中变得麻木了,变得听天由命了。他们不会像当今战国庶民那样,面对家国兴亡慷慨赴战。甚至也不会像昔年夙敌殷商部族那样,面对亡国大险,在朝歌做最后的殊死一战。文王作《易》,周公作《礼》,几百年安享天下贡赋,周人渐渐变成了温柔敦厚的王化之民,尚武奋激的性格丝丝缕缕地化进了这松软肥沃的广袤平原,纵然天塌地陷,也无法使他们脚步匆匆。按说,目下新天子刚刚即位,在任何一国,都正是主少国疑的动荡时期。可在洛阳不然,不管天子换了谁,是垂垂暮年的老人,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国人都安之若素,根本不会生疑生变,仿佛这天子压根儿与自己无关。国人若此,能指望他们浴血护国么?说到底,还得靠老颜率来拼力周旋。可这次老颜率实在是心中无底,甚至连他自己都产生了一种大限将至的恐惧。 “轰——轰——轰——” 轺车刚刚穿过大漆斑驳的红色宫墙,便听宏大沉重的钟声轰鸣不断,宫城里到处都是急促杂沓的脚步声。老太师心中猛然一沉,脚底一跺,轺车还没有停稳,更不待驭手过来放下车杌,已利落下车,踉踉跄跄向钟鼎广场奔来。及至看见那座厚重拙朴的钟亭,他惊讶得愣怔了,明明想喊一句,张开口却没了声音。 钟亭下,一个身披大红绣金披风、头戴一顶精美白玉冠、长发披肩的少年,抱着粗大的木柱钟杵,正奋力向大钟猛撞。锈蚀的木屑与厚厚的灰尘激荡飘飞,钟亭弥漫出一片烟雾。少年却全然没有理会这些从未见过的脏物,只顾一下又一下地愤然猛撞,那咬牙切齿涕泪交流血脉贲张的模样,使匆匆赶来的内侍与侍女相顾失色,没有一个敢走过去。 片刻之间,钟鼎广场已经聚了不少臣工,宫女、乐师、嫔妃们也惊惶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团团浮动的红云。王城禁军也三三两两从阴暗幽深的宫门洞中跑出来,部伍不整地聚在四周。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随后踉跄赶来,气喘吁吁地站在禁军前列却不知如何是好。大臣们的轺车陆续驶进广场,他们纷纷从车上跳下奔向钟亭。终于,颜率看见两辆华贵的青铜轺车飞进了广场,天子王畿的两个诸侯——东周公与西周公也匆匆赶来了。 仿佛没有听见杂乱的响动,也没有看见纷至沓来的人群,少年依然抱着粗大的钟杵,费力地一下一下地向大钟撞去,满脸是汗,满眼是泪,手与胳膊已被钟杵磨破刺烂,鲜血一滴一滴溅到大方砖上。 惊呆了的颜率终于清醒过来,大步冲进钟亭,老泪纵横地扯住少年衣角喊道:“我王贵为天子,须得为天下臣民保重!” 少年一个踉跄,不由松开钟杵,惨淡地笑着:“天子?臣民?可,可有如此天子?如此臣民?”一声粗重的喘息之后,猛然挺身跃起,一头撞向大钟。一声清脆的金玉交击,伴着宏大的钟声响起,那顶精美绝伦的白玉冠被撞得粉碎,头上一股鲜血汩汩涌出! 老颜率没有来得及抱住少年,抱着那一领扯下的大红披风,随即又嘶声哭喊着扑上去抱住了少年:“太医——快!太医!”东周公、西周公几乎与太医同时冲到,围住少年一阵忙乱。大臣嫔妃老军们不知所措,一片木然呆立,无声无息地跪倒成一片。 变起仓促,老太师懵了。及至太医大汗淋漓地说了声:“上天佑护,天子无碍。”老颜率顿时瘫软在地。良久回过神来,昏迷的少年天子已经被抬走了。老太师便将东周公、西周公并几个还算管事的大臣叫到一座偏殿,商议处置这起闻所未闻的天子自残事件,还得商议如何应对秦军逼来的灭顶之灾。 跟随天子的老内侍说,早晨起来,天子一直在钟鼎广场漫步,恰好遇到孟津斥候急报军情。老太师不在王城,天子又好奇追问,斥候便将急报交给了天子,并备细说了秦国的汹汹军势。天子一听大急,立即紧急召见东周公与西周公。君臣商讨了一个时辰后,老内侍见天子涨红着脸出了大殿,断然下令全副仪仗出巡。老内侍好不容易聚齐了六百禁军,却见天子两手包着渗血的白布走了出来。身后四名小内侍抬着一幅宽六尺长一丈的白布,上面是八个鲜血淋漓的大字——周室危难,国人用命!分明是天子切断手指写下的了。老内侍大惊失色,扯着天子衣襟哭谏,要太医治伤后再走。少年天子勃然大怒,一脚踢翻老内侍,声嘶力竭地喝令:“走!发我国人!” 走遍了洛阳城内的国人坊区,天子慷慨激昂地喊哑了嗓子,却只有十多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愿意从军赴战。天子又马不停蹄地赶到郊野,派出禁军与内侍在郊野井田四处奔走,宣示征发王命,可那些悠悠然的农夫们没有一个人理睬。 老内侍说,他怕天子太过伤悲,悄悄与禁军老将在一井台旁恫吓一群农夫,请他们“慷慨请战”,以抚慰天子忧国之心。可那群农夫一片哄然大笑。一个老人说:“洛阳国人都逃光了,我等留下给天子穷耕,已经是伯夷叔齐般孤忠了。要赴战,哼哼,我等今夜便到秦国去过好日子,谁稀罕守在这里了?”吓得老内侍与禁军老将连连赔罪,反复说天子本意是要国人奋起,不是强征拉丁。谁知不说犹可,一说之下,农人们愤愤之声大起。一个女人尖声哭叫:“穷耕的都是隶农,不是国人!平日谁管我等死活?要打仗了,找我等贱民。那些王族国人都做甚去了?” 那女人的哭叫声天子也听见了。老内侍说,天子愣怔一阵,背过身去挥了挥手。就这样,天子悻悻地回到了王城,又在钟鼎广场无休止地转悠。午后时分,老内侍便听到了方才那不寻常的钟声。 “二位周公,天子与你等是如何商议的?”老颜率叹息了一声,已经隐隐明白了此事根源。 东周公黑着脸:“先王尸骨未寒,天子要三周合一,修改祖制。” 西周公淡漠非常:“天子要三周统兵抗秦,何人却敢应承?” 颜率不禁默然了。自从周考王在洛阳王畿分封了这两个诸侯,一周变成了三周,洛阳周室便没有一日安宁。仅有的星点儿力量也被拆成了破碎的三块,你掣肘我使绊闹得个不亦乐乎:东周欲种稻,西周不放水;西周欲通商,东周便设卡;闹哄哄一百多年,硬是成了天下笑柄。《周礼》以分封为本,诸侯一旦封定,只要朝贡如常不反天子,谁也没奈何,连天子也没有办法取缔。周显王想三周合一,没有成。周慎靓王也想三周合一,还是没有成。今日国难当头,这个少年周王又是自讨无趣。面对如此破局,他这个太师又能如何?思忖半日,颜率挥挥手正要说话,却闻门外一声长宣:“天子驾到——” 颜率与大臣们愣怔了。 少年天子一身布衣,头上手上包着血迹斑斑的白布,胳膊上吊着一副夹板,乌黑的长发散乱在肩头脸庞,面色苍白地走了进来,活生生一个战场伤兵。在以礼制为法度的周人眼里,这可是大大地不合礼法,有失天子威仪。一时间,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竟不知如何是好。有几个老臣噏动着嘴唇便要直谏,目光闪烁中硬生生憋得满脸通红,却终究没有人开口。 “我王万寿无疆。”颜率站了起来,念诵了一句天子伤病时的颂词,再也没话了。 少年天子谁也不看,径直走到颜率面前:“颜太师,王室土地尚有几多?” 颜率立即清醒过来:“东周西周在外,洛阳王畿五十余里,分为十乡。” “所余民众多少?” 颜率道:“王城国人十万余,十乡隶农六万上下,共计人口不到二十万。” “臣工吏员尚留几多?” 颜率苍老的声音中透着悲哀:“禀报我王:自先祖显王起,王室臣工吏员流失颇多,朝臣所余不足五十名,吏员所余二百余名,宫中嫔妃、内侍、宫女、官奴等应有一千余名,总计不到两千人。” 少年天子没有任何表情:“天子六军还有多少?” 颜率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将点头示意。老将军趋前躬身大声回答:“启奏我王:天子六军所剩六千余人,老弱病残居多,兵器甲胄年久失修……”声音骤然小了下去。 少年天子惨淡一笑,走到王座前却依旧站着,看看殿前一片白头,叹息了一声道:“难为诸位今日赶来勤王。洛阳王钟,已经百余年没有响了。今日本王撞响王钟,是要告知诸位:周室天命已绝,你等好自为之,作速逃生去。否则,秦军一到,想逃也是来不及了。本王不怨天不尤人,只怨列祖列宗没有恪尽王道,坐失大好河山……” 颜率惶急插话:“我王不可造次!” 老臣们一齐拜倒在地,一片哽咽唏嘘中无一人说话。 按照惯例,这便是默认了天子王命,赞同了各自逃亡。虽然老臣们都是世袭罔替的高官显爵,可在几百年的风雨冲刷中,高官显爵早已经缩水干涸得只剩下古铜色的外壳了。在洛阳王畿这种没有财货流通的封闭天地里,大臣没有封地便等于没有一切,仅靠王室的赏赐,连体面的钟鸣鼎食都难以为继,遑论富贵威权?从心底里说,洛阳王畿已经没有了使他们留恋的财富根基,其所以还留在这片土地上苟延残喘,全是因了那虽然已经非常淡薄但毕竟有着久远积淀的“王民”情怀。而今天子有命,也实实在在地面临灭顶之灾,还要死守,似乎是不识时务了。 “我王且慢!”东周公与西周公一起离开大案,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 少年天子冷冷一笑:“两公有话?” 东周公与西周公却是真正地着急了。整个三百多里的洛阳王畿,这两个诸侯的封地占了十之六七,在整个王族与贵胄大臣的式微衰落中,唯有这两诸侯富得流油,却偏偏又对王室不拔一毛。然而,他们心里却很清楚:天子旗号一倒,连宋国这样的二流邦国占领洛阳也易如反掌,更何况七大战国?有天子旗号在,纵然洛阳王畿被灭,也能保留一片体面的封地,维持钟鸣鼎食的日月也还是绰绰有余的。这是春秋战国的灭国传统——对国君王族总是保留些许体面,极少赶尽杀绝。若天子与王室大臣作了鸟兽散,则无论哪国灭周,都会拿他们两个天下不齿的诸侯做替罪羊,杀无赦。唯其心中雪亮,这两个诸侯才真正地急了,甚至比天子还要着急。 “臣启我王:国难当头,当思克难之策!”东周公先慷慨激昂地甩出一句正辞,立即又急急跟上,“去国散臣,天子降于诸侯,臣以为甚是不妥。” 西周公立即附和:“社稷存亡,臣亦以为天子处置不妥。” 老颜率冷冷插了一句:“以两公之见,如何为妥也?”他要挡在前面,教天子有回旋的余地。这个少年天子不惜自残,硬生生逼出了这两个千夫所指的诸侯,老颜率已经大是敬佩了,如何能再教伤痛天子与他们喋喋纠缠? 东周公心知老太师主事,“嗒”地一弹玉笏道:“本公出兵八千,军粮十万斛,以为洛阳城防!” 西周公立即跟上:“本公出兵六千,军粮八万斛,以为天子拱卫!” “两公口贡多矣,如何取信国人?”老颜率罕见地刻薄了一句。 东周公黑脸涨得通红:“明日午时,瓮城交兵,府库缴粮。” “好!明日午时交兵缴粮。”西周公奋勇跟上。 老颜率松了一口气,转身向苍白冰冷的少年天子深深一躬道:“柱石同心,臣请我王收回成命,容臣谋划全国之策。”少年天子沉重地叹息一声:“但凭老太师做主了。”说罢大袖一甩,也不理睬东、西周公,径自去了。 老颜率与一班老臣并两公诸侯留下来商讨。老臣们个个气喘吁吁,说得囫囵话的都没有几个,只是唏嘘迷茫地点头摇头,实无一策可出。东周公与西周公除了出兵出粮,也是莫衷一是,只急得焦躁踱步。最后还是老颜率说了一番想好的应对之策,又对各人做了一番部署,方才散去,各自分头匆匆忙活去了。 次日清晨,老颜率带着天子的全副郊迎仪仗,北出洛阳,向孟津大道而来。 临行前,周王忍着伤痛前往太庙祷告并占卜吉凶。龟甲的裂纹却混乱不堪,令巫师难以拆解。虽然如此,随行的颜率还是大感欣慰,竟蓦然闪出一个念头:若当初的周显王是这个少年天子,周室岂能衰败若此?一个行将灭顶的王族,却出了如此一个刚烈睿智的少年天子,上天何其残忍也?当少年周王拉着他的手依依送别时,老颜率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了,他破例地匍匐下年迈僵直的身子,伏地三叩,却连少年周王那清亮带泪的眸子看也不敢看,便匆匆走了。 颜率兼程赶到大河南岸时,荒凉沉寂的孟津渡口,已是天地翻覆了。

第一章无妄九鼎(1)

一、奇兵破宜阳千夫长崭露头角 启耕大典一过,秦武王嬴荡下令:“攻克宜阳,打通三川,五月进军洛阳!” 丞相兼领上将军甘茂精神大振,决意以赫赫武功在秦国站稳脚跟。他本是楚国下蔡的一个布衣之士,当年被频繁出入楚国的张仪说动入秦,又经樗里疾直接引荐给秦惠王,做了执掌机密的王室长史。这长史虽然兼领宫廷禁军,毕竟是文职大臣,在战国刀兵之世尚不是一等一的重臣,也不是名士谋求的功业目标,甘茂自然不甘久居在如此职位上。也是机遇际会,秦惠王恰恰在晚年得了怪诞的疯癔症,太子嬴荡又恰恰需要一个老师,张仪、樗里疾与司马错三位大才权臣,恰恰又忙得无法承担这个需要时间的职责。于是,秦惠王临机决断,教甘茂给太子做了没有太子傅爵位的临时老师。恰恰这个太子嗜兵好武,与兼通杂学喜好谈兵机敏快捷的甘茂竟分外投机。此时又恰逢秦惠王疯癔症经常发作,甘茂自然成了太子斡旋朝局的柱石人物。及至秦惠王骤然崩去,张仪司马错先后去职离朝,甘茂骤然凸现出来,三个月间连升六级爵位,做了丞相兼领上将军,权倾一身,炙手可热,在秦国历史上独一无二。 然则,甘茂很清楚,在极为看重军功的秦国,不管你是何等高爵重臣,没有赫赫战功,便没有深植朝野的根基,对于外来名士,便不能算在秦国站稳了脚跟。赫赫大功如商鞅者,若没有一战收复千里河西的最后大手笔,在秦国也不会形成举国世族连同秦惠王一起也无法撼动的根基,生前如圣,死后如神,使秦国朝野永远在商鞅的轨迹上行进。在名义权力上,甘茂虽然已经可与商鞅比肩,但在实际根基上却是霄壤之别。且不说秦国民众大多不知甘茂为何许人也,便是在朝在国,他这丞相也远不能如张仪那般挥洒权力,他这上将军也远不能如司马错那般独领三军而举国倾心。有个总是嘿嘿嘿的右丞相樗里疾矗在那里,甘茂的丞相权力就只能是个领衔架子。有个醉心兵事的新秦王,甘茂的上将军权力也只有大打折扣,实际上也就是个处置军务城防粮草辎重的国尉而已。说是国尉,也只是对上将军权力而言,而不是自己能真正地行使国尉权力。国尉府的那些大小司马及其管辖的府库要塞将领,个个都是浴血杀出来的悍将,人人都有一身疤痕晶亮的红伤,都有赫赫军功爵位,都能历数秦国名将的用兵战例,你没有大才奇功,休想教他们如臂使指般服从,事事都会碰到无数磕绊……所有这一切,甘茂都看得一清二楚,不打几场大胜仗,他在秦国必是长久的尴尬。 三月中旬春暖花开,甘茂统领十万大军直逼宜阳。 可就在大军开出函谷关的那天晚上,前军主将白山带着一干将领来到中军大帐,竟劝甘茂停止发兵宜阳。甘茂没有发作,只是黑着脸冷笑道:“白山,你身为大将,不知王命不可违么?”白山不卑不亢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日宜阳已经有备,我军纵然浴血攻下,究竟所得何益?望上将军陈明君上,莫使秦国锐士血流无谓。”甘茂压着怒火正色道:“白山,秦王对本上将军说过一句话:兵车通三川,秦军入周室,死无恨矣!下宜阳、通三川、入周室,此乃秦王雄图大略也,你等敢以些许伤亡计较?” 帐中一时肃然无声,却有一个年青将军从后排走出拱手道:“上将军此言差矣。兵者,国之大事也。何能以秦王率性一言,而决大军所向?” “你是何人?竟敢如此犯上!”甘茂终于忍不住了,拍案霍然起身。 “末将千夫长白起。有言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这个白起平静冷峻,全然不像一个小小的千夫长。 “白起?”甘茂心中一动。目下秦军中谁不知晓这个白起大名?秦王嬴荡在白起卒伍中做过力士卒,对白起赞叹得无以复加,甘茂如何不知?但在大军之中身为最高统帅,如何能教一个千夫长如此侃侃论兵?厉声呵斥,“一个千夫长也妄言军国大计,成何体统?!” 白起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似乎从来都不会笑,正色庄重道:“白起以为:商君变法以来,我秦国兵锋所向无敌,皆因上下同心。将士尽抒己见,庙堂方能算无遗策。今张仪丞相离朝,六国正欲恢复合纵。我大军轻率东出,必催六国合纵死灰复燃。宜阳之外,已有魏楚赵兵马十万之众,若久攻不下,大军陷入泥沼,楚国再从背后复仇,秦国岂非险境?望上将军三思上达,慎之慎之。” 甘茂一时无言以对。从内心深处说,他承认这个白起确实有见识,然大军已经发动,若不战而回,非但军功无望,还得落个轻率失策的口实,身为丞相上将军颜面何存?略一思忖,甘茂沉声道:“列位将军:此战乃新王立威之战,意在震慑六国!诸将见仁见智,战后尽可上书秦王。然目下断无改弦更张之可能。唯有打好这一仗,使六国知难而退,秦王或可重定方略。否则,只有自乱阵脚。白山将军以为如何?” 白山是前军大将,秦军的绝对主力,来者又大都是他的部将,白起还是他的族侄,甘茂自然首先盯住他说话。也是白山沉稳持重,在军中极是顾全大局,甘茂也想教他体察自己的一番苦心,否则这仗是没法打的。白山一直在默默思忖,此刻看了白起一眼,大手一挥:“走!回帐准备去,好好打仗。牛曳马不曳,军法从事!”众将锵然一拱:“遵命!”一齐出帐去了。白山向甘茂一拱手道:“上将军,末将告退。”也径自走了。 甘茂虽然松了一口气,心中却老大不快。这十万旌旗究竟谁说了算?一个前军主将,竟然比他甘茂更有威慑力,哪个上将军受得如此窝火?可甘茂没有办法,秦王要立威,自己要军功,这仗肯定要打。可这些老军头个个都在商鞅、车英、司马错、樗里疾主军的时期磨炼出一副谋略头脑,连是否师出有名他们都要想,如何能教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只管打仗了事?甘茂之所以不敢大动肝火,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心病:他虽然喜好谈兵,但毕竟没有真正打过大仗,领兵十万攻城略地更是头一遭。打仗还得靠这些战将猛士,此时他若拿出镇秦剑行使军法,无异于引火烧身,甘茂岂能掂量不出此中轻重?虽说是自己忍下了,但看白山脸一沉将军们便慨然领命,甘茂还真有些不是滋味了。 次日黎明,甘茂升帐发令:大军压向宜阳,午后立即发动猛烈攻杀。 十多年前,宜阳本来已经被秦军占领。但在秦国大破合纵联军后,张仪为了彻底拆散合纵,又将宜阳归还韩国,与韩国缔结了歇兵盟约。但韩国从此大为警觉,对宜阳铁山重兵防守,驻守了五万新军。如果仅仅是这五万韩国新军,也不在秦军话下。可秦惠王一死,张仪司马错同时离秦,紧盯秦国的山东六国情势骤然大变:魏赵楚三国立即呼吁恢复合纵联军,抗击秦国东出。韩国呼应最力,率先出兵五万。齐国虽想置身事外,但也不想开罪山东战国,便只出了八千铁骑。唯有燕国内事吃紧,破例没有出兵。在甘茂大军集结东出的同时,山东五国也同时向韩国边境集结了十万大军,连同驻守宜阳的五万韩军,十五万大军决意大战秦军。 联军主将是魏国老将晋鄙,宜阳守将是韩国上将军韩朋。这两人都是第一次合纵联军的参战大将,对秦军战力与神出鬼没的打法依然余悸在心,这次分外谨慎。两人反复计议,没有像第一次合纵那样摆开正面决战的架势,而是以“固守宜阳,耗秦锐气”为宗旨,扎成了遥相呼应的三角阵势:韩朋的五万韩军分为里外两大营驻扎,宜阳城堡内两万精锐步军全力固守,三万精骑驻扎城外铁山西麓,深沟高垒,在外围阻击秦军;晋鄙的十万大军则驻扎在宜阳东北位置的洛水北岸,背靠熊耳山,前临洛水河谷,可从侧后随时向西向南驰奔救援;三方相互距离不过十里,大军瞬息即至,策应极是快捷。 对于这种大势变化,秦武王知道,甘茂也知道。但君臣二人却丝毫没有在意,一拍即合,义无反顾地挥师东出了。在秦武王而言,自从以卒伍之身征战巴蜀两年,对秦军锐士的战力自信已极,根本没有将六国联军放在眼里,反而认为这恰恰是彻底摧毁六国战力的绝好时机。在甘茂而言,除了强烈的功名之心,也与秦武王完全一样,对秦军战力充满自信,对合纵联军视若无物。辞行之时,甘茂对秦武王慨然道:“秦国根基已固,东出函谷摧毁六国,此其时也!臣先行一步,三日攻下宜阳,恭迎我王驾临周室。”秦武王声震屋宇地哈哈大笑道:“好!本王处置好镇国事宜,与上将军会师孟津。” 大军兵临洛水,前军却停止了推进。自领五万中军的甘茂正在疑惑,前军斥候飞马来报:“宜阳阵势异常,前军不能攻城,前将军请令缓攻!”甘茂顿时愣怔,催马来到前军白山大旗下,却见大军在山下已经展开阵形,白山却带着十几员大将在山头瞭望。 甘茂飞马上山,身形与声音一齐落下:“白山将军,有何异常?” “上将军请看。”前军主将白山一拱手,将甘茂请到最突出的山岩上。 甘茂遥遥望去,但见宜阳城头旗甲鲜明,城北铁山的西麓大营也是旌旗猎猎战马嘶鸣,东北河谷地带更是大营连绵不断。甘茂虽然没打过大仗,却也算得通晓兵家,心思敏捷,自然看出了其中奥妙,不禁皱眉道:“莫非我攻任何一处,必遭两面夹击?” 白山答道:“正是。我若攻城,山麓韩军必来袭击侧翼背后;我若先取山麓,必遭城内与河谷大军夹击;我若直取河谷,则两支韩军必然同时从背后掩杀。目下不能贸然攻城,需得一个万全打法。”这位在战场上威猛绝伦的前军大将,打仗却从来不鲁莽从事,这也是张仪喜欢带他领军出使震慑六国的因由。 “议出战法了?”甘茂显然有些着急。 “正在查勘,尚未计议,敢请上将军示下。” 白山本是一句职责所在的请示,可甘茂却骤然满脸通红。身为上将军,战法谋略本应在出兵时便已了然于胸并备细交代给领军大将。司马错是此等做法的极致,跟着他打仗,所有的将领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日一长,将领们对司马错的军令几乎是不问所以便立即实施。在秦军而言,也从来没有出现过兵临城下尚无对策的尴尬局面,白山淡淡一问,事情便变得分外敏感,十几员大将的目光齐刷刷聚到甘茂脸上,甘茂如何不感到难堪?虽然如此,甘茂毕竟聪颖练达,勉力一笑道:“接掌三军,甘茂实是勉为其难,若一令出错而致败,甘茂领罪事小,大秦颜面何存?我等都是为国效命,打仗还得诸位将军切实谋划才是。”一席话倒是妥帖坦诚,将军们的目光也顿时温和了许多。 白山爽朗一笑,大手一挥:“也就三坨十五万,硬咥也行。都说话,如何打?” 一群大将都皱着眉头相互观望,一时没人开口。猛然,前军副将蒙骜伸手一指山岩边:“白起,你憋着看个甚?来说说看。” 甘茂蓦然回首,才看见山岩边伫立着那个敦实厚重的年青千夫长,一尊石雕般独自凝目遥望,对身后的纷纭之声置若罔闻。听见蒙骜声音,他才转身大步走了过来向甘茂与白山拱手一礼道:“白起以为:三营虽成虎势,但可一鼓下之。” 甘茂眼睛一亮:“噢?快说。” 蒙骜一拍掌:“看,我就知道白起有主意。” 白山却是淡淡一笑:“你小子胆大,我听听。” “诸位请看,”白起指着遥遥可见的茫茫军营与城堡,“敌军三营虽互成照应之势,然却有两道缝隙:宜阳城与铁山军营之间有一道流入洛水的小河,叫西渡水,河谷狭窄险峻;洛水东北的熊耳山双峦竞举,晋鄙大军救援宜阳的最近通道,便是这双峦峡谷。末将斗胆直陈:兵分五路,三面开打,一举攻下宜阳。” 一个千夫长能对地形如此熟悉,本来已经令人咋舌了,待“兵分五路,三面开打”一出,众将更是一阵愕然沉默。一城两营加两道峡谷,正是五处。秦军十万人马分做五路作战,显然是一场头绪繁多的高难大战。但凡将领,打仗最喜欢军令简单明确头绪少,若遇谋略之战,则必须有高明的统帅全盘调度,领军大将也需要用心掌控,否则很容易变成一场自相掣肘的混战。而今统帅,却是军前赖众谋的甘茂,谁敢指望他能统一掌控战局?前军主将白山,也历来是领军力战的勇猛大将,从来没有运筹过全局大战。而一个千夫长,更是不可能调度全军。纵然五路筹划可行,居中调度不力也是枉然。将领们心念电闪,谁也不敢可否了。 白山目光一闪:“上将军,我看还是另谋战法。” “且慢!”甘茂大步跨前,逼到白起身前,“白起,你且说完。” 白起没有丝毫慌张,一拱手道:“第一路:三万铁甲步军开出双峦峡谷,列阵阻截晋鄙联军;第二路:步兵一万,夜晚从洛水上溯,潜入西渡水河谷,切断宜阳内外两营;第三路:五千精兵从双峦峡谷绕道铁山之后,夜袭铁山韩军;第四路:三万精锐铁骑在铁山前原野上严阵以待,当韩军混乱拥出大营,便在旷野展开截杀;第五路:两万重甲步兵全力攻城。此战并无繁复关节,要害在同时发起,攻杀猛烈,不给敌手喘息之机。” “你是说,只要我军准时到位,同时发起,剩下便是全力攻杀?”甘茂目光炯炯。 “上将军所言极是,除此无他。”白起脆捷利落。 甘茂转过身来道:“白山将军以为如何?” 白山沉吟一阵,扫了将领们一眼,慨然拱手道:“以我军战力,只要居中调度不出差错,此法可行!”一句话意味深长。 甘茂毕竟也算通得兵家,有大将们认可的战力,自知其余关键在中军统帅,一时雄心陡长,慷慨高声道:“甘茂身为上将军,若在谋略议定之后尚不能调度全军,当真尸位素餐也!为使诸位将军放胆赴战,本上将军特简:千夫长白起晋升中军司马,訾议中军号令。” 一言落点,众将齐向甘茂投来敬佩的目光,异口同声一嗓子:“上将军明断!” 这就是军中将士:只要你实打实说话,不泛酸,有公心,便认你是个人物。当然,更重要的还是甘茂晋升了白起,将军们觉得高兴。若是凭斩首军功,白起早该做将军了,就是做前军大将,也是无人不服。曾在他卒伍下的大力士孟贲、乌获都做了秦王的殿前将军,爵位比白起高了六级;与白起同时做卒长的蒙骜,也已经是前军副将了。白起却是屡辞超拔擢升,硬是要一战一级地做,年青的将军们便有了一种隐隐约约的愧疚,总盼白起早日做将军,他们才心安理得地做将军。今日甘茂将白起擢升为中军司马,这可是职同各军主将而又比主将更为要害的职位,白起当之无愧。 谁知白起却向甘茂深深一躬,慨然挺胸道:“白起请命上将军:自率本部千人,夜袭铁山韩军。” “白起,你不做中军司马?”甘茂大为惊讶。 “回上将军:中军司马王龁才堪胜任,不须增添白起。” “奇袭既要五千人马,何以自请一千?” “回上将军:白起熟悉地形,部属有八百铁鹰锐士,骑步皆精。” 甘茂对秦军状况虽不是了如指掌,可也知道铁鹰锐士的威名,听说白起一个千人队中竟有八百名铁鹰锐士,不禁哈哈大笑道:“好,天意也!”转身对中军司马王龁一挥手,“传令三军扎营造饭,开掘壕沟设置鹿砦,聚将幕府大帐!”连珠发令,显然是成竹在胸了。 一阵悠扬的牛角号声,秦军在宜阳以西十里之外扎下了连绵大营,一片紧张忙碌中炊烟袅袅升起,向宜阳三大营弥漫了过去。幕府大帐中,甘茂与二十多个将军秘密商讨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将各种细节一一稳妥落实,暮色时分大军开始了隐秘的移动。 宜阳上将军韩朋终于松了一口气。 本来,三大营绷紧了心神,准备与秦军马到即战。这也是秦军历来战法:大军不显则已,显则立即接战,从不延误,几乎每次都是以雷霆万钧之力压倒对方。然则,这次却很奇怪,秦军推进到十里之遥停了下来,两三个时辰没有动静,扎营之后,又是一片忙乱地构筑壕沟鹿砦,紧接着又是炊烟四起,依旧没有攻城动静。韩朋在城头瞭望,不断接到斥候快报,对情势自然清楚,只是急切间弄不清其中奥妙,一时困惑莫名。看看秦军毫无攻城迹象,韩朋对宜阳守将叮嘱几句,飞马出城,从西渡水河谷的秘密小道来到晋鄙大营。 “老夫也一直在踏勘秦军动静。” 晋鄙虽然只有五十余岁,正在盛年,却总是自称老夫,厚重稳健中也不乏几分矜持。看韩朋情急模样,他捋着灰白的长须悠然笑道,“以老夫之见,秦军虽是虎狼,却是一时无处下口,要与我军对峙相持,找到破绽相机开战。上将军以为如何?” “相持对峙?这在秦军可是闻所未闻。”韩朋突然有些兴奋,能与秦军相持,那在山东六国可是大大的风光了。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甘茂领军,一只老鼠率一群老虎,徒然鼠窜而已。” “老将军是说,今日秦军已非昨日秦军?” “正是。” “我军当如何开战?”韩朋精神大振。 “开战倒是无须着急。”晋鄙是惯有的稳妥,“秦军远来,又急于求战,我等正当深沟高垒,待其疲惫松懈之时一鼓击之,方有胜算。” “以老将军之见,秦军要久耗?” “至少三日之内不会攻城。” 韩朋松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我与老将军夜谋一宿,议出一个决胜打法。” 晋鄙黝黑的脸膛罕见地笑了:“来人,上酒!” 明亮的军灯下,两人痛饮笑谈,胸中快意尚未化作谋略,已经到了中夜时分。突然,随着军营刁斗之声,阵阵喊杀声随风隐隐传来。晋鄙一怔,勃然变色,一摔酒爵,尚未起身,斥候踉跄进帐:“禀报上将军:秦军夜战,宜阳城外一片火光!”韩朋脸色顿时铁青,爬起来跌跌撞撞出帐,边走边喊道:“老将军,我得立即赶回宜阳!” 晋鄙脸红得已经看不出黑,咬牙切齿道:“好!老夫亲率大军夹击秦军!” 却说甘茂在幕府大帐调遣妥当后,暮霭沉沉时秦军开始秘密移动。五路大军中,白起一路最小,却最为关键——奇袭铁山韩军,既是发动宜阳夜战的实际号令,又是搅乱敌军全局的要害一击。夜袭成功,整个宜阳之战就成功了一半。甘茂心知要害所在,便将幕府大帐的具体调遣留给了中军司马王龁,自己飞马来到前军,要亲自看着白起一路隐秘出发。 白起这个千人队堪称三万前军的一把尖刀,实际上也是整个秦国新军的一把尖刀。其特异之处,是这一千人中有八百人是威震全军的铁鹰锐士。在老秦军时期,铁鹰剑士名闻天下,全军也只有堪堪百余人。司马错做上将军后,在保留铁鹰剑士简拔制的同时,创立了铁鹰锐士制。这铁鹰锐士不单剑术超凡,且马战步战一样精通,任何兵器到手都是一样娴熟。当世的步战士兵以魏国武卒最为精锐,天下呼之为“魏武卒”。骑战则以赵国的“胡刀骑士”与齐国的“技击骑士”并称精锐。秦国变法后的新军在收复河西的大战中横空出世,被天下惊呼为“锐士”。司马错便借这个名号创立了铁鹰锐士:下马步战以超越魏武卒为准,上马骑战以超越赵齐骑士与匈奴胡骑为准。铁鹰锐士的简拔方法极为苛刻:首先是体魄关。吴起当年训练魏武卒手执一支长矛,身背二十支长箭与一张铁胎硬弓,同时携带三天军食,总重约五十余斤,连续疾行一百里还能立即投入激战者,方可为武卒。司马错则在此之外又增添了全副甲胄、一口阔身短剑、一把精铁匕首与一面牛皮盾牌,总重约在八十余斤。此关通过,方能进入各种校武。步战校武要在秦国新军的步军中名列一流,骑战校武要在秦军新军的骑兵中名列一流。单兵简拔过关后,还要过以各种阵式结阵而战的阵战关,过各种兵器的校武关。如此一一下来,凡能成为铁鹰锐士者,几乎个个都是无敌勇士。秦国新军二十万,铁鹰锐士却堪堪只有一千六百人,而其中一半都在白起千人队,岂非异数?当然,这也是司马错的刻意部署。在长达三年的长途奔袭巴蜀中,司马错发现了白起这个善于驾驭猛士的罕见兵头,便萌发了集铁鹰锐士于一旗战*制:千人一战旗,千夫长立旗书姓,为最低层将旗。为全军锻铸一把尖刀的想法。巴蜀班师归来,白起晋升千夫长,可惜司马错未来得及亲自实施,便离朝去国了。前军大将白山知道司马错的想法,便在这次东出之前,将前军全部八百名铁鹰锐士悉数集中到白起千人队,虽然未经一战,可谁也不怀疑这个千人队的威猛战力。 山风掠过,还带着早春的寒意。高高的军灯下,秦国大营一片漆黑。 白起的千人队正在一条山溪边整装。甘茂赶来的时候,白起正发出一声低沉的命令:“十人一伍,间隔百步,沿河疾行,蛙鸣联络,开!”话音落点,第一团黑影倏忽飘出,在浩浩春风中几乎没有声音。甘茂确实感到惊讶,他不能想象一个全副甲胄全副五件兵器的重装士兵,如何竟能做到开步无声行如疾风?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揣摩细究,匆匆来到白起身旁道:“白起,军食似可减下,少一些累赘。” “回上将军,”白起低声道,“全套重装惯了,少一件反倒容易松垮响动。再者战场万变,不能少了军食。” “去吧。我等你火号!” “嗨!”白起一个挺胸拱手,转身疾步去了。甘茂清楚地看见,白起的身影眨眼间插进了连绵黑影的中段,当真是动若脱兔。 白起的一千勇士先沿着山溪流向隐蔽疾行,进入西渡水河道,再贴着河道两岸的山根向东北疾行十多里,便进入了宜阳城与铁山之间的小峡谷,再沿小峡谷东岸的山麓攀登而上,便到了铁山军营背后的北岭。宜阳城在洛水北岸战国宜阳城在洛水北岸,是故得名,见《水经注》。今宜阳城在洛水南岸,在古宜阳东南。,铁山却在宜阳城外东北角,晋鄙的十万大军更在铁山东南的双峦之后,三大营向西形成一个扇形,铁山正在居中位置。白起一千人悄无声息地登上铁山北岭,右手宜阳城、左手晋鄙大营、脚下韩*营、正对面秦*营的连绵军灯遥遥在望,战场大势一目了然。 按事先约定,白起所部提前进入北岭大约小半个时辰。白起下令立即检查兵器甲胄,各百夫长齐报无误。白起立即下了第二道命令:“半支细香,小打尖。”就是在半支细香的时间内迅速填补肚子以长劲力。一个多时辰的重装疾行,若能有时间咥下一块干饼夹一块酱牛肉,灌下半袋凉开水,对于这些食量惊人的猛士自然是最惬意的事。所谓小打尖,就是这种临敌接战前的些许垫补,正在饱与不饱之间,猛士们意犹未尽却又精神百倍。 刚刚打尖完毕收拾齐整,白起看见对面十多里之外的山头上两盏硕大的军灯一明一灭,反复三次。这是甘茂云车的信号:子时已到,开始攻杀。白起霍然起身,低声命令:“三路摸进,攻入营寨中央,各人立即举火。开!”两手一挥,左右两路散开队形向山下无声逼近。白起自领一个百人队,跟着从中间地带插下,瞄着山根闪亮的韩军大营扑去。 铁山军营驻扎着三万骑兵,领兵大将是韩国世族段氏将领段弗成。其所以将骑兵驻扎城外,一则为驰援快捷,二则骑兵适宜野战而不宜改为守城步兵。韩国富铁,兵器历来精良,当年申不害训练的新军虽在抗击魏国中大部牺牲,但六国合纵后补充训练的新军也算得中原精锐之一了。尤其是这支骑兵,被韩国朝野呼为“王师铁骑”,战力远胜韩国步兵。段弗成一心要在抗秦大战中建立军功振兴段氏家族,白日见秦军开来,立即做好了出战准备。谁知一个时辰后传来韩朋将令:“秦军畏我不敢出战,待我与晋鄙老将军会商之后再行定夺,不得妄动!”段弗成与部将们大大泄气,各自回营休整歇息,等候韩朋将令。及至入夜,还不见韩朋将令,秦军又是毫无动静,铁山骑营大是松弛了。段弗成与前来请令的部将们索性饮了一通酒,骂骂咧咧地散去睡大觉了。 正在酣梦之中,段弗成突闻杀声震天,一个激灵从军榻上滚了下来,脚步踉跄地爬起来冲出大帐。只见大片火把从山顶压来在军营晃动,中军幕府外已经杀成了一片,四面山野一片战马嘶鸣,连幕府的军吏、司马与卫士也一个个不见了人影。段弗成一身冷汗,顿时惊醒,反身进帐摘下长剑冲了出去,却见幕府外大纛旗下十多个军吏卫士被三个黑铁塔般的甲士逼得团团乱转。 段弗成大喝一声:“摆脱缠斗,上马列阵!” 一个司马一边踉跄闪避一边锐声急喊:“战马被秦军放火烧散了!” 一听战马被烧散,段弗成急怒攻心,狂奔上平日发令的土丘高台,抓起一对大棰猛擂战鼓。天下金鼓号令大同小异,“闻鼓而进,鸣金而退”更是相同的。此刻这鼓声,是韩军的聚将聚兵鼓,要将士闻鼓聚集成阵拼杀,也是段弗成此刻唯一的办法。鼓声大作之际,四面韩军一片呼啸,挣脱秦军缠斗向聚将鼓奔来。正在此时,一片火把如狂飙般从山腰卷来。火把下正是白起亲自率领的威风凛凛的百人锐士队。 白起情知一千人无论如何勇猛,也不能将三万韩军骑士尽数歼灭,只有尽可能地擒杀大将,尽可能烧散集中在马厩的战马而使大部韩军不能上马作战,尽可能地使韩军陷入全局性混乱。围绕这个目标,白起的军令简单明确:烧马、杀将、搅乱各寨。分兵攻杀也主次分明:一个百人队袭击马厩,一个百人队袭杀大将,其余八个百人队一律以“什”为单元,分做八十个小队同时袭击主要军帐。白起跟随司马错征战有年,对这位最擅长奔袭奇袭的上将军的破袭战法深谙其道,对部属卒伍规定的战法简单易行:偷袭岗哨,四面渗入军营,同时举火,突然发动猛袭。如此一来,韩军凡有将军的大帐与主要兵帐、马厩,几乎在同一时间起火受袭,相互不能为援,一时大为混乱。 白起亲率的百人队身负擒杀大将的重任,却没有一路寻觅酣杀。潜入铁山军营后,百人队主力一直隐蔽在幕府大帐后的嶙峋山石中,白起只派出了一个十人“什”对幕府大帐举火袭击,要诱出幕府所有将士,确认主将段弗成而一举击杀。白起打仗极是缜密,深恐主将不在幕府而轻易出击,军士最有威力的第一猛攻便做了空耗。及至段弗成奔上土台击鼓聚将,白起确认他便是主将,方才骤然举火全力杀出。此时恰逢四面乱军奔来,脚步隆隆势如潮水。白起大喝一声:“九什挡外,一什断后!”飞身直取高大鼓架下的段弗成。 段弗成也算得韩国一流武士,眼光四面一扫,见一排黑色重甲武士在前,十名铁塔又飞矗在了身后,一个黝黑的影子大鹰般凌空扑来。段弗成不及细思,双手鼓棰流星砸出,接着长剑在手迎面直刺。谁知对面黑鹰不闪不避,一对大鼓棰砸在铁甲之上直飞夜空。段弗成长剑堪堪伸直,便听一声金铁大响,长剑脱手飞出,迎面一道雪亮剑光闪电般“噗”地透胸而过。段弗成尚未喊出一声“好快”,已鲜血喷涌倒地身亡。 白起锵然落地,一剑割下段弗成头颅,大喝一声:“段弗成首级在此——”便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飞掷了出去,连环飞动只在瞬息之间。四面拥来的韩军尚未与将台前的铁鹰锐士交手,便见一颗人头凌空飞来,火把之下,段弗成的长须白面清晰可辨。有韩军将领一声嘶喊:“将军战死,杀出山前——” 韩军一片呼啸,又潮水般卷了回去,少部分拦住散马的上马带头,没有马匹的便跟在马后蜂拥而去。白起一声大喝:“收队,双峦峡谷——”千人队便迅速回卷,从山后向阻截晋鄙大军的熊耳山双峦峰疾行而来。 天亮时分,铁山韩军三万骑兵全部被歼,宜阳城两万没有主将的守城步兵献城投降,韩国上将军韩朋在西渡水河谷被秦军生擒。晋鄙大军在双峦峡谷前遭遇秦军三万步兵的强硬抗击,丢下了两万多具尸体,不能越雷池半步。红日东出,看着遍野尸体,看着宜阳城头黑色的“秦”字大旗,晋鄙咬牙切齿地一劈令旗:“收兵!” 飞马赶来的甘茂容光焕发,却没有下令追击。各路兵马聚集到宜阳城下清点,只有六百余名秦军战死,千余人负伤,白起的千人队毫发无损。此等战果是甘茂难以想象的,接连命令清点三遍,方才真正地相信了。兴奋之余,甘茂一面在宜阳城外大宴三军将士,一面飞马上书咸阳,请秦武王驾临宜阳,东进周室。

第一章无妄九鼎(2)

二、秦武王隐隐觉得不妙 攻克宜阳如此快捷便当,甘茂捷报离大军东出只有三日之隔,以致秦武王连咸阳的镇国事宜还没有安排妥当。 本来,秦惠王之后的秦国已经非常强盛,留守镇国只是国事不可或缺的名义罢了,很容易处置好。但在秦武王却是一个难题,全部原因,便在他没有王子而只有几个嫡庶兄弟。这些兄弟与他这个长子年龄悬殊,最小的庶弟嬴稷尚在少年,最大的嬴壮已经是二十六岁了。嬴壮与秦武王嬴荡几若嫡出同胞,为秦惠王正妻惠文后所养,秉性也与秦武王十分相似。因了秦武王年近三十无子,兄弟之中生出了许多微妙处。秦武王的强壮勇猛天下皆知,二十多名妻妾嫔妃几乎人人疲惫不堪,偏偏却无一有身孕。惠文后曾经到太庙祷告,请红衣大巫师钻龟占卜。那个一头霜雪的大巫师盯着散乱的龟纹看了半日,长吁一声道:“天意也,老臣也是难以窥其堂奥矣!”惠文后懵懂不知所以,又想不出办法,只好不断祷告,祈望上天早日赐给自己一个王孙,使那股悄悄蔓延在咸阳宫廷的躁动早日平息下来。秦武王秉性勇武粗犷,可也对这种微妙的气息有所觉察,这就是他在留守镇国上的思量之处。 反复思忖,秦武王邀“叔弟”嬴壮共同拜望了母后,当着惠文后的面,擢升嬴壮为左庶长,领咸阳城防镇国。惠文后看到两个儿子相互帮衬提携,大感欣慰,抹着眼泪笑道:“荡放心去吧,娘也为你监国,看着叔弟。”嬴荡一阵大笑,出了后宫立即召樗里疾秘商。 当初,秦武王一心要挽留才具逼人的张仪,可有嬴华对他的疑虑,又担心张仪盯着父王死因做文章,只好无可奈何地放张仪走了。司马错却是他有意放走的,原因只有一个:秦国不缺将才,司马错资望太高,使自己在兵事上放不开手脚。这两人一走,国中老臣只留下樗里疾孤树参天了。偏是这个文武全才的三代老臣心志淡泊,称病不朝,大有就此撒手的模样。可嬴荡在大事上毕竟明白,只要樗里疾在国,嬴荡绝不逼迫任事,而只要这个老智囊应急便可,原本也不想教他参与日常国政。樗里疾功勋卓著,资望极高,更有寻常重臣不具备的根基:妻子是秦惠王堂妹雍城公主,有王族外戚的身份。国有变故,有如此才能如此权力如此根基的樗里疾自是要害人物了。秦武王也不明白自己如何心血来潮,立即召来樗里疾。毕竟,国中是平静的,可他总有一种奇特的感觉,竟对这位老臣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 “老臣知道。”樗里疾只有淡淡的一句话,昔日诙谐无影无踪。 秦武王还想说,终于甚也没说,对着樗里疾深深一躬,径自大步去了。 次日,秦武王率领全部大臣嫔妃,在六千王室禁军护卫下浩浩荡荡地东进了。三日之后抵达孟津渡口,甘茂已经率大军移师北上,驻扎南岸,亲率众将乘大舟横渡北岸迎来。浏览完甘茂递上的《军功册》,秦武王大是振作,站在轺车上宣布了三道王书:擢升白山为咸阳令,立即还都镇守咸阳城防;擢升白起为前军副将代行前军主将职权;其余有功将士尽皆按照《军功册》晋爵加职。王书一下,三军欢呼,人人振奋。当晚庆功大宴后,秦武王与甘茂计议斟酌,立派白山率领五万大军从函谷关返回秦国,将大军留驻蓝田大营,白山径回咸阳赴任;留下的五万大军,则由前军副将白起辅助上将军甘茂统辖节制,实则将具体号令权交给了白起。 清晨卯时,太阳刚刚爬上宜阳城头,秦武王君臣嫔妃及兵将万余人,乘坐百余条大船渡过孟津,在大河南岸会齐五万大军,列开大阵向洛阳浩浩压来。 颜率的王室仪仗到达孟津渡口的时候,秦国的五万铁骑甲士刚刚渡过大河。绿色的原野上漫卷着黑色的战旗,孟津渡口樯桅如林,黑帆蔽日。南岸原野上,秦军铁骑在交相呼应的牛角号声中列成了三个巨大的方阵。中央方阵前的一辆铁轮战车上,矗立着一面三丈六尺高的“秦”字大纛旗,掌旗者正是殿前铁塔猛士乌获。大纛旗下,秦武王乘一辆特制的大型青铜战车,一身青铜甲胄,外披黑色绣金斗篷,头戴长矛形王盔,手扶车前横栏而立,傲慢冷酷地凝视着洛阳方向,恍若一尊金装天神。王车右手是另一个大力士孟贲,虽是徒步一柄青铜大斧,却与车上秦武王几乎一般高,俨然一座黑色云车矗立。王车左手是淹没在迎风飞舞的旗林中的甘茂等大队朝臣与一大群嫔妃。王车之后紧跟着一个千骑小方阵,阵前一面战旗大书一个“白”字,旗下便是那个年青的新任前军副将白起。 秦武王扬起黑色马鞭高声问:“上将军,距洛阳路程几多?” 甘茂在马上高声答道:“八十里,铁骑大军半日可到。” 秦武王扬鞭大笑:“旬日之间,通三川下周室,死无恨也!” “王驾起行——”甘茂高声下令,秦武王的大型战车在左右两座铁塔猛士的护卫下辚辚隆隆地启动了。王车仪仗之后,白起令旗左右一摆:“方阵推进!起——”身后战车上的三十六面战鼓隆隆轰鸣,大河草滩上刀矛齐举,战马沓沓,大军的骑兵方阵跟在秦武王的车驾仪仗之后,万仞绝壁般齐刷刷压过刚刚泛绿的草地。 突然,一队红色车骑从官道上迎面开来,乐声号角声隐约可闻。 “上将军,这也算是天子王师?”秦武王惊讶地打量着。 “启禀我王:臣料来者乃天子犒赏使节。”甘茂早已看见。 “犒赏?哼!”秦武王一阵蔑视的冷笑,“本王倒要看看,一个末路天子还能摆出甚谱犒赏我这个诸侯?”手中马鞭一挥,“大军列阵!” 战鼓号角交错中,白起挥动令旗,五万清一色的骑兵大军在王车两侧展开,骑士们举矛立刀,整齐肃然得犹如训练有素的战阵仪仗。 红色车骑驶到距秦军大阵一箭之遥,缓缓驻了车马。与秦军黝黑闪亮的军阵相比,这支车骑显得寒酸极了,衣甲旗帜破旧黯淡,连青铜轺车前那面“周”字大旗的旗枪枪缨都残缺不全了,骑队士卒更是老少参差萎靡不振,与威猛强盛的秦军对阵,形成一种荒诞怪异的对比。秦武王大瞪着双眼一阵端详,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此刻,老颜率从一辆华贵陈旧的青铜轺车上被侍女扶下,步态艰难地走了过来,身后两名红衣侍女捧着大铜盘碎步紧随。终于,颜率走到了这辆比寻常战车高出许多的战车前,不卑不亢地一拱手:“秦王入天子王畿,本太师犒赏三军来迟,尚请见谅。”苍老的声音不无悲凉,却没有一丝惊慌。 “来者自来,何敢劳天子犒赏?”虽是邦交辞令,秦武王却说得冰冷生硬。 颜率毫无觉察一般再度拱手作礼道:“周王特派老臣乘王车、捧王酒犒赏大军。周秦一源,同出西土,理当迎秦王入洛阳王城一游。” 秦武王冷笑:“一游?本王若想灭周长住,又当如何?” 颜率不紧不慢道:“周室衰败,名存实亡,不堪任何大国一击,况乎秦国铁骑?然周室无财,无地,无大军,纵然灭之,非但不增国力,反徒招天下非议。谚云:灭周无功。诚所谓也。” 秦武王突然一阵大笑道:“老太师明智,本王也没想灭周,只想看看洛阳气象而已。” 颜率顿时宽慰:“秦王英明,敢请秦王下车,接受天子赐酒。” 突然,秦武王又是傲慢矜持地冷笑:“周王是王,本王也是王,何须下车?” 颜率面色涨红,据《礼》辩争道:“天子礼仪:战车之上,无得受酒。” “为何不能?!”车侧孟贲一声大吼,惊得颜率一个踉跄几乎跌坐在地。此时孟贲大步跨到两名侍女身前,两只大手伸开,一手卡住一名侍女的细腰,两手一展,竟将两名侍女骤然举起。两名侍女脸色发青未及尖叫,便莫名其妙地飘上了大型战车,惶恐地拥在秦武王两侧。 孟贲大吼一声:“跪下!敬酒!” “礼崩乐坏矣!”颜率痛苦地嘟哝一句,闭上了老眼,两行老泪骤然涌流面颊。 两名侍女吓得完全忘记了神圣的赐酒礼仪,不由自主地惊慌跪倒,双手捧起青铜大爵,却不想忘记了一手扶住托盘。铜托盘在大风中落下,“当”的一声碰到战车铜栏上,飞滚出战车,闪着古铜色的亮光滚到了颜率脚下。铜盘下的那方红绫被河风掀起,飘挂到那面黑色“秦”字大旗的旗枪尖上,猎猎飞舞不停。 两名侍女低头捧爵惶恐万状:“敬,请大王饮酒……” 秦武王哈哈大笑道:“天子敬酒,焉得不饮?快哉快哉!”一只大手将两只铜爵揽起,长鲸饮川般一气而下。两名侍女被这种闻所未闻的巨人气势吓得瑟瑟发抖,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竟抱着秦武王两腿蜷缩成两团。秦武王大笑,一手抓住一个侍女:“天子侍女,胆小如鼠也!”两手一扬抛出,两名侍女又树叶般飘了起来。只听两声惊叫,两名侍女从空中飘然落地,一起跌在了颜率身上。 老颜率大窘,慌忙将两名侍女推倒在地,甩袖起身。 秦武王大笑着扬鞭一指道:“老太师,请与本王同车。” 颜率连忙摇手道:“多谢秦王,老夫不耐战车颠簸,自乘王车随后可也。” 秦武王顿时冷了脸:“战车?本王战车比你王车平稳百倍,老太师试试。” 颜率尚未说话,孟贲两手一卡颜率腰身,已将老人提到了大型战车中。颜率大皱眉头,但却只能强作笑容:“秦王请了。”秦武王没有理睬颜率,马鞭一劈下令:“兵发洛阳!”大型战车便辚辚隆隆地启动了。老颜率带来的天子仪仗与秦武王仪仗并行,猥琐得令颜率不忍卒睹。 大军推进两个时辰后,洛阳王城遥遥在望。秦武王极目看去,一座硕大的孤城矗立在春日夕阳之下。正当蓬勃的春耕时节,这里却是满目荒凉一片萧疏。田野里没有农夫,官道上没有车马,既没有他所想象的游人踏青春歌互答的王畿国风,更没有他所向往的商旅仕宦辐辏云集的繁华……在秦武王的三川之梦里,洛阳王室是天下文明的渊薮,是金碧辉煌光焰万丈的殿堂,纵然军力不济,财富风华仍当是天上仙境一般。如今看着王城破败若此,一片冰凉骤然渗透了身心。看着城外大亭下一片暗淡的红色人群,秦武王连询问的兴趣都没有了。 老颜率站了起来道:“秦王请看:周室群臣正在代天子郊迎。” 这也是代天子郊迎?两队老少“天兵”排在大石亭外,一直延续到城门,红衣红甲破旧不堪,刀矛锈蚀得一片斑驳,比犒赏仪仗还要寒酸;一群服饰陈旧的老少官员恭谨惶恐地排成了两列,一方巨大的旧红毡铺在亭外,红毡上是勉强还算齐全的王室乐队,乐师却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与姿色平常的中年女子。两列衣饰略为鲜亮的年青侍女排于官员队列之后,大约是郊迎队列中唯一的亮色了。 亭外司礼大臣一声长宣:“郊迎秦王,天子颂乐——” 宏大的乐声响了起来,侍女们歌声悠扬: 西有王客和铃央央 周秦同宗龙旗阳阳 降福王室休有烈光 功业宣武西有秦王 秦武王瞄着一片破败的王室仪仗,听着这有气无力的颂歌,只觉一片茫然。甘茂没有听清歌词,高声问道:“是何颂辞?未尝闻也!”颜率却是对着秦武王一拱手道:“启禀秦王:这首《客颂》,乃天子特意为迎接秦王而作。”秦武王毫无表情地点点头,与孟津渡口的张扬风发判若两人。 郊迎司礼大臣又是一声长宣:“秦王入城——” 秦武王恍然醒悟,略一思忖向甘茂下令:“大军驻扎城外,明日清晨入城。” 颜率愕然,转念间大感宽慰:“老夫即行入城,奏请天子犒赏三军。” 秦武王马鞭敲着战车,分明极为不耐:“甚个犒赏?不必聒噪,明日迎候便了。”老颜率更是轻松,深深一躬道:“老臣明日恭迎秦王。”退到了一边。甘茂对秦武王秉性知之甚深,转身对白起下令:“大军就地扎营。”白起早已将四周地形看得分明,令旗一摆:“四面扎营,拱卫王帐。”五万铁骑立即按照部伍沓沓分开扎营,将秦武王的行营大帐拱卫在中央地带。片刻之后炊烟四面升起,营地进入了秩序井然的夜营防守。 秦武王一夜都没有安宁,辗转反侧,总是抹不去一个突然浮现出来的念头——洛阳之行,得不偿失。仔细回味,在孟津渡口看见天子犒赏仪仗的刹那之间,这个念头便冒出来了,兵临洛阳城下,这个念头已不可遏制地凸显清晰了。三川这般索然无味,自己却当做第一件大事来做,非但逼得六国恢复了合纵,而且落得个“同源相残,非王非礼”的恶名。更重要的是,秦国负此恶名却一无所得。秦武王第一次隐隐约约地感到了自己的鲁莽,感到了父王与张仪的老辣——放着近在咫尺的洛阳王城就是不理,只是全力以赴地与中原战国斡旋。那时候,自己对父王与张仪的一力连横从内心是蔑视的,在他看来,有秦国熊罴锐士二十万,只要放开手脚从函谷关外排头杀去,三年内定然尽灭天下,何须来回扯锯?目下想来,似乎是哪里不妥了。不说别的,洛阳一班师,他便要面临与六国合纵开打的局面,而从宜阳之战的经过看,若非白起受司马错熏陶而提出的奇袭方略,战胜六国联军绝非易事。想着想着,秦武王有些埋怨甘茂了:一个丞相兼领上将军,如何不能提出更高明的方略,而只是顺着自己的心志?看来,必须在洛阳有所收获。然则,收获甚?洛阳有甚? 蒙蒙眬眬的,秦武王终究睡了过去。古老的黑鹰城堡在云彩间飘飘荡荡,他放开大步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突然,一只黑色的大鹰从湛蓝的天空凌空扑来,他怒吼一声,抓住黑鹰翅膀便飞了起来。大黑鹰长唳一声直坠而下,眼前万丈深渊,一面绝壁张开獠牙向他扑来…… “啊——”秦武王长啸一声翻身坐起,发力之下,那张军榻顿时破裂成了碎片,他的双手犹自紧紧抓着榻边横栏。 孟贲乌获两座铁塔已经冲了进来:“刺客何在?!”两声吼叫,声若雷鸣。 秦武王醒了过来,呵呵笑道:“做梦打仗。没事,去。”两人一走,秦武王起身出帐,看着满天星斗,浑不知身在何处。双手捂住脸冷静片刻,方才回过神来,一直站到东方露出鱼肚白色,方才回到大帐。 红日初升,颜率率领着周室的老少群臣出城迎接了。甘茂赶来请令如何进城。秦武王第一次发问:“丞相以为如何进城?”甘茂拱手答道:“扬我军威,大军开进!”秦武王却淡然下令:“大军驻扎城外,大臣嫔妃将领并一千铁骑入城。”甘茂略一愣怔,大步去了。片刻之后,白起亲率本部千人队护卫着秦武王车驾,辚辚隆隆地开进了洛阳。

第一章无妄九鼎(3)

三、九鼎梦魇幽幽血光 洛阳王城的宫殿群在春日的阳光下金碧辉煌。秦武王的大型青铜战车隆隆碾过长街,零落匆忙的国人连忙哗然闪开,没有一个人驻足围观。秦武王轻蔑地冷笑着,脚下一跺,大型战车抛下颜率一行,径自隆隆冲进了王城幽深的门洞。 王城内荒凉破败一如往昔,高高的宫墙殿脊遮住了明媚的春光,层层叠叠的宫殿楼宇如高山峡谷,使方方庭院都笼罩在深深的幽暗之中。秦武王抬头望去,只有头顶的一方蓝天白云悬在宫殿峡谷之上。眼前正殿广场的大青砖缝隙里荒草摇曳,雄伟的九鼎默然矗立,时有鸦雀从大鼎耳的巢中飞出,盘旋飞舞啁啾欢叫,使这沉寂的宫城如同深山幽谷一般。 秦武王正在端详感慨,却闻一阵乐声,一队王室仪仗从东边偏殿缓缓拥出。后边匆匆赶来的老太师颜率一声高诵:“天子驾临——秦王觐见——”随着颜率苍老的声音,一个身披大红金丝斗篷、头戴高高红玉冠的少年从仪仗中央甬道走了出来。 秦武王心知这是新近即位的周王,却在战车上一拱手道:“秦王嬴荡,拜会周王。”这一完全没有觐见色彩的做法,在《周礼》中可是大大的僭越,老颜率一时竟不知如何保全天子颜面了。 少年周王却是浑然无觉,照样一拱手道:“秦王远方贵客,光临洛阳,不胜荣幸。” 秦武王见这位少年天子还算知趣,不再做大,飞身跳下战车深深一躬道:“嬴荡叨扰天子,幸勿怪罪。” 少年周王勉力一笑道:“周秦同宗,情如手足,秦王远来,王室自当设宴洗尘,请入大殿。” 颜率为免难堪,抢先一步高声道:“老夫为秦王导引,请——”领着秦武王向东偏殿而来。殿中酒宴原已备好,秦武王一瞄坐席位次,径自大步向并列的主案走去。身后的少年周王虽一脸苦涩笑容,却平静地走到了另一张主案前:“秦王请入座。” 秦武王笑道:“王城酒宴,生平所愿也,多谢周王。” 少年周王淡淡笑道:“宾主之礼,原也应当,何须言谢?” 一时双方坐定,周王与秦武王同为面南主案,秦国丞相甘茂与周室太师颜率陪坐两侧,其余大臣依爵位高低分坐两侧。唯一的不同,是秦武王带来了十六名嫔妃,全是没有见识过洛阳王城的西部女子。她们五彩缤纷地在秦武王身后排开一片大案,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案上粗简的酒菜,虽不能说唧唧喳喳,盈盈轻笑中却也充满鄙夷的神色。在以《周礼》为根基的周室君臣看来,成群嫔妃是根本不能在天子邦交大宴中就座的,更不要说一片嬉笑了。然则时也势也,面对秦武王这等视礼仪为粪土的强悍君主,面对这些缺少王化的西部女子,周室君臣只有无可奈何,只有尴尬地陪坐了。一时人人面红过耳,座中没有一丝迎宾喜气。 红衣司礼大臣一声高宣:“为秦王洗尘,奏乐——” 随着悠扬的大雅乐声,周室君臣的僵滞方才松泛了一些。少年周王举起了青铜大爵道:“诸位同干此爵,为秦王接风洗尘。”周室臣众按照礼制跟着一颂:“秦王康健,再建大功。”谁想秦国大臣将军与嫔妃却是一声高呼:“秦王万岁!干!”王城中顿时一片轰鸣雀鸦惊飞。周室臣众面面相觑,举着大铜爵不知如何应对。 秦武王举着酒爵哈哈大笑道:“老秦人粗朴少文,来!干了便是。”也不向身边天子作礼谢恩,径自一饮而尽。秦国将领大臣与嫔妃又齐喊一声:“干!”一片汩汩声中人人空爵。周室臣众却看着少年天子慢慢饮尽,方才默默啜干,双方一时毫不搭调。 秦武王啧啧叹息着大是摇头道:“洛阳王室,天子之酒,怎的这般薄寡无味?这菜,两方冷猪肉,有甚咥头?洛阳天子,当真破败若此么?” 颜率忙拱手赔笑道:“秦王明鉴:周室素无土地民众之治权,百余年来,诸侯贡品日渐断绝,王室赋税连日常支用尚且难以维持也……”目光向衣衫破旧的大臣们一扫,众臣皆是面红耳赤。少年周王一声长叹,不由泪水盈眶。 “啪”的一声,秦武王拍案高声道:“这天子有甚个当头!来人,搬出本王带来的大秦凤酒。再搬出行军牛羊鹿熊肉,大咥痛饮!” 话音落点,白起霍然起身出殿。片刻间一队兵士鱼贯而入,搬来五十个黑色大坛,每个大坛上贴一方红布,一个大大的“凤”字赫然入目。又有一队兵士鱼贯而入,捧进大盘酱色干肉,每案一盘,浓郁的肉香顿时弥漫开来。 秦武王大笑道:“西岐风味,敢请天子品尝。” 少年周王浑身一颤道:“多谢秦王情意……”一言未了,泣不成声。西岐本是周人发祥之地,那凤鸣岐山的故事更是周人永远的祥瑞。当年周人感念秦人再造大恩,将全部故土封给了秦人,自己东迁洛阳;本以为周秦同源可相互扶持,不想三百年后物是人非,秦成强横大宾,周却奄奄一息,睹物思情,如何不令这位聪慧刚强的少年天子感慨唏嘘? 秦武王一阵愣怔,显出罕见的宽和,拱手笑道:“嬴荡鲁莽,天子恕罪。” 少年天子勉力一笑:“美味在前,秦王请。” 秦武王大笑道:“天子不扫兴便好。来,开咥!” 大殿内外顿时热闹起来。秦国的大臣将军与嫔妃无一例外地掳起大袖上手撕肉,大块咥肉,大爵饮酒,一片稀里呼噜狼吞虎咽,谁也不去计较吃相礼仪。原是秦军个个猛士,食量特大,犹以秦武王与孟贲乌获三人为最。秦武王每顿必得干肉六七斤、大面饼五六个、烈酒一两坛。只因昨夜卧榻不宁,秦武王早晨军食无心下咽,正要在王城大宴中补回来。在他想来,洛阳天子再穷酸,大肉美酒总是有的,总不至于连饭食也拿不上台面了。谁想周人历来简朴,与肉欲横流享受成习的殷商人恰是两端。《周礼》中的天子大宴,也只是中看不中吃:案中两鼎,一鼎事先蒸煮好的方肉,一鼎藿菜炖羊骨,合起来也没有一斤肉,且因事先准备,端上案来已经是冷猪肉了。如何能教秦武王这般饕餮猛士痛快淋漓?大军征战,饱食第一,亏甚也不能亏了将士肚腹。一国君主如秦武王者,自身便是饕餮力士,自然对行军征战的军食绝不会草率了事。 周室君臣们拘谨一阵,终于开始了放任吃喝。毕竟,无论你是天子大臣,还是一介庶民,吃饱总是最要紧的。虽说周人简朴,可这天子大宴也确实是无物可上,府库短缺那是谁也没有办法。在座君臣除了东周公与西周公说得上锦衣玉食之外,大约谁都不敢说自己能比秦军兵士吃得好。今日秦王虽然大违礼仪,但也是战国弱肉强食大势使然,只要不灭周室,便不能认真计较,不吃反而自讨无趣,何如大吃? 如此一来,王城大殿内外顿时成了饮宴场。殿外广场是一千骑士的正午大餐。白起破例下令:每人可饮一碗酒,并准许在就近宫殿观瞻游走,以示进入王城之庆贺。秦军将士们大是兴奋,以军中猛士特有的速度迅速饱餐一顿,立即三五成群地在王城看起了稀奇。毕竟,这些平民子弟大多生于山乡,又常年驻扎军营驰驱战场,对洛阳王城这样的天下第一大都,平日是连想也不敢想的。一番喧嚷游走,最后自然地围拢在九鼎之前啧啧评点,认为唯有这天下独一无二的九鼎是咸阳所没有的,惊讶欣喜呼喝叫嚷毫不掩饰,王城一片喧闹之声。 大殿内也开始松弛热烈起来。秦武王一阵大咥痛饮,已经是脸红耳热,听见殿外军士品评九鼎的惊喜喧哗,对周王一拱手道:“敢问周王,这九鼎神器几多重了?” 少年周王目光一闪笑道:“问鼎中原者不知几多?只是谁也不知九鼎重量。” 秦武王大笑道:“是么?那便试试。走,出去看看。”一群嫔妃立即一片欢笑,簇拥着秦武王出了大殿。少年周王与颜率并一班大臣也跟在秦武王后边,来到了九鼎之前。 九鼎在中央大殿前排成两列:左右各四鼎,大殿前方正中一鼎,自然形成朝臣上殿时的分道标志。王城虽然破败,这九鼎的气势却丝毫未减,纵是铜锈斑驳,反而在破败荒凉中显出一种亘古的峥嵘高贵与神秘。秦武王仔细打量,只见每座大鼎均矗立在三尺多高的石兽底座上,巍巍然约有丈余之高,仰视而上,鼎中是苍黄泛绿的摇曳荒草,仿佛岁月的苍苍白发。秦武王心中一动,一个念头突然浮现:搬回九鼎,便是进军洛阳的最大战果!九鼎是天下王权之神器,秦得九鼎,便是天命所归,足可激励秦人震慑天下。 “敢问老太师,九鼎原本是周室之物么?”秦武王转过身来,一脸的嘲讽。 颜率一阵思忖,摇头解说道:“九鼎者,乃夏禹王收取九州贡金,各铸一鼎所成也。每州之鼎,刻有本州山川形势及田土贡赋数目。鼎足、鼎耳均有上古龙形文字,是以称九龙神鼎。夏传商,商传周,虽是三代传承之镇国神器,也是天命攸归。” 孟贲打雷般插问:“大鼎究竟几多重?” 颜率皱起了两道白眉,却又勉力一笑道:“九鼎宏大,无可秤量,史亦无载,谁也不知几多重。武王灭商,从朝歌运到镐京,平王东迁,又从镐京运到洛阳,因无大车可以载此重物,均用兵卒徒步拉运。国史记载:每鼎九万人牵挽,九鼎便需八十余万人之力。据老臣测算,一鼎大约近千钧之重,万余斤也。” 众人惊讶肃然,围在数步之外的兵士们也是一片惊叹。 秦武王不动声色道:“雍州之鼎是哪一座?” 颜率指点着:“中央大鼎乃豫州之鼎,中原之鼎也。东方四鼎是徐、扬、青、兖四州;西方四鼎是幽、梁、雍、冀四州。”一指右手第三鼎,“那是雍州鼎了。” 秦武王没有说话,大步走了过去。 雍州大鼎巍然矗立在三尺高的石兽底座上,鼎身铜锈斑斑,三只粗大的鼎足已经是厚厚一层绿锈了,鼎身一个巨大的上古“雍”字与山川线条中的大河东折形隐约可辨。秦武王专注地盯着那个“雍”字,伸手轻轻抚摸着凸出的字形喃喃念叨:“雍鼎者,秦鼎也。雍鼎啊雍鼎,你在这里守了七八百年,该带着你回故土了,该做大秦之王权神器了。回到咸阳,你便立在中央了……”突然一阵狂放大笑,秦武王用力拍打着鼎身,“本王要将九鼎搬回咸阳!” 秦国将士群臣骤然高呼:“秦王万岁!”“九鼎归秦!” 周室群臣大是惊慌,一时无人敢说话。少年周王却淡然笑道:“秦王想搬便搬了。周秦本为同宗,咸阳洛阳,原本一样。”秦武王傲慢地一笑,对周室君臣如何说法毫不在意,一挥手道:“孟贲乌获,五年前本王要与你俩较力,惜乎无可比之物。目下九鼎在此,谁能举起,爵升护鼎君!” 此言一出,秦国大臣将领与一群嫔妃人人兴奋不已,有几个胡女嫔妃甚至尖声叫了起来。只有白起微微皱起了眉头,向孟贲乌获投去一个眼神:“不能!”孟贲、乌获却是但遇较力就兴奋得毛孔大张的猛士,如何还看得见白起眼神?闻声雷鸣齐应:“嗨!” “谁先上?”秦武王悠然一笑。 “嘿嘿,我先来。”乌获憨厚地应答一声,绕着雍州大鼎抓耳挠腮:“好大物事,却该如何下手?”孟贲也兴奋不已地跟着转了两圈道:“乌获,鼎脚。我擂鼓助威。”乌获用手拍拍大鼎笑道:“嘿嘿,雍州老家鼎,给点脸面了。” 孟贲已经飞步走到九鼎广场西北角的王鼓楼上,大喊一声:“擂鼓举鼎——”双手大木槌雨点般猛击,沉重密集的牛皮大鼓声在王城中骤然响起,回音相合,震耳欲聋。 乌获半蹲身体,双手抓牢两只鼎足,全身紧偎大鼎,大喝一声:“起——”大鼎却纹丝不动。乌获面色涨红大汗如豆,再度大喝一声,拼尽全力想提起鼎足,一发力却是两臂发抖大腿发抖面色骤然血红。突然一声闷哼,乌获滚下了石兽底座,一股鲜血箭一般从口中喷出,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乌获——”鼓声戛然而止,孟贲一声嘶吼哭喊,凌空飞下扑到了乌获身上。面色惨白的乌获向孟贲一咧嘴,未及笑出,也没有说一句话,便瞪直了铜铃大的双眼。 人群一片慌乱,嫔妃们几乎是齐齐一声尖叫。 秦武王脸色铁青,大喝一声:“孟贲!害怕了?!” 孟贲从乌获身上跳起,雷鸣般大吼一声冲向大鼎,深邃的宫殿峡谷中发出滚滚轰雷般的共鸣。甘茂已经挺身站到大鼎前,手中令旗往下一劈,秦军仪仗大鼓与牛角军号骤然响起,气势如战场冲锋厮杀一般。嫔妃们立即噤声,惴惴不安地瞪大了眼睛。秦国铁甲骑士们士气大振,高举刀矛齐声呐喊:“勇士孟贲!神力无边——”秦武王冷冷地凝视着大鼎,腮边肌肉一阵抽搐。周室群臣不知是祸是福,围绕少年周王与颜率挤成了一圈,连乐师与侍女也紧张得忘记了各自操持,木桩一般钉在了原地。 孟贲冲上了雍州鼎的石兽底座,将黑色绣金斗篷一把扒下扔掉,又三两下将精铁甲胄褪去,全身上下唯余一片包身小布,赤身站立,全身黑毛,几乎与鼎耳等高,威武雄猛的气概引起秦兵一阵狂热欢呼。 秦武王捧起一坛凤酒大步走到鼎前:“孟贲,扬我国威,更待何时!” 孟贲双手接过酒坛,眼含热泪道:“臣一介武士,得有今日,死不足惜!”将一坛凤酒掀起,如长鲸饮川般一气吞干,右手甩出,大酒坛“啪”地碎在了广场中央,大鼓与号角再次响起。孟贲跨开马步,两只粗长黝黑的胳膊伸出,大手牢牢抓定雍州鼎的两只鼎足。全场屏息中,只听一声大吼响彻王城,孟贲全身肌肉如巨大石块绷紧凸显,雄伟的雍州大鼎骤然被拔起于基座,升离地面数寸。眼见鼎身微微晃动,秦国甲士一片呐喊:“起——”秦武王脸上荡开一片微笑,周室君臣脸上却淌下了豆大的汗珠。 倏忽之间,孟贲巨大的身躯拼命挺直,块垒重叠的大肌上汗水喷泉般涌出。全场静得如同深山幽谷,唯闻孟贲骨节发出“喀喀”的闷响。眼见孟贲双眼凸出,眼珠血红,全身黑毛笔直伸长,状如狰狞巨兽……就在这刹那之间,突然一声滚雷般惨嚎,孟贲两只大手从肘部“咔嚓”断裂,庞大的身躯飞到了空中,眼珠宛如两颗红色弹丸弹上天去,庞大的躯体弹开数丈,直飞王钟,击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大轰鸣…… 再看雍州大鼎,两只血淋淋的手臂依然抠在鼎足,汩汩鲜血从断肘流向石座,雍州大鼎在血泊中冰冷地岿然矗立,几只乌鸦却从鼎耳巢中“呱——”地飞出,一片怪诞神秘立时在广场弥漫开来。全场惊骇愕然,周、秦两方的宫女嫔妃都不约而同地用大袖捂住了嘴巴,既不敢出声,更不敢呕吐。 “孟贲——”秦武王大叫一声,扑到了鲜血淋漓的尸体上。良久沉默,秦武王抱起孟贲,面色冷酷地缓缓走向雍州大鼎,将孟贲尸体平放到鼎前,愤然挺身道:“孟贲不要死。看本王为你报仇!为大秦举鼎扬威!”嘶声喊罢,解下绣金斗篷单手一甩,斗篷像展翼的黑色大鹰,竟平展展飞到“秦”字大旗的旗枪之上。 大臣将领嫔妃们猛然醒悟,顿时乱了阵脚。丞相甘茂大喊一声:“毋得造次。”扑上抱住秦武王双腿,“我王,不能冒此大险哪!”其余大臣嫔妃们一齐拥过来跪倒:“我王万乘之躯,不可涉险啊!”一直大皱眉头的白起奋力挤到大鼎前,锵然躬身道:“臣启我王:一国之威在举国合力,不在匹夫之勇。大王纵能举起九鼎,于国何益?敢请我王以国家为重,三思后行!”冷冰冰硬邦邦振聋发聩。 秦武王冷笑道:“白起,你敢教训本王?举鼎后再杀你不迟。来人!拖开丞相。” 两名甲士将甘茂架走,甘茂犹自回头哭喊:“我王,白起说得对……” 秦武王脸色骤然狞厉:“有挡我举鼎者,便是这般!”顺手抓起乌获尸体,向那口千年王钟掷去,“轰——”的一声长鸣,乌获尸体碎片飞裂,血肉四散溅开。全场秦人面色苍白,一片死寂。白起却大步出场,锵然拔出长剑举过头顶:“秦国壮士,为我王助威。”一千铁甲骑士“刷”地举起刀矛,铁青着脸一声怒吼:“秦王大力神!万岁——” 秦武王掀去软甲头盔,露出一身黑丝短衣与披散的金色长发,腰间扎一条六寸宽的大鞶牛皮带,两只赤膊尽皆金黄色长毛,身躯伟岸,俨然一头发怒的雄狮。甘茂踉跄冲进,双手举着一坛凤酒:“臣请我王饮酒壮行!”秦武王一手提起酒坛仰天大笑道:“大秦要平天下九州沧海,小小一鼎,何足道哉!”单手捧坛蛟龙吸水般一气饮干了一坛烈酒,扬手一甩,酒坛呼啸着飞向王钟,又是一声轰鸣,经久不散。 冷笑地看看春光下岿然矗立斑驳闪烁的雍州大鼎,秦武王正要伸手间,却闻空中一声尖厉的猛禽长鸣。一只黑色大鹰箭一般向大鼎俯冲而下,又骤然展翅升空。众人惊骇失色间,才发现大鹰叼着一条红色的大蛇飞向了高高的蓝天。 秦武王大是兴奋,向天上黑鹰遥遥一拱:“鹰神为我去妖,大秦不负鹰神!” 周室君臣都知道,上古老秦部族是以黑鹰为神灵的。当年,还是太子的周平王跋涉陇西寻求秦人援手时,老秦部族的山地城堡还都是苍鹰展翅之形。黑鹰是老秦人的战神,它比那美丽的凤凰更使秦人热血沸腾。这天外黑鹰恰恰在此时出现,而且叼走了一条盘踞在雍州大鼎中的红色大蛇,在秦人看来自然是大大的吉兆了。 随着秦武王的誓言,全场秦人一声呐喊:“鹰神在上!佑护我王——” 少年周王与周围大臣人人沮丧,面色难看极了。周人原本以龙为神物,周文王推演的《易经》八卦,多有以龙之变化预言人事变化的卦象。然则,自从有了凤鸣岐山的祥瑞,周人又以凤凰为神了。但是,凤神并未取代龙神,而只是并立为周人的佑护之神。更认真地说,在周人心目中,龙是威慑万物的战神,无论龙战于野,还是飞龙在天,那都是上天雷霆之威,非人力可及的。而凤则是柔和吉祥的孕育之神。两相比较,自然还是龙神第一。对龙的信奉,自然导致了周人对近似龙形的蛇的敬畏,甚至将龙蛇看做一体。对于出没在古老宫殿与府邸的各种蛇,周人都当做神明待之,祈祷佑护,根本不会去伤害。三百多年的洛阳王城,宫殿重叠如幽幽峡谷,大蛇出没便成为宫中常有的恐怖传闻。尤其是罕见的怪蛇出现,通常总是会引起诸多征兆猜测,甚至促使天子亲往太庙祷告祈卦。但最教周室君臣在意的,便是盘踞在雍州大鼎中的这条火红色大蛇。 周显王时的一个深夜,一个侍女从九鼎广场向昼夜乐舞的东偏殿送茶,脚步匆匆间,突然看见迎面黝黑的雍州大鼎上盘绕着一条红亮亮的锦带。侍女好奇走近,突闻咝咝喘息,一双碧绿的圆球正悠悠逼近,一股腥风迎面扑来。侍女尖叫一声顿时昏倒……及至周显王与乐师们闻声赶来,只见大青砖上一摊血迹,红色大蛇正盘在大鼎上昂头对着人群吐芯。周显王惊喜莫名,立即摆下牺牲焚香膜拜,红色大蛇才悠然地爬上了大鼎。王室太史令奉命占卜,卦象大吉,拆解卦象云:周为火德,尚红,源出雍州,今火龙盘踞雍州鼎,当主周室再度兴旺。一时之间,火龙护鼎成为洛阳王畿人人耳熟能详的故事,周室君臣也将这条火龙特意供奉,视为神圣。 而今,火龙被黑鹰叼走,岂非大大凶兆? 秦武王不知这些故事,大笑着走上石兽底座道:“雍州大鼎,嬴荡来也!”回声在宫殿峡谷轰鸣间,秦武王马步半蹲,身形如渊渟岳峙威猛不可动摇,两只巨手伸开,铁钳一般钳紧了两只鼎足,眼见鼎身便是微微晃动。秦武王一声雷吼:“起——”鼎足骤然被拔起半尺有余,稳稳上升。正在此时,秦武王脚下的牛皮战靴“叭”地裂开。秦武王身躯却纹丝未动,鼎足继续上升。突然,秦武王腰间的牛皮鞶带又“叭”地断开弹飞到空中,充血的一双大脚从战靴上滑出,双腿骤然从鼎足下伸出。 间不容发,秦武王身躯滑倒之时,大鼎的一足恰恰切向他的大腿。一声沉闷的惨嚎,千钧鼎足轻轻切断了一条大腿,切口白亮,带着铜锈的斑驳与肉色。随着这一声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咔嚓”声,沉重的鼎足落地之音重重地猛砸到人们心上。 全场惊骇震慑!人们梦魇般费力地、轻轻地“呵——”了一声。瞬息之间,秦武王大腿鲜血喷发,一道血柱直冲鼎耳。雍州大鼎沾满的血,又汩汩回流到石座与秦武王的身上脸上。 “秦王——”甘茂与白起同时大喊一声,扑向了大鼎,将秦武王抬出鼎下。御医们提着医箱踉跄奔来,围成了一圈。大臣嫔妃们也清醒过来,顿足捶胸,哭成了一片。铁甲骑士们慌乱不知所措,纷纷围到圈外紧张询问。 秦武王醒了过来,惨然一笑道:“白起,你……对……” 白起含泪高声道:“秦国新军尚在,我王放心!”转身对着甘茂,“丞相,秦王交给你了。”说着霍然起身冲出人圈大喊一声,“大秦骑士,上马列阵!”一千铁甲骑士立即飞身上马,列成了一个整肃的方阵,刀矛齐举一片杀气。 白起高声下令:“我王重伤,大秦铁骑就是擎天大柱。王龁,带三百铁骑守住王城大门,任何人不许出入!” “嗨!”年青的中军司马战刀一举,带着一队铁骑冲向了王城大门。 “蒙骜,带两百铁骑看守周室君臣。我王离开之前,不许一人走脱!” “嗨!”前军副将长剑一挥,两百骑士沓沓散开,立即包围了周室君臣。 “其余甲士,随我夹道护卫!”白起令旗连摆,剩余的五百铁甲骑士从大鼎到秦武王大型战车之间,立即列成了夹道护卫阵式。此时甘茂一声嘶喊:“班师咸阳!”几名太医用一张军榻抬着秦武王,大步匆匆地走向了大型战车。 片刻之间,秦国的王车仪仗从洛阳王城幽深的门洞匆匆拥出,在北门外会齐五万铁骑,马不停蹄地向孟津渡口飞驰而去。一个多时辰后,孟津渡口遥遥在望,铁骑大军停止了前进,在暮色中扎营了。 洛阳王城内,周室君臣一片喜庆。 侍女内侍们笑闹喧嚷地忙着收拾狼藉残宴与钟鼓九鼎。少年周王立即下令摆设牺牲香案,隆重祭拜雍州大鼎。少年天子率领全部大臣跪倒大鼎前反复念诵着:“九鼎神器,天人浑一,佑我周室,绵绵无期。”祭拜完毕,老太师颜率亢奋笑道:“从今日后,九鼎稳如泰山,天下将无敢窥视周室也!”一班老少大臣们立即跟上,高声同诵:“我王上通天心,社稷恒久!” 突然,少年天子一指擦拭大鼎血迹的内侍,厉声喊道:“不许擦洗,大鼎血迹,乃天证也!” “天证周室!社稷恒久——”一片颂词在幽深的王城久久轰鸣着。 夜色降临,大河涛声在浩浩春风中如天际沉雷。 秦军大营灯火点点,刁斗声声,战旗猎猎翻飞。白起单人独骑,快马在营地反复视察了两周,做好了一切临战准备,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上将军甘茂此时一刻也不能离开秦王,前军主将白山又离开了大军,保护秦国君臣的千钧重担骤然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白起第一次感到了作战之外的另一种巨大压力。此刻,他已经来不及谴责秦王了。毕竟,一个更适合做猛士的国王——秦王,是要为大秦争回尊严的,假若不是牛皮战靴与腹间大带匪夷所思地断裂,而是给他一个更坚实稳固的根基,谁说他不能举起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雍州大鼎?可一切就那样不可思议地发生了,那一刻,白起几乎蒙了。若非他少年从戎屡经生死决于瞬息之间的战阵危难,他真不敢说自己还能冷静地想到全局安危。 “禀报前将军:秦王急召!”一骑迎面飞来,显是秦王的贴身护卫。 白起二话没说,飞马驰向中央王帐。 秦武王面色惨白地躺在卧榻上。甘茂与太医们环榻侍立,紧张得透不过气来。秦武王终于开口了,口吻惊人的平静:“丞相,嬴荡一勇之夫,有负列祖列宗,有负秦国大业,有负卿等耿介忠直,千秋之下,虽死犹愧也。”饶是平静如常,惨白的脸上已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甘茂痛心疾首泣不成声:“我王休得自责,臣忝居丞相高位,不能匡正君心,臣万死不能辞其咎也……王回咸阳,甘茂自裁以谢秦人!” “丞相,差矣。”秦武王全力咬着牙齿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丞相若能鼎力善后,安定秦国,不枉身为我师了……” 甘茂心中大恸,情不自禁地跪倒榻边抓住秦武王双手道:“我王但留遗命,臣死不旋踵!” 秦武王艰难地喘息着:“白起……白起……” 帐外脚步沉重急促,白起匆匆进帐道:“末将白起,奉召来见!” 秦武王一咬牙,又平静下来道:“白起,你有胆有识,日后必为大秦栋梁。本王托你为秦国办一件大事,与丞相共谋之。” 白起肃然躬身道:“愿闻王命。” 秦武王眼中涌出了两行泪水道:“本王无子,欲将王位传给庶弟嬴稷。他在燕国当人质,你,带兵接他回来,与丞相辅助他继位……此事多有艰难,燕国定要阻挡,一定要保他,万无一失……否则,秦国将生大乱……” 骤然之间,白起泪眼蒙眬:“我王毋忧,白起纵然赴汤蹈刃,亦不辱使命!” 秦武王难得地笑了:“丞相,白起有大功,即刻晋升前军主将,兼领蓝田大营。” 甘茂霍然起身应道:“我王明断!臣即刻向国中下书正名。” 秦武王向侍立榻侧的贴身卫士一瞥,卫士立即捧过了一个铜匣。秦武王粗重地喘息道:“白起,调兵龙符,交你掌管。国有危难,正要将军铁骨铮铮。” 白起冷峻的脸上双泪长流,接过兵符铜匣,深深一躬,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时,秦武王目光迷离,口中喃喃自语:“九鼎九鼎,来生,再会了……”骤然大睁着两眼,双手软软撒开搭在了卧榻边上。 甘茂一惊,仔细凑前一看,猛然放声大哭:“我王何其匆匆也——”帐中卫士太医们也顿时哭成了一片。白起脸色铁青,大步上前扶起甘茂:“丞相,不能哭!”甘茂顿时醒悟,抽泣间断然挥手,帐中哭声戛然而止。白起在甘茂耳边一阵低语。甘茂略一思忖,回身低声下令:“秘不发丧,连夜拔营,班师咸阳。大军行止,听白起将军调度。” 一阵悠扬的牛角号,在呼啸的春风中响彻了大河南岸。 秦军大营在苍茫夜色中倏忽变成了一支从容行进的铁骑大军,王车依旧,大臣依旧,嫔妃依旧,谁也看不出这是一支突遭变故的大军。渡过孟津之后,秦军一骑快马飞入宜阳,大军却从容不迫地向西进发。驻守宜阳的两万秦军立即出城扎营,恰恰卡住了咽喉要道。直到次日,秦军铁骑进入函谷关,两万宜阳守军才拔营起城,放弃宜阳进驻函谷关。这一放弃宜阳的异常举动,使韩国大大愣怔,顿觉莫测高深,连忙派出特使到洛阳探听,方知秦武王横遭惨祸,连忙飞骑知会山东六国。一时,函谷关外弹冠相庆,立即开始秘商再次合纵锁秦了。 却说秦国铁骑一进函谷关,甘茂便与白起秘密商议分头行动:甘茂带五万大军护送秦武王遗体回咸阳,镇抚朝野,秘不发丧;白起带旧部千人队,星夜兼程北上,赴燕国迎接新君嬴稷;新君不归,咸阳不发丧。甘茂忧心忡忡,担心白起一千人马太少,白起直率简约道:“此等出使邦国之事,原不在以战取胜,大军反倒容易惹出事端,丞相放心便了。倒是咸阳头绪太多,安定不易。丞相若有难处,但请明言。” 甘茂原是大有担心,最不安的是自己在军中没有根基。当此非常之时,仅仅有上将军的兵权是远远不够的,可是能说甚话?自己是丞相兼领上将军,白起还能给他何等权力?有白起一道回咸阳最好,可偏偏又无人可以取代白起去接回新君。毕竟,新君是更为长远的根本,只有交给白起这种泰山石敢当的人去办才不致出错。如今见白起坦诚相向,甘茂猛然醒悟:白起职爵皆低,自己这个丞相上将军不问,他却如何以下支上?想得明白,恍然一叹道:“将军见识果是不凡,我所虑者,军中无臂膀也!” 白起慨然拱手道:“丞相毋忧,我有两个非常之法:其一,现任咸阳令白山是我族叔,丞相可持我一信,请我叔暗中运筹武事;至少军中郿县孟西白三族子弟决当生死。其二,我用秦王兵符留一道军令在蓝田大营,咸阳但有动静,听丞相号令行事。” 甘茂不禁大是宽慰,起身深深一躬道:“甘茂虽是将相一身,却赖将军底定根基。秦国安定之日,甘茂当力荐将军掌兵,我固当辞。”白起连忙扶住甘茂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丞相此言,教白起如何心安?”甘茂慨然叹息道:“将军襟怀荡荡,不媚权力,唯国是举,甘茂何其惭愧也!”白起第一次被这位骤然飙升三军侧目的权臣打动了,不禁老老实实道:“丞相无须过分自责,我王秉性,也未必听得铮铮良谋。安定秦国,开辟新天,丞相便当无愧于秦国朝野。”甘茂极是聪颖明智之人,听白起说得扎实妥帖,不禁大是感动;更重要的是,白起乃老秦猛士,虽然年青,却以卓越的军功、超凡的才华与耿直不阿的品性在军中享有极高声望,获得了白起谅解,几乎等于获得了秦军将士的谅解,这对甘茂这个入秦无大功而骤居高位的山东士子来说,是比甚都重要的。心念及此,甘茂泪光闪烁,拉住白起唏嘘不止。 说得一时,白起告辞出帐聚集旧部千人队,趁着朦胧月色星夜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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