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连横奇对(1)
一、张仪的声音振聋发聩 六国合纵的消息传到咸阳,嬴驷君臣坐不住了。 苏秦游说之初,秦国君臣虽说也很重视并尽快地采取了对应行动,但随着各种消息纷至沓来,秦国君臣们渐渐懈怠了。山东六国累世恩仇,相互间拼杀得不共戴天,他们能同心结盟么?认真说起来,山东六国中也就魏国是秦国的老冤家,除魏国之外,秦国与任何一个国家的冲突都极为有限。近几年来,也就是夺取了山东六国以往进攻秦国的一些重要根基而已,细算起来,统共也就五六座城池、几百里土地。与魏国的攻赵攻韩、齐国两次痛击魏国、楚国夺取淮北等大战相比,都可说是战国之世的小争端。山东六国果真能泯灭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而共同对抗一个只不过收回了自己的河西故土、只不过夺取了他们几座关隘要塞的秦国?徇情推理,真是比登天还难。尤其是齐威王、魏惠王、燕文公突然在一个月内相继病逝,赵肃侯楚威王又都是病入膏肓的消息传来时,嬴驷君臣几乎已经认定,合纵只不过是苏秦与六国的一个梦幻而已。樗里疾争取齐国无功而返,嬴驷君臣本来还颇有压力,及至这时,却已经轻松了。司马错提出了一个大胆周密的谋划:发动突然袭击,一举攻占河东的野王、上党地区,斩断赵国燕国与中原的主要联结高地,而后相机蚕食山东。为此,嬴驷专门召集了一次秘密会商,君臣一致赞同。太傅嬴虔尤其慷慨激昂,坚持要打生平最后一仗,否则死不瞑目。嬴驷与司马错通融,只好教嬴虔做了前军主将,立即筹划奇袭河东——冬日用兵,打山东六国一个措手不及。 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六国竟然合纵成功了。 嬴驷好容易耐住焦躁的心情,将合纵盟约并几份要件翻阅了一遍,翻完了,心中却更是烦乱,铁青着脸在书房愣怔,一时茫然无措。对于漂泊山野严酷磨炼近二十年的嬴驷来说,这种慌乱茫然只有过一次,那就是在郿县白里的那个夜晚,要不是公父恰好赶来接他回咸阳,嬴驷肯定是永远地崩溃了。可是,这次不是那次,公父不会死而复生,又有谁能给他一条明路?嬴驷啊嬴驷,六国合纵可是比当年的六国分秦要严峻十倍不止,你当何以处之?当年的中原六国盟主是志大才疏的魏惠王,公父以柔克刚韬晦缩防便度过了险关,可今日纵约长是励精图治的楚王,实际筹划推行者更是当世奇才苏秦,仅从建立六国联军看,他们的盟约便远非昔日的任何盟约可比,你却如何应对?妥协退让么?若六国趁势压来,岂非亡国之危?硬抗么?六*力远胜秦国数倍,分而击之可也,以一对六只能自取其辱…… “禀报君上,太傅、上大夫、国尉联袂求见。”内侍连说了两遍。 “噢——”嬴驷恍然醒悟:真是昏了,如何一个人发蒙?“快快快,请他们进来。” 嬴虔、司马错、樗里疾三人匆匆大步进来,都是神色严峻。连寻常总是悠然微笑的樗里疾也铁着黑脸,鼓着腮帮,显然是咬牙切齿的样子。 “公伯、上大夫、国尉,请入座。”嬴驷平静地笑着。 “此时不能示弱,照打不误!”嬴虔未曾落座便嚷了起来。虽然戴着面纱,但粗重的喘息与颤抖的白发却无法掩饰他的激愤,“直娘贼!秦国被欺负得还不够么?夺我河西多少年?杀我秦人多少万?丢几座城池就要掐死老秦么?鸟!给我一道金令箭,嬴虔立马到陇西,征召十万精骑,杀他个落花流水!灭了这些狗娘养的!”嬴虔本是一等一的猛将,一通发作如同狮子怒吼,震得殿中轰嗡不断。 说也奇怪,嬴虔的一通怒吼叫骂仿佛是宣泄了每个人共有的愤懑,嬴驷三人的心绪片刻间平静了许多。“公伯且请息怒,此事还当认真计较才是。”嬴驷声音很轻柔,充满了关切。 “君上,兵家相争,不得意气用事。”司马错神色肃然,一字一顿道,“臣以为,敌已有备,当立即停止奇袭河东之筹划。六国合纵既成,天下格局已是大变。如何应对,当一体计议,决然不能逞一时之快而误大计。” 嬴虔气得呼哧呼哧直喘,却只是不说话。他是个内明之人,素来欣赏铮铮硬汉,服有真见识的能才。司马错的耿耿直言他虽然大是不满,却也知道不能凭自己的一腔怒火行事,只有兀自气呼呼地大喘。 “上大夫以为如何?”司马错一番话已使嬴驷悚然憬悟,他想仔细听听各种说法。 “三百年以来,秦国便是中原异物。”樗里疾少有地满面寒霜,“山东六国相互征战惨杀,远胜于与秦国之冲突。然则,从无天下结盟共同对抗一国的怪事。而今六国合纵,表明中原战国自来便视秦国为蛮夷异类,必欲灭之而后快。秦国弱小,他们不放过。秦国强大,他们更不会放过。他们对秦国又蔑视,又憎恨,而今更是增加了恐惧。长远虑之,中原战国是秦国永远的死敌。无论秦国如何力图融入中原文明,中原都将视秦国为可怕鬼魅。”樗里疾喘息了片刻,转而平和道,“唯其如此,秦国已经面临立国三百年以来的最大危机,须对通盘大计一体权衡,与中原战国做长期周旋,万不能掉以轻心。一步踏错,秦国便有灭顶之灾。”殿中气氛骤然凝重,狂躁消失了,压力却更为沉重了。 嬴驷轻叩书案:“时也势也,计将安出?” 良久沉默,樗里疾终于笑了笑:“君上,臣荐举一人,可通盘斡旋。” “噢?快说!”嬴驷急迫,嬴虔与司马错也猛然一齐盯住了樗里疾。 “张仪。君上还记得否?” “张仪?在何处?”嬴驷说着霍然站起。 “君上莫急,张仪已经在咸阳了。”樗里疾悠悠然一语,嬴驷君臣三人却都吃了一惊。嬴虔先急了:“你这个黑肥子,如此大事,也真能闷住!”樗里疾嘿嘿笑道:“性急煮不得好胶,张仪对秦国疑虑未消,得有个缓头。”“疑虑?”嬴驷困惑道,“秦国与张仪毫无恩怨瓜葛,比不得苏秦。再说,我等君臣对张仪追慕已非一日,诚心求贤,他有何疑虑?上大夫又如何得知?”樗里疾徐徐道:“君上不知,张仪本是老魏人,对秦国最是偏执蔑视。当年苏秦选了入秦,张仪则宁可入魏入齐再入楚,也没有想到过来秦国,此其一。”“鸟!”嬴虔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山东士子老毛病,不足为奇。”樗里疾道:“张仪大挫,为母亲守陵三年。期间苏秦复出,发动合纵,方促张仪重新思谋出路。臣出使齐国时,苏秦曾对臣提及张仪,举荐张仪入秦。” “如何?苏秦举荐过张仪?”这次是司马错惊讶了。 “不足为奇。”嬴驷微微一笑,“一个人天下无敌,也就快没有价值了。张仪如何?” “张仪知道苏秦向秦国荐举了他,却没有立即动身入秦。然则,张仪又断然拒绝了不明势力的胁迫诱惑,拒绝前往别国。最后是白身入秦,住在咸阳静观。此间多有蹊跷。以臣之见,仍是张仪心存疑虑,要踏稳脚步,怕重蹈入楚覆辙。” “直娘贼!”嬴虔粗重喘息着骂了一句,“老天磨才,也忒啰嗦。” “既然如此,如何处置方为妥当?”嬴驷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 “要解此扣,须得稳住了神才是。” “上大夫有计?”嬴驷笑了。 “君上稍候,臣谋划便是。”樗里疾神秘地“嘿嘿”一笑。 暮色降临,咸阳尚商坊成了河汉璀璨的不夜城。 虽说是一国君主,嬴驷却从来没有到过这个特殊的商区。他只熟悉咸阳的国人区,熟悉那里的肃穆凝重,熟悉那里的井然有序,虽然尚商坊早已经是名声大噪,嬴驷却从来不屑于光顾。在他想来,无非就是十里长街一片店铺,还能有甚?商鞅变法后一反秦国传统,大重工商,在嬴驷心目中,这也只是商君增加国赋的一条渠道而已,如同管仲大办绿街,将卖色卖身也纳入国家商贾征税一样。他没有想到,即位后尚商坊的赋税收入逐年猛增,上年竟然占到了国库总赋税的四成,一举超过了魏国齐国的商市赋税。嬴驷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变化,经过樗里疾的一番条分缕析,嬴驷才悚然醒悟:百工商贾,在秦国已经变成了与农耕比肩而立的民生根基,已经变成了富国强兵不可或缺的栋梁行业。在农战立国的老秦人眼中,这不啻是悄无声息的沧桑巨变。谁能想到,商鞅撒播的这片种子,竟能如此快速地成长为支撑秦国天空的茫茫林海?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嬴驷萌生了来尚商坊一睹风采的念头。想归想,却终是忙得没有成行。 今日樗里疾神秘兮兮地将他领出宫来,一身布衣,一辆轺车,从一条僻背小巷曲曲折折地驶进了这汪洋恣肆的灯火大海。嬴驷实实在在地惊讶了——衣饰华贵的人流、豪华讲究的店面、辚辚穿梭的高车、鞍辔名贵的骏马、明目皓齿的丽人、色色各异的望旗、天南海北的口音、浓郁醇馥的酒香……直使人目不暇接。嬴驷第一次在如此广博的人间财富面前目眩神摇,第一次在农耕之外看到了另一番博大的工商天地。骤然之间,嬴驷忘记了布衣出行的所图,只顾痴痴地打量着眼前流动着的每一件新鲜物事。 “公子,前面就到。”轺车驶入了一条通明幽静的大街,驾车的樗里疾第一次开口。 “闹市之中,这条街如此幽静?”嬴驷看见几家门厅黄澄澄的大铜柱下都站着几个须发如霜的老人,只是比宫中的老内侍多了胡须,华灯大明的门前却是少有行人,大是不解。 “这条街全是老字号酒肆客寓,车马场都在店后。为了方便,客人都从车马场偏门出入。这大门,只有贵客光临用一下了。”樗里疾笑着低声解释。 “哪?从何处走?” “今日布衣,偏门妥当。” 樗里疾祖籍本陇西戎狄,驯马驾车倒还真有一手。只见他将两马轺车轻盈地拐进店旁的一条说是小巷其实却也很宽阔的车道,从车马穿梭如流中,轻松自如地拐进了灯火通明的车马场。嬴驷抬眼望去,只见足足有三四亩地大的敞开席棚下,满当当全是各种华贵车辆,嬴驷的青铜轺车一点儿也不显得出众。一个精干利索的年青仆人抢步上来,满脸笑意地将樗里疾的轺车引领到恰当车位,热情地说了声:“先生出来时派个小姐姐招呼一声,我便将车停在街口等候了。”便大步流星地忙着引领别的车辆去了。 嬴驷看得大为感慨:“看来山东多有能人也,商道之上,山东比秦人高明。”樗里疾笑道:“商道如兵道,全赖运筹调度。中原风采文华,生计谋划可是大有人才。”嬴驷却皱了皱眉头低声道:“只是如此奢靡,坏了老秦人本色也是不得了。”樗里疾呵呵笑了:“老秦有商君法制,奢靡掩不得本色,公子放心便是。”嬴驷道:“今日罢了,回头还得再来尚商坊多看看,此地学问大也。”樗里疾低声笑道:“公子但有此心,便是秦人之福。秦国之生计财货,原是不如中原。” 两人正在车马场门口说得投入,一个英挺俊秀的白衣公子匆匆走了过来:“哎呀呀,好兴致,看稀奇来了么?”嬴驷恍然抬头道:“是小妹啊,好洒脱。”樗里疾笑容顿消连忙道:“如何出来了?先生不在么?”白衣公子颇有急色道:“他说左右无事,到酒厅去了。”又压低声音道,“我先走,须得见机行事,千万莫鲁莽。”说完大袖飘飘地去了。嬴驷笑道:“华妹还真出息了。”樗里疾拉了一下嬴驷衣袖道:“走,跟着。”遥遥地看着那个潇洒的白衣身影,跟着进了店中。 张仪到咸阳已经三日了。 从安邑涑水河谷一出来,他很少说话,直至进了函谷关进了咸阳,他仍然是沉默寡言。绯云随张仪多有游历,素知张仪豪爽洒脱的个性,如今见他一路沉思,大是担心,但看见稍有新鲜的物事便有意无意地大呼小叫,存心要教张仪高兴。张仪不耐,破天荒地申斥了绯云两次,绯云再也不乱叫了。遥遥看见咸阳东门箭楼时,张仪下车步行登上了北阪,站在最高处怔怔地凝望咸阳,直到落日沉沉地隐没在西山之后。绯云遥遥跟在后面,见张仪愣怔,上前低声道:“张兄不喜欢这地方,就回家,涑水河谷做个田舍翁也好。”“你说甚来?”张仪回身恍然笑道,“田舍翁车载斗量,可张仪天下只有一个。”说罢大步下山了。一路上,倒是那个白衣商人应华对张仪的沉默似乎丝毫不以为奇,张仪沉思他打瞌睡,张仪偶然有问,他立即笑语作答,说完又是无穷尽的瞌睡,只害得绯云又担心又憋闷。 可到了咸阳住过一个晚上,张仪又立即变成了海阔天空明明朗朗的张仪,问东问西,对甚事都要刨根究底。应华忙着去安顿生意,张仪便带着绯云在咸阳整整转悠了两日一夜,除了没进咸阳宫,跑遍了大街小巷。 绯云跑得脚软,噘着嘴儿嘟哝:“在临淄郢都,转了一天就说够了,进了咸阳不要命了吔。”张仪非但没有生气,反是哈哈大笑道:“绯云啊,你没觉得咸阳是个大世面么?”“吔,大世面?”绯云顽皮地笑了,“谁说的?秦国荒蛮穷困,变也变不到哪儿去。”张仪拍了一下绯云的头笑道:“小鬼头,等这儿揭我短。走,再到尚商坊看看去,跑不动我背你了。”说着便来拉绯云的手。绯云打掉张仪的手,红着脸笑道:“吔,不凶人家就行了,谁背谁呀?” 在那片作坊聚集的尚商坊区,两人整整转悠了大半日,打问了每一件货品的用材、底本与价钱,连菜刀锅铲都没有放过,兵器农具看得问得就更细了。尚商坊小吏直以为他们是山东商人,非但不厌其烦地有问必答,而且亲自带他们看了兵器坊、农具坊与打车坊。午后回到渭风古寓,沐浴之后已是将近晚饭时刻,张仪显然很高兴,对绯云笑道:“走,到酒厅去。这是老魏国洞香春的老店,有好酒。”绯云却眨着眼低声道:“吔,我问了,这店贵得要命。手里没钱,如何还应华这个人情?人家是商人,图你个甚来?”张仪哈哈大笑道:“走,只管饮酒便是,我的人情可是大得很。” 正在说话,白衣应华满面春风地匆匆来了:“大哥啊,还没用饭吧。若是不累,我请酒了。”张仪对绯云笑道:“如何?我正要去品尝一番秦酒,还是小弟可人,走。”应华见绯云有些犹豫,笑着一躬道:“小妹,在下有请了。”绯云“噗”的一笑,也只有跟着走了。 进得酒厅,侍女领着三人到了一个极为雅致的屏风隔间。应华笑道:“大哥点酒,我点菜。”张仪笑道:“洞香春赵酒最有名声,今日我等却只饮秦酒,两坛。”“好!”应华笑道,“逢泽鹿三鼎,炖肥羊半只,秦苦菜三份。秦菜配秦酒如何?”张仪慨然笑道:“好啊!初次入秦,真没想到秦国酒肆有如此气派。就秦菜秦酒。”应华笑笑:“秦国也就这尚商坊有些模样,其他街市也平常得紧。”“吔,才不是。”绯云笑道,“张兄带我在咸阳转悠了两日一夜,好去处多了。连张兄都说咸阳是大世面,秦国的真正气象不在尚商坊,而在国人区。”“是么?”应华明亮的眸子向张仪一闪,“倒是我这个商人见识短浅了。”张仪笑了笑道:“久居咸阳,司空见惯,自然又是不同。”应华笑道:“大哥说笑了,我虽常来咸阳,也就在尚商坊走动,对咸阳么,也许真还没有你熟。” 说话之间,几名侍女鱼贯飘了进来,每人捧着一盘,瞬间将酒菜在各人案头摆置整齐,又鱼贯飘出,只留下一名绿衣侍女侍酒。应华摆摆手道:“小姐姐去吧,我等自己来。”绿衣侍女笑着答应一声轻盈地飘了出去。应华举起了大铜爵道:“大哥初到咸阳,小弟权且做个地主,为大哥接风。来,大哥小妹,干此一爵。”张仪揶揄笑道:“地主就地主,权且个甚?好,干了。”说着一饮而尽,置爵品咂一番惊讶道:“噫!这秦酒当真给劲,绵长凛冽,好!不输赵酒!”应华笑了:“大哥可知秦酒来历?”张仪摇摇头:“惭愧,我对秦国可是生得紧。”“那是没上心。”应华道,“这秦酒也叫凤酒。周人尚是诸侯时,凤鸣岐山,周人以为大吉,酿的酒就叫凤酒了。秦人继承周人地盘,大体沿袭周人习俗,也叫凤酒,只是山东商贾叫做秦酒罢了。说起来已经千余年了,以大哥看,可算得天下第一老酒?”张仪拍案:“大是算得。来,再干!” “且慢。”应华笑道,“这秦酒配苦菜,最是有名。大哥试试了。”张仪夹了一筷野菜入口,俄而惊讶道:“噫!苦得够味儿。”说着汩汩一爵,回味片刻,恍然笑道,“这番搭配却是匪夷所思,酒中奇才也!”绯云也吃了一口苦菜,皱着眉头道:“吔!又苦又辣,谁个受得?”张仪饶有兴致道:“你等不善饮,不知酒中奥秘。这秦酒稍薄,而苦味儿正增其厚,单饮秦酒,不输赵酒,若配苦菜同饮,则胜过赵酒了。若非酒中奇才,断难发现如此绝配。”应华听得眸子闪亮,粲然笑道:“大哥不输于这个奇才。听说,当年商君入秦,这渭风古寓的店东就用苦菜秦酒接风。商君大是赞赏,从此便将苦菜秦酒做了自己的家常美味。秦人感念商君,这苦菜秦酒之配,也就风靡了秦国城乡。久而久之,连山东商贾也以苦菜秦酒为荣耀了。只是啊,没有一个人说得出口味上的奥秘。”一席话毕,张仪却默然良久,慨然叹息道:“大哉商君,清苦如斯!张仪敬你一爵了。”说着站起身来,将满满一爵秦酒缓缓地洒在了地上,又斟一爵,自己汩汩饮干。应华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盯着张仪,也肃然站起,猛然大饮了一爵。 大约饮得半个时辰,那个侍女飘了进来对应华作礼道:“公子,你的家老有事请你示下。”应华笑道:“大哥,我片刻便来,准是虎骨有买主了。”说着出了隔间。张仪笑道:“绯云,来,吃了这鼎逢泽鹿,大补。”绯云顽皮笑道:“吔!一口便是一百老刀币。”张仪哈哈大笑:“那就吃一肚子刀币。” 正在谈笑饮酒,应华笑吟吟走了回来道:“原是两句话的事,妥了。”说着入座与张仪对饮起来。两爵方罢,却见那名绿衣侍女又飘了进来恭谨作礼柔声细语道:“启禀公子先生,临间两位客官欲与你等共饮,差小女子通禀,允准可否?敢请示下。”应华惊讶连声道:“有人要与我等共饮?哎呀,此等事体向来是名士做派,我这小商贾可是没经过,还得请大哥做主。”张仪拍案笑道:“秦国也有了此等文华气象?大好!请与我等并席。”绿衣女子一点头,笑着摁动大屏风上的一个圆木柄,厚重的实木屏风两扇小城门一样无声地滑开,赫然显出了两个布衣士人:相同的黑色大袍,相同的两张黑脸,除了高矮胖瘦略有不同,简直就是两根黑柱子。 张仪一瞄,便知这两人绝非山东士子,而可能是秦国本土名士,或戎狄胡人中的豪杰领袖之士。张仪虽然狂傲不羁,却素来敬重风尘英雄,起身拱手笑道:“在下安邑张仪,多蒙两位垂青,同席共饮海阔天空便了。”矮黑胖子还礼笑道:“嘿嘿,果是张仪,好气度!我俩在邻间听得多时,敬佩先生见识,便要学中原名士,来个同席畅谈了。”张仪笑道:“四海皆兄弟,好说!两位请入座。”期间绿衣侍女已经唤来几名同伴,利落地将两位黑衣人的座案并了过来,又关闭屏风,顿时成了一个宽敞的五人大间。 应华笑道:“哎呀呀,都是英雄名士,左右我只是听,便由我来侍酒。你等都下去,我不叫莫得进来。”侍女们又鱼贯飘了出去。绯云笑道:“应哥哥只管坐了,这等事儿你不如我。”黑矮胖子笑道:“且慢,张兄饮的可是秦酒?”张仪点头道:“秦酒苦菜,天下难觅。”黑矮胖子像所有胡人那样耸着肩哈哈大笑:“不不不,张兄可愿品尝一番我等胡酒?”张仪慨然笑道:“好啊,一日两酒,都是罕见之物,在下何其口福也!”黑矮胖子耸耸肩道:“这位小哥,这是三坛胡酒,相烦小哥随饮随打了。”绯云笑道:“吔!不消说得。”说着跪行碎步为每座打酒,利落轻柔不输于店中侍女。 一直微笑沉默的黑瘦子举爵道:“我等兄弟,敬佩中原有先生这等学问见识之士,先敬英雄一爵!”张仪笑道:“只言片语,谈何学问英雄?天意相逢,共饮便了。”抱爵一拱汩汩饮尽。“痛快!”黑矮胖子耸耸肩颇为神秘地一笑,“张兄,我这胡酒,比秦酒如何啊?”张仪看了一眼爵中残酒道:“此酒白亮而略带黏稠,酸甜出头,苦辣涩诸味退后,爽则爽矣,失之太淡,远不如秦酒厚重凛冽,有一爵贯顶之力。以在下口味,还是秦酒为上。”置爵于案,似乎不想再饮这胡酒了。黑矮胖子摇头笑道:“不不不,我这胡酒乃青稞酒,中原人叫‘裸大麦’的酿成,酒成掺以马奶,后劲儿大了。我草原骑士痛饮,可是提神长劲,像一头大熊!”张仪大笑:“有此妙处,自当痛饮。来,再干!” 觥筹交错,饮得一阵,几人脸上都泛起了红光。张仪觉得通身燥热,额头细汗不止,竟脱去了长大布袍,只穿贴身短衣。黑矮胖子连呼痛快,也立即脱掉了布袍,显出一件皮短褂,*着古铜色的双肩,倒确实一个胡人武士。只有那个黑瘦子沉静如常,只是微笑着慢饮慢品。张仪猜度他必是胡人邦国的王子或首领,心觉奇异,不觉笑问:“两位来到咸阳,莫非要做兵器买卖?” “不不不。”黑矮胖子耸耸肩,“我们的家很远很远,在阴山草原。我们来,是要与秦国修好结盟的,谁不打谁。可到了咸阳,却听说中原六大战国合纵结盟,将秦国当做死敌。我们呀,松了一口气,就来猛吃猛喝了。” “噢,二位是阴山匈奴国?我去那里买过马,秦国是你们的老冤家了。”应华笑得很开心,似乎特别高兴。 “不不不。”黑矮胖子连连摇手耸肩,“匈奴?那是中原骂我们的,我们是大熊之国,大熊知道么?雪白的!高大的!没有对手的!” 黑矮胖子认真的辩驳和匈奴人那特异的说话方式,引得应华与绯云咯咯咯笑个不停。黑矮胖子急得满脸涨红道:“笑?雪山一样的大熊是没有对手的。几百年了,赵国、燕国、秦国,一直像高山一样挡着我们,大熊不能南下中原。如今赵国燕国不行了,退缩了。只有秦国这只黑鹰,飞过了大河,飞过了阴山,飞进了我们的草原。如今,黑鹰的翅膀就要折了!啊哈哈哈哈,我们可以放开马跑了。来,朋友,为我大熊欢呼痛饮了!”举起案头大爵咕咚咚饮干,嘿嘿笑着亮了亮爵底。 张仪没有举爵,淡淡笑道:“如此说来,大熊要放马南下?” “不不不。”黑瘦子摇手笑道,“熊弟素来口如大河,英雄见谅。我族只想先撂下与秦国修好,看看再说,说到底,中原时势是大变了。” “啊哈哈哈!小单于兄太客套了。” 黑矮胖子耸耸肩站起来,肥鸭子一般摇晃到张仪案前道:“英雄是魏国人,魏国是地上长虫,秦国是天上老鹰,老鹰折了翅膀,长虫就威风抬头!英雄一定比我黑熊还高兴,啊哈哈哈哈!” “啪”的一声,张仪拍案而起:“两位既是匈奴太子将军,我也无须客套。张仪今日正告两位:秦国依旧是秦国,黑鹰永远不会折翅,大熊永远不可能南下!秦国乃华夏屏障,中原大国,痛击匈奴更是不会手软。三百年前,你等祖先八万骑兵入镐京,秦人五万骑兵杀得你等祖先丢下了几万具尸体,灰头土脸逃回了大漠草原,难道已经忘记了么?是的,我张仪确是魏人,然则,张仪首先是华夏子孙。你大熊胆敢南犯,也许我张仪就会成为秦国人,亲率兵马,剥下十万张熊皮!” 骤然之间,举座肃然无声,两位黑子的眼睛都瞪直了。张仪的急变之才本是出类拔萃,又兼一张利口一腔热血一副桀骜不驯洒脱不羁的心性,声色俱厉之下当真莫之能当。 黑矮胖子耸耸肩嘿嘿笑了:“不——中原人说:英雄斗智不斗气。先生若能说得出黑鹰永远不会折翅的理由,黑熊便服。不然,嘿嘿嘿,熊皮可不是好剥的。” 张仪哈哈大笑道:“看来大熊还不笨,知道斗智。天机不可预泄,只对你等说明大势便了。”见黑矮胖子光膀子喘着粗气入座,张仪端着大爵在厅中踱步,边走边饮边说:“秦国崛起,已是鲲鹏展翅。六国虽然合纵,却是蓬间之雀。你等鼠目寸光,但知六国相加,土地财货民众兵力比一国众多,而不知‘散六不敌混一’之奥妙,窃窃欣喜,竟自以为有机可乘也。” “不不不。”黑矮胖子连连耸肩,“明明是合纵同盟,还有联军,如何能叫‘散六’?” 张仪显出高傲的微笑道:“大熊国名副其实,以为秦国就束手无策了?张仪明告:秦国只要镇静应对,不急于反击,以柔韧克之,合纵必乱!大凡团体结盟之初,必显同心。外部压力愈大,该盟约就愈巩固。若急于反击,犹如为渊驱鱼,为丛驱雀也,耗尽秦国之力,而敌方不能瓦解。反之,秦国若采取弹性极大之策略,表面退让,先守定自己,整肃民治,扩充大军,以静制动。如此,则六国戒备之心必日渐松弛,旧有仇恨重新发作,六国合纵必然瓦解矣!” 两个黑子听得大是兴奋,黑矮胖子连连耸肩笑道:“不不不,英雄还当有一拳一脚的对策。光柔韧两个字,合纵还是像阴山一样坚实。” 张仪揶揄笑道:“一拳一脚?那是你等能听的么?那是只能对秦王说的。” 黑矮胖子仍是连连耸肩:“不——六国合纵有个大英雄,苏秦!张兄说的这些,他想不到么?没有苏秦敌手,合纵还是阴山一样,高耸入云的。” 张仪一阵放声大笑:“天下之大,岂能没有苏秦敌手?六国病入膏肓,苏秦纵然奇才,也只能救六国于一时,不能救六国于永远!此乃时也势也,尔等大熊国岂能尽知?” “先生如何对秦国有此等信心?”黑瘦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张仪。 张仪从容笑道:“张仪走遍天下,唯独没来过秦国。若在一个月前,也许我会赞同你等说法。然则入秦一路半月,又在咸阳三日踏勘,以张仪目光:秦国已成天下真正的法制大国,耕战精神已经成为国人根基;朝野整肃,国人奋发,财货充盈,民心思战。反观中原,六国个个旧根未除,奢靡颓废之风弥漫山东;官吏嫉贤妒能,民心散乱低迷;哪一国能再争得二十年时间彻底变法,而做第二个秦国?决然不可能。当此之时,秦国就是天下楷模。对秦国没有信心,对天下就没有指望!” 黑瘦子站起深深一躬,肃然道:“先生之言,振聋发聩,我等必改弦更张,另谋国策。”张仪却自嘲笑道:“在下无能,入秦未说秦王,倒对你等大熊费了一番口舌。来,干了!”应华咯咯笑道:“大哥英雄,秦王要是知道了,该封大哥丞相做才对也。”张仪哈哈大笑道:“果真如此,苏秦有六国相印,张仪只拿一颗对他,便是稳赢不输!” 黑矮胖子肩膀又是一阵大耸:“对对对!英雄志气像高高的阴山,我等敬英雄一爵!”张仪已有几分酒意,忍俊不禁,扶着黑矮胖子的肩膀笑道:“别老是高高的阴山,当心有一日,秦国的长城修到阴山顶上,你等也是秦国臣民了。”黑矮胖子却高兴得哈哈大笑:“英雄把长城修到阴山,大熊便服了。” 应华学着黑矮胖子口吻,耸耸肩笑道:“不——应当这样。” “噢——”黑矮胖子长长地惊呼一声,耸耸肩,“我没有这样么?那是身上不痒了,虱子教英雄吓跑了。” “哄”的一声,几个人齐声大笑,应华笑得直打跌。绯云上气不接下气道:“吔!原来是虱子痒的呀,我以为是脖子抽风吔!”这下连不苟言笑的黑瘦子也哈哈大笑起来:“小哥说得是,胡人耸肩,原本就是虱子痒了。噫!先生怎么……” 张仪歪倒在酒案上呼呼大睡了。绯云笑道:“吔,没事。张兄没有饮过胡酒与秦酒,更没有一起饮过这么多,大睡一觉便好。”黑矮胖子笑道:“嘿嘿,英雄海量!要是我来两种酒呀,早撂倒了。”黑瘦子道:“我等告辞,二位好生照料先生,我等明日午后便走了。”应华点头笑道:“知道了,明日午后走好。” 初冬的正午,柔柔的日光照在了窗棂上。 张仪一觉醒来,觉得身上汗津津的,睁眼一看,身上一床大被,榻前一个木炭燃得红彤彤的燎炉,静悄悄的寝室明亮而又暖和。掀开被子站起,张仪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正要喊绯云,寝室门“吱呀”开了。绯云托着一个大盘走了进来道:“吔,果真起来了,头疼么?”“不不不。”张仪笑着耸耸肩,“清爽极了。”绯云咯咯笑道:“吔!胡人虱子也跑到你身上了?”张仪不禁大笑道:“别看两个胡人长虱子,都是英雄豪杰。”绯云过来拉着张仪胳膊笑道:“吔,甭管胡人了,快来沐浴。”张仪进了沐浴房,见硕大的木桶中已是热气腾腾,旁边木台上摆放着一摞整洁的衣服,便笑道:“好了,你去,我自己来。”绯云笑着拉上厚厚的木门出去了。 片刻间张仪出来,散发大袖红光满面,显得分外精神。绯云笑道:“快来用饭了,秦地肥羊炖,鲜美得紧吔。”张仪走过来一看,一只大陶盆架在一只小巧精致的铜燎炉上,陶盆中炖着一只羊腿,雪白的汤汁翻翻滚滚弥漫出特有的羊膻香味儿,旁边还配有一大盘干黄松软的面饼。张仪啧啧感叹:“也是怪,老秦人硬是踏实简单,连这名吃都是一肉一饼。大洒脱!大洒脱!”绯云正跪坐在案头盛汤,笑道:“吔,快吃吧,别唠叨了。”张仪道:“秦人叫‘咥’!不叫吃。你看,大盘腿一坐,捞起一大块肉骨头大啃,这劲头儿啊,唯一个‘咥’字了得!”绯云咯咯笑道:“吔!就算叫‘咥’了,迷上秦国了,秦国没有不好的吔。”张仪笑笑,只顾大啃大嚼,咥得满头细汗,痛快之极。 一时风卷残云,一盘面饼一盆炖羊已被张仪悉数扫尽。看看绯云亮晶晶的目光痴痴地盯着自己,张仪拍拍肚皮笑了:“进了咸阳,连肚腹也变大了,忒煞作怪也。”绯云低声道:“吔,看看甚时候了?一天一夜没吃,能不饿么?三年苦熬,都瘦得光剩下大骨头架儿了……”张仪拍拍绯云肩头,关切疼爱地笑道:“小妹,只要有这副骨架,大哥就撑得一片天地,来,笑笑了。”“我信吔。”绯云点点头,仰起带泪的脸庞,粲然笑了。 突然,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从庭院中传来。 绯云猛然跳起,一柄雪亮的短剑已经从皮靴中拔出。张仪却安然端坐,只是凝神倾听。随即庭院中传来苍老的长声:“秦公特使,太子荡、太傅公子虔到——”张仪一怔,秦国太子他虽然没有听说过,但公子虔的大名及其在秦国的地位他却是很清楚的。这两人之中任何一位作为特使,都是最高礼仪了,如今两位同来,在秦国简直就等于国君亲自出马了。心念闪动,张仪还是没有移步,只是向绯云摇了摇手,示意她收剑。绯云也已经大体明白,便去收拾案头食具。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浑厚苍老的声音:“秦国太傅嬴虔,拜见先生。” 张仪听得清楚,大步走了出来。 这座房子,是渭风古寓最为幽静宽敞的一个院落,庭院中两株老松一片竹林,中间夹着一片流动的大池,纵是冬日也是满眼苍翠碧绿。门前青砖小径直通池边车马场,行动方便极了。张仪走到正厅廊下,看见车马场排列着整齐的斧钺仪仗和几辆青铜轺车,青砖小径的顶头站着两个极不寻常的黑衣人:一人须发如霜头戴布笠面垂黑纱,站在风中纹丝不动;一人黑衫无冠,高鼻深目黄发披散高大威猛,活生生一个胡人猛将。张仪心中暗暗诧异:这两位人物并肩而来,当真是天下罕见。嬴虔面垂黑纱虽然颇显神秘,毕竟也是数十年老事天下皆知,也就不足为奇了。可这太子生得胡人模样,天下可是从无传闻,当真教人匪夷所思。惊奇归惊奇,张仪丝毫没有愣怔停顿,行进间遥遥拱手作礼:“安邑张仪,见过两位特使。” 嬴虔肃然一躬道:“嬴虔见过先生。此乃太子荡,少年尚未加冠,与我同为特使。” “嬴荡拜见先生。”威猛少年虽然相貌稚嫩,说话却是声如洪钟。 “谢过太子。”张仪还了一礼,微笑着不再说话。 嬴虔庄重拱手道:“太子与嬴虔奉君命而来,恭请先生入宫。” 张仪拱手答道:“本该即刻奉书,奈何一个友人此刻不在,可否容张仪等得片时,与友人辞别?”嬴虔道:“但凭先生,我等在此恭候。”张仪道:“如此多谢二位特使。”拱手一礼,飘然进去了。 绯云惊讶道:“吔!也不请人家进来就座饮茶?” 张仪微微一笑:“观此爷孙都是火暴如雷,我倒要试试。” “吔,魏齐楚都是立即晋见,见了就说,到秦国变了?” 张仪意味深长地笑了:“孜孜求见,滔滔便说,结局如何?天下事,未必全凭本心。” 绯云粲然一笑:“吔,那我也慢慢收拾了,应华公子还不定甚时回来,省得人家耐不住发作,你又不去了。”说是说,说完却开始利落地收拾行装书简,片刻后又拿来一件绣有云纹的丝袍要给张仪穿上。张仪也没理会,只将丝袍撂在书案上,又径自踱步思忖。绯云又要给张仪梳发戴冠,张仪不耐道:“你烦不烦?恁多张致?”绯云咯咯笑道:“吔!名士气度不要了?你看人家苏秦,甚时不是鲜衣怒马的?”张仪不禁笑了:“还知道鲜衣怒马?苏秦是苏秦,张仪是张仪,苏秦不是张仪,张仪不是苏秦,明白?张仪不拘常形,受不得拘谨,顺着宫廷礼仪爬,张仪准跌大跤。秦国若是容不得如此这般的张仪,也就无所谓了。”说到最后,轻轻的一声喟叹。绯云笑道:“吔,原本你已经想好了的,我瞎忙个甚?好,我去煮茶,消闲等着应华公子了。” 冬日苦短,午后一个多时辰说话间过去了。眼看红日西沉暮色已至,西北风带着哨音开始刮了起来,应华还是没有来。张仪只顾品茶,悠然自得。绯云有些着急了,不知该不该点灯。想了想,还是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厅下向外瞭望了一番,又轻轻回来顽皮地一伸舌头:“吔!两根木桩似的,人家可是没吃没喝,一老一小吔。”张仪笑道:“我猜,应华也该来了。” 话音落点,门厅外一阵匆匆脚步脆亮话音:“哎呀,如此多人!小妹如何不掌灯?天都黑了,大哥睡觉了么?”随着话音,白衣应华风一般飘了进来,绯云也恰恰将几盏纱灯点亮,屋中顿时一片通明。张仪笑道:“小弟早出晚归,生意真忙了。”应华一边用雪白的汗巾沾着额头汗水一边笑道:“大哥见笑了。商旅老话:由事不由人。大哥酒醒了么?走!再去痛饮一番,也许还能见到那两个大黑熊。”绯云向门外努努嘴:“吔,能去么?”应华恍然笑道:“噢,门外那么多人做甚?好像是官家人。”张仪笑道:“秦公派特使召我,我等你辞行。”“呀,太好了!”应华高兴地叫起来,“我还正为大哥设法,这秦公就自己找上门来了,天意天意!走,大哥,我送你。”张仪笑道:“谁也不用送,我自去便了。”说着站了起来举步出厅,应华绯云也连忙跟了出来。 晚来风疾,屋中隐隐灯光照出嬴虔身影,黑袍白发渊渟岳峙般屹立风中纹丝不动。少年太子似乎不耐,在周围踱步消遣。张仪遥遥一躬:“友人迟归,张仪多有怠慢,尚请特使恕罪。”嬴虔还礼道:“先生待友赤诚,原是高义,何有怠慢?敢请先生登车。” 此时,太子已经亲自驾着一辆轺车辚辚驶到面前:“先生请了。” 张仪未及推辞,被嬴虔恭敬地扶上了轺车。太子嬴荡轻轻一抖马缰,轺车辚辚隆隆地启动了。绯云在灯影里高声喊道:“张兄,我等你回来!”应华笑道:“大哥大喜,你倒惨兮兮地抹泪,真是女孩子家。”“我怕吔。”绯云揉着眼睛道,“在楚国,在临淄,也都是风光去的,谁能想到有那么大的灾祸?他这人命硬多难,但愿秦国没有凶险吔。” 应华笑着拍拍绯云肩头道:“放心,我看这回没事,你只收拾好行装,准备搬进大府邸便是。” “吔,那公子呢?”绯云笑了。 “我?大哥一得志,我自云游商旅去了,还能如何?” “吔,张兄会想你的。看得出,他可是喜欢你了。” 应华眼睛大亮,沉默良久,点头喟然一叹:“我信小妹的话,我也欣慕他。名士英雄,如张仪这般本色烈火者,天下能有几人也。” “吔,公子大哥,我也会想你。若不是你,张兄如何能顺畅出得安邑河谷?” 应华清亮地笑了:“哟,好个忠义女仆!句句不离你的张兄。其实,谁看不出,大哥从来没有将你做仆人看待。” “吔!我能与公子大哥比?整天大哥大哥的,我又做不了小弟。” “你做小妹也。更亲更近,不是么?” “公子大哥胡说……”绯云的脸庞顿时涨红了。 “好了好了。”应华拍拍绯云,“日后,我等也许还会在一起。” “吔,你不做商旅了?” “你这小妹好实在。”应华笑道,“有如此一个好大哥,我就不能向他讨个一官半职,弃商入仕,与你一样为大哥做事?” “吔!才好。”绯云拍着手笑,“一家人,我有两个大哥了。” “要说呀,还是我得光,一个大哥,一个小妹,齐全!” 寒凉的北风中,两人说得甚是相得,咯咯笑个不停。第八章连横奇对(2)
二、第一国王与第一丞相 当特使车队驶进咸阳宫时,已经是初更时分了。 张仪虽然对咸阳城有了大体了解,但对咸阳宫却是一无所知。在他高傲的心目中,天下宫殿当首推洛阳的天子王宫。洛阳虽然破旧了,但那种承天命而鸟瞰天下的恢弘器局却是万世不朽的。其次是大梁王宫,华贵博大,层层叠叠六百亩,融山水风光于奇巧构思之中,那种实实在在的富丽舒适是天下绝无仅有的。老秦人朴实无华,起造咸阳城时还正在元气刚刚养成之时,能与临淄王宫媲美已经不错了,还能如何?但是,当轺车驶进咸阳宫正门时,他立即被一种强烈的气势震撼了。 刚从少有灯火的国人区驶出,面前这片汪洋灯海简直与尚商坊可一争高下。这片灯海弥漫出的不是尚商坊那种令人沉醉的酒色财气,而是一种令人凛然振作的新锐正气。那简洁得只有两道黑色石柱夹一座青石坊的宫门,那挤满车马的白玉广场,那耸立在夜空中的小屋顶宫殿,那弥漫出隐隐涛声的松柏林海,那灯火通明的东西两片官署,那斧钺生光甲胄整肃的仪仗,那偏门不断进出的急骤马蹄声,那脚步匆匆而又毫无喧哗的来往官员……这里与张仪熟悉的六国宫殿截然不同,然而又绝不仅仅是宫殿的感觉。张仪也曾经听人说起过秦宫高耸的小屋顶的奇特,但也只是一笑了之。今日亲临,张仪实实在在地感到了一种新鲜强烈的冲击。与其说是宫殿的冲击,毋宁说是精气神的冲击。走进这卓尔不群的宫殿区,立即能感到这里绝不是奢华享乐的靡靡之地,而是如同农夫耕耘工匠劳作一样的昼夜忙碌之地,一股新锐的气息在这里流动弥漫,连冬夜的寒风也无法使这里变得冷清。 一路看来,张仪不禁暗暗感慨:“上苍有眼,这正是我心中的秦国气象也!” “先生请看,国君亲自在阶下迎候。”嬴虔的声音从车下飘了上来。张仪恍然醒悟,却见轺车已经在正殿阶下停稳,几名高冠大袖的黑衣人正快步走来。及至张仪被嬴虔扶住下车,为首黑衣人已到面前深深一躬:“先生安好,嬴驷等候多时了。” 嬴驷?那不是当今秦公的名号么?张仪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不是胡人王子么?” 后边的黑矮胖子哈哈大笑:“我等冒昧,尚请先生见谅。” 张仪心思机敏,恍然大笑一躬道:“我竟当真了,张仪多有不敬,秦公恕罪。” 嬴驷双手扶住张仪笑道:“不入风尘,焉知英雄本色?先生使嬴驷大开眼界。原是我等君臣敬贤不周了。来,先生请。”说着亲自来扶张仪。 张仪拱手笑道:“秦公若再多礼,张仪不自在了。秦公请。” “敬贤本是君道之首则,也是嬴驷本心敬佩先生。老秦人不讲虚礼,先生尽管自在便是。来,你我同步了。”嬴驷自来稳健厚重不苟言笑,今日却是豁达爽朗,拉起张仪的手便上了红毡铺地的台阶。张仪也不再谦让,与秦公执手而上。到得灯火通明的大殿,嬴驷请张仪坐了上位,自己与几位大臣拱着张仪坐成了个小方框。张仪见秦公连国君面南的礼制座次都变成了师生宾主的座次,知道嬴驷为的是让自己洒脱说话,不禁心下一热,觉得自己今日教秦国君臣等候了半日有些过分,拱手笑道:“张仪狂放不羁,为等朋友辞行,竟让秦公并诸位大人空等半日,多有唐突。太傅年高,太子年少,均未进食,张仪委实不安。” 嬴虔大笑:“这算甚来?打起仗来三天不咥都是有的,他们一样,也没咥。” “听完先生高论一起咥!如何?”樗里疾嘿嘿笑着。 嬴驷笑道:“我等先说,厨下便做,做好了就上,要甚讲究?”转身一摆手,一个老内侍匆匆去了。嬴驷回头道:“先生认识一番了:这位是上大夫樗里疾,祖籍西戎大驼。这位是国尉司马错,兵家之后。”两人一齐拱手道:“见过先生。”张仪笑道:“上大夫智计过人,张仪佩服。”樗里疾嘿嘿笑道:“雕虫小技,何足道哉。”张仪看着顶盔贯甲的司马错,却站了起来深深一躬道:“张仪生平第一次谈兵,便被将军断了一条腿,张仪敬佩将军。”司马错连忙站起还礼道:“原是先生疏忽而已,司马错何敢当先生敬佩?”张仪慨然笑道:“张仪原本狂傲,自司马错出,而知天外有天,岂能不敬佩将军?” “好!”嬴虔拍案,“老夫就喜欢此等磊落汉子!莫怪……”突然打住了。 “手有十指,各有短长。先生大智大勇,见事透彻,昨夜可是大显威风也。”樗里疾知道嬴虔心事,嘿嘿笑着适时插上,为嬴虔遮过了尴尬。 嬴驷笑道:“先生昨夜所言,大开我等胸襟。今日请为秦国谋划,望先生不吝赐教。” 张仪成算在胸,微微笑道:“昨日略言大势,今日当谋对策。目下之秦国,直接压力自是合纵。然则长远看去,合纵之势乃是山东六国与秦国真正抗衡的开始。以秦国论,既要破除合纵挤压,更要立足长远抗衡,绝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跟在六国之后疲于奔命。从此开始,秦国之每一对策,都要立足主动,变后发为先发。”寥寥数语,嬴驷君臣眼睛大亮无不点头。 嬴虔不禁拍案赞叹:“先生刀劈斧剁,料理得清楚!愿闻应对之策。” “秦国应对之策有四:其一曰连横,其二曰扩军,其三曰吏治,其四曰称王。” “愿闻其详。”嬴驷悚然动容,禁不住向张仪座案移动,生怕听不清楚。 “先说其一。六国为南北,是为合纵。秦与六国为东西,是为连横。连横之意,便是秦国东出函谷关,与中原六国展开邦交斡旋,分化合纵,而后各个击破。连横之要:在于秦将六国看成一个可变同盟,不断选择其中之薄弱环节渗透,瓦解其盟约链条,与一国或两三国结成哪怕暂时之盟友,孤立攻击最仇视秦国之死敌。以整体言之,秦乃新兴之国,山东六国乃旧式邦国。新旧之间,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任何一国都是秦国之敌人。唯其有此根本之别,六国才能闻所未闻地迅速结成盟约。其间根本,并不在于六国卑秦,而在新制旧制之抗争!正因如此,秦国不能对六国抱任何幻想,实施连横必须无所不用其极,以求最大限度之分化敌国。力行连横,合纵必破!此其一也。” 座中君臣听得大是兴奋。黑矮胖子樗里疾搓着双手嘿嘿嘿直笑:“妙哉连横!先生与苏秦真乃棋逢对手,天下做棋盘,列国做棋子,旷古奇闻也!” 嬴驷摆摆手:“且听先生下文。” 张仪侃侃道:“其二,合纵既立,秦国必有大战恶战。说到根本,战场乃连横之后盾,非战场胜利不足以大破合纵,不足以使连横立威。闻得秦国只有不到十万新军,远不足以与六国联军做长期抗衡。当此之时,秦国扩军时机已到。连横之力,大约可保秦国一年之内无战事。这一年之内,秦国若能成新军二十万,打得一场大胜仗,连横威力自当大显。” “大是!”嬴虔对军事的直感极为敏锐,拍案高声道,“老夫招募兵员,国尉只管练兵便是。”一向沉稳的司马错也慨然拱手道:“君上,先生之策深谙兵国之道。有太傅鼎力扶持,臣若一年不成军二十万,甘当军法!” 嬴驷冷静道:“听先生下文,完后一体部署便是。” 张仪道:“其三是吏治。国政清明,方能使民以国为家,愿效死力保家卫国。此乃千古常理,断无二致。目下秦国变法已经近三十年,秦公即位忙于外忧,未及整肃内政,朝野已有积弊之患。官员执法有所懈怠,庶民守法已不甚严谨,官场中已隐隐然有怠惰荒疏阿谀逢迎之风。奋发惕厉、法制严明之气象已经有所侵蚀。张仪在六国官场多次遭遇不测之祸,深知吏治积弊乃国家大危祸根。一国为治,绝无一劳永逸之先例,须得代有清明,勤修法政,方可累积强大国力,完成一统大业。六国合纵,秦国暂取守势,若能借此良机大力扫除积弊,刷新吏治,振奋民心,犹如秦孝公借守势退让而变法,使秦国实力更上层楼,则秦国大有可为也!” 一席话毕,座中尽皆肃然。准确地说,是由惊讶而沉默。 战国时代,吏治本是天下为政革新的主题之一。所谓变法,一大半国家实际上就是在整肃吏治。韩国的申不害变法,齐国的齐威王变法,楚国的吴起变法,都是在吏治上下工夫。就连魏文侯的李悝变法,除了部分废除耕地贵族化、推行土地平民私有、土地可自由买卖的“尽地力之教”外,也是将整肃吏治作为变法最主要的大事。其所以如此,一则是彻底变法太难,阻力太大,所需要的内外条件未必每个国家都能遇到;二则是整肃吏治是亘古不朽的为政大道,只要君主振作,辅助得力,推行起来阻力小、见效快、最容易直接争取民心。正因为这种“吏治变法”成为一种时尚,法家名士申不害还创立了“申术”,将“法”与“术”并列,使这种以督察臣下、防止奸佞的权术学说成为法家的一部分。到了后来,韩非将权术论更加系统,将法家学说变成了“法、术、势”的三位一体,使商鞅坚持力行的以法为本、唯法是从、法制至上的正宗法家发生了极大的变异。这是后话。在这种“术变”潮流中,商君在秦国的变法最彻底,开创了真正的变法时代,被战国之世称为“千古大变”。商鞅变法与同时代其他变法的根本不同,在于他将根本放在“立法立制”与“执法守法”两个立足点上,从权力体制到土地分配乃至庶民生活,都颁发了系统的法令。 这种变法之下,秦国真正翻新成为一个全新型的国家,吏治在大变法中只是一个环节,只是*推行的一种必然结果。所以,在秦国君臣心目中,只要坚持商君法统,国家便会自然清明,从来没有想过将吏治作为一个专门大项来对待。 今日,张仪鲜明地将吏治作为治内大策提了出来,座中君臣确实一时愕然。秦国的吏治有那么令人忧虑么?若像山东六国那样轰轰烈烈地当做变法来推行,秦国还能全力对付合纵么?另一层更深的疑虑是:整顿吏治会不会改变秦国法制?秦法威力昭彰,已经成为秦人立足天下的基石,秦国朝野对任何涉及商君法制的言行,都是极为敏感的。 事关政事,主持国政的上大夫樗里疾特别上心,嘿嘿笑道:“果如先生所言,整顿吏治当如何着手?”言外之意,你得先说清办法,从你的办法便可以看出是否可行。 张仪何等机敏,见举座愣怔,哈哈大笑道:“张仪志在维护商君法制,岂有他哉!办法么?十六个字:惩治法蛊,震慑荒疏,查究违法,清正流俗!” “好!”樗里疾拍案赞叹,“先生十六字可谓治内大纲也。改日当登门求教。” 座中顿时轻松起来。嬴虔高声道:“先生第四策如何?” 嬴驷沉吟道:“此时称王,是否操之过急?” “不迟不早,正当其时。”张仪轻轻叩着书案道,“秦国早当是名副其实的王国了。孝公未称王,有韬光养晦之意。犀首、苏秦主张称王,而秦公未称王者,是不想因一名号而招致东方敌意。时也势也,皆非本意也。今日时势大变,称王有三重必要:其一,六国合纵以秦为死敌,秦国已无示弱之必要;其二,秦国既立抗衡六国之雄心,称王正可彰显秦国决然不向旧制六国退让的心志与勇气;其三,大敌当前,称王可大大激励秦国朝野士气,使秦人之耕战精神得以弘扬。国君名号,原本便不是国君一己之事,诸位以为然否?” “大是!”除了嬴驷,其余人拍案同声,连少年太子也分外兴奋。嬴虔激昂骂道:“直娘贼!山东列国欺压老秦多少年了?老是让让让,鸟!该出这口恶气了,称王!先生说到老秦人心坎里了!” “臣亦赞同君上称王!”樗里疾与司马错异口同声,而这两人在犀首、苏秦提出称王时是一致反对的。 嬴驷很兴奋,拍案道:“好,先咥饭痛饮,为先生庆功!边咥边说。” “咥——”异口同声的呼喝中,一长串侍女层层叠叠摆上了大鼎大盆大爵,觥筹交错,高谈阔论,一通酒直饮到雄鸡长鸣。 回到渭风古寓,张仪已经醉了,跌倒榻上呼呼大睡。 午后时分,绯云突然发现这座幽静庭院的几个出口有了游动的黑色身影,顿时起了疑心。这个地方除了衣饰华贵的客商,连游学士子都很少有,如何有如此三三两两的布衣走动?看这些人的走路架势,显然都是习武之人,他们卡住这些出口门户用意何在?张仪没醒来,绯云心中着急,匆匆到另一座院子找应华商议,一问才知,应华已经辞房走了。绯云大急,这里房金贵得吓人,应华一走如何了得?看应华的做派也不像个等闲人物,如何突然不辞而别?绯云多年来跟着张仪历经磨难,也算长了许多见识,怔怔思忖一阵,觉得一定是张仪又得罪了秦国国君或哪个权臣,这个人物又要陷害张仪。对,除了权力这个只讲势力不讲道理的东西,又有甚样危险,能教应华这样的富贵公子逃之夭夭?看来,得赶快设法逃出咸阳。 可是,当绯云匆匆回到庭院时,却惊呆了。一队顶盔贯甲手执长矛的武士已经封住了庭院的正门口,三个小门也是警戒森严。进得院中,只见一队车马仪仗已经在庭院摆开成一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内侍正站在昨日特使站的那个地方,一动不动。绯云又大起疑窦,害人抓人有如此恭敬的么?莫非张兄有好事了?心念一闪,绯云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吔,村傻!有好事人家不嚷嚷报喜?有此等安宁?一定又是个忒阴毒的人物要消遣张兄!”绯云想到这里,倒是坦然了起来,既然逃不了,只有与他们周旋,怕甚来?绯云但随张仪出游,都是男装,咳嗽一声,大摇大摆地向屋前走来。 “敢问小哥,可是张仪童仆?”白发苍苍的老内侍恭谨地作礼询问。 “正是吔。前辈何事啊?”绯云拉长了声调。 “秦公有命,敢请张仪接君书。” 怪道如此排场,原来是国君害人。绯云冷笑道:“我家主人酒醉未醒,国君敬贤,总不能教我家主人饭也不吃吧?” “小哥说得是,我等在此恭候便是。” 绯云冷冷一笑,昂首挺胸走进了门厅。进得屋中,绯云快步来到张仪寝室,摇晃着沉睡的张仪压低声音急急道:“张兄快起来!出大事了吔!”张仪懵懵懂懂坐起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呀,好睡!哎,你说出事了?”绯云急急道:“张兄,你有没得罪秦国权势?”张仪揉揉眼睛道:“此等事谁能说得准?”绯云立即涨红了脸道:“吔,外边又是一大队人马!应华也走了!快起来,走!”张仪看着绯云的急迫样儿,不禁哈哈大笑道:“你呀,就不作兴我来一次好事?是秦公请我去议事,别担心,啊。”绯云见张仪坦然自若,笑道:“吔,人家倒也恭敬,是我不放心,你回来又没说。那就快梳洗,教人家老是等不好吔。”张仪笑着站了起来:“好好好,梳洗。” 绯云利落之极,片刻间便帮张仪收拾妥当。张仪走出门厅遥遥拱手道:“昨夜酒醉,多劳特使等候,我这便随你进宫。” “张仪接书——”老内侍苍老尖锐的声音,像在宫中宣呼一般响彻了庭院。 张仪愣怔片刻,国君对一个布衣之士下书,实在突兀。略一思忖,张仪躬身一礼道:“布衣张仪,愿闻君命。”言外之意,我还不是秦国臣工,无须大礼接书,先听听再说。 老内侍展开一卷竹简高声宣读:“张仪我卿,谋划深远,才兼军政,今特命张仪为秦国丞相,封爵大良造。君书到日,着即入主丞相府领政。秦公嬴驷冬月书。” 张仪真正地惊讶了。他如何能想到秦国君臣有如此宏阔的气魄,一旦认准人才,毫不吝惜高官重爵,一举将他推到人臣最高位?更重要的是,秦国从来也没有设置过丞相职位,就是商鞅,也是以大良造摄政的。如今对他张仪,竟能破天荒地设置了丞相,爵位竟是大良造!刹那之间,张仪感动了,深深一躬道:“臣,张仪接君书。”双手恭敬地接过了那卷毫无华贵装饰的竹简。 “车马仪仗已经齐备,恭请丞相登车入府。”老内侍恭敬地施了一礼。 张仪慨然笑道:“特使啊,许我半个时辰准备了。” “但凭丞相吩咐。” 突然,庭院入口处传来一阵嘿嘿笑声:“丞相大人,黑胖子接你来了。”随着笑声,樗里疾摇晃着鸭步悠然摆了过来。 张仪笑道:“上大夫,张仪还没醒来也。” 樗里疾嘿嘿笑着:“君上可是一直还没睡觉也。你走了,君上与我等一直商议到天亮,又下君书,又选府邸,方才刚刚回宫。剩下的大雅之曲啊,就要你丞相来唱了。” 张仪听得感慨万端,喟然一叹道:“秦公如此重托,张仪何以为报也!” 樗里疾笑道:“老秦人做事实在,丞相无须多虑,更无须以官场权术费力周旋,但以谋国做事为上便了。事做不好,老秦人也翻脸不认人也。嘿嘿嘿,樗里疾爱说丑话,丞相毋怪。” 张仪哈哈大笑道:“上大夫此话,张仪却听着对劲儿踏实。一国君臣但能以做事为上,天下何事不成?”又突然压低声音笑道,“樗里兄,日后私下场合你我互称兄长如何?丞相上大夫的,不上口。”樗里疾笑不可遏道:“嘿嘿嘿,好好好,对我老黑子脾胃!走,张兄,老黑子帮你收拾,看看你的家底了。” 两人进入屋中,绯云高兴得抹着眼泪作礼道:“吔,胡大哥也来了?快快请坐。”樗里疾耸耸肩笑道:“不不不,从今日起不是胡大哥了。”绯云惊讶道:“吔!你要在咸阳做商人了?”樗里疾又是连连耸肩:“不不不,胡大哥要跟张大哥讨个官做。”绯云急道:“吔!那可不行,人家秦国任人唯贤,胡大哥就会‘不不不’,能做甚?”樗里疾乐得大笑不止。张仪道:“绯云啊,胡大哥不是胡大哥,是秦国上大夫樗里疾大人。”绯云顿时脸红道:“上大夫?哪?那一位小单于呢?”张仪笑道:“那便是秦国国君了。”绯云当真是惊讶了,愣怔着笑道:“吔!我也见到国君了么?这秦国就是不一样,连国君都跟平头百姓一样吔。”樗里疾嘿嘿笑着耸耸肩:“不不不,你日后还会见到的,平常得紧,有甚稀奇?” 一番笑谈,绯云只让两人在厅中饮茶,一个人不消片刻便将所有行装物事收拾齐整。张仪道:“樗里兄,我与一个朋友一起来咸阳,昨夜他却不辞而别,这却该如何处置?”樗里疾道:“张兄啊,我已经到前堂问过,那位小哥倒是利落,已经将账目结清了。山不转水转,也许还能见到也,总不成在这里老等他?”张仪笑道:“也只好如此了,我倒真是想再见到他也。”绯云笑道:“吔,好办,我留心他便了。” 张仪被高车骏马接出渭风古寓的时候,整个尚商坊都被惊动了。 游学士子与富商大贾们争相拥上街头,都要亲眼一睹这位秦国第一丞相的风采气度。眼见张仪布衣散发站在六尺车盖下只是平静地微笑,毫无神奇,人们欢呼着感慨着叹息着,尚商坊万人空巷了。人们为天下又出了一个布衣英雄喝彩,为秦国在商鞅之后再次大胆重用山东名士叫好。感慨者说:此人命好,犀首、苏秦都在秦国碰壁,唯独此人入秦即起,竟做了这天下第一强国的第一位丞相,时也命也。叹息者说:可惜这个英雄名士坐上了燎炉,非得烤焦烤糊了不可!商君旷古奇才都栽在了秦国,这个张仪能有好结果么? 说也奇怪,一出尚商坊进入国人街区,却是平静如常,店铺照常经营,行人照常匆匆,似乎从身边辚辚驶过的车马仪仗与他们毫无瓜葛。车行顺利,片刻之间便到了宫城外一条幽静的大街。车马停稳,樗里疾晃着鸭步走过来道:“请张兄下车,这便是丞相府了。” 进入街口,张仪便开始留意打量。这条街颇为奇特,很宽很短,苍松夹道,只有一座显赫孤立的府邸;隔街的高墙之内,是绿色小屋顶高耸的咸阳宫,隐隐可见斜对府门的宫墙还开有一道拱门。一座府邸能建在如此位置,竟然还有直通宫中的门径,定然是一座极不寻常的府邸,也绝非仓促间专门修建的。 “樗里兄,鸠占鹊巢,可是不能做。”张仪下车笑道。 “张兄不知,君上为这丞相府邸费神了,进宗庙祷告占卜,才定在这里。” 张仪不禁又惊讶了——国君赴宗庙祷告占卜那可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不是事关国家兴亡,是绝不会祷告祖先祈求上天的。如此说来,这座府邸的启动在秦国是极不寻常的事了?猛然,张仪心中剧烈地一跳:“樗里兄,这是何人府邸?” “商君府。一直封存未启。”惯常诙谐的樗里疾一脸肃穆。 骤然之间,张仪感慨万端,对着府门深深一躬道:“商君之灵在上:张仪入主秦国丞相,定然效法商君,极心无二虑,尽公不顾私,若有欺心,甘受商君法治!” 樗里疾也是深深一躬,兀自嘟哝着:“商君啊商君,商於郡守樗里疾来了……” 暮色之中一阵清风掠过,仪仗幡旗“啪啪啪”大响,原本关闭着的厚重的铜钉大木门竟隆隆大开。全体护卫甲士无不惊讶肃然,拜倒高呼:“商君法圣,佑护大秦!——” 樗里疾高兴道:“张兄,商君请你了!进府。” 张仪又是深深一躬:“多谢商君。”拉着樗里疾大步进入府中。 庭院中已经是灯火通明,先行派来的侍女仆人正在院中列队等候,见张仪到来作礼齐声:“恭迎丞相入府!丞相万岁!”樗里疾嘿嘿笑道:“这是我从官署仆役中挑选的,都是商君府原来的老人。若不中意,张兄可随时替换。”张仪笑道:“好说好说,粗疏布衣,何有忒多讲究?但按商君旧例便了,各司其职去吧。”“是。”侍女仆役们井然有序地散开了。 樗里疾带着张仪与绯云巡视了一周,熟悉了国事堂、出令室、大书房、官署厅等要害处所。最后来到跨院,樗里疾道:“张兄啊,唯独这寝室是原先的琴房棋室刷新改的,若不中意,日后便新建了。”绯云指着灯光下熠熠生辉的华贵家什与低垂的纱帐笑道:“吔!和大梁贵公子一般了,教人发晕。”张仪皱皱眉笑道:“另建自是不必了。这太得奢靡,绯云另行收拾一番。”樗里疾嘿嘿笑道:“这也是君上主张,说先生是魏国人,要教先生过自己习惯的日子。”张仪不禁大笑道:“君上好心。魏国人如何都能如此过日子?张仪倒要看看商君与公主的寝室,是否也这般华贵?”樗里疾笑道:“张兄要看,这便去看了。” 一个已经生出白发的老侍女,领着他们来到了与大书房相连的寝室。一路走来,张仪笑道:“樗里兄不觉怪异么?这里毫无尘封多年的迹象,倒像是天天都有人居住一般。”樗里疾笑道:“嘿嘿,我也觉得忒煞作怪。”掌灯领路的老侍女低声道:“丞相恕罪,这是我等老仆天天夜里进来打扫,多年没有断过。”樗里疾倒是惊讶了:“我如何不知道?你等却如何进来?”老侍女笑道:“驻守军士与管辖我等的吏员,都知道我等是商君府老仆,没有不给方便的,上大夫且勿怪罪他等才是。”张仪听得大为感慨:“民心悠悠,可比苍天。人死如商君者,死亦无憾也!”樗里疾久久默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进得商君寝室,几个人都愣怔了。里外两进:宽大的外间只有六张长案而已,里间是真正的寝室,却也是青砖铺地、四面白墙、一张卧榻两床布被、一面铜镜、一座燎炉、一张长案而已。没有厚厚的红毡铺地,没有艳丽的轻纱帐幔,甚至寝室连带必有的坐榻、绣墩都没有,简单粗朴得令人惊讶。这是任何一个寻常布衣士子都可以拥有的寝室,然而,它却恰恰是爵封商君权倾朝野一妻富甲天下一妻贵为公主的商鞅的寝室。 绯云鼻头发酸,抽抽搭搭地哭了。 张仪眼中闪烁着晶晶泪光,喟然长叹道:“苏秦啊苏秦,你我吃得数年之苦,比起商君终生清苦,却是两重天地了。极心无二虑,唯商君之谓也!” 这天夜里,张仪久久不能入睡,索性披衣而起在园中漫步。听得咸阳城楼上刁斗打响了五更,张仪驾车进宫了。 嬴驷也没有入睡。 张仪的长策谋划,拨开了久久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彷徨心绪一扫而去,看清了秦国的位置,明白了该做的事情,也强烈地意识到:秦国将在自己手里开始大大地转折,对山东六国即将展开长期的正面的抗衡。当初,公父秦孝公与商鞅肝胆相照,才创下了秦国无与伦比的根基。今日,秦国战车要碾碎山东六国的合纵大梦,就要与张仪同心携手。是的,秦国不能没有张仪。 长夜应对之后,一个大胆的决断便在嬴驷心中形成了。张仪走后,他留下嬴虔、樗里疾与司马错共议,征询他们对张仪的官职任命。嬴虔说了客卿,要先看一段再说实职。司马错说了上卿,以为客卿太虚。樗里疾则说了左庶长,说张仪大才,当按商君入秦同等对待。当嬴驷断然说出“丞相”两个字时,三位大臣都惊讶得良久沉默。 嬴驷拍案慷慨道:“苏秦合纵于六国艰危,一身佩六国相印!张仪受命于秦国危难之际,我老秦人如何能惜官惜爵,竟不如山东六国?”一语落点,三人恍然大悟,异口同声地赞同拜张仪为秦国丞相。嬴驷在用人上极有器量,立即想到要将封闭多年的商君府赐予张仪,但又担心宗族大臣生出纷纷议论,天亮后便到宗庙祷告占卜,得出的竟是“龙战于野”的振兴卦象。嬴驷立即将卦象书告朝野,并同时下书将商君府赐予张仪做丞相府,由樗里疾立即操持开府事宜。上应天命,元老大臣们也无话可说,朝局竟是出奇地稳定。 嬴驷舒了一口气,午间小憩片刻,令内侍急召嬴华进宫。与嬴华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已是暮色时分,嬴驷草草用过晚餐,恰恰樗里疾便来禀报日间进展。嬴驷静静听完,大是舒心,便与樗里疾继续商议给张仪配备辅佐官吏,又是整整一个时辰。樗里疾走后,嬴驷倒头大睡。直到五更刁斗,他才习惯性地警觉起身,梳洗一罢,来到庭院在寒风中练剑。 “禀报君上,丞相晋见。” “噢?快请进来。”嬴驷说着连忙收剑整衣。张仪黎明进宫,嬴驷还真有些没有想到。对待张仪,嬴驷是做好了准备的,决然不会拿张仪做寻常朝臣对待,一心要充分接纳这个东方名士的洒脱不羁。一个人真有本事,不拘小节又有何妨?更何况老秦部族本来就是粗犷豪放的,除了行军打仗,谁也不习惯在细节上抠掐别人。昨日张仪醉倒在君臣小宴,众人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觉得这位名士本色可人,一迭连声地争着送张仪回去。依嬴驷想法,张仪今日就是大睡一天一夜,他也丝毫不以为怪。想不到张仪如此敬事,竟然五更进宫,嬴驷当真是怦然心动了,隐隐约约地,嬴驷觉得张仪已经与秦国融成了一体,真是天意。 “君上勤政奋发,臣敬佩在心。”张仪深深一躬,全无寻常挂在脸上的调侃笑意。 “一旦大任在肩,立见英雄本色。丞相弃独居之风,毅然树执政典范,才当真令嬴驷敬佩也。请入座。本想明日才能见到丞相。”爽朗的笑容罕见地溢满嬴驷黝黑的脸膛。 “君上,臣想立即筹划君上称王大事。王号一立,臣当立即以秦王特使东出。” “对朝局,丞相有何想法?”国君称王,官员权力结构必然地要有所变化。嬴驷之意,是要听张仪的整体谋划。 张仪思忖道:“朝局官制,秦国与楚国一样,历来有不同于中原的旧制法统。其弱点在于职爵混淆、事权不明。孝公商君未能破之,不是不破,而是虑及世族难以接受。臣以为,目下秦国已成天下第一大国,不能以僻处西陲之习俗,自外于天下文明潮流,不能以当年军民一体之旧制为设官根基。当破除旧制法统,仿效中原官制。” “大是!嬴驷也有此想法,丞相一并筹划之。” “既如此,臣不日当上书详陈。” “丞相啊,商君当年执政变法,有文武两大辅佐。我想将樗里疾派为丞相政事辅佐,你意如何?” “上大夫辅佐?未免太得屈才了。”张仪有些意外,然仔细一想,自己要着力连横斡旋,内政的确不能尽全力;樗里疾本来就是上大夫主持内政,说是辅佐,实际上是给自己派一个分管内政的大臣,以免内政与邦交脱节;可是樗里疾乃秦国资深老臣,名义确实不顺当,思忖至此,张仪道:“臣以为,当以樗里疾为右丞相,与臣共执国政为好。” “有胸襟!”嬴驷赞叹一声,“不过事先言明:不是共执国政,而是右丞相辅佐丞相,以便丞相出使,政事不至于紊乱可也。” 张仪笑道:“如此安排,臣心中大是实在。” 一经说定,张仪告辞出宫。一路之上,越想越是佩服这位秦公的权力调度之能。樗里疾与自己携手共事,可谓相得益彰,既大大增强了丞相权力的一统,又使樗里疾原先的“上大夫主持国政”在设置丞相后有了一个最好的归宿,非但不显尴尬,而且还有所晋升。更重要的是,一举消弭了老秦权臣与山东名士之间无形的鸿沟。剩下的便是将司马错安置妥当,秦国便是文武协力的大好局面。张仪已经想好了司马错的位置,他相信秦公也一定是这样想的,只是要由自己这个丞相提出来而已。 用过早膳,张仪走进了书房。 这个书房,正是当年商鞅处置政务的主要场所。说是书房,实际上由四个隔开的政令典籍室与一间宽大敞亮的批阅公文厅组成。与寝室相比,商君这书房可是罕见的大气派,既实用又讲究。在樗里疾督促下,又增加了秦国近年来所有的公文副本,足不出户便可了解秦国政令。书房老仆前来请示:“丞相若觉何处不当,我等重行摆置便了。”张仪爽朗笑道:“甚好甚好!若需更改,我自会随时吩咐。”说完,便走进典籍室开始浏览起来。 张仪天赋极强,读书奇快,又几乎是过目不忘,浏览这公文典籍更是一目十行。老仆人在门外只听得竹简一卷一卷哗哗响,以为张仪在搬动竹简,几次三番匆匆进来道:“丞相,但有搬简粗活,小老儿来做便了。”张仪头也不抬地接连打开三卷竹简:“我在读简,没有搬,你去吧。”老仆人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惊叹:“丞相如此读书,当真是旷古未闻!还是小老儿来给你展卷,我熟悉,丞相只说要哪卷便是。”张仪笑道:“也好,顺着次序拿,一次展开十卷,我走过你便收起上架。”老仆人惊讶咋舌,便从书架上一次抱下十卷,在厅中头尾相接全部展开。张仪从边上慢步走过,便是一轮读完。不到一个时辰,老仆人搬上搬下展开合起,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张仪关切笑道:“老伯啊,歇息片刻吧,日后找个年青帮手了。”老仆人擦着汗连连感慨:“小老儿一辈子照料书房,当真是头一遭儿,搬书的竟没有读书的快!”张仪不禁哈哈大笑道:“都是公文,好看好懂,不用揣摩的。”老人连连摇头:“那也得一个字一个字过不是?丞相天神!若能记得住,就更神了。”张仪又是一番大笑。 “何等美事,张兄如此开怀?”随着声音,樗里疾从书房外摆了进来。 “樗里兄啊,来得正好。”张仪走出典籍室来到书房正厅,“我正在浏览典籍,樗里兄请坐。”待樗里疾坐定,张仪便将与国君商定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就实而论,我这丞相与商君不同。商君治内为主,大良造便是总摄国政。今日却是外事为主,张仪担连横之任,大体无暇内政。你我合力,便是内外不误。只是樗里兄屈居张仪名下,却要担待一二了。” “张兄见外。樗里疾吉星高照,做了右丞相还敢不满么?”樗里疾嘿嘿嘿笑着,“君上原本与黑肥子说好的,依当年景监、车英例:我左迁一级,做丞相府丞辅佐张兄。偏是张兄抬举,君上临时一昏,竟教黑肥子捡了个肥羊腿,你说我还能抱怨谁去?” “樗里兄当真可人也!”张仪不禁大笑,“秦国内事,张仪拜托了。” 樗里疾肃然拱手道:“丞相毋忧,樗里疾定按丞相方略行事,一力承担!” 两人又商讨了秦公称王的诸般细节与秦国新官制的构想,便到了正午时分。一顿粗简便饭过后,樗里疾匆匆走了。张仪依旧走进了书房,他给自己的期限是:三日之内,通读所有的典籍政令;秦公称王之日,熟悉秦国所有的政事官署。这天晚上,他整整在书房待到五更,前半夜阅读,后半夜草拟了《王国新官制书》,直到天色放亮才回到寝室。 经过近一个月的紧张筹划,秦国终于在这年初冬举行了称王大典。 大典简朴而又隆重。嬴驷在咸阳北阪举行了祭天大礼,向上天禀报了“称王靖乱,解民倒悬”的宏愿,又隆重拜祭了太庙,祈求列祖列宗佑护秦国。正午时分,嬴驷在咸阳宫正殿即位称王,史称秦惠文王。称王大朝会的第一件事,是由张仪宣布推行新官制。这种新官制不涉及爵位,而只框定了政务大格局: 丞相开府总摄军国政务,设行人、属邦等专门官署 右丞相辅佐丞相处置政务,主内政民治 上将军秦*旅最高统帅,战时开府 国尉掌军事行政,于丞相府设置官署 长史掌王室机要并日常事务 大田掌秦国农耕土地,设太仓、大内、少内等粮食物资属官 司空掌秦国工程、商市并作坊制造,设工师、关市、工曹等属官 司寇掌国中治安、行刑、牢狱并各种形式的罪犯 廷尉掌国中司法审讯 国正监掌官员监察(后来的御史台) 太史掌文事并编撰国史等,设太庙、太祝、卜、史等属官 内史掌都城军政,设中尉(都城卫戍)等属官 新官制事权明确,归属顺当,比较于老秦国的重叠掣肘确是面目一新。但更令朝臣们兴奋的是,秦以大国规模设官,官署机构与吏员数目都有相应扩大,几乎是人人升官。张仪宣读完毕,大殿中一片“秦王万岁”的欢呼声。新国王嬴驷亲自宣读了任张仪为丞相、樗里疾为右丞相、司马错为上将军的王书,大殿中又是一阵欢呼。 当天夜里,咸阳城彻夜欢腾,连尚商坊这个六国商贾区域也是彻夜聚酒,一片慷慨。老秦人有了王国子民的骄傲,顿时扬眉吐气。六国商贾与游学士子们,则是慷慨中大有迷惘:十多年以来,列国称王者多了,可没有一次像秦国称王这样的冲击。秦为王国,将给天下带来如何变化?人们说不清道不明,但却实实在在地相信,这是战国以来最值得记住的日子之一。第八章连横奇对(3)
三、匕首金窟黑冰台 天色已晚,张仪用完饭正要再进书房,门吏来禀报:有一个叫做应华的商人求见。 “吔!我去接。”绯云一阵风跑了出去。 白衣应华翩翩进得庭院时,张仪已经站在廊下含笑拱手:“小弟别来无恙啊?” “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今日大哥,可是威风了得也。”应华笑吟吟走到张仪面前,“不想我么?”张仪大笑:“想你又能如何?神龙见首不见尾。”应华一笑道:“你当了恁大官,小弟在那里碍眼,是以不辞而别,大哥不怪小弟么?”张仪揶揄道:“碍眼?只怕是又到哪座山猎虎去了。”应华咯咯笑道:“虎为兽王,猎一只便行,哪能天天猎得?”绯云笑道:“吔,公子大哥好容易来了,站在风地里说甚,快进去暖和着。”说着拉着应华胳膊进了正厅。 张仪对书房文吏吩咐了几件事情,便来到正厅。绯云已经将燎炉木炭火烧得通红,茶也煮好了,厅中暖烘烘的一片春意。应华笑道:“大哥有绯云姑娘侍奉,真个好运。”绯云粲然一笑:“吔,公子大哥才是好运。”却又打住了不说。张仪入座笑道:“小弟生意如何?要否我这个大哥帮衬?”“真是。”应华板着脸道,“就会谈生意,比我还商人似的。”张仪大笑道:“我倒是想说别的,你可应么?” 应华明亮的眼睛盯住张仪,点头道:“说,迟早的事。” 张仪一拱手道:“能否见告,阁下究竟何人?” “大哥怀疑我不是宋国商人?”应华依旧笑吟吟的。 张仪笑着呷了一口热茶:“宋国有应氏,却没有你这个公子。依我看,你是那个‘嬴’,而不是这个‘应’,如何?” “大哥何时有此想法?” “就在你报出‘应华’名号时。” “为何不说?” “为何要说?” 两人对视片刻,同声大笑。绯云却惊讶得不敢做声了。虽然张仪也对她说过应华不一定是商人,但在她想来,“应华”最大可能是个官场公子而已。如今“应华”变成了“嬴华”,竟是个真正的王室公子,她如何能再像从前那样做“大哥”对待? 嬴华却对门外老仆人道:“你下去,没有传唤,不要教人到这里。”回身爽朗点头道,“大哥没错,我是嬴华。”又看着绯云笑了笑,“我也不是公子,我是一个女子。”说着摘掉束发锦带,一头瀑布般的长发便黑亮亮地垂在肩头,又脱去外边白袍,一件红色长裙便衬出了一个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的美丽女子,粲然一笑,顾盼生辉。 “吔——好美!”绯云惊讶地赞叹着。 张仪也惊讶了。他虽然想到了嬴华是个王室公子,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会是一个公主。一个年青女子竟有如此才干,当真令人难以想象。嬴华红着脸笑道:“没有人知道我是女儿身,也请大哥小妹毋得外泄。”说着一个原地大转身,回过头来,又神奇地变成了一个白色长衫的英俊士子。她对着张仪绯云笑道:“大哥小妹,谁也不许将我做外人对待,小妹还得叫我大哥哥。”绯云顽皮地伸着舌头:“吔,好个美人哥哥呢。”张仪不禁笑道:“小弟日常间做何营生?”嬴华道:“一事一做,说不准。这次我是要向丞相讨个官做做了。”绯云先笑了:“吔,走遍天下,可有公主讨小官做的?”嬴华笑道:“秦国不同,任你王孙公子,不做事没有俸禄,国人也瞧不顺眼。” 张仪:“真的想做事?” 嬴华:“我还要上书丞相,采纳我的谋划,这叫无功不受禄,对么?” “倒是不错,颇有名士气度。说来听听,有何谋划?” 嬴华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挺挺胸:“启禀丞相:以在下之见,要分化六国,便要在六国权臣中寻觅亲秦代言者。如此之人,唯有黄金收买、利刃胁迫两法。不受金帛,匕首随之,非如此不足以收分化奇效。闻得丞相有言:分化六国,须得无所不用其极。在下斗胆前来,呈上一策:建立黑冰台,专事秘密作为。在下自荐做黑冰台总事,丞相以为如何?”嬴华语气神态虽然不乏调侃,但也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全然不是谈笑之语。 张仪皱起了眉头:“黑冰台?事实上已经有了?” “这名号,是在下来路上才想出的。要说事实,只有寥寥百余人,还大都散在山东六国。也是当初君上刚刚即位时,觉得六国内情刺探不力,将秦国原在六国的秘密斥候从国尉府剥离,归总交我掌管。大哥,不对,丞相。丞相的事,也是借了这个方便,我也是借此做了一回商人。” “你这黑冰台,可曾在咸阳动过手脚?” “那可不敢。”嬴华笑道,“秦国唯法是从,纵有权臣不轨,都是依法惩治,如何用得此等手段?丞相怕黑冰台乱政么?” 张仪脸色缓和了一些道:“一个国家走上正道,是千难万难的一件事,些微缝隙,都有可能毁坏根基。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便是这个道理。以文乱法,以武犯禁,正是法家治国最反对的两宗大害。商君焚书禁侠,正是为了杜绝这两大祸端。小弟若到六国官场走上一遭,便会看到上层倾轧的黑幕:不*制,唯讲势力,结党营私,豢养死士,为自己清除政敌。专诸刺王僚、聂政刺韩傀、要离刺庆忌,天下赫赫有名的刺客,最后都成了搅乱国政的利器。这次,因苏秦合纵而被封君的四大公子信陵君、孟尝君、平原君、春申君,都算得天下英雄了,却也都是各自养士成百数千。所为何来?还不是显示私家强力?六国朝局无定形,一半原因在崇尚阴谋、刺客与暴力。秦国所以清明,正在于法制担纲,官场多公心而少私祸。黑冰台一出,我只恐它会变成一头难以驾驭的怪兽,到头来伤了秦国根基也。” 嬴华听得良久沉默,半晌道:“丞相大哥说得大是,原是我思虑浅薄。只不过,黑冰台只对外不对内,不用太可惜。” 张仪被嬴华一个“丞相大哥”叫得不禁一笑,气氛缓和了许多。 “丞相大哥,在下小弟有一法,可防此患。” 张仪终于禁不住笑道:“丞相大哥?在下小弟?亏你想得出。说,甚方法?” “且先不说,保管丞相大哥满意便是。” “好,事关重大,且容我与右相、上将军、太傅商议,再禀报秦王允准。” 嬴华惊讶道:“哟!这可是丞相的份内权力,如此无担待,黑冰台还是秘密么?” 张仪锐利的目光骤然盯住嬴华,却又释然笑道:“你公子哥懂甚?此等团体一旦成立,威力必是奇大。若不事先通报国中大臣并经我王允准,就会成为你我手中的私家利器,害人害己害国家,后患无穷。张仪纵有担待,岂能拿国命做儿戏?”嬴华终于明白了其中干系,却又故作生气道:“芝麻大个事,丞相大哥一说也成了胡瓜。好,听你的,谁教我要讨官做。” 嬴华走后,张仪思忖一番,立即将黑冰台一事起草了一份专门密件,连夜上书秦王。惠文王接到密件,次日便召丞相张仪、太傅嬴虔、上将军司马错、右丞相樗里疾进宫商议。君臣议决:秦国成立黑冰台,隶属丞相府行人寺行人寺,战国时秦国职掌外事的官署,长官称“行人”,隶属丞相府。管辖,直接听命于丞相张仪;其所需经费与属员俸禄单列,由右丞相樗里疾掌管发放;其属员遴选由太傅嬴虔与上将军司马错确认,并发放“铁鹰牌”方为有效;其属员之爵位封赏,则须经秦王下书;黑冰台所有事宜,只限君臣五人知晓。 如此一来,黑冰台自然成了只对外事邦交,而不会对朝局国政造成无端威胁的秘密利器。 张仪回到府中,正要差人去召嬴华,她就恰到好处地翩翩来了。嬴华进门就问:“丞相大哥,如何?”张仪笑道:“你有耳报神么?如何总是来在节骨眼上?”嬴华道:“我呀,心思一动,就知道哪里有事。”张仪揶揄道:“噢,巫师一个。”嬴华咯咯笑着:“就做巫师,缠着你不放。”张仪没听见一般正色道:“公子大策已经我王决断,立即着手。自今日起,公子便是丞相府属官,职任行人,专司外事。” “是!属下参见丞相。”嬴华精神抖擞地深深一躬。 张仪又将朝会商定的有关黑冰台的诸般职掌说了一遍,末了道:“黑冰台的所有事宜:总署地点、剑士数额、所需金钱等,要尽快开列施行,若能在冬日之内完成,便能在来春出使六国时派上用场。” 嬴华道:“属下请丞相即刻视察黑冰台旧署,丞相或可另有决断。” “另有决断?”张仪笑道,“如此说来,公子早有准备?” “敢请丞相大哥只带绯云一人,莫带护卫才是。” 张仪点点头,绯云便飞步入内取了那口越王剑出来,跟在两人身后出了门。门外已经有三匹骏马在空鞍等候,张仪便知嬴华是着意请自己来的,也不说话,翻身上马跟着嬴华出了咸阳北门。片刻之间,三骑快马飞上了北阪,穿过松林进入了一道峡谷。北阪虽是林木葱茏,大势却并不险峻,也没有石山,偏这道峡谷却大是奇特,两边大石嵯峨,谷底流水潺潺,山腰山头被苍松翠柏封得严严实实,连寻常峡谷的一线天也没有。进入谷中,就像进入了一个漆黑的山洞,除了流水松涛之声,一切都被淹没了。 到了一个避风处,嬴华回身道:“大哥,马拴在这里。”说着跳下马来,也没看见如何动作,手中便骤然亮起了一支火把。光明之下,但见一个小小的山洞,又干燥又避风,靠壁处还有一个长长的青石马槽。“吔!山洞马厩。”绯云低声惊叹着下马,又将张仪的马牵了过来一并拴好,笑问,“公子大哥,可有草料?”嬴华走过来道:“看看,记住了。”说着右手抓住马槽顶端的一个不起眼的石疙瘩一旋,喀哒一声,正对马槽的山洞顶部竟裂开了一道大约四指宽的缝隙,碎干草混合着碎豆瓣儿便哗哗地流淌下来。看看马槽将满,嬴华一旋石疙瘩,洞顶缝隙又喀哒关闭。“这边有水瓮。”嬴华说着又向洞底石墙上一拍,一道石板门“吱”的一声开了,一个硕大的陶瓮赫然便在眼前。绯云眼尖,一眼看见瓮上漂着一只小木桶,便抢上去打了一桶水均匀地泼在马槽,又回身将木桶丢进大水缸,再一拍石墙那个掌印,石门“咣”地合拢。“吔,这样啊,记住了。”绯云好奇而又兴奋地笑叫着。 嬴华又递给绯云一支火把:“我领路,你断后,大哥中间,走。”说着出了山洞。 出得山洞马厩,嬴华领着张仪绯云趟进了一道哗哗溪流。说也奇怪,虽是冬天,这山溪水流却是暖暖的丝毫不见冰凉。顺着山溪向前,溪流中光滑嵯峨的巨石几若一道天然的山梯一般,攀缘而上,越走越高,水声也如沉雷般轰鸣起来。绯云的火把早已经被飞溅的水珠打灭,嬴华的火把却始终在高处闪动。借着光亮,张仪看见山溪已经变成了一道瀑布,他们竟攀缘在水帘之中;又攀了两级“山梯”,居然进到了水帘之内,呼啸的山风顿时消失,面前一片温暖干燥的乱石山体。 嬴华叮嘱道:“跟我来,小心,脚不要插进石缝。”说着举着火把从两块巨大山石的缝隙中侧身走了进去。张仪虽然瘦削,身材却是高大,长长吸了一口气,才扁着身子挤了过去,里边竟然是个天然石洞,却是空荡荡的。嬴华将火把向右一摆:“这里了。”脚下猛然一跺,右首山石轧轧开裂,一道石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进来。”嬴华举着火把先走了进去。张仪跟进,眼前一间两三丈见方的山洞,也是空荡荡的。嬴华用火把点亮了两边壁洞里的四盏纱灯,洞中顿时大亮。张仪看到了右首墙上的一道小小铁门,笑道:“机密在这里?”嬴华嫣然一笑,上前抓住铁门把手左右各拧了三转,一阵隆隆声,铁门缓缓洞开。“丞相大哥,跟我来。”嬴华率先进洞,又点亮了两盏大纱灯。灯光之下,一个摆设如书房一般的山洞赫然呈现在眼前——几个书架、几个铜柜、一张石案、一个插着各式长短剑的兵器架。 “噢——这是中军幕府了。”张仪颇带揶揄地笑了。 “难道不是么?”嬴华笑着打开了一只铜柜,捧出一只小小铜箱,一摁机关,箱盖“当”地弹开。嬴华拿起一个形状怪异的青铜物件道:“这是君上特赐的兵符,不是大将虎符,而是秦国公室调动禁军的‘凤符’。持此兵符,可到宫廷护卫中任意挑选铁鹰剑士。”又拿起一支大约四五寸长的金制令箭,“这是秘密金令箭,可到公室府库直接支取钱财,多少不限量。” 张仪笑道:“权是大也。” 嬴华没有丝毫笑意:“这些,都是君上在特殊时日的特殊调遣。今日回归正道,交于丞相,黑冰台日后纳入外事调遣,不再由我一人秘密掌控。” 张仪正色道:“秦王已经朝会决策,黑冰台便是国家利器。本丞相命:公子以行人之职,兼掌黑冰台,凤符与金令箭由行人掌管,只是每次使用,须得本丞相准行方可。” “是!属下明白。”嬴华将军一般赳赳挺身,拱手领命。 张仪笑道:“如此大费周折,就为了藏这几样物事么?” “那岂非暴殄天物?”嬴华笑了,“丞相大哥跟我来。”出了“中军幕府”,打开了另一道石门,洞中却码满了两排大铁箱。嬴华笑道:“猜猜,这里面都是何物?”张仪道:“黄金珠宝罢了。”嬴华道:“秦国王室的祖传宝物,十有*都在这里了。君上说,有用于国,方为宝物,留在宫中做摆设糟蹋了,都教我给搬出来了。” 张仪不禁慨然一叹,想起天下以收藏珠宝为乐事的魏惠王,想起六国贵族对财货珠宝的贪婪,想起楚国权臣争夺金玉财宝用尽机谋,那个昭雎竟然诬陷自己偷了他一对玉璧而置自己于死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财货珠宝为天下利市之精华,视之如粪土者能有几人,秦王若此,秦国安得不强? “这是兵器库。”嬴华的声音惊醒了张仪,抬头一看,这个山洞里却环绕着一架又一架长剑短剑。“这些兵器都涂着一层厚厚的牛油,所以光芒收敛了。”嬴华笑道,“这些短剑都是一等一锋利的匕首,黑冰台勇士人各一把。长剑只给单独行动者配备。”嬴华说着从架上拿下一把短剑,用石桌上的细纱擦去牛油,短剑顿时青光闪烁森森逼人。嬴华将短剑插入配套的牛皮剑鞘,双手捧起道:“绯云小妹,如今你是丞相护卫了,本行人将这把短剑配给你。这是楚国风胡子匕首,削铁如泥。”绯云笑道:“吔,谢过行人大哥了。”张仪大笑道:“甚个叫法?全无法度了。”嬴华却高兴得咯咯直笑:“好!就这样好。丞相大哥,行人大哥,还有……家老小妹。”这“家老”本是中原人对大管家的称谓,用到绯云身上倒也颇有趣味。一语落点,三人一齐大笑。 嬴华又点起火把,领着二人穿出山洞,洞外却是莽莽苍苍的林木,隐隐可见草木丛中的小道直通山外。张仪笑道:“你去安邑,也是从这里出发?”嬴华笑道:“那是自然,黑冰台的秘密使者,都是在这里训练准备,而后从这里出发。”绯云惊讶道:“行人大哥好心思,选了这么个鬼都找不到的地方吔。”嬴华咯咯笑道:“君上原是要在咸阳给我一幢隐秘府邸,我没有要。这里多好,略微修葺一番,胜过金城汤池。”张仪道:“你自己找的么?”嬴华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我小时候采药发现的。”张仪惊讶了:“你采药?宫中太医……”嬴华叹息了一声,沉默地咬着嘴唇,眼睛却暗淡了。 张仪笑道:“时间也长了,回去吧。” 下得山来进入北阪,灰蒙蒙的夜空开始飘下飞扬的雪花,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就这样悄悄来临了。回到府中,张仪接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苏秦北上燕国,正与四公子分头组建六国盟军,准备来春夺回函谷关外的六国失地!第八章连横奇对(4)
四、衣锦荣归动洛阳 苏秦要回故乡的消息传遍了洛阳王畿,惊动了大梦沉沉的周天子。 周显王虽说无所事事,日夜浸泡在乐舞之中,但对天下动静倒也清楚。只要是稍大一些的国家有喜事,或打了胜仗,或新主即位,便派王使去嘉勉赏赐;只要有邦国盟约,也派出王使去祝贺;残余的三十多个小诸侯有了纠纷争夺,排解者中也永远少不了天子特使。虽然已经是徒有其名,但天下任何大事却都少不了这个周天子的点缀。周显王心中是明白极了,却也是无奈极了。天子要存在,洛阳王畿要存在,就必须扮演这个锦上添花的闲适角色,否则只有被挤压得粉碎。于是,周天子的全部政务,就变成了应酬天下的各种喜庆,排解天下的各种纠葛,对天下大事不想知道也必须知道。无可奈何也好,哭笑不得也好,都必须事事露个脸。四十年来,这位周天子从英俊少年变成了白发老翁,应酬得心头都起了老茧,可还得撑持着应酬下去,眼看着强变弱弱变强大变小小变大生生灭灭,这位天子确实是应酬得累了。 老太师颜率向天子禀报苏秦要回洛阳省亲时,周显王睡眼惺忪地问:“苏秦?好耳熟,何许人也?”颜率高声道:“苏秦,六国丞相也,创立合纵,声威赫赫!当初,我王曾赐此人天子王车也。”周显王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道:“噢——那个秦国使者么,不是给了些许盐铁么?”颜率也是白发皓首了,精力本来不济,高声半日好容易使天子明白了苏秦来历,已经是气喘吁吁了。周显王却倚在榻边侍女肩上,慵懒地笑了笑:“老太师权衡操持,不开罪于人便是了。” 自觉此事重大,颜率召来了王族的另外两个“诸侯”商议:一个是东周公,一个是西周公。这两公是一对好事的冤家,争水源,争人口,争王产,十多年来闹得不亦乐乎,对天子的事历来不愿应承。今日黑着脸听老太师颜率说罢,竟无一人开口响应。老太师多方陈说利害,反复申明结好苏秦对王室王族的诸般好处,两位诸侯才答应共摊一半财货。老太师当场做了分派:东周公为苏庄修一座六国丞相府,西周公整修洛阳城外的三十里官道,同时修一条王城通往苏庄六国丞相府的大道;迎接苏秦的仪仗与赏赐等由天子府库支出。见是三家均摊,两个诸侯才老大不情愿地答应了下来。 依照周室法统,太师之职本来是三公(太师、太宰、太傅)之首,职责是“辅助天子,协理阴阳,经略大政”,不涉具体事务。然则时至今日,太师的光环早已经销蚀净尽,只落得一个首席大臣的名位,实际上已经沦落为处置各种琐碎杂务的大夫了。老颜率也是如此,陪着天子做了四十年太师,实则忙忙碌碌地做了四十年勤杂。说起来也是无可奈何,王族贵胄忙着谋诸侯大位,稍有见识才能的大夫,都纷纷投奔强国去了,偌大王城,凋敝得只剩下一班遗老遗少与几百名侍女内侍。上大夫樊余已经走了,老颜率如若再走,周室立时便没了撑持。无奈之下,颜率只有苦撑,好在也都是些应酬事宜,只要细致些许,也出不了大错。可这次却是要实实在在地奔波驰驱,要督察六国丞相府的修造,要督察官道郊亭的修葺,还要演练久已尘封了的王室仪仗,当真是要劳碌一番了。 大事安顿妥当,老太师亲自出城到乘轩里苏庄来了。 一片树林包围着一片庄园,远远望去,洛阳城外的苏庄依旧是那样的宁静。轺车驶近,却发现林木荒疏野草丛生,砖石破损黄叶飘零,周围井田一片荒芜,没有一片绿苗。老太师清晰地嗅到了他所熟悉的那种衰颓破败的气息,不禁暗暗惊讶:传闻苏庄富甲洛阳,如何这般荒凉气象?轺车停在道边,老颜率带着四名抬着礼盒的老内侍,走过了林间破损不堪的砖石小道,命一名老军上前通禀。 “啪啪啪!”门环三响,老军拱手高声道:“请苏家主人答话。” 但闻“汪汪汪”三声狗吠,厚重的大门“吱呀”开了,一条精瘦的大黄狗先蹿了出来,昂首蹲在门厅警觉地注视着门外来人。紧跟着一个须发灰白腰身佝偻的布衣汉子走了出来道:“苏家不欠债了,谁呀?你等……”看见门外官人聚集,汉子顿时愣怔了。 老军高声道:“前辈可是苏府仆人?相烦通禀:周室太师造访苏府。” 须发灰白的汉子使劲地揉揉眼睛:“我?我是苏家老大……太师?苏家犯官了么?” 老颜率与颟顸的老天子整日周旋,知道如何对这种人说话,见状径自上前高声道:“大公子,老夫乃周室太师颜率。贵府苏秦公子功业彪炳,已经做了六国丞相。老夫奉天子之命,特来抚慰犒赏!” “你说甚?苏秦做了六国丞相?”汉子激动得声音都沙哑了。 “正是。苏秦做了六国丞相。” “嘿嘿,嘿嘿,嘿嘿嘿!”须发灰白的汉子咧着嘴断断续续地笑了几声,突然之间哈哈大笑,手舞足蹈地踉跄着反身跑进大门,“二弟成了!成了!六国丞相了!六国丞相了!啊哈哈哈哈!” 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女人尖声嚷着:“做好梦都疯了你!还六国丞相呢,六国天子倒好?苏代,扶他进去,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不!不进去!二弟做了丞相了!六国!哈哈哈,六国!”汉子的挣扎声与一个年轻人的劝慰声、女人的呵斥声、大黄狗激动的汪汪声夹杂在一起,院子里乱纷纷一团。 老颜率听得分明,大步踏进门槛高声道:“敢问:苏亢老前辈可在?” 院子里的吵闹声立即静止下来,尖声嚷嚷的黑瘦女人惊讶地回过头来盯着这个须发雪白气度不凡的老人,突然间脸上绽开了一片笑容道:“哟!老大人一看就是贵人,家父如何当得起前辈两个字?敢问大人,何事光临寒庄茅舍?”不多几句话,却是惯于应酬的掌家模样。 正在劝慰中年汉子的布衣年轻人走过来肃然一躬道:“启禀老大人:家父久病在榻,这位是我家掌家大嫂,大人有事,但说便了。” “掌家大嫂接王书——”老太师苍老的声音分外响亮。 “哟!王书啊!”女人叫了一声,两手在衣襟上直搓,脚下团团乱转,慌乱得无所措手足。布衣青年过来扶住她道:“大嫂莫慌,大礼接书便了。”说着往边上跪倒:“洛阳子民苏代接王书。”大嫂一见,连忙学样儿跪倒,颤抖着尖声道:“苏大娘子,接王书!” 颜率接过老内侍递过的王书打开,悠然高声念诵道:“兹尔苏氏,秉承王道,教子有成。苏秦合纵,大功告成。消弭刀兵,弘扬德政,六国丞相,光耀门庭。特赐苏亢伯爵官身,苏门其余人等子爵官身;着王室尚坊立功臣坊,造六国丞相府邸。大周王四十年秋月。” 黑瘦女人惊愕得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了。 苏代低声道:“大嫂快谢恩。” 女人如大梦初醒:“啊啊啊,谢恩!对对对,谢恩!苏大娘子,谢过天子恩典——”尖锐颤抖的声音中夹着咚咚咚的叩头声,满头流汗。 “抬过礼盒。”颜率一声吩咐,四名老内侍抬过两口大铜箱,颜率上前打开道,“此乃天子赏赐苏府的黄金百镒、绢帛二十匹。三日之后,六国丞相府着手建造,望掌家早做铺排,定妥宅基。老夫告辞。” “哟!老大人如何走得?总要尝一口草民的热酒了。”大嫂已经缓过神来,兴奋得满面红光,一迭连声地边施礼边拦挡。 “无须叨扰了,掌家谨记:但有所请,可到太师府见老夫便了。告辞。”老颜率说完出门登车走了,身后传来一片连绵哭声。 次日清晨,一辆破旧的牛车咣当咣当地驶进了洛阳。苏代与大嫂带着老苏亢的信求见太师,再三申明:唯愿官府修复被流民洗劫毁坏的苏庄足矣,不敢劳动天子建造六国丞相府邸。颜率不敢怠慢,立即驱车到苏庄与奄奄一息的老苏亢商议,老人竟坚执不受府邸。老太师只好禀明天子,除了原样修复苏庄外,只新建门庭与功臣坊便了。东周公大是高兴:苏庄虽大,房屋却很少,也没有多少礼仪讲究,比建造豪华气魄的六国丞相府邸省事多了。 将要入冬时,苏庄修复好了。高大的功臣坊与金碧辉煌的六国丞相府门庭,又一次惊动了洛阳国人。人们啧啧称奇:眼看穷得狗都快要饿死了的苏庄,如何一夜之间又变成了六国丞相府?六国丞相谁听说过?那个黑瘦的女人又活泛起来了,整日欢声笑语地张罗着迎接叔叔归来。像霜打了一般的两个蔫后生也顿时精神了,鲜衣怒马,腰悬长剑,竟日在功臣坊前迎送川流不息的锦衣贵客。惊叹咋舌之中,人们却再也看不见那个拄着一根铁手杖领着一头大黄狗的老人,在最值得他风光的时日,为何老人就偏偏不露脸了? 秋风萧瑟黄叶铺地时,快马斥候传来消息:苏秦车驾进入了洛阳地界。 虎牢关六国会盟圆满告成,六国君臣皆大欢喜,一时间豪情张扬弥漫,对秦国前所未有地蔑视。苏秦也正沉浸在喜悦兴奋之中,禀明纵约盟主楚威王,要回洛阳看望年迈的老父。楚威王与五国君主赞叹苏秦的大孝之心,各自赏赐了许多的金玉珠宝,许苏秦在省亲之后着手组建六国联军。行程既定,苏秦与四大公子议定:一个月内分头确定各*马数目,一月后在大梁会商联军事宜。一应安排妥当,苏秦便于大典次日启程向洛阳而来。 这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马车队。荆燕统率的六国铁骑护卫共是三千六百名,分做六个不同的方阵色块,燕赵韩在前,魏齐楚殿后。中央是壮观的六国丞相仪仗与苏秦的华贵轺车。最后则是一千铁骑护卫下的一百多辆满载各种礼物的牛车。远远望去,旌旗招展,号角呼应,烟尘连绵二十余里。 在洛阳东门外山头观望的老太师大是惊叹:“纵是天子出巡,何有此等声威?壮哉苏秦!夺尽天下风光矣!” 正在辚辚推进,荆燕飞骑来报:“周室太师颜率,正在天子官亭郊迎丞相!” 苏秦下令:“铁骑仪仗分列两厢,单车拜会老太师。” 荆燕一声令下,仪仗骑士哗然分开,苏秦轺车辚辚驶出。 太师颜率正在修葺好的郊迎石亭前恭候,见仪仗旗帜分列,便知苏秦将出,连忙带领几名白发苍苍的老臣与几名少年王子肃立道中。及至轺车驶到面前数丈许,颜率虽然老眼昏花,却也看得清楚:粲然生光的青铜轺车由四马驾拉,六尺车盖下站着一人,一领大红绣金斗篷随风舞动,几近九寸的玉冠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绿色光泽,腰悬极为罕见的古铜长剑,灰白的须发飘洒在胸前,凝重敦厚的微笑镌刻在黝黑丰润的脸膛。老颜率久经沧海,见过的国君权臣不计其数,内心却也暗暗惊叹:“苏秦气度,胜似王侯!不想王畿衰败,洛阳却出了此等人物,当真异数也!”思忖间拱手高声道,“周室太师颜率,率诸王子与贵胄重臣,恭迎六国丞相——” 按周室礼制,天子太师位同大国诸侯,苏秦这六国丞相是要低几个等级的。然则天子名存实亡,天下战国多已称王,这旧礼制也就无法维持了。于是,在邦交周旋中各方心照不宣地将礼遇对等起来,君对君等礼,臣对臣等礼。苏秦自然熟谙其中奥秘,见周室太师在前,从容下车拱手道:“在下苏秦,见过老太师。”他不称官身名号,将自己降低一格,为的是要在天子的洛阳王畿、自己的故土之上显示出尊王姿态,否则,洛阳国人会很不高兴的。 老太师对此等周旋也是心中雪亮,知道眼前这个炙手可热的显赫人物的谦逊无论如何也不能当真,肃然还了一礼,高声道:“郊迎三酒——” 一个老内侍躬身捧来一个红锦铺底的青铜托盘,颜率亲自捧起一只诸侯等级的青铜大爵:“此乃天子特赐之郊迎王酒,为丞相洗尘接风!”苏秦知道郊迎王酒都是醇厚的米酒,双手接过道:“苏秦谢过天子恩典!”便举爵饮尽。连续三爵,郊迎礼节便告结束。按照已经大大简化了的时下礼仪,苏秦的仪仗护卫缓缓跟进三五里停了下来,由周室仪仗护卫着苏秦到洛阳东门觐见天子。 周显王破例地摆出了近百年不曾使用的天子仪仗,虽然事先已经修补了一番,也仍然是破旧不堪:旗帜暗污了,斧钺锈蚀了,盔甲破损了,仪仗所需要的雄壮猛士更是没有了。虽则如此,毕竟是旌旗招展,斧钺成列,背后衬着沉沉壮丽的洛阳王宫,远远看去也是前所未有的隆重壮阔。见苏秦轺车仪仗到来,司礼大臣连声高宣,乐师们奏起了《天子韶乐》,舞女们在大红地毡上展开了优雅的《八佾之舞》,三十六名王室老歌手唱起了《周颂》中封赏功臣的《赉乐》,悠扬庄重的歌声随风飘得很远很远: 天作高山地作四极 济济多士唯周之命 封于太庙大哉之恒 刻于青史日月之名 周显王坐在四面垂帘、侍女簇拥的王车之中接受了苏秦的大礼。他早已经忘记了苏秦的年龄相貌,看见一个须发灰白的红衣人躬行大礼,一时感慨中来:“卿白发建功,若我朝开国大贤太公望,堪称暮年佳话矣!”站在王车边上的颜率大是着急,隔帘提醒道:“是英年,不是暮年。”偏在此时周显王来了精神,悠然一叹道:“大器老成,何愧之有?强如英年多矣!”颜率正在难堪无计,苏秦却高声道:“天子圣明洞察,臣心已是垂暮之年,不敢当英年之名。”周显王高兴地笑了:“老成大才,老成大才也。” “宣天子王书——”老太师担心天子再犯糊涂,连忙宣读了天子的嘉勉王书,宣布了对苏秦的诸多赏赐,这场隆重的礼仪,便在天子王车回城的车轮声中结束了。 带着自己的仪仗铁骑驶上新修的大道时,苏秦不禁感慨万端。 洛阳东门通往苏庄的路,本来只是一条几尺宽的小道,两边是纵横交错的井田沟洫。春耕之时,田野上炊烟袅袅,秋收之后满目苍黄。但在苏秦心中刻下最深印记的,却是田野里的冬日。他在那座小小茅屋里度过了三个冬天,那呼啸的北风,那掩埋了一切崎岖坎坷的漫天大雪,那滴水成冰的桔槔井台,那无法入眠的漫漫长夜,那一盏豆大的昏黄灯光,那忠诚守时的大黄,那神秘的红衣巫师的鼎卦……在苏秦的记忆中,许许多多的东西都简化了,模糊了,只有修业的大山与洛阳郊野的寒冬永远凝固在他的心中,永远不能消失。遥遥望去,那座茅屋已经不见了,庄外那片熟悉的树林也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平整枯黄的田野与一座隐隐可见的壮丽石坊。熟悉的三尺小道,变成了三丈宽的平坦大道,两排松柏夹道,比许多中小诸侯的园林大道还要壮阔。 苏秦皱起了眉头,心头空落落的。归乡省亲,不能说没有衣锦荣归的想头,但更重要的是,苏秦要最后一次探望落寞寡言的老父,重温一番那熟悉的痛苦与萧瑟孤愤的苦修。在他将投身宦海权力而不再回头的时日,他需要清醒地重温这种痛苦。在洛阳故乡,只有老父与茅屋,是他恒久的精神支柱。而今,这一切却都变了模样,权力竟那样迅速那样不由分说地抹去了坎坷苦难的印迹,他只能毫无选择地接受荣耀财富与膜拜赞颂。六国君主赐给他那么多财宝,能拒绝么?府库空虚的周天子将苏庄全部翻新,能拒绝么?不能。既然将自己镶嵌进了权力的框架,就必须接受权力框架的规则——享受权力带来的财富荣耀,而远离旷达洒脱的无羁境界。 “草民拜见丞相!”“六国丞相万岁!” 突然,苏秦被一片喧闹欢呼惊醒。原来,在新修的大道尽头,也就是在那座高大的功臣石坊前的空阔场地上,跪满了黑压压的庶民百姓。他们叩头欢呼,一片兴高采烈,完全陶醉在一种荣耀之中。按照井田制,他们都是苏家的乡邻。秋收过后农人们都搬进了城池,如今竟拥出王城聚集到这里,要一睹故乡大人物的风采,每个人都是由衷地兴奋,如同自己的家人建功立业一般。拳拳之心,苏秦不禁悚然动容。 “父老兄弟乡邻们,苏秦如何当得如此大礼?快请起来——” 苏秦在轺车上团团打拱,声音却淹没在成千上万人的礼拜欢呼中。苏秦只得跳下车来,一个一个地扶起前排的老人,看着老人们惶恐不安无所措手足的样子,苏秦当真不知说什么好了。突然,苏秦对身后的荆燕高声道:“荆燕兄,每个乡邻一个金币!快!”荆燕疾步唤来总管交代,片刻之间,便有几百名军士仆人开始向国人乡邻赏发金币了。 捧着刻有各国王室徽记的极为罕见的金币,人们更是欢呼潮涌,万岁之声震动原野。然则,老周国人却在这时显示了天子部族深厚的礼法教养,领得赏金者有了永远的念想,达到了“观瞻大人”的最大企望,立刻知足地退到了后边。没有人维持督察,欢呼雀跃的人流井然有序地走过赏金台,没有一个人企图多领赏金。川流不息的人群从苏秦面前整整过了一个多时辰。仅仅是不断点头拱手,偶尔与熟悉的乡邻寒暄几句的苏秦,嗓子也沙哑了,胳膊也酸麻了。 将及暮色,人潮方才退去,萧瑟清冷的秋风掠过,高大的功臣石坊前空荡荡了。 牌坊脚下,依然有几个人匍匐在地,衣饰鲜亮华贵,却一点儿声息也没有。苏秦大是奇怪,紧走几步拱手问道:“诸位乡邻,可是没有领得赏金?”一个青年猛然抬起头来:“二哥!我是苏厉,大嫂硬是教我等跪接丞相。”苏秦听见小弟弟尚带少年气息的熟悉声音,惊喜笑道:“苏厉?快起来!你是苏代了,起来起来。纵是丞相,当得兄弟如此大礼么?”苏厉苏代一边笑着爬起,一边向依然匍匐在地的两个妇人做着鬼脸。苏秦仔细一看,不禁“噗”地笑了出来——两个女人都穿着大红吉服,珠玉满头灿灿生辉,却早被万千人群荡起的尘土弄得一片脏污,直是贵夫人在田野里翻滚之后的光景。 苏秦不禁笑道:“大嫂,何故前倨而后恭也?” 为首妇人将头在地上撞得咚咚响,高声答道:“叔叔位高而多金,小女子岂敢不敬!” 一声“小女子”,苏秦不禁哈哈大笑道:“大嫂公然景仰权位金钱,倒是坦率得可人,快快请起。” 大嫂抬头,黝黑的一张胖脸,鬓发沾着汗水也掩盖不住细密的皱纹,分明大经了一番风尘沧桑的模样。苏秦不禁惊讶了,大嫂原本是丰腴白嫩风风火火的一个女掌家,操持之利落,好恶之分明,都在那不断变换的*辣与冷冰冰中淋漓尽致地显示出来。从心底里说,苏秦对这个大嫂的心境是复杂的,甚至是哭笑不得的。她只懂得锦上添花,从不做雪中送炭的善举,然则一旦你翻身过来,她却又是明明朗朗地对你恭敬,绝没有那种痛苦的揪心的嫉妒与愤怒。曾几何时,大嫂变成了一个辛苦劳作的妇人相,苏家发生过重大变故? “叔叔真粗心,还有一个人呢。”大嫂笑着扯扯苏秦衣襟,嘴向旁边一努。 苏秦恍然,还有个女人匍匐在地,一定是妻子了。他上前两步想扶起妻子,却怎么也伸不出手去,只好低声道:“起来,成何体统?”大嫂立即上去扶起妻子:“哟!叔叔心疼妹妹,快起来吧。”妻子站起低声嘟哝了一句:“是大嫂强拉我来。”便低着头不再说话。大嫂乐呵呵笑了:“哟哟哟!妹妹真是,平日总说想叔叔,如何功劳便是我了?”苏秦知道妻子秉性,也知道大嫂目下是竭力不使叔叔难堪而圆场,雄辩的苏秦对这种家事纠葛素来无可奈何,哈哈一笑道:“走吧,都上车,回家了。”又回身对荆燕吩咐道:“荆兄率军士们在这里扎营,等候三两日。”荆燕笑道:“大哥但去,多住几日无妨,大梁约期一个月呢。” 五辆轺车与长长的财宝牛车启动了,辚辚隆隆地驶进了功臣坊后的苏庄大道。 轺车刚到一字六开间的高大门楼前,苏秦便闻“汪汪汪”一阵狗吠,一只大黄狗带着显然是挣断了的铁链冲了出来!三个仆人跟在后面惊慌失措地喊着追着。 “住手!”苏秦猛然一声高喊,轺车尚未停稳,便跳了下来迎着黄狗跑了过去。 大黄喉头呜呜着哗啷啷冲到苏秦面前,一个直立扑到了苏秦怀里,长长的舌头在苏秦脸上猛舔。苏秦紧紧地抱住大黄,一任那热烘烘的舌头刮舔着脸上的风尘:“大黄啊,你瘦了,老了,看看,胡须都有白了……”猛然,心头掠过大黄叼着饭包在雪野纵跃的矫健身姿,苏秦不禁哽咽了,细心地为大黄卸下了粗大的铁链,拍拍大黄的头,“大黄啊,自今日起,没有人敢再用铁链拴你了,苏庄是大黄的地盘,你可以自由自在,啊。”大黄一动不动地听着,那双幽幽发光的大眼分明流出了两行眼泪,眼角的短毛湿漉漉的,喉头不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心中一阵热流,苏秦不禁又紧紧抱住了大黄。 猛然,大黄挣脱了苏秦怀抱,“汪汪”叫了两声,叼住苏秦斗篷往庄内扯。 苏秦笑道:“好好好,跟你走。”便大步跟着大黄进了庄门。一瞄之间,苏秦发现一切布局照旧,却都变成了新房子,心中不禁一沉。大黄领着苏秦曲曲折折地来到了水池边父亲的小院子,蹲在门口“汪汪汪”叫了三声,只听屋中一声苍老微弱的咳嗽,大黄呼地蹿了进去。 走进幽暗的大屋,一阵浓浓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一个年青的侍女正在燎炉上煎药,见苏秦进来连忙站起行礼:“丞相大人,奴婢正在按方煎药。”苏秦惊讶道:“你如何知道我?”侍女低声道:“奴婢原在王室,特被选来侍奉苏伯的。”苏秦心中明白,低声问道:“老人家用药么?”侍女默默摇头,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苏秦不再说话,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寝室。一盏明亮的纱灯下,面色枯黄的老人静静地躺在榻上,大黄蜷伏在榻前一动不动。 “父亲,季子回来了。”苏秦跪在了榻前,在老父面前,苏秦总是出奇的平静。 老父亲睁开了眼睛,静静地望着儿子灰白的须发、晶莹的玉冠、绣金的斗篷,还有腰间那条粲然生光的六印金带。渐渐地,老人眼中放射出异样的光彩,脸颊神奇地泛出了一抹淡淡的红晕。老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季子,你终究成事了,苏家门庭,终究改换了……苏亢对得起列祖列宗了……仕宦无常,好自为之……”老人安详地永远合上了双眼。 苏秦静静地看着父亲刀刻一般的皱纹缓缓舒展,苍白枯黄的脸上写满了平静与虚无,变得婴儿般平静安详。人世的沧桑忧患留给父亲的痕迹,连同父亲的生命一起,从此永远地消逝了。 “父亲,你心里舒坦,走得安宁,季子也无愧于心了。”苏秦站了起来,为父亲盖上了那方大大的白布。大黄人立起来,呜呜低吼着反复嗅了一阵老主人的身体,静静地蜷伏在榻前不动了。 三日后,苏家简朴隆重地安葬了父亲。陵园是老人生前自己选好的,在苏家地面的一座小山下面,一条小溪流,一片松柏林,倒也是平实幽静。苏秦深知父亲秉性,坚执婉拒了周室参与,更没有报丧六国,在一众乡邻的争相帮衬下,平静地办完了这场喜丧。办完丧事,苏秦与家人议定:父亲明大义重事功,无须以周礼守丧三年;苏代苏厉须发奋读书,大嫂大哥与妻子支撑祖业,务求光大。谁知已经是半疯癫的大哥硬是不赞同,哭闹着坚持要给父亲守陵三年。大嫂无可奈何,抹着眼泪对苏秦说:“教他去吧,他跟老父奔波几十年,守着老父他也安心。再说,他也无用了,就让他替二叔尽尽孝吧。” 送大哥到陵园时,却见大黄蜷伏在老父的墓前静静地动也不动。给它留下的一大箱干肉与带肉骨头、一盆清水竟然原封未动。苏秦惊讶了,大黄在这里不吃不喝地守了三天么? “大黄,吃吧。”苏秦抚摩着大黄,拿着一根带肉的大骨头凑到它鼻头前。 大黄纹丝不动,连低沉的呜呜声也没有。 “大黄,跟我走吧……” 大黄还是一动也不动,只有那两只幽幽的眼睛扑闪着幽幽的晶莹。 “大嫂,给大黄盖间木屋,遮风挡雨了……” 大嫂哽咽着点点头。 “放心去吧,大黄我来管。”不知何时,妻子到了背后,“大黄是孤命,我晓得。” “你……”刹那之间,苏秦不知如何应对了。孤命?妻子分明在说自己。可是苏秦又能如何?她是自己的妻子,可她与自己却又如此陌生而格格不入,几次冲动都被她那永远矜持守礼的端庄消融得无影无踪。妻子,那是一个多么温馨喷香的向往,可在自己这里如何就如此的可望而不可即?愣怔半日,苏秦对大嫂深深一躬道:“大嫂,拜托了。” 大嫂依旧哽咽着不断点头。 “放心去吧,只怕是我要侍奉大嫂了。”妻子出奇的平静,脸上带着罕见的微笑。 猛然,大嫂放声大哭,捶胸顿足,泪如雨下,跌坐在茅草枯黄的墓前。 三日后,苏秦满腹惆怅地离开了洛阳,没有衣锦荣归带来的奋然,也没有阖家团聚的喜悦。刚毅明智的老父亲去了,忠勇灵慧的大黄活活为老主人殉葬了,辛劳半生的大哥变疯癫了,风风火火明明朗朗的大嫂骤然萎缩了,木讷柔韧的妻子变得更为生疏而遥远了……洛阳故乡的这块土地,处处给苏秦留下了浓浓的忧戚,若非那两个生气勃勃的弟弟的一抹亮色,这块沉沦衰败的土地简直就要令人窒息了。 苏秦赶到大梁的时候,四公子正在焦灼地等待。他们给了苏秦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楚威王骤然病逝,太子芈槐即位了;屈原派快马密使送来一封密柬,请求迅速促成六国联军,迟则生变。苏秦当即与四公子议定:各回本国落实盟约军马,来春立即赶赴楚国,筹划对秦国发动第一次进攻。第九章纵横初局(1)
一、燕山幽谷维风及雨 苏秦回燕,燕国当真是惊动了。 蓟城万人空巷,红色人群从郊野官道一直蔓延到王宫门前,鼎沸欢腾之壮观使任何大典都黯然失色。老人们说,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人山人海,武安君给燕国带来了大运。 燕国君臣郊迎三十里,旌旗矛戈如林,青铜轺车排成了辚辚长龙。燕易王恭敬地将苏秦扶上王车,又亲自为苏秦驾车,引得万千国人激情澎湃漫山遍野地雀跃欢呼,万岁之声淹没了山原城池。谁都觉得,这个给燕国带来巨大荣耀的功臣,无论给予多么高的礼遇都是该当的。百余年来,燕国是战国中唯一的老牌王族诸侯,也是唯一没有扩展而始终在龟缩收敛的战国,没有在值得记忆的大事中风光过哪怕一次,燕国人也从来没有扬眉吐气的时日。如今,燕国成了六国合纵的发轫之国,赫赫六国丞相竟回到燕国就职。一夜之间,燕国成了天下瞩目的首义大国,朝野臣民谁不感慨万端唏嘘欢庆?上自燕易王,下至工匠耕夫,谁也没有仔细去品味这件事对燕国的真实意义,更没有人去想,是否值得为一次邦交斡旋的成功如此狂欢,只是听任那压抑太久的萎缩之心尽情伸展,尽情发泄。 王车上的苏秦,却是一副淡漠的笑容。 面对绵延不绝的欢呼与形形色色的顶礼膜拜,苏秦有些茫然了。同是一个人,在潦倒坎坷的时候没有谁去理睬他,一朝成名,却有如此难以想象的荣耀富贵与崇拜颂扬如大海波涛般要来淹没他。洛阳归乡,国人也对他欢呼赞颂,但苏秦却没有茫然眩晕,反倒有些许真诚的陶醉与喜悦。毕竟,衣锦荣归是人生难得的一种骄傲,纵然这种骄傲不无浅薄处,但它却是一种真实的愉悦享受。 今日不然,燕国朝野的狂热,使他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他实实在在地觉得,六国合纵是自己的血汗功劳,纵然身佩六国相印也当之无愧。但是,他也实实在在地以为,六国合纵不能从根本上挽救任何国家,更不会给庶民百姓带来富裕康宁。将六国合纵看成救世神方,将苏秦看成上天救星,实在是一种虚妄。期之愈深,失之愈痛,一旦六国合纵出现危机,光环与泡沫骤然消失,人们又当如何?如果说,国人百姓的欢呼颂扬,苏秦还能释然一笑,那么国君大臣给他的旷世礼遇,则的确使他隐隐不安。他本能地觉得,六国君臣之中,极少有人把握六国合纵的真实用心与本来图谋。他甚至有了一丝隐隐的恐惧:六国合纵一旦立于天地之间,这个庞然大物的命运,已经不是他能操纵的了。 燕易王为苏秦举行了盛大的接风宴会,国中大臣与王室贵胄三百多人济济一堂,钟鸣乐动,高歌曼舞,觥筹交错,人人欢欣。席间燕易王拍案下书:拜苏秦为燕国开府丞相,赐易水封地二百里,在蓟城起造武安君丞相府邸。既是武安君,又是开府丞相,这便是老百姓们津津乐道的“封君拜相”,也是天下君王对臣子的封赏极致,同样也是布衣入仕所能达到的最高峰。燕易王话音落点,大殿中一片高呼:“武安君万岁——”“丞相万岁——”苏秦依照礼仪一躬到底谢了王恩,却没有燕国君臣所期望看到的欣喜激动。但燕国君臣这一丝失望也一闪而逝,便迅速被宴会的大喜大庆淹没了。 三更时分,大宴方才结束,看着峨冠博带的大臣们与灿烂锦绣的贵胄们川流不息地走出大殿,苏秦心中空荡荡的。从始到终,他都没有看见燕姬的身影。她是前国后,只要在蓟城,燕王断无不请她赴宴之理。难道她不在蓟城了?她能隐到哪里去? “武安君啊。”燕易王从中央王座走了过来,“大宴散去,本王留了几名大臣再与武安君小宴叙谈,听武安君说说六国大势如何?”燕易王三十余岁,一副络腮长须,粗壮敦实,酒后正是满面红光兴致勃勃的样子。 “臣亦正有此意。”苏秦拱手道,“然则,人少为好,臣欲向我王陈明秘策。” 燕易王略有沉吟,终于笑道:“好,那就留宫他、子之两人。” 群臣退去,燕易王在大殿东侧的书房外厅设了小宴。说是小宴,实则是每人一鼎燕国的酸辣羊肚汤醒酒,之后就是饮茶。燕易王安排这个小宴,本意不在酒,而在于让大臣们听苏秦讲述六国合纵的经过与各国详情,以及如何使燕国声威大震的宏图长策,以振奋朝野。可苏秦却提出“人少为好,陈明秘策”,燕易王便感到有些扫兴。但苏秦目下是六国一言九鼎的人物,燕易王想想也就听从了,只留下了两个武臣相陪:一个是边丞宫他,一个是辽东将军子之。宫他原是周室大夫,护送燕姬嫁于燕文公后,留在了燕国,此人正在盛年又颇通兵法,燕文公任命他做了掌管全国边境要塞的边丞,虽然并不显耀,但却是实权臣子。子之是燕国东北方的抗胡边将,正好来蓟城办理兵器,燕易王想教他听听天下大势。其所以留下这两个人,是燕易王估料苏秦的秘策必是组成六国联军攻秦,而这两人恰恰是燕易王心目中要派出的将领。 “武安君何以教我?”羊肚汤饮罢,燕易王拭去额头汗珠,笑吟吟看着苏秦。 苏秦悠然笑道:“魏王告诉臣,孟夫子给他说了一个故事,我王可否愿听?” “好。”燕易王道,“孟夫子常去大梁游,惜乎不来燕国也。” “孟夫子说:有个宋国农夫种下一片麦子,天天到地头看,两个月了,麦子老是只有两三寸高。农夫心中着急,将麦苗一根根拔高了几寸,满眼望去,一片麦苗齐刷刷高了许多,蓬勃碧绿大有起色。农夫匆匆回家,高兴地对老妻与儿子说:‘今日辛劳,揠苗助长。明日再揠,过几日就能收获了。’老妻儿子大是惊讶,连忙赶到地头,一看之下,好端端的麦苗已全部枯萎了。”苏秦打住,依旧微笑地看着燕易王。 “完了?” “完了。” “甚个故事?”燕易王沉吟道,“世间有如此蠢人么?” “真正揠苗助长者,可能没有。然做事相类而急于求成者,数不胜数。” “噢——”燕易王恍然道,“武安君是说,六国合纵不能急于求成?” “非纯然如此。”苏秦道,“孟夫子这个故事的真意,告诫人做事须得求本,而不是虚张声势。根本坚实,声势自来。根本虚弱,纵有外势而依旧枯萎。我王以为然否?” “也是。武安君似有弦外之音?”如此一个故事,燕易王确实有些茫然。 苏秦肃然道:“臣之本意:六国君臣大多未能体察六国合纵之本意。” “合纵本意?难道不是六国抗秦么?” “抵御强秦,只是六国合纵之直接目标,当务之急罢了。”苏秦虽目力不佳,此时眼中却是灼灼生光,“六国合纵之根本,在于争取数年甚或十余年稳定,使各国能够抢出一段时间变法图强,与秦国作根本国力之竞争。但识得这一要旨,便将合纵视为手段方略,而将变法图强视为真正目的。惜乎六国之中,只有楚国体察了这一要害,否则楚威王不会如此果决地力行合纵。魏赵韩齐四国,都对利用合纵机遇而变法图强,没有丝毫体察。臣今归燕,似觉燕国朝野亦无变法图强之筹谋,举国上下,皆视合纵为挡风之墙、御敌之盾。而除此之外,究竟该当如何作为?却没有思谋对策。如此情景,臣不能不忧心忡忡。” 在发动合纵的游说中,苏秦的说辞从来只涉及各国所面临的威胁、各国间的恩怨纠葛以及与六国共同大敌——秦国的仇恨,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君主说出六国合纵的深远本意。不是不可说,而是没有必要说。六国君臣中浅薄平庸颟顸者多,深远意图往往会被看做不着边际的书生空言,何如不说?除了楚国殿堂那场特殊的论战,苏秦只用对面君王能够听得懂的语言说话,甚至对于四大公子,他也没有剖陈过六国合纵的本意。今日有感于燕国最初的知遇之恩,却是真诚坦率地说了出来,一席话显得分外的沉重。 燕易王却被苏秦说得有些懵懂了。他暗自觉得好笑,不就变法强国么,这也是秘策?一百多年来不知多少人说过了,但凡名士都将这个变法挂在嘴边,至于如此郑重其事?谁不想强大,可那容易么?燕国连场像样的胜仗都没打过,秦国欺负,赵国欺负,齐国欺负,连中山国也欺负,威胁日日不断,能守到今日已经是罕见了,大势不稳,谁敢变法?虽作如此想,他却不能对苏秦如此说,思忖一番笑道:“武安君说得也是,本王受益匪浅。燕国一旦康宁,立即着手变法如何?当务之急嘛,还是派军入盟,打败秦国。两位将军以为如何?” 宫他挺身拱手道:“臣以为大是!外敌不去,何论内事?” “要抗秦,也要变法!”辽东将军子之只硬邦邦一句话。 苏秦沉默片刻,突然带有几分酒意地大笑起来:“我王已经想到此事,原是臣画蛇添足也。”少顷似乎醒过了神,笑道,“合纵成军,燕国何人为将?派军几何?” “宫他为将,出兵五万。”燕易王爽快脆捷。 子之突然高声道:“子之请命为将,血战秦国,为大燕雪耻!” 燕易王似有犹豫,笑道:“此事回头商议便了。” “好!将军请战,燕国有望!”苏秦哈哈大笑一阵,“臣,今日醉了……”一言未了,烂泥般软倒在地毡上。 燕易王大笑:“哎呀,武安君酒量当真浅也。来人,王车送武安君回府。” 一辆华贵的驷马青铜篷车辚辚驶出了王宫。三月的燕山风浩荡吹来,车帘啪啪直响,躺在车中的苏秦霍然坐起,打开车帘,扑面一阵料峭寒意。苏秦顿觉清爽,猛然长身站上车辕,如同站在轺车伞盖下一般,斗篷与大袖齐舞,长发与高冠纠结,空旷寂静的长街响彻着他的曼曼吟诵:“钟鼓锵锵——河水汤汤——忧心且伤——怀允不忘——” 离开燕国南下的时候,苏秦已经有了一座武安君府邸,那是一座王族罪臣的抄没府邸。虽然在穷困的燕国已经是很显赫了,但就实而言,也就是一座四进六开间的大宅院而已。这座府邸苏秦只住了不到十日便走了,连庭院中的房屋都没有时间看完。燕易王接到苏秦北上归燕的消息,加紧对这座府邸进行了一番修缮,又从王宫与官署挑选出了二十多名侍女与官仆,在一名王宫老内侍的督导下日夜整修刷洗,使武安君府变得亮堂堂一片生气。王车到达府门,家老总管领着四名侍女前来迎接,一看武安君醉不可支,立即用软榻将苏秦抬了进去。 王车一走,苏秦立即恢复了常态,饮了几盏淡茶,在庭院转悠了两遭,惊讶地发现这座不大的庭院已经变得与他离开时有了霄壤之别,除了不够宏阔,完全是一个贵胄府邸了。既然如此,燕易王为何还要另外为他起造新的武安君丞相府?难道这里不能开府理事么?对于穷弱的燕国,一座华贵宏大的府邸需要耗费多少民脂民膏,燕王难道没有想过么?尽管燕易王今日对他的主张表示了淡漠与嘲笑,苏秦也不愿意初回燕国便与燕王发生摩擦,但苏秦还是不忍看到燕国在如此衰弱之际做如此的大肆铺排。思忖良久,苏秦回到书房,提笔向燕易王上书: 谏君相府邸书 王欲为苏秦新起君相府邸,臣心殊为不安。墨子云:国有七患,城郭沟池不可守而治宫室,民力尽于无用,财宝虚于待客,大患之首也。臣之府邸四进六开,仆从数十,修葺一新,开府可也,理事足也,无当新起宏阔府邸。先祖立国之初,燕山荒莽,林草连海。先燕人奋发惕厉刀耕火种而成家园,遂立于北国诸侯之首。当此内忧外患之际,边卒饥寒,战车锈蚀,工匠穷困,农人饥馑,我王当辄思先祖国人之大德,固本用财,聚集国力,激励民心,以为变法图强之奠基。《周书》云:国无三年之食者,国非其国也;家无三年之食者,子非其子也。王若虚耗国家财货,铺排君臣行止,上不厌其乐,下不堪其苦,国家忧患多矣! “当”的一声,苏秦掷笔,青铜笔杆撞得玉石砚台脆响。 帷幕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苏秦霍然起身,沉声喝问:“谁在帐后?” 纱帐一阵婆娑,暗影中走出一个斗笠垂纱裙裾曳地的人来,看那高挑婀娜的身材,便知是女子无疑。苏秦心中一动:“你?可是……”只见那人缓缓摘下吊着黑纱的斗笠,显出了那永远烙在苏秦心头的绿色长裙与披肩白纱。 “燕姬……”苏秦揉揉蒙眬的眼睛,“果真是你么?” “季子,没有错,是我。”燕姬灿烂的笑脸上闪着晶莹的泪花。 苏秦端起书案上的风灯,喘息着一步一步挪到近前,凝望着那张不知多少次闯入他梦乡的面容:乌发依旧那么秀美,肌肤依旧那么皎洁,眼睛依旧那么明亮,微笑依旧那么神秘,哪?哪是……苏秦颤抖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燕姬眼角细密的鱼尾纹,骤然之间泪如泉涌,颓然跌倒,手中的风灯也“咚”地砸在地毡上。 “季子……”燕姬低低惊呼一声,将苏秦抱起,放在了日间小憩的小竹榻上。 苏秦却睁开眼睛霍然坐起道:“燕姬,快说说!你是如何过来的?你藏在何处?” “呀,捏得我好疼。”燕姬轻声呢喃,又粲然一笑,“你躺下,我再说好了。” “好。”苏秦也笑了,“一见你,我竟弱不禁风了。”斜倚在了竹榻靠枕上。 “太操劳了。”燕姬幽幽一叹,“迢迢驰驱,时时应酬,日日应对,夜夜上书,有如此做事的么?” “无妨,打熬久了,我撑持得住,先说你。” 燕姬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向苏秦讲述了宫闱巨变中她的经历。 燕文公骤然死去,燕姬大为起疑。文公虽然已经五十余岁,且有老疾缠身,但据太医的诊断与燕姬自己的体察,燕文公在三五年之内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可是,就在燕姬陪着太子去举行春耕开犁大典回来时,老国君已经死在了书房之中,面色紫黑大睁双眼形容可怖!燕姬立即查究侍奉老国君的内侍侍女,却找不出任何头绪。就在她喘息未定的时分,太子竟然带着三百名精锐甲士与几名大臣赶到了后宫,丝毫没有询问老国君的死因,也丝毫没有与她商量,立即下书宣布了国公薨去的消息,宣布了国丧,宣布了太子即位。令燕姬惊讶莫名的是,平日里对她甚是敬重,她也曾多次助其度过危机的太子,竟然在顷刻之间变得冷酷凌厉,对她视若无物。燕姬沉住气一句话也没有说,便离开了寝宫,立即着手清理了自己的物事,做好了随时离开宫廷的准备。整个国丧的一个月里,她都没有离开自己的庭院一步,既不参与葬礼,更不过问国事朝局。突然之间,她这个国后变成了被遗忘的古董,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大丧之后,新君宣布称王,在新御书御书,燕国掌管国君文书的官员,相当于秦国的长史,也就是国君秘书长。清点燕文公书房时,却发现少了一方最重要的传国玉印、一副燕国秘藏图。 新王气势汹汹来找她时,将那座小庭院包围了。燕姬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笑吟吟地向新王申明:她奉天子王命,要重回洛阳王室。新王阴沉着脸说,只要她交出玉印与秘图,就放她回洛阳。燕姬一阵大笑道:“我不回洛阳,死在燕国又有何妨?”新王无奈,只好屏退甲士,一个人温言软语地劝她求她。燕姬全然不为所动,冷冰冰地提出:“先君死得蹊跷,查明死因,究办谋逆奸凶,再说此事不迟。”新王万般无奈,只好连夜与心腹密谋,第二天便将宫中内侍总管与三家大臣满门斩首,蓟城国人一片欢呼。 新王又来见燕姬。燕姬便将玉印交给了这个已经十分陌生的昔日太子。新王又索要秘藏图。燕姬拿出了燕文公的遗书,遗书上赫然写着:“秘藏图交由国后燕姬掌管,新君可酌情支取,不可更改执掌。若有违背,宗庙不容!”新王愣怔半日,长叹一声道:“国后意欲如何?”燕姬笑答:“唯想隐于秘藏之地,远离宫廷纠葛,如是而已。”新王道:“若有急处,如何找到国后?”燕姬道:“先君有三只信鹞,但放一只,两个时辰内我便可收到,届时我自会指明地点。”新王思谋良久,只好答应燕姬离开蓟城。 燕国虽国用拮据,但历代国君都秉承了老周王族的谨细传统,将一定的剩余财货囤积隐藏。六百多年下来,这些秘密藏匿的财宝实在是不可小视。燕国敢于以穷国弱国摆老贵胄架势,一大半原因是因了这些惊人的秘藏。离开这些秘藏,燕国不能应对任何一场像样的大仗。唯其如此,新君无论如何不敢开罪这位奉先君遗命掌管秘藏图的国后,反而每隔一两月便派出信鹞嘘寒问暖一番。如此一来,燕姬过起了真正的隐居生活。 “他要跟着信鹞踪迹找你,岂非大大麻烦?”苏秦有些着急。 “季子傻也。”燕姬笑道,“不是信犬,不是信鸽,是信鹞。鹞子如苍鹰,一展翅直上云中,难觅踪迹,他却如何跟踪?这也是历代燕君的老法子,从来没有闪失的。” “如此便好。”苏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荆燕上次回燕,没有听到你的消息。今日宴席也没见你,我真有些急也。” “新君多权谋,将宫中封锁得很是严密,对外却无事一般。季子以为新燕王如何?” “权谋机变有余,雄心正才不足,不是好气象。”苏秦忧心忡忡。 “你还愿意将燕国作为根基么?” “燕国为合纵发端,天下皆知,还当是立本之国。” 燕姬笑道:“夜深了,这些事择日再说。” 苏秦恍然坐起:“你究竟在何处?如何找你?” “三日之内,按图来寻。”燕姬微笑着从袖中抽出一方白绢摁到苏秦手掌中,“保你有说话的好所在。我走了,你别动。这里的内侍官仆都是我的旧人,出入忒便当。”说完戴上斗笠,一闪身转入帷幕后消失了。 苏秦顿时觉得空荡荡的,茫然怅然恍惚烦乱,片刻间一齐涌上心头。睡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索性到庭院中闲走。蓟城刁斗已经打响了五更,天中月明星稀,横亘北方天际的那道山峰剪影好像就压在头顶。山风还没有鼓起,天地间万籁无声,苏秦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感,胸中憋闷极了。 合纵发端便危机丛生:联军尚未建立,楚威王就突然病逝了;燕文公、齐威王、魏惠王,几个对秦国怀有深刻警惕的老国君也都死去了;任何一国,随时都可能突然生出各种各样的麻烦。燕易王的言行使他突然悟到:六国合纵的真实意图,可能永远都难以被人理解了,更是难以实现了;他所面对的,将是层出不穷地奔波补漏;六国合纵所能起到的唯一作用,很可能只是一张需要不时修补的盾牌。 一想到这里,一种浓浓的沮丧渗透到苏秦心头。在洛阳郊野冰天雪地中构思的远大宏图,在今日六国君臣们的狗苟蝇营中,仿佛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变法不好么?强国不好么?为何这些君主权臣们就是不愿意做?真是一个天大的谜团。骤然,苏秦觉得自己疲惫极了,苍老极了,对世事无奈极了,真想躲进一个世外仙山,仔细地透彻地揣摩一番人世间的奥秘。可是,世外仙山在哪里?洛阳苏庄么?老父故去了,留下的苏庄只是一片充满了世俗渴求的故园旧土而已。两个弟弟期望着二哥将他们带上入仕的大道,让他们一展才华;大嫂期盼着他的权力万世永恒,使苏氏家族永远辉煌;妻子倒是期盼他是一介平民男耕女织,可她能给苏秦的,依然是一种窒息,一种深深陷入田园泥土而不许自拔的窒息。说到底,当你褪尽身上的权力光环时,那片故园旧土给你的便只是蔑视与嘲笑,而绝不会给你一种出世的超脱。梦中仙子一般的燕姬,偏偏又陷入了燕国的宫廷阴谋之中,该当自由的时日,她却依旧戴着国后的桂冠,并没有远走隐世的打算,她似乎注定要在这个阴谋圈子中周旋下去,永远地留在燕国土地上。果真如此,苏秦的梦幻也将永远地化为乌有…… 三十岁尚是处子之身的苏秦,第一次萌生了深刻的迷茫,有些无所措手足了。 “大人!如何睡在这里?”一个侍女惊慌地喊着。 苏秦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躺卧在水池畔的一张石案上,衣衫潮湿冰凉,露水珠儿尚在晨雾中晶莹生光。侍女小心翼翼地扶起苏秦:“大人,家老正在四处找你呢。”苏秦慵懒地打了个长长的响亮的哈欠,揉揉眼睛问:“有事么?” “说是荆燕将军紧急求见。”侍女低声回答。 “荆燕?”苏秦精神一振,霍然起身,大步匆匆向书房而来。 随着苏秦归燕,荆燕在燕国也声名大振。大宴之时,燕易王下书封荆燕为中大夫。对于一个平民出身的武士来说,原先的千夫长已经是荆燕的最大出息了,封为中大夫而位列朝臣,无异于极身荣耀彻底改换门庭。可荆燕却红着脸对燕王说:“荆燕一介武夫而已,不敢位列庙堂之上,愿终生为武安君属吏。”燕易王大感意外,又要在朝堂显示用贤气度,倒也着实劝说了几句,期望他接受王封。可荆燕却只是红着脸摇头,一句话也不说。燕易王扫兴又无奈,只好褒奖几句作罢。苏秦也颇为困惑,趁席间如厕,于无人处询问缘故,荆燕却只木讷道:“心智浅薄,当不得大命。”见荆燕不愿多说而又绝无更改的样子,苏秦也没有多问。大宴未完,荆燕南下大梁联络去了,如何恁快便回来了? 荆燕正在书房外焦急地徘徊,见苏秦衣衫不整长发散乱满脸青灰地匆匆走来,不禁迎上前去惊讶问道:“大哥如何这般模样?”苏秦摆摆手道:“无妨,酒多了而已,出事了?”荆燕低声急迫道:“斥候急报:张仪出使楚国!我怕你有新谋划,便半道折回,你定了主张我立即出发。”苏秦沉默着没有说话,思忖片刻道:“你在外厅稍待片时,此事容我仔细想想。家老,给将军上茶。”说完大步进了书房。 一个时辰后,苏秦走出书房,手中拿着四个铜管道:“荆燕,你立即分派得力骑士,将这四份书简分送信陵君、孟尝君、平原君、春申君四大公子。三日后你随我南下,你来准备细务,我有一件事需要料理。” “大哥放心,你尽管办事,我这便去。”荆燕将铜管插入腰间皮袋,大步出门去了。 苏秦觉得有些困倦,来到浴房在冷水中浸泡了片刻,神志顿时清爽。这是他在郊野苦读时形成的习惯,夏日在冰凉的井水中浸泡,冬日赤身在冰雪中打滚儿,那冰凉的气息直渗心脾,消解困顿最为有效。冷水浴完毕,他又匆匆地吃了一鼎肉汁面饼,便乘坐一辆四面垂帘的辎车直出蓟城北门。到得郊野无人处,换上一匹青灰色阴山骏马,苏秦直向大山深处飞驰而去。 三月的燕山,苍黄夹着青绿,莽莽苍苍地横亘在面前,数不清有多少河谷有多少奇峰。来到一条清波滚滚的河边,苏秦一番打量,脚下一磕,骏马沿着河道直向那道最为低缓平庸的山谷驰去。走得一程,山谷突然由南北向转为东西向,苏秦左手马缰轻抖,进入了西面的山谷。大约走得三五里,山谷渐行渐窄,身上却觉得越来越热,燕山特有的那种饱满浩荡而略带寒意的春风,不知不觉间竟变成了和煦温暖的习习谷风。面前奇峰高耸入云,地上柔柔绿草如茵,满山林木苍翠葱郁,与山外直是两重天地。 苏秦驻马张望一番,觉得这道山谷的奇妙景色在燕山之外断难想到,当真是平中隐奇。突然,他听到了一种隐隐约约的隆隆之声,走马循着隆隆声深入山谷,大约里许,迎面一道大瀑布从高高的山峰上跌落,飞珠溅玉,水雾中断断续续地闪烁出不断变幻的彩虹。抬眼四望:瀑布正在山谷尽头,两边奇峰对峙,中间谷地只能可可地容下这片碧绿的深潭;潭边谷地生满了野花野草,层层叠叠交相纠结,却叫不上名字。鸟鸣虽湮没在隆隆瀑布声中,但那些灵动出没于花间草丛树梢的五彩身影,却实实在在的是生机盎然。 “天泉谷?好个所在!”苏秦大伸腰身做了一个长长的吐纳,觉得身上酥软了一般。静了静神,他从长衫衬袋里拿出一只黑黝黝的陶埙吹了起来。这是洛阳人烙在心头的踏青民谣,在《诗》中便是《王风》中的《黍离》,是周人在东迁洛阳时西望镐京废墟,对部族衰落的迷茫与叹息。这首歌儿,在中原战国也许已经被人遗忘了,但洛阳王城的子民却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随着悠扬沉郁的埙音,谷中突然飘出了悠长的歌声: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 此何人哉 …… 歌声苍凉肃穆,正是《黍离》的老词,那种滞涩的唱法,那种独特的招魂般的呼唤,不是周人决然不能唱出。 “燕姬——你在哪里?” “右首看——” 苏秦转身,朦胧看见了山花烂漫的山腰中随风飘展的一点雪白。虽然目力不佳,他也断定那是燕姬无疑,打马一鞭,骏马长嘶间箭一般向东边山峰冲来。 “季子!我来了——”山腰一阵清亮的笑声,一个绿衣白纱的身影轻盈地从山上飘了下来,堪堪地落在了马背之上。一阵丰满柔软的馨香与温暖顿时从背后包围了苏秦,淹没了苏秦。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异感受,闪电般袭击了他,使他差点儿跌下马来。猛然,他一把将那丰满柔软的绿裙白纱揽了过来,紧紧地箍在怀中,一阵急促的喘息,两个灼热的躯体在马背上重叠了,融化了…… “真是一头饿狼。”花草丛中,燕姬摩挲着苏秦的脸颊。 “中山狼!”一阵大笑,苏秦又将燕姬拉进了怀中。她满脸红潮地喘息着,紧紧抱住了津津冒汗黝黑闪亮的结实身躯,任那令人如醉如痴的潮水裹挟着腾腾热汗,恣意地向她冲击,在她晶莹丰满的身体里尽情翻涌。她仿佛变成了一叶轻舟在波峰浪谷中出没,又仿佛一片羽毛在风中飘荡,悠上巅峰,飘下深谷,湮没在无边的深深的愉悦里。她尽情地叫喊着呼唤着寻觅着,却又更深更深地湮没了自己…… 阳光徜徉到山顶的时候,燕姬醒了。她没有惊动苏秦,到山根小溪流中收拾好自己,坐在他身旁,静静地端详着守候着,一任那一抹晚霞从山顶褪去。终于,苏秦睁开了眼睛:“噫!天黑了?”燕姬亲昵地笑着在他脸颊上拍拍:“季子,你是真累了呢。”苏秦霍然坐起摇摇头笑道:“从来没有如此酣睡过,冷水冲冲,三日三夜也没事。”燕姬咯咯笑道:“真是头中山狼呢。看那边,山根便是小溪,潭中溢出的天泉水,只怕有点儿凉呢。” “越凉越好。”苏秦走了过去,躺在了溪中的卵石上,任清凉的山溪哗哗流过自己。 “夜来何处啊?山洞?谷地?”燕姬坐在溪边大石上笑吟吟地喊着。 “都是仙境。”苏秦仰面朝天躺在水流中,快乐地高声答着。 燕姬笑着站了起来,打开她的随身皮囊,支开了一顶白色小帐篷,燃起了一堆熊熊篝火。此时,一轮明月爬上山顶,峡谷的一线天空碧蓝如洗,花草的淡香和着瀑布激扬的水雾,混成清新纯馥的气息弥漫在谷中,隐隐水声传来,倍显出一种无边的静谧。苏秦出了山溪,只觉一种从未体味过的轻松舒畅,情不自禁地对着天中明月高声吟哦:“谁谓河广?一苇航之。谁谓天高?跂予望之!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天高?暮暮朝朝——” 燕姬笑了:“被你一改啊,这首《河广》还真是深远了许多。” 《河广》原是宋国流浪者的思乡歌谣。苏秦心思潮涌,将“谁谓宋远”一句,改成了“谁谓天高”,意境便大为深远起来——谁说大河宽广?一苇扁舟便可渡过。谁说上天高远,踮起脚来便可相望。谁说大河不宽广?一苇小舟不容逾越。谁说上天不高远?暮暮朝朝也走不到。 苏秦喟然一叹:“今日天堂,只怕是暮暮朝朝也。” “你呀,先来吃喝了。”燕姬笑道,“只要想走,又岂怕暮暮朝朝?” “说得好!”苏秦大笑一阵,猛然闻见一股奇特的酒肉香气飘来,驱前几步,见篝火铁架上烤着一只红得流油的山鸡,旁边摆着一坛已经启封的兰陵酒与两只陶碗,不禁大喜过望,“噫!如何有酒肉了?”燕姬笑道:“不出一箭,百物齐备呢,回头细说。来,先共饮一碗。”“且慢。”苏秦端起陶碗笑道,“总该有个说辞也。” “今日得遇君,永世毋相忘。” “魂魄绕子衿,来生亦相将!” 两碗相撞,两人一饮而尽。燕姬的笑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顾不上擦拭,拿下铁架上红亮的山鸡用短剑剖开,递给苏秦一只硕大的鸡腿。苏秦一手接过,另一手却轻轻抹去了她脸颊的泪痕。“季子……”燕姬一阵颤抖,连忙背过了脸去用汗巾堵住了自己泉涌的泪水,回过头来又是灿烂的笑容。苏秦大撕大嚼,燕姬一块一块地将山鸡递到他手上,自己却始终只是默默地凝望着。 “完了?呀!你如何一点儿没吃?”苏秦惊讶地摊着两只油手叫了起来。 燕姬“噗”地笑了:“看你吃比我吃舒心多了,来,洗洗手擦擦脸。”说着从身后扯过一个皮囊解开,倒水教苏秦洗手擦脸。收拾完毕,两人默默相望,一时无话。良久,燕姬低声道:“几多时日?” “还有十二个时辰……” “还来得及。看看我的住处吧。” “燕姬,你要在燕国永远住下去?” 燕姬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天地虽大,何处可容我身?我的梦想,一半已经破灭了。剩下的一半,将永远留在我的心里……燕姬不能嫁给你,不能名正言顺地做你的妻。你不能娶我,不能名正言顺地做我的夫。可上苍偏偏教我们相遇,教我们相知,教我们相爱。你说,我们又能如何?纵然无视礼法王权,可你还有刚刚开始的功业,那是你终生的宏图,我们没有毁灭它的权力……” 心中一阵大痛,苏秦生生地咬牙忍住了那几乎要喷发出来的呐喊,不能!他不能给燕姬留下太过猛烈的伤痛。沉默良久,苏秦渐渐和缓过来,拨弄着篝火低声道:“我只是担心你的处境。” “季子,我是万无一失的。对付宫廷权谋,自保还是有余的。”燕姬目不转睛地看着苏秦,“倒是你,太执著,看重建功立业,忽视权谋斡旋,我真担心你呢。” “我有预感:六国合纵的真正目标,已经不可能达到了。目下我只有一个愿望:促成六国联军,与秦国大打一仗,使秦数年内不敢东出函谷关。以铁一般的事实说话:合纵抗秦,能够为中原六国争取时日。白白挥霍浴血争来的时日,那是六国自取灭亡!真的,我不想将遗恨留给自己……”一阵粗重的喘息过后,苏秦慨然笑道,“这个愿望一成,我便与你隐匿山野,做世外仙人。六国自顾不暇,那时谁来管一个逃匿了的苏秦?谁来管一个早已消失的国后?” “季子!”燕姬猛然扑到苏秦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山月已到中天,那堆明亮的篝火渐渐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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