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最终修订版

第五章卫鞅入秦(5)

五、秦孝公奇策试真才 景监起来得很早。城头的五更刁斗打完,他已在朦胧曙光中练剑了。 久在军中作战,他历来没有睡懒觉的恶习。目下虽说做了内史,依旧是勤奋谨慎。梳洗以后,他坐在小书房看一卷简册,时而在简册上用刻字小刀划个记号。这是进入秦国的列国士子名册,他要对每个人的基本面目有个大约的了解,以备国君随时问及。求贤令发布之后,一直是他在具体管这件事。按照秦国传统,日常的官吏安置由上大夫甘龙管辖。这次大规模求贤在秦国是史无前例,孝公派景监做甘龙副手,专门管辖求贤的诸种事务。甘龙对向列国求贤本来就很冷漠,让景监介入人事更是颇有微词,对求贤之事便很少过问。有几次景监登门商议招贤馆选址和来秦士子的俸金事宜,都被甘龙岔开话题,要么就是一句:“内史少年英锐,就相机而断了。”景监碰了软钉子,却从来不对国君奏报,只是兢兢业业地化解一个又一个难题,总算没有使求贤大计半途而废。在他谨慎周到的操持下,陆续来秦的二百多名山东士子,总算留下来了一百余人。其余一小半,都是忍受不了秦国的种种穷困,回头走了。剩下的这些人也还算不得稳定,这一点最叫景监头疼。士人们读书习兵,为的就是个功业富贵。论做官,到得秦国就是做了大夫,也不如魏国一个小吏富裕丰华。论治学,齐国稷下学宫给士子的待遇比秦国好过百倍。在这种积贫积弱的情势下,有士子入秦,已经是破天荒了。至于来了又走,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只有尽心尽力地留几个算几个了。 景监连看了两遍花名简册,也没有发现他心中的那个名字。真奇怪,百里老人捎来书简,分明说此人已经入秦,却为何还没有到?一想到在安邑洞香春对弈的白衣士子,景监就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冲动和敬慕。此人若能入秦,定可大有作为。可是,他为何不见?景监心里空落落的。想想还是先做眼下的事,那种可遇不可求的事想也没用。他起身离座,收拾好简册,准备到招贤馆等候秦孝公。今日,国君要到招贤馆看望入秦士子,还要宣布对士子们任用的办法,是最要紧的日子。 秦国招贤馆在南门内城墙边的一条小街上。 这里原是一座旧兵器库。实在没有现成的庭院房屋,景监找栎阳令子岸和卫尉车英商议,将旧兵器搬出,腾出了这座带有庭院的府库,经过紧急修葺,尚算过得去。大门前,临时赶起来一座石坊,门额正中是老石工白驼刻的四个大字——正国求贤。庭院内围成方框的四排青砖大房,分割成一百多间小屋,入秦士子人各一间。景监亲自督办招贤馆士子们的饮食,保证了招贤馆士子每日三餐皆有肉食和白面烤饼。这在当时的栎阳,已经是超豪华的食水了。因为在秦国,连七十岁的老人也不能做到日有一肉,即或国君秦孝公,也至多是三日一肉食,而入秦士子却是餐餐有肉,谈何容易?仅此一点,已经在栎阳城大为轰动。国人们每日闻着招贤馆飘出来的肉香,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儿子讲这样的话:“看见了么?想天天吃肉,就得有本事进招贤馆。”听见竟有士子逃走,栎阳庶民气得牙根发痒,纷纷大骂:“鸟!全撵跑算了!”“吃了个肚儿圆还跑,忒没良心!”“没了士人有甚打紧?老秦国照样打胜仗!”骂归骂,气归气,栎阳老秦人终究还是非常敬重这些士子。但凡在城中遇到招贤馆的长衣士子,憨厚的秦人莫不垂手让道,在店铺买杂物,店主更是将价钱压得奉送一般。引得招贤馆士子们无不感慨,每日聚餐时大谈秦人的憨朴厚道。 景监来到招贤馆,正是太阳初升的卯时。吏员们已经在庭院中摆布好了国君会见士子们的露天场子。院中铺了两百张芦席,每席一张木几。正前方中央位置摆了两张较长大的木案,虚位以待。 卯时首刻,招贤馆掌事撞响了那口古钟,三响之后,士子们陆陆续续走出小屋,到芦席前就座。这时,一个白衣士子从偏门走进,坐到了最后排的中间,头上缠了一条宽宽的白布巾,显得面目不清。他便是卫鞅。昨晚虽然大醉,但他喜爱烈酒的习惯和非同寻常的酒量,却使他经受住了来得猛去得快的秦凤酒的冲击,一觉醒来倒是分外清醒。他不想按照神秘老人的书简先找景监,很想先到招贤馆看看再说。他和景监下过棋,怕他万一认出自己,便包了一块头巾不声不响地坐在议论纷纷的士子中间,倒真是没人注意到他。 士子们哄哄嗡嗡的,不是交谈相互见闻,便是对秦国新君做种种猜测。山东列国对秦国新君传闻颇多,乃至大相径庭。士子们入秦,许多人最感兴趣的,竟是一睹这位敢在求贤令中数落自己祖先的奇异国君,其中不乏见了这位奇异君主便要离开秦国者。可是,这位发出求贤令的国君一个多月来竟始终没有来招贤馆,许多士子熬不住,骂着“求贤不敬贤”一类的话,陆续走了不少。今日,这位国君终于要露面了,士子们的兴奋是显然的,猜测也是千奇百怪的。 这时,招贤馆掌事高声报号:“秦国国君驾到!” 景监前导,秦孝公嬴渠梁从容走到中央案前。他一身黑色布衣,腰间勒一条宽宽的牛皮鞶带,头戴一顶六寸黑玉冠,脚下是一双寻常布靴,面色黝黑却没有留胡须,眼睛细长,嘴唇阔厚,中等个头,一副典型的秦人相貌。如果不是在招贤馆而是在街市山野,谁也不会将他认做七大国之一的秦国君主,只当他是一个寻常布衣而已。场中士子们顿时一片叹息议论,显然是感到了失望。在大多数士子们的想象中,秦国虽穷,但却是剽悍善战的蛮勇之邦,若是秦孝公生得膀大腰圆红发碧眼面目狰狞,他们倒是毫不足怪,甚至会啧啧赞赏。今日一见,却是如此的平庸无奇,没有一点儿逼人的英雄气概,如何不令人沮丧?这种失望的议论叹息,是谁都感觉得到的。奇怪的是,秦孝公却没有丝毫的窘迫难堪,镇静自若地站在那里,不笑不嗔,面无表情一般。 景监拱手高声道:“诸位先生,国公亲临招贤馆,向先生们昭明任贤用能之国策,以定诸位去向。”又向秦孝公拱手道:“君上请入座。” 秦孝公摆摆手,没有坐入大案,肃然站立,凝重开口:“诸位贤士不避艰险,跋涉入秦,嬴渠梁与秦国臣民深为敬佩,谨向诸位贤士深表谢意。”说完向场中深深一躬。若在其他大国,士子们一定会感动呼应。但在秦国,他们似乎很自然的忘记了这一点,认为在穷乡僻壤受到如此礼遇是天经地义的。而且,这是虚礼,关键是看他后面如何说法。毫无反应的寂静中,只听秦孝公继续讲道:“秦国僻处西土,积贫积弱,是以求贤图强。诸位入秦,当是胸中所学未展,平生抱负未达。秦国需要诸位治国图强,诸位也需要秦国一展大才。秦国将成为诸位一展才学的山河大场,诸位也将成为秦国的再造功臣。如此天地机遇,须当诸君与嬴渠梁共同珍惜……” 一位中年士子不耐,霍然站起拱手道:“吾乃齐国稷下士子。秦公莫要虚言,我等做事来也,请即刻确认职掌,各司其职,治理秦国,莫得误了时光。” 如此公然要官,确实为不逊之言。士子们虽说心中着急,也感到此人过于桀骜不驯大为失礼。却不知这位国君如何发作?一时间全场紧张,默然无声。 秦孝公却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道:“先生之言有理。依列国惯例,士达则任职。然秦国与列国素少来往,山东士子对秦国也所知甚少,匆促任职,难展其能。国府对诸位的才能所长,知之不详,亦难以确任职掌。嬴渠梁之意,请各位带国府令牌,遍访秦国三月,而后各出治秦之策。国府视各位策论所长,而后确任职掌。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落点,士子们感到大是新鲜惊奇,又是哄哄议论声四起。这些山东士子们能来秦国,自感已经是降尊纡贵了,内心企及着来到秦国便能立即做个高官,虽然穷些,好赖也是士子正途。不想这位国君非但不立即任官授爵,还要教士子们先到穷乡僻壤跑三个月。招贤求士,岂有此理!终于,还是方才的稷下红衣士子不耐,站起来拱手高声道:“秦公此言差矣!秦国无士,天下共知。我等犯难历险而来,公却如此烦琐不堪,惜官吝爵,天下有如此待贤之道乎!”辞色锋利,引起一片赞叹附和。 秦孝公朗声大笑,踱步悠然道:“惜官吝爵,人君大患。滥官滥爵,国之大患。今秦国欲求治国大才,共享秦国可也,何惜区区官爵权禄?然各位谁是大才?谁是中才小才?谁长于治国?谁胜于军旅?谁堪庙堂?谁可县治?岂能混沌间以寥寥数语定之?嬴渠梁对天明心,三月之后,各位若有任职不当者,尽可鸣鼓见我!”一席话慷慨明朗,掷地有声,全场静了下来。 稷下士子红衣大袖一摆,脸上露出轻蔑的微笑:“此等做法,闻所未闻。秦国之官,不做也罢!我等去也。”向秦孝公一拱手便走。同时有二十多个人站起附和:“君非信人,我等去韩国也。” “诸位且慢。”秦孝公在士子们身后招手。 士子们回身,眼中重新流露出希望。秦孝公平静地一拱手:“诸位入秦不易,修业成才更不易。景监内史,发给每位先生五十金,资其前往他国。”又回身对场中士子们道:“列位,三月之后,若有不堪秦国贫弱艰难者,国府赠百金,车马礼送回乡,以使贤士不虚秦国之行。愿留秦国者,当与国人共度艰难,共享富强。” 全场默然肃然中,原先欲走的*人又回到场中坐下,其余人终于拂袖而去了。 座中一个布衣士子站起高声问道:“在下王轼,请问秦公,士子所学不一,公欲以何种学说为治秦根本?” “入秦士子,各有所学。至于以何家为本?嬴渠梁所学甚浅,尚无定策。然则有一条可明白告知诸位,秦国求实不求虚,无论何家治秦,必须使秦国富有强大。能使秦国富强者,哪家都行。” “好!”士子们终于一起认可了这最结实最无学派偏见的一条,喊起好来。 午后,士子们又聚在一起纷纷议论,交流的结果,又走了三十多个。招贤馆可可的剩下了九十九名士子。景监一边不断地发出返金,一边感慨地连连叹息。这些金钱是国君硬从宫室府库挤出来的,不送这些人,还可增加一点留下士子的访秦衣食零用。发给这些离开的士子,等于白扔了四五百金。对于步履维艰的秦国,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打理完这些事,又和留下的士子们盘桓了半日,景监才回到府中。这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景监的父母和哥哥,都在跟随秦献公大战时双双阵亡。原先的旧宅也早早被他变卖了。那时候,他决意报仇雪恨马革裹尸,哪里能让一院房子拖累?不想人事无常,他却竟然做了内史,要住在栎阳城里了。秦国惯例,旧族子弟做官不封赐宅第,加之此事由甘龙上大夫管辖,自然是不可能对他这个“新贵”做特例处置。景监倒是常见国君,无话不谈,唯独对自己的私宅绝口不提。他咬牙变卖了父亲留下的一副上好的牛皮盔甲,加上原有的几百刀币,买下了偏僻小巷里这座小小庭院。两排房,共六间。景监二十余岁,虽然还没有来得及娶妻,家中却有一个十三岁的养女。这个女孩儿是他在军中一个生死朋友的独生女儿。老友是个千夫长,正当盛年时却惨烈战死。老友的妻子在埋葬丈夫的时候,向景监三拜叩头,将女儿推进景监怀里,跳进墓坑剖腹自杀了。景监含着眼泪将小女孩儿领回家认做了义女。小女聪慧伶俐,将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条,景监便也没有再雇用仆人。 听见门响,小女儿碎步跑来开门,笑道:“吔,回来这么早。” 景监笑着拍拍小女:“小令狐,叫爹,给你好吃的。” 小令狐顽皮地一笑:“不叫,你才多大?好吃的留给你自己了。”拉着他胳膊亲热地进了景监住的正房。景监无可奈何地笑了:“好好好,给你。哎,别急,读书了没有?”小令狐做个鬼脸儿笑道:“读了读了,都背过了。啊,肉饼吔!”跳起来抱住了景监。景监笑问:“你却给我吃甚?”小令狐顽皮地一笑:“莫急,就来。”无声地飘到厨屋,顷刻间又飘了回来,木几上便有了一盆香喷喷绿莹莹的藿菜羹和一盘面饼,另有一个小木盘,盘中放着切开成两半的一个肉饼。景监板着脸道:“肉饼是给你的,拿过去吃了。”小令狐娇嗔道:“不,你不吃我不吃。以为我不知晓,自家挨饿,整天给我吃好的。”亮晶晶的双眼中溢满了泪水。景监笑道:“你个小东西,知道甚?爹是大人,你是小儿,能比么?你要不吃完它,我今日也不吃饭了。”说着,认真地放下筷子就要站起来。小令狐着急道:“哎哎,一会儿凉了不好吃了。我吃我吃,不行么?”说罢捧起肉饼细嚼慢咽起来。景监吃完了晚饭,她竟还有大半个肉饼捧在手里。景监正要训斥,却听见“嗒嗒嗒”的敲门声。小令狐跳起来就要去开门。景监道:“坐下,天晚了,我去。” 栎阳不比安邑,天一黑就满城静寂,官府吏员也极少晚上走动。这时候会有谁登门?国君急召?为何却没有马蹄声?景监思忖间走到门口,隔门问道:“何人敲门?” “故人来访,无须担忧。”门外声音颇为耳熟,景监却一下子想不起来。待他拉开木门,月光下却站着一个微微含笑的白衣人,似曾相识。景监打量端详有顷,惊喜地高声笑道:“中庶子卫——鞅?快哉快哉!”白衣人笑道:“安邑手谈,栎阳重逢,确是快哉。”景监拉住卫鞅的手:“鞅兄真乃天外来客,想杀我也。来来来,屋里坐。寒舍狭小,实在惭愧,这里这里。小令狐,上茶!”偏房一声答应,小令狐笑盈盈飘来:“先生,请用茶。”景监笑道:“鞅兄,这是我的义女,叫令狐丽元。小令狐,这是爹的挚友,快快见礼。”小令狐红着脸作礼道:“见过先生。”景监笑道:“去收拾酒菜来,爹与先生接风洗尘。”小令狐嫣然一笑道:“你们先说话,片刻就来。”轻捷地跑了出去。 “鞅兄,你来了就好,我明日即刻向国君禀报。” 卫鞅摆摆手笑道:“内史不知,我今日也在招贤馆,一切都明白。” 景监大是惊讶:“如何?你先去了招贤馆?不先来会我?” “国家求贤,招贤馆是公道,内史举荐是私道。先公后私,入政大道也。” 景监钦佩地一拱手:“鞅兄人正心正,景监佩服。国君宣示的做法,是因了对士子们才具不清楚。兄之大才,景监已经领教,当由景监担保引荐,无需耽延时日。” 卫鞅笑道:“鞅初入秦国,得遇内史一片热诚,先行谢过。” 景监连连摇手:“哪里话来?为国举贤,职责所在,鞅兄何必拘泥俗礼?” 卫鞅正容道:“实言相告,鞅也曾想过请内史直接引见于国君。然则今日招贤馆所见所闻,领略了秦公之气度胸襟,此念顿消。秦公思虑深远,透彻坚实,不为士人浮躁虚荣所动,提出的试贤奇策,令人心折。求贤令出自此公,绝非虚妄之笔。鞅虽学有所长,然对秦国民治尚无深彻体察,若依秦公之法,访秦三月而后对策,自显各人才具之高下。如此大道,鞅若刻意回避,岂是名士本色?” “如此说来,鞅兄准备访秦?”景监终是有些困惑。 卫鞅点点头:“我自己原本也有此意,恰遇秦公如此明断,岂能错失良机?” “鞅兄以为深入山野,乃士人之良机?” 卫鞅看着景监惊讶的神色,不禁哈哈大笑:“难道内史以为是坏事么?” 景监不禁大为感慨,叹息一声道:“我是说,招贤馆士子们却无人做如此想也。他们大都以为多此一举,甚至认为是折磨贤士。秦公苦心,唯君一人体察也,岂非是知音难求,神交难遇?” 此时,小令狐用一个大木盘上来了酒菜。一陶盆蔓菁炖羊肉,一盘鲜韭,一盘青萝卜,一盘野苦菜。小令狐摆好酒菜笑道:“请先生慢用。”便笑着走了出去。卫鞅笑道:“小女年幼聪慧,真乃罕见。”景监苦笑:“亡友孤女,我疏于督导,不知礼数,鞅兄见谅。”卫鞅大笑:“本色本性为天质,何苦拘泥礼数?我看,此女将成内史绝佳辅助。”景监略显窘迫地笑道:“鞅兄笑谈。此事一言难尽,容后细说。来,干一杯!” 卫鞅举杯饮尽,便去夹那苦菜。景监笑着阻止:“鞅兄啊,那是野苦菜,你吃不下的。来,炖羊肉。”卫鞅笑道:“我已经尝过一次,苦中自有后味无穷。”说着吃下一筷,又大饮一杯,慨然笑道:“吾爱秦国,唯有两宗耳。”景监笑问:“哪两宗?”卫鞅笑答:“苦菜烈酒,尽皆本色。”景监大笑,举杯一饮:“秦国别无所有,唯此两样,取之不尽。”卫鞅笑道:“唯其如此,卫鞅可为秦人,是么?”景监慨然高声:“然!为鞅兄之苦菜烈酒,干!”两人大笑碰杯,一饮而尽。 卫鞅连饮,满面红光:“鞅有一请,内史助我。” “鞅兄请讲,景监当全力相助。” “三月之内,不要对秦公言及卫鞅。” 景监惊讶:“却是为何?” “三月后,秦公若对卫鞅不满,尚请内史保我与秦公连见三次,可否?” 景监更是困惑莫名:“鞅兄何出此言?以鞅兄大才,秦公何以不满?一次便可任职,此后同殿为臣,何故三次?” 卫鞅微笑摇头:“君若信鞅,便当为之,君若不信,亦可不为。个中因由,日后自当详告,此时却不便说明。此乃卫鞅拜会内史之故也。” 景监沉吟有顷道:“好!景监当勉力为君斡旋。” 卫鞅起身,郑重一躬:“君子重然诺,内史信人也。卫鞅告辞,三月后再会。” “且慢。”景监举起大陶杯,“鞅兄当辛苦三月,景监以此杯为君饯行。” “好!”卫鞅朗声大笑,“卫鞅若负苦菜烈酒,无颜见君。干!” 两人不约而同地伸手相握,举杯相碰,慨然饮尽。 第二天清晨卯时,卫鞅来到招贤馆。士子们还在各自的小屋里收拾衣物零碎,有富裕者来时还带有随身贵重之物,吵吵嚷嚷地要求招贤馆掌事找地方保管,也有人站在院中商议该到何处去?有人说:“我看只到县府走走就行了,难道真到穷乡僻壤不成?”有人立即应和:“对,反正秦公说是随意走访不做定规嘛。”又有人道:“没有车马,仅这翻山越岭就累死人,能到县府就谢天谢地了。”更有一个士子扬着手中短剑道:“荒山野岭,遇到刺客盗贼如何办?治民在官,看民有何用?”吵吵嚷嚷,莫衷一是。发放钱物的书吏案几前还是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开始。 卫鞅向院中扫了一眼,径直走到书吏案前递过刻名木牌。书吏恭敬热情地笑道:“先生稍等。”翻开花名简册浏览,却没有找到卫鞅的名字,正在诧异间,景监来到案前吩咐:“这位先生昨夜刚到,尚未住进招贤馆,给先生办理。”书吏点头答应,便给卫鞅发放了一应物事。那是四样东西:一张手掌大的通行令牌,装在一只皮袋里的一千枚秦国铁钱,一双结实的皮靴,一支骑士用的短剑。卫鞅久有孤身游历的经验,早已是一身布衣,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当场换上皮靴,便走出了招贤馆。景监默默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伫立在院中。 卫鞅这次没有骑马。他知道,马虽可以代步,但在穷困的山乡,一则是快不了多少,二则是草料负担难以解决。布衣徒步对于他来说,本来就不是新鲜事,而且踏勘的又是一个准备长期扎根的国家,兴奋而愉快,丝毫没有苦不堪言的沮丧情绪。他也没有在招贤馆士子中寻觅同伴,他相信这么多士子中肯定也有刻苦勤奋之人,不会全然是浮躁虚荣之士。即或如此,他仍然愿意孤身而行。在他看来,深刻的思虑是孤独的审视所产生的,大行赖独断,不赖众议。深访山野,啧啧众议只会关注行止妨碍心神,而无助于明澈的思虑。 卫鞅首先向西。入秦以前,他仔细研读了能找到的一切有关秦国的典籍,对早秦部族的坎坷足迹有了深刻印象,知道偏僻的西陲正是秦国的根本,秦国的根基在西方,在泾渭上游的河谷地带。当年秦部族东进勤王,就是从陇西的河谷地带秘密开进的。秦人本是一个古老的东方部族,从商代开始,奉命西迁,成为殷商王朝抵御西部戎狄的主要力量。殷商灭亡后,秦部族作为先朝遗族被轻视遗忘。秦部族回迁无力,在西部边陲的戎狄海洋里浴血奋战,夺得了泾渭河谷半农半牧。周穆王时代,秦部族出了个驯服烈马且有驾车绝技的造父,秦部族方得在西周王朝初露端倪。周孝王时期,秦部族为周室牧养战马有功,被封了一个不够诸侯等级、只有三十里地的“附庸”小邦,头角终于露了出来。三代之后,戎狄屡犯中原,秦部族重新被起用,首领秦仲被封为周天子的大夫,率领秦部族抗击戎狄,秦部族锋芒再现。却不幸秦仲战死,戎狄退却,秦部族再次被遗忘。 数十年后,周幽王失政,戎狄大举占领镐京,杀死幽王,焚烧镐京,周王朝面临灭顶之灾。太子宜臼也就是后来的周平王,再次想起了戎狄克星秦部族。于是冒险西进,亲自求援。首领秦襄亲率五万剽悍善战的骑兵东进,一战将戎狄击溃驱逐,又全力护送周平王东迁洛阳。秦部族对周王朝的再造大功,终于使它成为继承全部周室王畿的大诸侯国。像这样脱离中原文明,在西部边陲独自发展数百年,即便是当今最强大的魏国,也未必能够做到。唯其如此,秦国的封闭,秦国的孤立,秦国的穷困,秦国屡败于东方而没有灭亡的原因,应该都可以在西部找到踪迹。 卫鞅正是想到秦国西部老根上,看看能否找到别人熟视无睹的东西。 依旧是边走边问,风餐露宿,整整十天,才走过了秦国旧都雍城,走到了数百年前秦部族被封为“附庸”的山间盆地。这里再向西走三五十里,便是两山夹峙的陈仓险道,也是当年秦穆公对付戎狄的咽喉要塞。 卫鞅走到陈仓口山巅的时候,正是夕阳将落的时分。茫茫群山的沟沟壑壑均被染成了金色,沟中可见民居点点,炊烟袅袅,山岭石面裸露,一条小河从沟中流过,两岸乱石滩依稀可见。其时正是夏日,山野沟壑却难得看到几株绿树,映满眼中的不是青白的山石,便是一片片的黄土。山沟中时有“哞——哞——”的牛叫声回荡,山岭沟壑倍显空旷寂凉。卫鞅站在岭上遥望,不由沉重地叹息一声。这是他走遍列国,所见到的最为荒凉贫瘠的地方。应当说,这还是老秦人最早的根基之一,肯定还不是最穷困的地方,也就是说,秦国还有更多的穷山恶水,更多的不毛之地。腹心地带的渭水平川他已经大体看过了,那是一种本该富庶的贫瘠。那么这里已经是真正的穷困了,可是竟然还有比这里更为穷困的地方,秦国可真是满目荒凉的穷极之邦啊!这样的国家,要变成漫山苍翠遍野良田遍地牛羊民富国强的强盛之邦,无异于痴人说梦。没有翻天覆地的大志向大动作,休谈秦国富强也。 暮色降临,卫鞅沿着石块夹杂着土块的荆棘小道走下沟来。 这是一个很小的村落,大约有二三十户人家。秦国的村庄,官称叫做“里”,民人则是说村说里都有。此时山顶还有晚霞,沟中却已经是暮霭沉沉了,可是村中竟然没有一家透出灯光。卫鞅走到一座稍微整洁的小院落前,发现粗大的柴门半掩着,黄泥巴糊成的门额上挂着一个破旧的木牌,隐隐可见“里正”两个大字。卫鞅敲敲柴门上的木帮,拱手高声问:“里正在家么?”话音刚落,一只大黑狗凶猛地扑了出来,汪汪吼叫。 “黑儿,住了!”黑屋里传出一声苍老的呵斥,黑狗立即钉在门边伸出长舌呼呼喘息。黑屋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边走边咳边嘶声问:“谁?”卫鞅拱手笑道:“里正老伯,我是游学士子,迷了路,想投宿一晚,行么?”老人拉开柴门,上下打量着卫鞅:“黑灯瞎火,能进沟?”卫鞅笑道:“老伯,我是不小心滚下沟的,不是从河边大路进沟的。”老人点头道:“噢,像,像,手脚都有血珠子。来,先进来。黑儿,卧去!” 卫鞅走进院子。大黑狗悄悄地卧在了黑屋门口。老人高声道:“婆子,出来见客。碎小子,去叫人,笼火迎客!”黑屋里连应两声,先钻出来一个光屁股男孩向卫鞅躬了一躬腰,尖声笑道:“远客哩,好!”便蹦出门去了。后边又跟出来一个身着黑布短衣裤的女人,向卫鞅猫腰一躬笑道:“客好。”卫鞅拱手笑答:“主家好。”女人道:“同好同好。客坐。碎女子,茶。” 虽是最粗朴的山野应酬,却也是礼数不缺,看来老里正毕竟见过一些世面。卫鞅拱手一礼笑道:“多谢里正关照。”老人给卫鞅搬过一个木墩:“坐。”卫鞅便坐了下来。老人道:“哪国人?”卫鞅道:“陈国,太远了。”老人点头:“陈国?还好,老秦跟陈国没开过仗。没人骂。”这时一个颇丰满的女孩子光着脚丫,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说不清颜色的短衫裤,捧来一个硕大的陶壶和瓦盆,将瓦盆放在卫鞅脚前,将大陶壶水噗噜噜倒满陶碗,低声笑道:“凉茶。客喝。”卫鞅确实是渴极,端起陶碗,顿觉一种浓浓的土腥味儿夹着干树叶的味儿扑鼻而来,他还是咕咚咚饮尽了,用衣袖沾沾嘴巴笑道:“多谢。”老人嘿嘿笑道:“碎女子整的凉茶谁都爱哩。今黑儿就她陪你。”卫鞅一下没听清字音,以为老人夸赞女儿,便也笑道:“多谢里正,小女勤劳聪敏,定能嫁个好人家。”老人高兴地笑道:“碎女子,客夸你哩。”女孩娇嗔道:“听着了。客也好哩。”老人笑道:“同好同好,碎女子福气哩。” “火笼好了!”门外传来男孩的尖叫。 老人起身:“走,老秦人有客必迎,热闹哩。婆子,女子,都走。” 山脚下的打麦场中燃起了一堆篝火,火上吊烤着一只野羊。山村孩童们兴奋地从山坡上搬来囤积的枯树枝丢进火里,篝火熊熊烧着,将半个村子都照得亮了起来。偏僻的穷山沟经年累月没有客人,一旦有客,就是全村的大喜之日。无论冬夏,山民们都会燃起篝火举行迎客礼。这是老秦人与戎狄杂居数百年形成的古朴习俗。卫鞅在东方列国游历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主人如此古道热肠的欢迎来客。他很感奋,也很高兴,能见到全村人,对他就是最有价值的地方。虽然是七月夏日,山沟河谷却丝毫不显炎热。村人们在火堆旁边围成了一个大圈子,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个粗陶碗,男女相杂地坐着。卫鞅坐在老里正和一个白发老人的中间,算做迎客礼的尊位。老里正黑胖胖的女儿高兴地坐在卫鞅身边。时当月半,天中一轮明月,地上一堆篝火,恍惚间卫鞅仿佛回到了远古祖先的岁月。 “上苦酒——”卫鞅身旁的白发老人嘶哑地发令。老人是“族老”,在族中最有权威,即或是官府委任的里正,在族中大事上也得听他的。 一个瘸腿光膀子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陶罐向每人面前的陶碗里倒满红红的汁液。由于瘸,他一步一闪,一闪一点,便是一碗,极有节奏,煞是利落,引起村人们一片赞叹。顷刻之间,男女老少面前的粗黑陶碗都满了。佝偻的老里正举起陶碗向卫鞅一晃,又转对村人,嘶声道:“贵客远来,苦酒,干——”便咕咚咚喝下。卫鞅虽不知苦酒为何酒,但对饮酒却有着本能的喜好,从来是客随主便,见里正饮下,便也举碗道一声:“多谢族老里正,多谢父老兄弟。”一气饮尽。刚一入口,酸呛刺鼻直冲头顶,若非他定力极好,便可能要吐了出来,卫鞅一定心神,强饮而下。村人们啧啧擦嘴,交口赞叹:“好苦酒!”“够酸!”“这是村中最后一坛了,藏了八年,能不好?” 族老笑问:“远客,本族苦酒如何?” 卫鞅笑道:“提神!很酸很呛,很像醋。” 村人们一齐哈哈大笑。族老正色道:“醋,酒母生,五谷化,不列为酒,老秦人叫做苦酒。远客不知?” 卫鞅恍然大悟,拱手笑道:“多谢教诲。” 老里正笑道:“人家魏国,做苦酒用的都是五谷。老秦穷哩,收些烂掉的山果汁水,藏在山窖里,两三年后便成苦酒了。这几年天旱,山果也没得长,苦酒也没得做了。这是最后一坛,八年了,舍不得哩。” 卫鞅听得酸楚,拱手道:“素不相识,受此大恩,何以回报?” “回报?”族老哈哈大笑,“远客入老秦,便是一家人!若求回报,算得老秦?” 蓦然,卫鞅在火光下看见族老半裸的胳膊上有一块很大的伤疤,再听老人谈吐不凡,恭敬问道:“敢问老伯,从过军?” 族老悠然笑道:“老秦男丁,谁没当过兵?你问他们。” 倒酒瘸子高声道:“族老当过千夫长,斩首六十二,本事大哩!” 卫鞅肃然起敬:“族老,为何解甲归田了?” 瘸子喊道:“丢了一条腿,打不了仗哩,还有啥!” 卫鞅低头一看,族老坐在石头上盘着的分明只有一条腿,破旧的布裤有个大洞,鲜红的大腿根在火光下忽隐忽现。卫鞅心如潮涌,颤声问:“官府没有封赏?” 里正粗重地叹息了一声,冷冷一笑:“封赏?连从军时自己的马和盔甲,都没得拿回来。光身子一人被抬回来,没婆子,没儿子,老可怜去了。” 一个老妇人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我的儿呀,你回来——” 瘸子尖声喊道:“老婶子,哭个啥?挺住!给你客说,我山河里百十口人,五十来个男人当兵打过仗,活着的都是半截人,你看!”瘸子猛然拉开自己的布裤,两腿上赫然露出十几个黑洞,“这是中了埋伏,挨箭射的!再看他们。” 男子们默默地脱去破旧的衣衫,火光照耀下,黝黑粗糙的身体上各种肉红色的伤疤闪着奇异的惊心动魄的亮光!村人们掩面哭泣,唏嘘不止。 族老高声呵斥:“都抬起头来!哭个甚?这是迎客么?” 村人们中止了哭声,抽抽嗒嗒地拭泪抬头。 卫鞅已经是热泪盈眶,默默拭去,哑声问道:“斩首立功,不能任官,连个爵位也不给?” 族老叹息道:“好远客哩,普天下爵位都是贵族的。我等贱民,纵然斩首立功,也只配回家耕田卖苦。能在回来时领上千把个铁钱,泥土糊间房子,就托天之福了,还想爵位?客从外邦来,天下可有一国给贱民爵位的?” 卫鞅默默摇头,无言以对。 里正笑道:“说这些做甚?客又不懂。老哥,上肉。” 族老点点头,高声道:“咥肉——” 瘸子高兴地跳起来蹦到篝火前,拿出一把短剑,极其利落的将烤野羊割成许多大小一样的肉块。两个赤脚男孩子飞跑着专门往每人面前送肉。唯有卫鞅面前的是一块肥大的羊腿。肉块分定,一位一直默默无言的红衣老人站起,从腰间抽出一支木剑,肃然指划一圈,高声念诵起来:“七月流火,天赐我肉,人各均等,合族兴盛——咥肉!”村人们欢笑一声,各自抓起面前的肉块。里正和族老向卫鞅一拱手,“客请。咥!” 卫鞅知道,秦人将吃叫做“咥”。这是极古的一个字,本来发源于周部族。《周易》的《履卦》就有“履虎尾,不咥人,亨”的卦辞。《诗经•卫风》也有“咥其笑矣”的歌词。老秦部族与周部族同源,又继承了周部族的西土根基,周部族特殊的语言自然也就在秦人中保留了下来。周部族东迁洛阳后,悠悠数百年,大受中原风习的渗透影响,反倒是丢失了许多古老的语言风习。这个“咥”字,便成了秦人独有的方言。被东方士子讥笑为“蛮实土话”。卫鞅却觉得这个“咥”字比吃字更有劲力,口至食物便是“咥”,多直接。“吃”字呢,绕一大圈,要乞求才能到口,多憋气。所以他到秦国后,很快学会了这个“咥”字,一坐到案前,拿起筷子说一声:“咥!”立即开吃。几次惹得侯嬴哈哈大笑。 此刻,卫鞅也笑着拱手道:“多谢。咥!”便在欢笑声中和村人们一起啃起了烤羊肉。卫鞅撕下一半羊腿,递给身旁的里正女儿道:“给你,我咥不了的。”女儿粲然一笑,拿过来放在手边。 瘸子尖声喊道:“来,山唱一支!” 山民吹起呜呜咽咽的陶埙,一齐用木筷敲打着陶碗唱了起来: 七月流火过我山陵 女儿耕织男儿作兵 有功无赏有田无耕 有荒无救有年无成 悠悠上天忘我苍生 陶埙呜咽,粗重悠扬的歌声飘荡在夏夜的山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回到老村正家里,看天上月亮,已经是三更将尽了。老里正只有一座两开间的砖泥屋,显然无处留客。卫鞅对风餐露宿有过锤炼,坚持要睡在院子里。可老里正夫妇无论如何不答应,说山风要受凉,硬是要他睡在靠近窗户的墙下。这个位置和老里正夫妇一家仅仅隔了一道半尺高的土坎儿,老里正说,那里是专门留宿贵客的,冬暖夏凉哩。卫鞅虽说不怕清苦,也抱定了随遇而安的主意,但对这男女老少同屋而眠,的确是难以接受。然这些山民朴实憨厚,丝毫不以客人见外,如果拒绝,那是大不敬也。想来想去找不到托词,卫鞅只好在窗下和衣而卧,连日奔波疲劳,竟也呼呼睡去了。 酣梦之中,老秦人们在呼啸冲杀,骤然间尸横遍野,伤兵们凄惨哭嚎,躺在山村荒野中无人过问,一头怪兽不断地吞噬伤兵,一个美极的女子长衣飘飘,将怪兽一剑杀死,却是白雪!她紧紧抱住自己,解开了自己的衣服,双手在他身上轻轻地抚摩,她真大胆,竟然……卫鞅在奇异的感受中霍然坐起,揉揉眼睛,定神一看,只见里正女儿赤身*地趴在自己腿上蠕动着,丰满的*在暗夜中发出幽幽的白光。卫鞅惊出了一身冷汗,双手推开光滑的*,低声道:“小妹妹,不能,不能这样。”山村少女扑哧一笑:“怕甚?爹教陪你的,你不要我,没脸见人哩。”卫鞅想了想道:“我想小解,跟我到外边院子里可好?”少女笑道:“想尿哩,走。”说着光身子披了件衣服,拉起卫鞅到了院中。 残月西沉,院中一片朦胧月色。卫鞅笑道:“小妹妹,拉片席子陪我说会儿话,好么?”少女高兴道:“好哩,想咋就咋。”拉来一片破席,教卫鞅坐下,自己便偎在他旁边。卫鞅脱下长衫亲切地说:“小妹妹,穿上这件衣服再说话,冷哩。”少女笑笑,穿上长衫包住了自己,又趴在卫鞅腿上。卫鞅笑道:“小妹妹,多大了?” “十三。客多大?” 卫鞅笑道:“老哩,三十六了。有婆家么?” “没。村里没有后生,只有老半截人。” “小妹妹,陪过别的客人么?” “没。娘说,我还没破身哩。” 卫鞅长长地叹息一声:“小妹妹,想找个好后生么?” “想。”少女明亮的眼睛涌出了泪水。 卫鞅含泪笑道:“小妹妹,叫我一声大哥,大哥帮你。” “大,哥——”少女抱住了卫鞅,一声哽咽。 卫鞅不断找各种话题,终于和这个十三岁的山村少女说到了天亮。 清晨,老里正夫妇高兴地给卫鞅做了最好吃的野菜疙瘩,连连说碎女子没有陪好客。卫鞅百感交集,吃完野菜疙瘩,站起来肃然拱手道:“老伯,我乃四海游学的士子,要钱没用,我想给你留下九百铁钱,再盖间房子吧。请老伯万勿推托。”说着便拿出钱袋捧到老里正面前。 “啥?这叫啥事么!不成!”老里正一听,面红耳赤,高声回绝,显然有受到欺侮的感觉。卫鞅无奈,只好收起钱袋,叹息道:“老伯,村里没有年青后生,我想将小妹妹认做义妹,带她到栎阳一个朋友那里做份生计,不知老伯意下如何?”老里正惊讶地睁大眼睛喊道:“碎女子,过来!昨晚没陪客?”少女垂头低声道:“陪了。”里正道:“睡了没?”少女擦着眼泪摇摇头。老里正摇头叹气:“咳,不中用的东西!婆子,你说。”老妇人擦着眼泪道:“客是好人哩,叫碎女子跟他去。”老里正挥挥手道:“去去,在村里也是见不得人哩。”老妇人擦泪道:“碎女子,快给客磕头,叫大哥,快!”少女笑道:“娘,昨晚叫过了。”便跪倒在卫鞅面前叩头。卫鞅连忙扶起:“小妹妹,不用了,跟大哥走。”老里正挥手道:“村人还没起哩,快走。”老妇人道:“走,我送客,送碎女子。” 卫鞅向老里正深深一躬:“老伯,父老始终无人问我姓名。在下实言相告,我叫卫鞅,前往栎阳修学。如果你想小妹了,就到栎阳渭风客栈来找。” “记下了,走。”老里正抹抹眼泪,背过身去了。 太阳还没有爬上山巅,山沟里尚是蒙蒙发亮。卫鞅牵着山女的手走出了沟口,老妇人在身后遥遥招手。 “大哥,我还没出过沟哩。” “跟大哥走,长大了再回来。”

第六章栎阳潮生(1)

一、失望的景监大为惊喜 九月底,卫鞅回到了栎阳。 他从山河里出来后,没有因为身边带着一个小女孩而终止踏勘访秦。这个山村女孩结实敏捷,走路爬山从来不喊累,又是一口老秦土话,倒是给卫鞅与山民攀谈带来许多方便。卫鞅给他取了个直白易记的名字,叫陈河丫,意为陈仓河谷的丫头,好教她永远记得自己的故乡。卫鞅平日叫她河丫,漫漫途中,给她讲述她感到新鲜好奇的所见所闻,倒也带来些许快乐。带着这个小河丫,卫鞅趟过渭水,翻过南山,在商於山地寻访了一月。尤其对和楚国接壤的武关、峣关做了一番仔细踏勘。走出商於山地,从南山中部的子午谷险道北上,到达蓝田塬,径直北上穿过渭水平川,又沿洛水北上,遍访了已经成为魏国土地的河西之地。九月初,秋风微寒,卫鞅方从雕阴向西南而来,到达秦国的另一块根基之地——泾水河谷。一月之内,沿泾水河谷向东南进入渭水平川,终在黄叶飘落的时候进了栎阳。 这时的卫鞅,已经是黑瘦高挑胡须连鬓破衣烂衫,加上身后跟着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女孩,任谁也认不出这是三个月以前丰姿卓然的名士卫鞅。在栎阳城门,军士拦住盘查,说秦国不准山东难民流入,呵斥他即刻回去。卫鞅默默拿出通行令牌,军士反复端详令牌背面的小字“持此令牌者招贤馆士子卫鞅”,惊愕无话,跑步去向卫尉车英禀报。车英疾步来到南门,审视令牌,上下打量一番卫鞅,肃然躬身道:“先生受苦了。来人,护送先生回招贤馆。”卫鞅笑道:“多谢将军。我还有些许私事办理。”便径自拉着瘦骨伶仃的河丫走了。 侯嬴见到卫鞅,惊讶得半天说不上话来。一番忙碌,亲自操持,沐浴,修面,换衣,接风,俩人又是羊肉烈酒地畅谈起来。侯嬴告诉卫鞅,招贤馆士子们早就三三两两地回来了,没回来的听说也住在县府查书,听说只有一个叫王轼的走了十个县,已经在栎阳传开了,都说秦公准备重用他。卫鞅倒是没在意,只是说了许多见闻感慨,尤其详细说了在陈仓山河里的经历,请侯嬴收留河丫。侯嬴感慨万端,一口应允。俩人直说到四更,侯嬴再三敦促卫鞅歇息,卫鞅方才作罢,回到房间,衣服也没脱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正午,卫鞅方才醒来。匆匆用过午饭,他便埋头整理沿途刻记的竹简,将所记诸般数字与各种结论,分项誊清到三十多张羊皮纸上,缝成一册。在公叔府做了五年中庶子,卫鞅对整理简册是娴熟精到的。做完这件最重要的事情,卫鞅驰马出城,来到了城南栎水入渭的河口。他需要冷静的想想,如何对秦公陈述自己的政见和治秦之策。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者多矣。面见国君是最重要的一步,慎之,慎之。 秦公求贤的诚意,卫鞅是不怀疑的。然则,诚意不能等同于治国方略的选择。自古以来,人们对治理国家提出了千百种主张,大而言之,形成传统共识的便有王道治国、道家治国、儒家治国、墨家治国、法家治国几种主流。其中的王道治国是经过两千多年历史延续的成规定制,其最为成功的范例便是西周礼制。这种王道礼制,的确曾经使天下康宁一片兴盛,且儒家道家至今还在不遗余力地为这种王道张目礼赞。春秋战国以来,王道礼制虽然已经大为衰落,但许多国君为了表示自己仁义,仍然坚持说自己奉行王道。秦公如何,能说秦公就一定不赞赏王道么?似乎还没有证据这样论断。而且,秦穆公时期的百里奚正是操得王道之学,那时秦国确实强盛一时,穆公也称了霸,老秦人至今还引为骄傲。秦公求贤令也申明向往穆公时的强盛,信誓旦旦地要恢复穆公霸业。据此推测,秦公如果接受王道治国,似乎也有理由。 道家如何?老子在秦献公时期西行入秦,这也是秦人的一大骄傲。更重要的是,秦献公的确曾想用老子为丞相治国,只不过老子本人坚辞不受罢了。秦献公是目下秦公嬴渠梁的父君,也是继穆公之后最有作为的一位秦国君主。秦公在求贤令中数落了几代祖先,但对父君秦献公却是推崇有加的。他会拒绝父亲曾经很赞赏的道家么?也很难说。至少没有充分的证据说明秦公厌恶道家。再说,来栎阳后,卫鞅还听侯嬴讲过,秦公曾想请百里奚之后裔治秦,而那位老人据说是操道家之学的。 至于儒家和墨家,卫鞅相信秦公不会选择。在诸子百家中,儒家最蔑视秦国,秦人也最厌恶儒家。儒家士子不入秦,几乎是天下皆知。儒家的仁政、礼制、恢复井田制等根本主张,秦国也和列国一样嗤之以鼻。秦公不会看中儒家,至少有两个事实根据。其一,上大夫甘龙就是东方甘国的名儒子弟,权力在嬴渠梁即位后却日渐萎缩。其二,秦国求贤令发出后,曾秘密要求在各国活动的密使,尽可能少的使儒家士子入秦。墨家如何?虽然是天下最简朴最勤奋最巧思最主张正义且最有实际战力的团体学派,但墨家的“息兵”和“兼爱非攻”两点为政主张,在任何一个战国都是行不通的。如果秦公要选墨家,可说最容易,因为墨家曾经在一段时间里以秦国南部大山为学派总院,和秦国大有渊源。 然则法家如何?法家是战国变法的火炬。凡欲强国者必先变法,已经成为战国名士明君的热点话题。然则推行法家之学的根本前提,是国君的决心彻底与否?法行半途,不如不行。楚国的半途变法造成的不伦不类,正是最为惨痛的前车之鉴。秦公熟悉法家么?不熟悉。秦公喜欢法家么?不清楚。秦公能以法家为唯一的治国之道么?更不清楚。卫鞅清醒地知道,推行王道礼制,未必需要国君与主政大臣同心同德,只要国君不阻挠即可。而推行法制,则必须要国君支持,而且要坚定不移的支持,君臣始终要同心同德,否则,法令难以统一,变法难见成效。列国变法的道路,无一不铺满了鲜血。韩国申不害尚只是整肃吏治,已经是血雨腥风了,更何况天翻地覆的彻底变法?像秦国这样的赤贫国家,非强力法制无以拯救,法制推行如排山倒海,激起的回力亦是天摇地动,没有同心同德力挽狂澜的君臣相知,变法者自己就会被混乱的动荡无情地吞噬,谈何强国大志? 如何试探?卫鞅一时想不清楚,但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不能急躁。 秋风清凉,卫鞅耳边响起一个苍老旷远的声音:“计国事者,当审权量。说人主者,当审君情。谋虑*,必出于此。士虽有圣智,非揣摩细究,真情无所索之。此,谋之本也,说之法也。错其人,勿与语。此,名士择君之道。慎之,慎之。” 这是老师精研历代名士的成功与失败后归纳的《说君》。当初讲解时,卫鞅似懂非懂,唯强记在心而已。十年之后,当自己历经坎坷曲折而面临艰难抉择的时刻,这段警语却油然浮上心头,使他顿时清凉醒悟——即便有圣者智慧,也当审视君情;要求得君主内心的真正选择,就必须揣摩细究反复试探;“错其人,勿与语”,若国君不是自己所持主张的当说之人,就不要对他陈述自己的真实想法,这是名士选择君主的根本点。那么,自己该当如何试探秦公的真正抉择呢? 太阳落山了,卫鞅打马入城,来到内史景监的小院。 景监对卫鞅一直刻刻在心,多少次,景监都差点儿要对孝公讲出来,想到对卫鞅的承诺,竟硬是生生憋了回去。三个月来,各县不断派人报来士子们在县府的作为——共下秦地的九十九个士子,竟有八十多个滞留县府。他们都有各种各样的合理合法的理由,蹲在县府,搜集浏览所能见到的各种书简,思谋撰写自己的治秦对策。只有十余个士子到雍城附近的山村里看了看,回到县府便叫苦不迭,声称不给肉吃便要回栎阳招贤馆吃饱了再来。令景监感到欣慰的是,有个叫王轼的陈国士子,独身一人跑遍了秦中十县,虽然都在县府周围,但毕竟是深入民间乡野了,实在是凤毛麟角。当景监将王轼的行止禀报给国君时,孝公也很是高兴,笑着对他说:“这位先生颇有吃苦之心,回来再看看,若才学见识也可,就给他重任了。”景监实在忍不住,冒出来一句:“君上,定然还有出类拔萃者在后。”孝公大笑:“在后?在哪里?景监啊,我看也就是王轼了。该来的都来了,不来的永远也不会来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上天不让秦国强大,求贤令也就如此而已了。”在孝公的笑声中,景监分明看到了他眼中闪亮的泪光。景监感到揪心,可就是不敢再往下说,万一卫鞅……他不敢往下想,也不愿往下想,憋在心里又着急,只有三天两头向各县催问士子们动向,反复叮嘱不许漏掉一人。奇怪的是,始终没有任何一个县报来卫鞅这个名字,更别说动静了。 看看进入九月,风凉叶落,卫鞅还是泥牛入海,景监的心越来越凉了。他一百个不愿意将卫鞅想成小人,不愿意想到他逃回了魏国。可是,他能到哪里去?深访山野,也不能一个县府都不去啊?出事了?跌入深谷了?恰恰遇上盗匪了?景监更是不信。他知道,卫鞅这种上品名士都是文武兼修的,寻常山险与匪贼也未必奈何得了他。且秦国虽穷,盗匪却是极少,丁壮都当了兵,谁去做盗匪?想来想去,还是不得不想到卫鞅逃回了魏国。景监每每在深夜长长地叹息,想到原本一个身负绝世才华的名士,却是如此一个不重然诺不讲信义的小人,景监的心就阵阵作痛。他无法在心中将卫鞅留下的坚实形象撕成碎片,又无法不相信这泥牛入海的唯一可能。对他这个久在军中的秦人骑士来说,男子汉之间的情义比生命还重要。卫鞅是他生平结交的第一个名士,他敬佩他,本能地相信他,甚至对他不说明理由的要求也无端地接受了。在他心目中,“大义”为士子之根本,不义不节,无耻之尤!一个可敬可亲的名士挚友,在他心中泯灭了,他感到如同自己的生命结束了,自己要垮了,世上再也没有激发人心闪现光华的高风亮节了。伤心欲绝,便觉得招贤馆求贤真是无聊之极,于是也不去管它,天天关在屋中大喝闷酒。吓得小令狐只是悄悄流泪,夜里也不敢睡觉,死死守在房门外挨冻。 今天是九月底,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景监特别心酸,天黑时分已经醉倒。 小令狐坐在正房外的台阶上默默流泪。她想,他一定是在官府受了极大的委屈,她要看好他,绝不能让他像妈妈一样剖腹自杀。否则,她将失去最后一个依靠,成为流浪女,成为官奴。小令狐不断敲打自己的头,怕迷迷糊糊睡着了听不见屋里的动静。 猛然,小令狐听见一阵马蹄声,又听见有节奏的“嗒嗒嗒”的敲门声。 小令狐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从门缝中向外张望,只见一个人白衣白马,似乎像是上次来客的身影。不对,那个人白皙风采,如何此人干瘦黝黑?听听声音?对,声音不会变。想到这里,聪明绝顶的小令狐低声问:“谁人敲门?” “小令狐么?我呀,忘记了么?”门外传来熟悉亲切的声音。 小令狐打开门。卫鞅将马拴在门外石桩上,走进来蹲身抚摩着小令狐头发道:“小妹,我三月前来过,记得?” 小令狐“哇”的一声,扑在卫鞅肩膀上哭了。 卫鞅一惊:“怎么了?内史呢?” 小令狐拉着卫鞅的手,推开正屋的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景监歪倒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呢喃自语:“卫鞅,你,你,骗了我。小人,骗了我!你,为何如此啊?你……”小令狐哽咽道:“他天天如此,吓死我了。” 卫鞅寻思片刻,吩咐小令狐找来一支粗大的蜡烛点亮。他举着蜡烛走到景监身边蹲下,扶起景监高声道:“内史,看看我是何人?” 景监睁开朦胧的双眼:“你?你是谁?君上派来的?” “我是卫鞅!内史再看看。” 景监听到“卫鞅”二字,顿时一惊,睁大眼睛:“你?你是,卫鞅?”又揉揉眼睛,“不对,干瘦黝黑,有,卫鞅风采?” “景兄,卫鞅跋涉三月,走遍秦国,安得不黑不瘦!”卫鞅慷慨高声。 像是一声惊雷,景监内心的朦胧阴云顿被炸开,霍然站立,目光炯炯地盯着卫鞅颤声道:“鞅兄,果然是你么?你,回来了?” “对,卫鞅回来了,整整三月,没有骗你!” 景监仰天大笑,欣喜若狂,满身龌龊酒意一扫而去,张开双臂,竟和卫鞅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小令狐看见俩人孩童一般,高兴得咯咯直笑。 “小令狐,拿酒来!”景监兴奋地高喊。 卫鞅笑道:“还酒啊?醉得人都不认了。” “如何不酒?方才,那是醉死,死醉!再酒,那是醉生,生醉!” 卫鞅大笑:“好!苦菜烈酒,就醉生!” 小令狐噔噔噔跑进厨屋,端来两只陶碗笑道:“先喝下去,我再拿。” 俩人接过陶碗“当”地一碰,各自咕咚咚饮下,却又同声大笑。卫鞅道:“好苦酒。”景监道:“酸得爽利!真酒?” 小令狐咯咯笑道:“没酒了。吓得我将酒都倒了。我来煮茶。” 卫鞅笑道:“小令狐好聪敏,以茶醒酒。此刻正当饮茶。” “还有饭,你们俩都没吃饭,等等就来。”小令狐飞快地钻进了厨屋。 景监兴起,将草席木几搬到了院中。俩人在明朗的秋月下高谈阔论感慨百出,率性讲起了秦人土语,时而大笑,时而叹息,时而兴奋,时而感伤,直到明月暗淡,东方发白。

第六章栎阳潮生(2)

二、卫鞅两面君招贤馆大起波澜 秦孝公黎明即起,练剑片刻,埋首书房开始读书。 三个月以来,他对求贤令颁布后的功效产生了很大怀疑。原想东方列国士子们只要进入秦国,一定会被他的诚意感动,会和他同心同德地治秦强秦。他不曾想到,注目于功业的士人竟也会有如此多的世俗之心,怕苦怕穷怕累。从心里讲,作为一个国君,他何尝不想和齐威王一样搞个学宫将这些士子们养起来,需要他们的时候请他们谋划,不需要的时候便教他们自由自在地切磋学问,以彰国家文华。可是秦国太穷,哪里有财力做这些锦上添花的事?在一个穷弱的战国,该做的能做的他都做了,甚至不能做的他也勉力做了,诚心诚意,披肝沥胆。 可是他看到的回应却是淡漠的。他从士子们的举止眼光中读到了轻蔑,读到了嘲笑,读到了他们自感降遵纡贵的虚荣和自大。这正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他可以坦然接受任何人对秦国的指责评点甚或是恶意咒骂,但决然不能接受对秦国的蔑视和嘲笑。六国卑秦,不屑与之会盟,他视为莫大国耻,书刻血石以示永志不忘。他想不到的是,连求官做事的士子们竟然也对秦国现出一种满不在乎的轻蔑与嘲笑。当他确定无疑地感受到这一点时,他的心又一次被深深刺伤。为何如此?为何这些将依靠秦国建功立业,要靠秦国给予官职爵位的士人也敢蔑视秦国,蔑视秦国君主?冥思苦想中他恍然大悟,这些士子们将他们自己看做了拯救秦国的恩人,他们将给秦国带来富强,是以有理由蔑视呈现在他们面前的穷困愚昧。果然如此,也就罢了,嬴渠梁的胸襟够宽阔,对大才贤士的狂傲不羁全然可一笑了之。然则随着士子们的访秦作为,他又一次感到了失望。这些人只在县府打转儿,能找到强秦国策?是大才造世的作为么?聊以自慰的,还有一个王轼差强人意,招贤一事不至于难以收拾。名士难求,高人难遇,看来扭转乾坤的槃槃大才真是可遇不可求。说到底,秦国强大还得靠自己。 嬴渠梁决意自己谋划强秦之道,他相信自己的学力不算很差,刻苦修习,纵然不是大才,也是中才,决然不会让秦国在自己手里继续衰落。一个月前,他将书房扩大了三倍,开始让长史公孙贾给他搜集简册典籍,将宫室所能找到的一切务实书籍全部搬到了自己的新书房。从此,他每天夜读两个时辰,早起一个时辰,练剑之后准点读书到卯时,再处理国务。卯时之前,他不见任何人。天天如此,今日亦如此。 黑伯在书房门口轻声禀报:“君上,内史景监求见。” “教他卯时后再来。” “内史说,有紧急事体。” 秦孝公无奈地丢开简册:“请内史进来。” 景监走进书房,只看见沉沉简册高高低低环绕成巨大的书山,却不见国君身影,惊讶得不知说甚好。他有一个多月没有到国君书房了,不想变化竟如此之大?他不禁高声道:“君上,景监参见。” 秦孝公从书山中绕出来,手中还拿着一卷竹简:“景监啊,如此高兴?” “君上,好事,大好事!” “究竟何事?孩童一般。”秦孝公颇为不悦。 “君上,兹事体大,容臣徐徐道来。”景监虽笑,脸上却冒出了细汗。 “徐徐道来?”孝公不禁一笑,“你也成老儒了?好,就徐徐道来,坐。” 景监长嘘一声,从出使魏国遇卫鞅讲起,讲到卫鞅入秦,讲到招贤馆卫鞅暗察国君,讲到卫鞅访秦的艰苦认真和细致,对卫鞅的才能大加褒扬。 秦孝公很平静地听完景监叙说,淡淡笑道:“内史是说,卫鞅是个大才?” “是。君上,卫鞅入秦,求贤令终有正果!” 秦孝公笑道:“莫给求贤令找正果,自古求贤不遇者多矣。内史究竟何意?” “臣请君上,许卫鞅面陈长策。” 秦孝公点头道:“当然。士子如此苦访,可见一片赤诚,有无长策,皆须敬之。就明日,政事堂大礼待之。” 景监激动得颤声道:“臣,谢过君上!” “又非待你大礼,谢从何来?”秦孝公一笑,又一叹,“景监啊,求贤之道,长矣远矣。人有精诚,上天不负。纵无大才,秦国也不会灭亡的。” 景监从国府出来,立即赶赴招贤馆,派出一名书吏给渭风客栈的卫鞅送去一信,叮嘱他务必精心准备一举成功。然后又找到王轼等十余名士子,请他们做好面见君上的准备。最后又安排了其余士子们撰写治秦对策的竹简、笔墨、刻刀等一应琐务,方才回家呼呼大睡,安心给明日准备精神。 次日清晨卯时三刻,栎阳城门刚刚染上秋日的金色,四名甲士护卫着一辆牛拉轺车,哐啷哐啷地驶到了渭风客栈门前。景监从车前跳下,肃立门前高声报号:“内史景监,迎接卫鞅先生入宫!”话音落点,一名随行书吏捧着刻有景监官位名号的木牌恭敬进入客栈。片刻之后,卫鞅在侯嬴陪同下出门,互致礼仪,景监恭请卫鞅上车,自己亲自驾车,向国府哐啷哐啷驶来。 短短的路程,景监没有问话,卫鞅也没有说话。 国府门前,已经升任国府卫尉的车英全副戎装,肃立迎候。见牛车到来,高声宣示道:“奉国君令,贤士轺车直入国府——”长剑一举,两列甲士哗然闪开,景监驾着牛车哐啷哐啷驶进了国府庭院,直到政事堂院中停下。 秦孝公和甘龙、嬴虔、公孙贾、杜挚几名重臣,已经在政事堂前等候。见牛车驶到,秦孝公大步上前,亲自来扶卫鞅下车。卫鞅拱手道:“多劳君上。”也没有推辞,搭着孝公的胳膊下了车。旁边的甘龙深深皱起了眉头。 卫鞅下车,向秦孝公拱手作礼:“在下卫鞅,参见君上。” 秦孝公扶住笑道:“先生辛苦了。请——”扶着卫鞅走上六级台阶,走进政事堂大厅,一直扶卫鞅到君主旁边最尊贵的位置坐下。一行大臣随后坐定,内侍上茶后退出,大厅一片肃然。 秦孝公肃然拱手道:“先生入秦,苦访三月,踏遍秦国荒僻山川,堪为贤士楷模。今日朝会,特请先生一抒治秦长策。”说着站起身来,转向卫鞅深深一躬,“敢请先生教我。”卫鞅座中坦然拱手道:“不敢言教,但抒己见耳。”秦孝公坐回旁边长案前,又恭敬拱手道:“先生不吝赐教。” 卫鞅环视四座,终于将目光注视着秦孝公,不慌不忙开讲:“天下万物,凡有所事,必有所学。治国之道,为诸学之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自黄帝以降,历经三皇五帝而夏商周,治国之道虽有变化,然终以王道治国为主流。周室东迁以来,礼崩乐坏,天下纷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诸侯僭越,瓦釜雷鸣,王室衰落,列国崛起。唯其如此,治国之学亦成众家争胜之势,终于莫衷一是。然细细查究,终无超越王道治国之境界者。” 听到这一通辞藻华丽而不着边际的开场白,景监迷糊起来,不明白卫鞅要如何了结这场隆重的殿对。难道他胸中所学就是这些老生常谈?卫鞅啊卫鞅,我如何老是摸不透你?机会给你了,你没真才实学,怨得谁也?景监再抬头看看场中,甘龙与公孙贾、杜挚频频点头,面露笑容。而嬴虔、子岸与后来的卫尉车英三个将领,似乎直打瞌睡。唯有国君秦孝公平静如常面无表情,只有景监知道,这是国君对最讨厌最无奈的人和事才有的一种冷漠和蔑视。 “敢问先生,何谓王道治国?”秦孝公淡淡地问道。 “所谓王道者,乃德政化民,德服四邦,德昭海内,德息兵祸,以无形大德服人心,而使天下安宁之道也。何谓德?德者,政之魂魄也。对庶民如同亲生骨肉,对邻邦如同兄弟手足,对罪犯如同亲朋友人。如此则四海宾服,天下化一也。”卫鞅语言松缓,面色庄重,俨然一副讲述高深玄妙之大道的神色。 秦孝公闭目养神,似睡非睡。三个将军却是实实在在地睡着了,粗莽的子岸竟打起了沉重的鼾声。秦孝公竟然如同没听见一般。唯有甘龙颇感兴趣,插进来问道:“先生以为,秦国当如何行王道之治?” 卫鞅从容道:“王道以德为本。秦国行王道,当如鲁国,行仁政,息兵戈,力行井田,赦免罪犯。” 秦孝公霍然睁开眼睛,打断话头道:“先生,今日到此为止。后有闲暇,再听先生高论。内史,送先生。”说完,径自撇下一堂大臣扬长而去。甘龙想唤回国君,却欲言又止,向卫鞅拱手作礼,便匆匆而去。三位将军也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揉揉眼睛径自走了。公孙贾和杜挚也跟着甘龙走了。空荡荡的政事堂,只剩下肃然沉思的卫鞅。 景监尴尬得无地自容,再也无心和卫鞅说话,苦笑着拱手道:“先生,请了。” 牛车哐啷哐啷地又驶出了国府。到得渭风客栈门前,卫鞅刚一下车,景监便对牛脊梁狠抽一鞭,“驾”的一声,哐啷啷走了。 卫鞅看着景监的背影,摇头微笑着走进渭风客栈。 回到家,景监丧气得直想打自己耳光。这叫甚事?如何能弄成这样?要知道他学的就是这些鸟玩意儿,费那么大劲儿吃撑了?算了算了,不想了,明日还有正事哩,吃完饭睡觉!景监高声道:“小令狐,饭来,快点!” “来了来了。”小令狐捧着木盘顽皮笑道,“哟,一阴一晴,又咋了?” “小孩子家少问。只对你说,今后那个人再来,就说我不在。” “哪个人呀?” “昨晚那个人!知道么?就是他!吃饭。” 小令狐捂着嘴巴不敢笑,嘟囔道:“那人很好么,称兄道弟的。” “好甚?草包!饭袋!猪头!砖头!”景监气得连连乱骂。 从来没见过景监如此孩童般失态,小令狐咯咯大笑得喷出饭来。 景监脸一板,却禁不住也“扑”地一笑:“气死我也。” “嗒、嗒、嗒”,响起熟悉的敲门声。 小令狐做个鬼脸:“开不?一定是那块砖头。” “懂个甚?我还要问他话,开去。” “说人家是块砖头,还问个啥?”小令狐嘟囔着走了出去。 “吱呀”一声门响,卫鞅笑道:“小妹呀,内史骂我了么?” 小令狐向卫鞅做个鬼脸,指指正房悄声道:“正骂呢,小心。” 卫鞅笑着走进正房,坐在景监对面:“景兄,我特来领骂。” 景监丢下碗筷,“啪”地一拍木几,颤声道:“卫鞅啊卫鞅,国君念你辛苦,我景监慕你才华,谁想你竟是个草包,饭袋,猪头,砖头!说出忒般没力气的话来?分明是亡国之道,还说甚治秦长策?那鲁国气息奄奄,是秦国学得么?你呀你,我看也就只能下两盘棋。说到正事,哼,砖头一块,一块砖头!” 卫鞅不禁哈哈大笑,前仰后合,逗得小令狐也咯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甚?难道你很高明么?” 大笑一阵,卫鞅回过神来认真问:“内史大人,你说我卫鞅千里迢迢,就是为了给秦国讲这亡国之道来了?” 景监一怔:“既然不是,为何忒般没力气?” “记得访秦之前,你答应我的请求么?” 景监默然点头,眼睛盯住卫鞅。 卫鞅坦然相对:“景兄,请为我再次约见秦公,我知道该说甚。” 景监叹息一声:“好吧,君子一诺,就再信你一次。” 正在此时,门外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来,接着便是“啪啪啪”的拍门声。小令狐急急开门,一个书吏冲进门来高声道:“内史大人,招贤馆士子们闹起来了!” “所为何事?”景监急问。 “尚不清楚,只是有三五十人吵着要走。” 景监道:“鞅兄,我去了,回头再说。” 卫鞅笑道:“你去忙,我也走了。”便和景监一起出门回了客栈。 招贤馆里一片混乱。 士子们将掌事围在中间,吵吵嚷嚷要见国君,否则今夜就离开秦国。掌事连连向士子们作揖,高声道:“诸位先生,不要急,不要急,已经派吏员去请内史大人了。”一个士子高声怒斥:“内史徇私,找他何用?要见国君!”“对,要见国君!”士子们嚷成一片。景监赶到时,满庭院正乱得不可收拾。景监站上一块石头高声道:“诸位先生,我是内史景监。有何不平,请对我说。” 一个红衣士子高声道:“敢问内史,一个腐儒能见君面陈,我等何被冷落?” “内史徇私,举贤无公心,我等要面见君上!” “王道之说,竟也大礼相待,这是何人荐举?” “国君不听此等亡国之道,只有内史徇私舞弊,举莠弃良!” “敢问内史,卫鞅用多少金钱买通了大人?” “我等实言相告,今夜不见君上,即刻就走!” “对,求贤令说得好,实则是虚情假意,蒙骗天下!” 景监已经明白,这完全是因为卫鞅今日的失败激起的事端。这些士子们原本就是个个自命不凡,访秦回来后更是踌躇满志地熬夜撰写,等待一朝面君陈策。后来听说,有个不住在招贤馆的魏国士子竟然捷足先登,被轺车接进了国府。士子们就议论纷纷,说秦国只瞅着魏国士子,瞧不起别国贤士。一时间,“魏国士子有何了得”的愤然议论弥漫了招贤馆。然则景监已经分头排定了国君对策的次序,也已经分别向士子们说明。所以不满归不满,倒也没出乱子。谁知午后有消息传出,说那个魏国士子是个腐儒朽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讲了一通不着边际的大话,国君愤然拂袖而去。这一下犹如火上浇油,士子们不约而同地将举荐腐儒的罪责看在了景监身上,越想越不满,便聚相计议,以离开秦国相要挟,提出当夜面见君上。 景监心下明白,向场中拱手高声道:“诸位先生,景监是否徇私枉贤?可以存疑。卫鞅是否有才?可以后观。诸位请见君上,景监即刻进宫禀明。君上勤政敬贤,定然不会怠慢诸位先生。请诸位立即准备对策。” 士子们想不到这个很有实权的内史如此爽快,一时间倒是全场沉默。依许多士子的想法揣测,这个实权内史一定被卫鞅收买了;此等佞臣,不给他金钱,休想过他的关口,和山东六国一样。今日向他提出面见国君,他定然拒绝,然后便闹到国府,扳倒这个黑心内史。但却没有想到他竟然一口答应去请国君,却也奇了。有些没有对策或有他情者,竟忐忑不安起来,原本准备借故离开已经将包袱提在手里的人,也顿时尴尬起来。 景监走下大石,对掌事吩咐:“好生侍奉先生们,今夜对策之前哪位先生也不能走。收拾庭院,准备迎候国君。”说完,上马出了招贤馆。 秦孝公正在书房用功,接到景监急报也感意外,稍加思忖,感到这倒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便向黑伯吩咐了几件事,和景监一起从容来到招贤馆。 招贤馆庭院中已经布置好露天座席。秋月当空,再加上几十盏硕大的风灯,偌大庭院倒也是明亮异常。士子们已经在各自座席上就位,一片肃然安静中透出几分紧张。景监吩咐在前方中央国君长案的两侧再加了六张木案。刚刚加好,甘龙、嬴虔、公孙贾、杜挚、子岸、车英六位大臣便相继来到入座。场面如此隆重,显然大出士子们意料,肃然静场中有人紧张得不断轻轻咳嗽。这时,景监看见卫鞅也来了,坐在最后的灯影里。 秦孝公庄重开口道:“诸位贤士访秦辛苦,嬴渠梁先行谢过。秦国求贤,未分良莠前,一体待之。今夜以卫鞅陈策之同等大礼,倾听诸位先生的治秦国策,请诸位先生不吝赐教。上有青天明月,下有国士民心,嬴渠梁是否屈才枉贤?神人共鉴。” 景监向场中拱手道:“敢请诸位贤士,先行报出策论名目,以为应对次序。” 士子们相互观察,眼神探询,窃窃私语,一时无人先报。 终于一人站起,布衣长衫,黑面长须,高声道:“我乃陈国士子王轼,访秦十县,深感秦国吏治弊端,呈上我的《治秦吏制策》。”书吏接过,恭敬地摆在秦孝公案前。孝公肃然拱手道:“多谢先生,嬴渠梁当择日聆听高论。” 一阵骚动,有人站起高声道:“访秦有得,呈上我之《秦县记》。” “吾推崇墨家,呈上《兼爱治秦》。” “呈上《无为治秦》。” “呈上《百里奚王道治秦》。” “呈上《中兴井田论》。” “呈上《地力之教未尽论》。” “我是《更张刑治论》。” 一卷又一卷的报出呈上,秦孝公的案前已经堆起了高高一摞。大约在五十多卷时,秦孝公感觉还没有听到一个振聋发聩的题目,场中却突然静了下来。 景监笑问:“如何?其余先生?” 经常愤愤然的红衣士子霍然站起,手扶长剑,高声道:“我乃稷下士子田常,不知秦公对非秦策论可否容得?”自报稷下学宫的赫赫名号与“田”字显贵姓氏,又兼腰系长剑神态倨傲,非但使甘龙等几位大臣一脸不悦,就是场中士子,也是侧目而视。秦孝公却是精神一振,微笑答:“良药苦口,良臣言悖。如何不容非秦之言?” “好!这是我田常的《恶政十陈》,秦公愿听否?” 名目一报,场中一片哗然,甘龙等早已经是面色阴沉。面对秦国君臣和天下士子,公然指斥秦国为“恶政”,等闲之人岂能容得? 秦孝公却拱手笑道:“请先生徐徐道来,嬴渠梁洗耳恭听。” 红衣士子田常展开长卷,亢声道:“秦之恶政有十:其一,穷兵黩武;其二,姑息戎狄;其三,君道乖张;其四,吏治暗昧;其五,贬斥私学;其六,田制混乱;其七,不崇孝道;其八,蹂躏民生;其九,崇武贬文;其十,不开风化。大要如此,请秦公思之。” 这《恶政十陈》,几乎将秦国的政情治情悉数罗列,刻薄如君道乖张、蹂躏民生、不崇孝道、不开风化,使座中大臣无不愤然作色。嬴虔、子岸、车英三人同时紧紧握住了剑柄。田常却是坦然微笑,站立场中,似乎在等候着秦国君臣的雷霆怒火。坐在最后灯影里的卫鞅禁不住手心出汗,担心秦孝公按捺不住。他看透此人苦心,定是要在秦国以“不畏暴政”的惊人行动成名于天下。若秦公发作,田常肯定更加激烈,这是“死士”一派的传统,他们不会屈服于任何刀丛剑树。 这时再看秦孝公,却是肃然站起,向田常深深一躬:“先生所言,嬴渠梁虽感痛心疾首,然则实情大体不差,嬴渠梁当谨记先生教诲,刷新秦国,矢志不渝。” 又是大出意料,士子们不禁拍掌高喊:“好!”“秦公雅量!” 十几个士子纷纷站起,呈上手中卷册,高报:“我的《穷秦录》。” “我的《苛政猛于虎》。” “我之《入秦三论——兵穷野》。” “我也有对,《栎阳死论》。” 纷纷嚷嚷,竟然全是抨击秦国的简册,一卷一卷,堆满了一张长案。秦孝公肃然立于攻秦简册前,一卷卷飞快浏览,悚然动容。他回身对田常等人拱手道:“公等骨鲠之士,请留秦国,以正朝野视听。” 田常哈哈大笑:“秦公欲以我等为官乎?我等痛斥秦国,秦公不记狂狷荒唐已知足矣,岂能留秦自讨无趣?”非秦士子们纷纷应和:“多谢秦公!”“我等当离开秦国也。”“秦公胸襟似海,容当后报!” “且慢!”秦孝公站上长案,向士子们拱手一周,慨然高声道:“公等对秦国百年以来之诸种弊端,皆做通彻评点,切中时弊。嬴渠梁以为,非秦者可敬,卑秦者可恶。诸位既敢公然非秦,亦当有胆略治秦,精诚之心,何自觉无趣?敢请诸公留秦,十日内确认职守。公等以为如何?”又是深深一躬。 抨击秦政的士子们低下了头,难堪的沉默。突然,田常面色涨红,呛啷拔出长剑走到秦孝公面前!座中子岸一声怒吼:“大胆!”长剑一挥,远处几名甲士跑步上来围住了田常。秦孝公勃然变色,大喝一声:“下去!”转对田常拱手道:“先生见谅,有话请讲。”田常向秦孝公深深一躬,激昂高声道:“田常身为稷下名士,非但做《恶政十陈》,且鼓动同仁离开秦国。然则秦公非但不以为忤,反以国士待我。人云,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田常当以热血,昭秦公之明!”话音方落,长剑倒转,洞穿腹中,一股热血直喷三丈之外! “先生——”秦孝公大惊,扑到田常身上。 田常拉住秦孝公的手笑道:“以公之胸襟,图霸小矣,当王天下……”话音未了,颓然后仰,撒手而去。 变起仓促,所有的士子们都感到震惊,围在田常的尸体周围默然垂首。 秦孝公抱起田常遗体,安放到自己的长案上,眼中含泪,对景监肃然道:“先生国士,以上大夫之礼葬之。” 满场士子们庄重一躬:“谢过秦公高义!” 秦孝公向士子们拱手作礼,坦诚真挚而又不胜惋惜:“田常先生去了,诸位勿以先生之慷慨激烈有所为难。愿留则留,愿去则去。留则同舟共济,去则好自为之。秦国穷困,没有高车驷马送别诸君,远道者赠匹马,近道者牛车相送,每位先生赠送百金,以为杯水车薪之助。” 一个中年士子感动哽咽:“我等离秦还乡,皆因与秦地风习水土不合,其中亦有不堪艰难困苦者。是以我等没有对策可呈,然绝无他意,尚请秦公详察。” 秦孝公不禁大笑:“周游列国,士子风尚,入秦去秦,极为寻常。十年后请诸公重游秦国,若秦国贫弱如故,嬴渠梁当负荆请罪于天下。” “好!”一片激昂,喊声掌声响彻招贤馆。 当南门箭楼上响起五更刁斗时,招贤馆方才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早晨,景监送走了三十多名东方士子,又将留下的士子们的各种事务安排妥帖,才来到国府晋见秦孝公。时当正午,秦孝公正在书房外间用饭,立即吩咐黑伯给景监送来一份午饭——一鼎萝卜炖黄豆,一盘黑面烤饼。看看国君面前也是同样,景监不禁眼眶湿润起来。孝公笑道:“有何可看?咥。”一句秦人土语,景监笑了起来,埋头便吃,泪水却滴到了热气蒸腾的鼎中。匆匆用完,黑伯收拾擦拭了书案,默默去了。孝公笑道:“秋阳正好,院中走走了。”景监随孝公来到庭院,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院中落叶沙沙,阳光暖和得令人心醉。漫步徜徉,景监一直不说话。孝公笑道:“景监,你匆匆而来,就是要跟我晒太阳么?”景监嗫嚅道:“君上,招贤馆士子们,如何安置?”孝公大笑:“如何安置?昨夜不是说了?至于何人何职,还得计议一番也。内史着急了?”景监忙道:“不急不急。”孝公道:“不急?那你来何事?”景监脸色涨红,却是说不出话来。秦孝公看着景监窘迫,不禁哈哈大笑:“说,不怪你就是。”景监吭吭哧哧道:“上次,卫鞅之事,臣,委实不安。” “有何不安?”秦孝公淡漠问道。 “卫鞅对策,实在迂腐。” “迂腐的又不是你,不安何来?” “只是,臣斥责卫鞅,说他给国君讲述亡国之道。他回了一句,臣感意外。” “他如何回?” “他说,我卫鞅千里迢迢,难道就是对秦公讲述亡国之道来了?” 秦孝公闻言,默然良久,笑问:“内史还想如何?” “臣斗胆,请君上再,再次听卫鞅一对。” “既然内史不死心,就再见一次。我看,明日正午,就这院中。” 景监深深一躬:“谢君上。”心中顿感宽慰,舒心地笑道,“君上,臣告辞。”孝公叮嘱道:“见卫鞅的事不要太操心。田常的葬礼一定要办好。”景监道:“臣明白。”兴冲冲走了。到得招贤馆,景监先仔细安排了田常葬礼的细节琐务,确定了下葬日期,然后便向渭风客栈匆匆而来。 卫鞅在招贤馆目睹了田常剖腹自杀,感慨万端,回到客栈竟无法入睡。 他知道,招贤馆波澜皆由他的“失败”对策引起,如果他第一次就显出法家本色,肯定局势要好得多,但却试探不出秦公的本心本色,自己往前走就会不踏实。第一次虽然“失败”,但却切实感觉到了秦孝公决然不会接受王道的明确坚定。更重要的是,由此引起的波澜使秦孝公在招贤馆淋漓尽致地表现出发奋强秦的心志,真是始料未及。这种用语言所无法试探的内心沟壑,在强烈的冲突面前尽显本色,无法压抑,也无法掩饰。使卫鞅激动的不仅仅是看到了秦孝公忍辱负重决意强国的心志,而且看到了秦孝公在骤然事变面前稳如山岳强毅果断的闪光。既然如此,要不要继续试探?卫鞅凝思默想半日,心中终于明晰起来。 这时,景监匆匆而来,高兴地向卫鞅说了国君的应诺。卫鞅也很高兴,请景监和侯嬴一起饮酒。景监和侯嬴一见如故,三人直饮到二更时分方散。临走时,景监反复叮嘱卫鞅,一定要拿出真正的治国长策,否则他无法再面见国君。卫鞅带着几分酒意,慷慨应道:“内史勿忧,卫鞅自有分寸。”景监也就放心去了。 第二天正午,卫鞅赶早吃完饭,特意先到招贤馆等候景监用完饭,俩人一起向国府而来。进得政事堂,恰恰秦孝公也是用餐方罢,正在庭院中漫步,见二人到来,便笑道:“嬴渠梁正在恭候先生,这厢请。”来到政事堂后面的空阔庭院,只见树下已经铺好了一张大草席,案几齐备,黑伯正在摆设茶具。显然,秦孝公要在这露天庭院听卫鞅第二次对策。秋日和煦,黄叶沙沙,又逢午后最少来人的时刻,院中一片寂静清幽,正是静心叙谈的大好时光。 秦孝公拱手笑道:“前次朝堂人多纷扰,先生未尽其兴。今日嬴渠梁摒弃杂务,恭听先生高论,不知先生何以教我?” 卫鞅从容不迫:“君上既然不喜王道,卫鞅以为可在秦国推行礼制。以礼治国,乃鲁国大儒孔丘创立的兴邦大道,以礼制为体,以仁政为用,仁政理民,礼制化俗,使国家里外同心,达大同之最高境界。如此,则国力自然凝聚为一。” 秦孝公不像头次那样一听到底,微笑插问道:“儒家主张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其实就是要恢复到西周时的一千多个诸侯国去,先生以为可行么?复井田、去赋税,在方今战国也可行么?” 卫鞅辩驳道:“儒家行仁政礼制,不以成败论美恶。不修仁政,虽成亦恶。修行仁政,虽败亦美。此乃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之大理也。公当思之。” 秦孝公冷冷笑道:“大争之世,弱肉强食,正是实力较量之时,先生却教我不以成败论美恶,不觉可笑么?果真如此,秦国何用招贤?” 景监在旁,沮丧之极,只是不好插话,大惑不解地盯着卫鞅,脸上木呆呆的。卫鞅却是不急不躁,没有丝毫的窘迫,从容再道:“君上再容我一言。” 秦孝公笑道:“无妨,嬴渠梁洗耳恭听。” “若君上痛恶仁政礼制,卫鞅以为,可行老子之大道之术。老聃乃千古奇才,他的道家之学,绝非寻常所言的修身养性之学,而是一种深奥的邦国大学问。方今天下刀兵连绵,若能行道家之学,则君上定成千古留名之圣君。” “敢问先生,道家治国,具体主张究竟何在?” “官府缩减,军士归田,小国寡民,无为而治。此乃万世之壮举也。” “还有么?” “道家精华,尽皆上述。其余皆细枝末节也。” 秦孝公哈哈大笑:“先生之学,何以尽教人成虚名而败实事?这种学问,与宋襄公的仁义道德如出一辙,有何新鲜?一国之君,听任国亡民丧,却去琢磨自己的虚名,一味的沽名钓誉,这是为君之道么?是治国之道么?”说罢站起来一笑,“先生若有精神,就去做别的事,治国一道,不谈也罢。”大袖一挥,径自而去。 景监呆若木鸡,难堪得不知何以自处。想追孝公,无颜以对,想说卫鞅,又觉无趣,只有板着脸生自己的闷气。突然,卫鞅却仰天大笑,爽朗兴奋之极。景监愕然:“你?莫非有病?”卫鞅再次大笑:“内史,我是高兴也!”景监上下端详:“你?高兴?有何高兴处?”卫鞅向景监深深一躬:“请内史与我回客栈共饮,以贺半道之功。”景监心中有气道:“好,我看你卫鞅能搞出甚名目?走!随你。” 卫鞅拉着景监欣然来到渭风客栈,侯嬴高兴得立即摆上肥羊炖和苦菜烈酒。景监闷闷不乐,卫鞅却是满面笑意。侯嬴疑惑地看着两人:“一喜一忧,究竟如何?”景监摇头叹息道:“他又说了一通忒没力气的话,君上拂袖而去。你说你高兴个甚?不是有病么?”侯嬴不禁笑了起来:“先生原本卖药,何以自己有病?”卫鞅大笑举爵:“来,景兄,侯兄,我等先痛饮一爵。”三人举爵饮尽,景监低头不语,侯嬴却笑看卫鞅,等待他说话。卫鞅微笑道:“景兄莫要沮丧,与君上今日一会,大功已成一半矣。”景监蓦然抬头:“大功?你有大功么?”卫鞅笑道:“景兄,你久在官场,但闻国君求贤而择臣,可曾闻臣亦求明而择君?”景监惊讶道:“你是说,你是在选择明君?”卫鞅大笑道:“然也。景兄一语中的。”景监依然一脸困惑:“用亡国之道选择明君?”卫鞅悠然道:“景兄曾扮东方巨商进入魏国,想来对商道尚通。敢问,今一人怀有绝世珍品,当如何寻找识货之买主?” 景监毫不迟疑:“自当示珍品于买主,对其真实介绍,如实开价。” “若是买主不识货,又当如何?” “继续等候,或另外寻觅识货买主。” “整日怀抱珍奇,沿街叫卖?” “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不成?”景监似有不服。 “我有一法,景兄姑妄听之。”卫鞅颇为神秘地一笑,“大凡稀世珍奇,绝不可轻易示人。首要大计,在于选择目光如炬的识货之人,此所谓货卖识家也。试探买家之上乘法则,先示劣货而后出珍奇,如此则百不差一。景兄以为如何?”卫鞅的口吻,完全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商人。 景监还在回味之中,喃喃自语:“先示劣货而后出珍奇?先示劣货?” 侯嬴笑道:“不识劣货,岂能识得绝世珍奇?鞅兄如此精于商计,佩服。” “鞅有一半殷商之血,略通一二,聊做类比,二位见笑。” 景监猛然拍案,高声道:“好!君择臣以才,臣择君以明,不识货,焉得为明?鞅兄高见,景监茅塞顿开!” 侯嬴道:“那,往前路,该如何走法?” “这要看内史了,景兄对卫鞅还有信心否?” 景监大饮一爵,长嘘一声:“我就硬起头皮,再来一次。”又猛然醒悟,“哎,先说好,这次是劣货?还是珍奇?”卫鞅和侯嬴同声大笑,景监也大笑起来。

第六章栎阳潮生(3)

三、肝胆相照卫鞅三说秦孝公 十月二十日,栎阳城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将齐国稷下学宫的名士田常以上大夫的礼遇,安葬在城北高岗上。那一天,招贤馆三十六名士子为灵车执绋挽歌,秦国下大夫以上官员全部送葬。在三丈高的坟墓堆起时,秦孝公亲自在墓前祭奠,并亲手为田常墓栽下了两棵栾树。 葬礼完毕,秦孝公没有回栎阳,带着车英直接到了渭水北岸的渡口。自平定戎狄叛乱后,他还没有巡视西部。这次,他想在严冬到来之前乘船逆流而上,到雍城以西看看。到得船上,秦孝公对车英吩咐:“稍等片刻。”站在船头的车英指着北岸塬坡:“君上,内史来了,两个人。”孝公笑道:“就是等他两个。半个时辰就完,误不了行程。” 塬坡小道上,驰马而来的正是景监和卫鞅。 三天以前,在请准田常葬礼事宜的时候,景监由招贤馆士子又拐弯抹角地提到了卫鞅。秦孝公又好气又好笑:“我说你个景监,是叫卫鞅迷住了,还是吃了卫鞅好处?这个人已经在书房里泡迂了,表面上颇有英风,实则是老气横秋,你还不死心?咄咄怪事!”景监退无可退,就直说了卫鞅那一番“君试臣以才,臣试君以明”的论理和珍奇出手的比喻。秦孝公听了,又是沉默不语。他感到卫鞅此说颇耐寻味,蓦然之间,又觉此人颇为蹊跷,何以每次都能找出让他怦然心动的请见理由?若非有备而来,预谋而发,岂能如此?沉吟有顷,悠然笑道:“好,就再见卫鞅一次,看看他揣了多少劣货?” 秋霜已起,渭水两岸草木枯黄。渡口停泊着一条高桅黑帆的官船,遥遥可见甲板上凉棚状的船亭中有长案木几。景监和卫鞅来到岸边,将马拴好,走向官船。景监低声道:“鞅兄,我再说一次,君上所以在船上见你,是想到西地察访民情。这次不行,你就只有回魏国了。”卫鞅笑着点点头,俩人便踏上宽宽的木跳板上了船。 车英在船口迎候,拱手笑道:“内史、先生,这厢请。”将两人让到船亭坐定。 秦孝公见二人上船,从船舱来到船亭,景监卫鞅一起施礼:“参见君上。” 秦孝公笑道:“不必多礼,我等边走边说。”转身对车英吩咐,“开船西上。” 车英令下,桨手们一声呼喝:“起船……”官船悠悠离岸,缓缓西上。 渭水河面宽阔,清波滔滔,水深无险,端的是罕见的良性航道。要是在魏国,这样的水道一定是樯桅林立船只如梭。可眼下的渭水河面却是冷冷清清,偶有小船驶过,也只是衣衫破旧的打鱼人。茫茫水面,竟然看不到一只装载货物的商船。 卫鞅凝视着河面,发出一声喟然长叹。 秦孝公道:“先生两次言王道,虽不合秦国,然先生之博学多识,我已感同身受。嬴渠梁意欲请先生任招贤馆掌事,职同下大夫,不知先生肯屈就否?” 卫鞅仿佛没有听见秦孝公的话,望着清冷的河面,缓缓说道:“渭水滔滔,河面宽阔,在秦境内无有险阻,乃天赐佳水也。何以秦据渭水数百年,坐失鱼盐航运之利?关中川道,土地平坦,沃野千里,天下所无,何以在秦数百年,却荒芜薄收,民陷饥困?” 景监一怔,生怕卫鞅又迂阔起来,仔细一听,都在实处,便不再言语。秦孝公则不动声色地沉默着,他想听听这个蹊跷的博学之士还能说出什么来。卫鞅也似乎并没有注意秦孝公和景监的沉默,继续面河问道:“秦地民众朴实厚重,又化进戎狄部族近百万,尚武之风深植朝野。秦国却何以没有一支攻必克、战必胜的精锐之师?” 景监高兴插话:“先生所问,正是君上日夜所思之大事。先生大计何在?” 秦孝公目光锐利地盯住卫鞅背影,向景监摆摆手,示意不要打断。 卫鞅转过身来正视着秦孝公道:“方今天下列国争雄,国力消长为兴亡根本。何谓国力?其一,人口众多,民家富庶,田业兴旺。其二,国库充盈,财货粮食经得起连年大战与天灾饥荒之消耗。其三,民众与国府同心,举国凝聚如臂使指。其四,法令稳定,国内无动荡*。其五,甲兵强盛,铁骑精良。有此五者,方堪称强国。而目下之秦国,五无其一。地小民少,田业凋敝;国库空虚,无积年之粮;民治松散,国府控缰乏力;内政法令,因循旧制;举国之兵,不到二十万,尚是残破老旧之师。如此秦国,隐患无穷,但有大战,便是灭顶之灾。君上以为然否?” 秦孝公微微一笑:“如此一无是处,却如何改变?王道?无为?仁政?” 景监看话题已经入港,正在高兴,却听国君话音不对,着急道:“不行不行,那都是亡国之道,先生岂能再提?” 秦孝公摆摆手道:“请先生继续说下去。” 卫鞅神色肃然道:“治国之道,强国为本。王道、仁政、无为,尽皆虚幻之说,与强国之道冰炭不能同器。君上洞察深彻,不为所动,鞅引以为慰。” “然则如何强国?嬴渠梁却没有成算。” “强国亦有各种强法。魏国、齐国、楚国,君上以为哪一国可堪楷模?” 秦孝公听此一问,精神陡然一振,目光炯炯道:“先生此言,大有深奥。嬴渠梁平日只为强国忧心如焚,心念尚不及此,敢请先生指教。” “魏国乃甲兵财货之强,齐国乃明君吏治之强,楚国为地广人众之强。目下正在变法崛起的韩国与齐国相类。” 秦孝公喟然长叹:“与三强不相上下,嬴渠梁此生足矣!” 卫鞅笑道:“然则上述三强,皆非根本强国,不足效法。” 秦孝公感到惊讶了。他在《求贤令》中已经申明,图强的目标就是要恢复穆公时代的霸业,与东方诸侯一争高下。按照这样的目标,达到魏齐楚韩四国的强盛,应当就是满足了。而卫鞅居然说上述三国不足效法,口气之大,当真是蔑视天下。是这个卫鞅不知治国之艰难,还是真有扭转乾坤的大才?他在骤然之间弄不清楚,不妨先虚心听之,于是谦恭地拱手道:“先生之言,使人气壮,尚请详加拆解。” 卫鞅面色肃然,侃侃而论:“前三种强国范式之根本弱点,在于只强一时,不强永远,只强其表,不强根本。魏国在文侯武侯两代是蒸蒸日上,真正强盛,自魏罂称王,魏国便每况愈下。齐国是这一代齐王强盛,之后必然衰弱。楚国则自楚悼王以后,一直是外强中干,不堪真正一击。即或以目下正在变法之中的韩国而言,也是一代之强,甚至不出一代,便会逞衰落之势。此中根源何在?其一,变法不深彻。李悝助魏文侯变法,以废除井田、奖励农耕、兴旺田业为主,疏忽了军制、吏制、爵制、国制、民制之全面变法。齐国韩国则更是粗浅的整军治吏之变法,没有深彻地再造翻新。楚国之变法,因吴起惨死而中途夭折,对旧世族只有些许触动,更休提深彻二字。其二,法令不稳定,没有留下一个国家应当长期信守的铁律。前代变法,后代复辟,根基不稳,必然是兴也勃焉,亡也忽焉。有此两大缺憾,岂能强大于永远?又岂能成大业于千秋?唯其如此,三强四国不足以效法,秦国要强大,就要从根本上强盛!” 秦孝公被这一番江河直下的理论强烈震撼!陡然觉得往昔那笼罩心田的沉沉阴霾顷刻消散,身心枷锁顿时开脱,心明眼亮,坚实舒坦。他站起身向卫鞅深深一躬:“先生一番理论,当真是高屋建瓴,勘透天下,使嬴渠梁拨云见日,忧心顿去。敢问先生,根本强大,将欲如何?” 景监高兴得不知所以,兴奋地用秦人土语喊道:“君上,该咥饭了!咥了再说如何?” 秦孝公醒悟,爽朗大笑:“对,咥饭。黑伯,上酒菜,与先生痛饮一番!” 此时已经是黄昏夕阳,深秋的河风萧瑟寒凉,与君臣四人异常的兴奋热烈全然不同。最开心的是景监,忙不迭地帮黑伯上菜上酒,害得一向整肃利落的黑伯竟手忙脚乱,车英说他帮倒忙,景监却高兴得哈哈大笑。片刻之间,菜上齐:四个大黑色陶盆,一盆肥羊炖,一盆清炖鱼,一盆生拌萝卜,一盆生拌野苦菜,另有一坛秦国的凤酒。君臣四人坐定,秦孝公亲自为卫鞅斟满一爵,而后端起自己面前的大爵:“先生高才深谋,胸中定有强秦奇计。嬴渠梁敬先生一爵,望先生教我。”说完,举爵一饮而尽。卫鞅坦然受了一礼,举爵痛饮,慨然道:“国有明君如公者,何愁不强?” 秦孝公叹息道:“君无良相,孤掌难鸣。常盼管仲复生,不期而遇。” “茫茫中国,代有良才,强国何需借代而兴?”卫鞅慷慨傲岸。 景监兴奋道:“君上,管仲强齐一代,先生要强秦于永远,气魄何其大哉!” 孝公大笑:“说得好!来,再与先生痛饮。”向卫鞅拱手相敬,一饮而尽。 卫鞅一爵饮尽,慨然道:“治秦之策,鞅已谋划在胸。这是我访秦归来拟就的《强秦九论》,请君上评点。具体谋划,待君上西巡归来再行陈述。”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羊皮纸书恭敬递过。 秦孝公双手接过,未及翻阅便高声命令:“车英,掉船回栎阳,改日西巡。”转身对卫鞅拱手道:“敢请先生随我回宫,嬴渠梁与先生一抒胸中块垒,做竟夜长谈如何?” “君上呕心沥血,卫鞅自当披肝沥胆。” 官船掉头东下。秋日短暂,转瞬淹没在远山后面,唯留一抹血红的晚霞,照得河面波光粼粼。秦孝公与卫鞅始终站在船头兴奋交谈,一个说得出神,一个听得入迷。晚秋河风吹起一白一黑两领长衫啪啪作响,二人竟丝毫未觉寒凉。车英为俩人披上棉袍,俩人浑然无觉,时而感慨,时而大笑。 明月东升,官船方才回到了栎阳渡口。船一靠岸,孝公吩咐车英善后,景监通知各县缓行面君,说完便和卫鞅驰马急回。到得政事堂大书房,黑伯点亮四盏纱灯,煮来浓茶。正是秋冬之交,老屋更显寒意,黑伯又打起了木炭燎炉。收拾妥当,孝公便和卫鞅饮茶畅谈。孝公先向卫鞅详细讲述了秦国三百多年的历史、传统与各种礼法,以及目下二十三个县的民生民治,使卫鞅对秦国有了更为扎实的了解。卫鞅也逐一详细介绍了东方各国的变化和军制、官制、民风、国君特点,尤其对魏国为首的六大战国,做了更为详尽的剖析。秦孝公除了少年征战,从未走出过函谷关,对天下大势可说是不甚了了,对各国具体国情更是所知粗疏。卫鞅详尽生动的叙述,第一次在他眼前打开了一片广阔的天地,使他对进入战国六十余年来的天下大势和列国详情了然于胸。秦孝公禀赋极高,边听边想,已经对秦国的落后悚然心惊。 卫鞅讲完,孝公慨然道:“先生一席话,领我遍游天下,方知人之所以长,我之所以短。我还想听先生详述列国变法,以开我茅塞。”卫鞅便从春秋时代的新政变法讲起,逐一介绍了郑国子产的田制新政、齐国管仲的经济统制、越国文仲聚集国力的新政、鲁国宣公的初税亩新政、晋国的赐田减税、秦国简公的初租禾等主要新政。卫鞅道:“大要而言,春秋三百年,新政围绕田制与税制之变化发生,然皆为粗浅,无一巩固,反倒被新政激起的巨浪吞没。此即推行新政的郑国、齐国、晋国、越国相继灭亡之根本所在。”边听边想,孝公额头上不禁渗出晶晶细汗。卫鞅又讲述了战国以来魏国的李悝变法,楚国的吴起变法,与正在发生的齐国变法和韩国变法;对变法的内容、特点、嬗变及其结局,都做了鞭辟入里的解说和预测。 此时,已经是红日临窗。黑伯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君上,卯时已过,该吃点儿啦。”孝公依旧精神奕奕,笑道:“酒菜拿来,边吃边谈如何?”卫鞅欣然道:“好极,就边吃边谈。”黑伯捧来两鼎萝卜黄豆炖牛肉、一盘黑面饼、一坛酒。孝公吩咐道:“黑伯,谁来也不见。你也去吧。”黑伯走出,皱着眉头守在政事堂门口。 刚吃了几口,孝公翻开昨日卫鞅送的《治秦九论》看起来,一入眼便放下了筷子凝神细思。刹那之间,卫鞅眼眶湿润了。如此简朴又如此勤奋的国君,卫鞅确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从昨日午后开始,他胸中积累的学问见识便汹涌澎湃地迸发出来,一夜之间,没有丝毫停滞地呼啸奔泻。他流淌着自己,燃烧着自己。而作为国君的秦孝公,则像空谷沧海,接纳着他无尽的奔流而没有丝毫的满足。闪念之间,卫鞅从这个仅仅比自己大一岁的国君身上,看到了一种远远超越于年龄和阅历之上的成熟与博大。他仿佛生来就是做国君的,处变不惊,临危不乱,慧眼辨才,沉静深远。对于寻常人等而言,拥有其中任何一种品质都是极为难得的了。而他,却如此出色地融这些过人品质于一身,真正是令人叹服。与这个年青的国君在一起,就像与山岳为伍,令人胆气顿生。他静静地看着专注沉思的秦孝公,神思奔放,竟也忘记了吃饭。 须臾,秦孝公抬起头兴奋道:“《治秦九论》,字字千钧!来,痛饮一爵,请先生详为拆解。”卫鞅举爵,锵然相碰,俩人一饮而尽。 烈酒下喉,卫鞅精神为之一振道:“《治秦九论》乃卫鞅谋划的变法大纲。其一《田论》,立定废井田、开阡陌、田可买卖之法令。其二《赋税论》,抛弃贡物无定数的旧税制,使农按田亩、工按作坊、商按交易纳税之新法。如此则民富国亦富。其三《农爵论》,农人力耕致富并多缴粮税者,可获国家爵位。此举将真正激发农人勤奋耕耘,为根本的聚粮之道。其四《军功论》,凡战阵斩首者,以斩获首级数目赐爵。使国人皆以从军杀敌为荣耀,举国皆兵,士卒奋勇,伤残无忧,何患无战胜之功?其五《郡县论》,将秦国旧世族的自治封地一律取缔,设郡县两级官府,直辖于国府之下,使全国治权一统,如臂使指。其六《连坐论》,县下设里、甲两级小吏。民以十户为一甲,一人犯罪,十户连坐,使民众荣辱与共,怯于私斗犯罪而勇于公战立功。其七《度量衡论》,将秦国所行之长度、重量、容器一体统一,由国府制作标准校正,杜绝商贾与奸恶吏员对庶民的盘剥。其八《官制论》,限定各级官府官吏定员与治权,杜绝政出私门。其九《齐俗论》,强制取缔山野之民的愚蛮风习,譬如寒食、举家同眠、妻妾人殉,等等。此九论为大纲,若变法开始,尚须逐一制定法令,落于实处。” “人云,纲举目张。有此九论,嬴渠梁已经看见了秦国来日!” 两人又是痛饮一爵,就着《治秦九论》侃侃问答,不觉已是红日西坠,纱灯重亮。黑伯收拾燎炉点灯时,看见正午的饭竟然原封未动,不禁摇头叹息,轻声道:“君上,该用晚饭了。”孝公笑道:“好,将这些弄热就行。”黑伯哽咽劝道:“君上,歇息吧,三日两夜了。”孝公不悦道:“又有何妨?不要打扰,去吧。” 匆匆吃罢,俩人便围着燎炉一条一条计议。说到最后的纠正民俗时,孝公竟然不了解西部老秦人的陋习。卫鞅便将自己在山河里的夜宿和带出河丫的故事讲了一遍。孝公不禁大为感慨唏嘘,眼中莹然泪光,最后又大笑一番,举酒庆贺卫鞅的深彻踏勘。忘情之间,不觉又是红日临窗。 黑伯心急如焚,百思无计,匆匆到后边庭院禀报了太后,请设法教国君歇息。 太后听黑伯一说,又气又急,抬脚往前院便走,到得兵器厅廊外,想想又停下脚步,派侍女唤来正在晨读的荧玉,吩咐道:“你二哥又发痴了,三日两夜没歇息和人说话。我想他是否遇上了奇人高才?我去未免扫兴。你去看看,送点好吃的,捣乱捣乱,教他们歇会儿。”荧玉顽皮地笑笑,飘然跑去了。 政事堂外的庭院中,守了三天两夜的车英在晨光下边踢腿边打哈欠,打着打着,一下子瘫倒在地上睡着了,长剑压在身下,却照样鼾声大作。荧玉提着棉布包裹的陶罐和小竹篮轻盈走来,发现车英横卧在地,呼噜连声,摇头一笑,绕过车英,来到政事堂大厅,看见里间的大书房门掩着,便轻手轻脚趴到门格上向里张望。 房内,秦孝公与卫鞅各自包着一块毛毡斜依在墙上,中间地毡上铺着一张大图,面前长几上杯盘散乱,二人都是眼睛发红面色发青,神情却是激越兴奋,毫无倦意。荧玉知道二哥脾气,不敢贸然闯进,便悄悄站立偷听,寻觅进去的机会。只听屋内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道:“强兵之本,在激赏于民。劳而无功,战而无赏,必生异心。我在山河里听到老秦人民歌:‘有功无赏,有年无成,有荒无救,有田难耕。’民生怨心,何以强兵?是以要奖励耕战,激赏强兵!”孝公插话道:“别急别急,你将那民歌再念一遍。”沙哑声音道:“我唱给君上听吧。”说着咳嗽一声,低低唱了起来,悠扬悲凉的歌声飞出门外:“七月流火,过我山陵。女儿耕织,男儿做兵。有功无赏,有田无耕。有荒无救,有年无成。悠悠上天,忘我苍生。” 歌声之后,屋内良久沉寂……荧玉被歌儿深深打动,不禁热泪盈眶。只听二哥沉重的一声叹息与低低的哽咽拭泪之声。沙哑声音道:“君上何忧?但有变法雄心,君上将无愧于秦国民众,无愧于祖宗社稷。”二哥坚定深沉的声音道:“嬴渠梁决意变法,请先生为我承担大任。”沙哑声音道:“君上信鞅,鞅万死不辞。然则变法愈深彻,道路愈艰险。鞅悉心推究过列国变法,以为至少需要三个条件,不知君上能做到否?” “先生但讲。” “其一,有一批竭诚拥戴变法之士,居于枢要职位。否则,法无伸张,令无推行,行之朝野,便成强弩之末。” “此点但请先生放心。嬴渠梁当全力为先生罗织力量。” “其二,真法不避权贵。新法一旦推行,举国唯法是从。即或宫室宗亲,违法亦与庶民同罪。此点庸常之君断难做到。” “此点在嬴渠梁倒非难事。但讲第三。” “其三,国君对变法主政大臣须深信不疑,不受挑拨,不受离间。否则,权臣死而法令溃。春秋以来三百余年,凡新政变法失败者,无一不是君臣生疑。若无生死知遇,变法断难成功。” 此时,风儿将门无声地吹开,荧玉悄然走进,站在了二人身后。 秦孝公长嘘一声:“强秦,是我的毕生大梦。为了这个梦,嬴渠梁九死而无悔,万难不足以扰我心!三百年以来,变*臣皆死于非命,此乃国君之罪也。你我君臣相知,终我之世,绝不负君!” 卫鞅眼中湿润:“公如青山,鞅如松柏,粉身碎骨,永不负秦!” 两人四手,紧紧相握。中间忽然伸出两爵热气蒸腾的米酒,荧玉含泪笑道:“热酒赤心,天地为证。”秦孝公爽朗大笑:“说得好!小妹来得正是时候,来,干!”卫鞅接过一爵笑道:“为了秦国强大,干!”两爵锵然相碰,各自痛饮而尽。 荧玉凝神打量着卫鞅,脸上露出一种纯真的感动。

第六章栎阳潮生(4)

四、世族元老们惶惑不安了 栎阳的上层世族迅速传播着一个消息:秦公和魏国士子卫鞅连续密商三昼夜,准备在秦国大动干戈!秦国世族第一次感到了震惊,也感到了恐慌,奔走相告,议论纷纷。 与山东六国相比,秦国世族层的数量和势力都很小,财力和私家武装的规模更小。如果维持旧制,秦国世族对公室国府几乎没有什么威胁。但是,秦国世族有两个突出特点,一是一脉相延数百年,极少有中途泯灭的家族;二是对国家都有值得称颂的功劳,其第一代往往都是大功臣。而东方六国的世族,却在春秋以来的三百多年中历经毁灭与再生,延续百年以上的真正旧世族几乎悉数淹没,代之而起的是新政变法中诞生的新世族,此所谓“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权力层大动荡。 秦国不然,立国之前的嬴氏部族原本就是殷商遗落的老世族,在与西部戎狄的长期较量中,世族力量始终是嬴氏部族的中坚,将领官吏层几乎与世族层等同。立国为大诸侯之后,又在历代征战中陆续诞生了许多新世族。由于秦国僻处西域,加之东方的蔑视,很少与中原列国紧密融通,国内也就很少发生政权动荡。在秦国的历史上,除了秦孝公的父亲秦献公之前的几次政变动荡,几乎没有大的政变与经济动荡。长期的国内稳定与长期的对外战争,相辅相成,战争强化了稳定,稳定赢得了战争。 这就是一个穷困落后的秦国,何以能长期与东方并立的奥秘所在。 由于落后,由于穷困,由于稳定,由于战争,秦国世族和乡野庶民的种种差距,远远不像东方世族与庶民那样天壤之别。秦国世族在战争中的伤亡丝毫不比庶民少,生活上想奢侈排场也没有财货根基。一旦兵连祸结,世族庶民一般艰苦一般流血。所有的世族子弟,都是少年从军,浴血奋战,任何一个家族都可以数出历代成百上千的战死者。这种不大的差别,使秦国世族在山野庶民中有着很深的根基,某种意义上说融为一体也不为过。正是这种相安无事的稳定和谐,使秦国世族和乡野庶民都没有改变现状的强烈愿望。世族中没有分化出东方那样的新地主,也没有产生东方那样的士人阶层;庶民虽有怨言和不满,但却从来没有发生过几乎同样落后的楚国那样的群盗暴动,或周室洛阳那样的百工起义。三百多年中,秦国朝野没有改变这种“一体穷困,同甘共苦”的愿望。平民如此,世族更如此。 而今,国君在一个外来士子的蛊惑下竟要大动干戈,能不震惊哗然? 最早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的,是职任戎右的西乞弧。这个西乞弧,是秦穆公时期名将西乞术的后裔,算得上秦国的名门世族。戎右,是秦国公室护军的将领之一。西乞弧三十余岁,机警异常。他守护国府,连续三天挡回了二十余位大臣,自然知道这三天三夜非同寻常。他第一个找的是他的顶头上司——卫尉车英探听口风。车英职位比他高,也是世族之后,年龄资望和军功却还都不能与他相比,所以说话也没有顾忌,直截了当便问:“敢问卫尉,国君和这个白衣士子密谈三天三夜,想让他在秦国变法么?”谁知车英冷冷回答:“西乞将军,你想的事忒多,歇歇了。”西乞弧碰了个软钉子,便去找他的“孟西白”圈子说话。 这“孟西白”在秦国可是大大有名,说的是秦穆公的三大名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此三人曾先后做过秦军统帅,长期共同作战,交谊甚厚,素来是通家之好。三将死后,孟西白三大家族遂成世交,百年以来代代结好,姻缘互通,成了一个联片盘根的世族势力。三大家族中,“西乞”虽是复姓,但老秦人却按照他们惯有的简单说法,喊为“孟西白”。时下孟氏家族的嫡系主人叫孟坼,官居行人,执掌对戎狄联络的外部事务。白氏部族的嫡系主人叫白缙,官居车右,掌秦国的战车兵。由于秦国的战车逐步淘汰,所以三家之中,白缙稍显冷落。西乞弧与孟坼均居相对显赫的要职。 西乞弧先到孟坼府,又派人请来白缙。西乞弧一说消息,孟坼与白缙先还不在意,变法就是变变法令,有何大不了?经西乞弧一说变法的厉害,才恍然大悟,感到不妙。但三人除了骂一通那个卫鞅以外,也不知如何是好。西乞弧机警,提议去见上大夫甘龙,听听他的主意。不消片刻,三人赶到甘龙府,巧的是长史公孙贾和中大夫杜挚也在甘龙府议事。西乞弧将来意说明,甘龙沉吟半日,却没说话。公孙贾淡淡笑道:“国君求贤令已经申明,就是要恢复穆公霸业,能变到何处去?三位无须多虑。”甘龙道:“这件事,老秦人都知道了,不要着急,看看再说。”杜挚却粗声大气道:“一个魏国中庶子,能成何气候?国君见他,消闲解闷罢了。真的大动干戈,我却不信!”西乞弧轻蔑地笑笑,便对孟坼白缙示意,三人告辞,聚在孟府又饮酒议论到二更方散。 栎阳城各种各样的议论和动态,景监都及时禀报给秦孝公。自从卫鞅与秦孝公昼夜聚谈以来,景监简直高兴得心都要醉了。因为卫鞅而使他产生的委屈、难堪、愤懑,早已经烟消云散。他唯一的担心,就是世族们的这种诋毁,会不会使尚在襁褓中的变法大计窒息?景监是秦国现任重臣中唯一的平民子弟,确切地说,是过早败落在世族倾轧中的世族后裔。他本能地对世族层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对他们的动态却是异常地敏感。当他把这些沸沸扬扬的议论和动态禀报给国君时,秦孝公却笑着挥挥手:“教他们说去,吹吹风也好。” 秦孝公心中却是有数,和卫鞅彻谈三昼夜,信心大增,原来准备自己苦修自己动手的悲壮,化成了烈烈变法的昂扬情怀。但是,长期锤炼的沉稳性格却使他很是冷静地思索了几日。他不想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势下急于动手,他思谋了一个周密的疏导方略,而且决意不让卫鞅过早地在前期疏导中显露锋芒,树敌于元老重臣。当世族层沸沸扬扬地奔走议论时,他开始了不着痕迹的疏导。 孝公的第一个动作,是拜卫鞅为客卿,赐两进院落的宅邸一座。此令一颁,栎阳世族与朝臣大出意外,招贤馆士子则忐忑不安。朝臣世族们原本以为,卫鞅马上就要成为红得发紫的权臣,耀武扬威地立即对他们动手,就像韩国的申不害那样。孰料,国君才给了卫鞅一个客卿。客卿者,没大没小的一个虚职,对任何官署都不能干预,只能和国君叙谈叙谈罢了。世族朝臣们顿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轻松了下来,觉得这个卫鞅对自己没有任何威胁。杜挚和孟坼几个人晋见秦孝公时,还抱怨国君对卫鞅官职太小太虚,不利于招贤,请国君对卫鞅再升一级。秦孝公淡淡笑道:“诸卿贤明,我已知晓。但有大任再说。”出得国府,几人相对大笑,分外畅快。招贤馆士子们不然,一看卫鞅如此赫赫才拜了客卿,自己如何有指望在秦国做官,自然是愁眉苦脸,聚相议论,思谋着要回老家。 然而就在这时,国君却颁下君书:招贤馆所留士人,全部派为县令、郡守和国府官署的实权官吏。最高职位是王轼,做了栎阳令。原先的栎阳令子岸则重回军中做大将。此令一下,朝野又是一片哗然。招贤馆振奋庆贺,世族朝臣却又变得茫然失措。战国初期,县比郡还重要,县令比郡守爵位也高,是国府直辖的最高地方官署。变法前的秦国,除了在陇西戎狄区域和北部荒凉地带设郡以外,腹心地带全部以县为治,而不设郡。所以县令、郡守都是当时十分重要的地方大员,军政一把抓。至于栎阳令,那更是都城长官,非同寻常。这些如此重要的职位,大部分派给了这些外邦士子,世族元老们可是老大不舒服。不舒服归不舒服,嘴里却讲不出。国君花大力气招贤,没有重用那个咄咄逼人的卫鞅,还能不教用其他贤士?令世族元老们沉住了气的还有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国君对招贤馆士子们只授了官,而没有授爵。在一个老牌国家,有官无爵的实际含义是临时任职,尚未进入真正的上层世族,一旦罢免,即为平民。 君书颁布三天之后,秦孝公在招贤馆设宴为新任大员们饯行。酒间秦孝公郑重叮嘱,新官上任,不要急于做事,半年之内许静不许动,只准熟悉政务治情督导劝耕,不许擅行新政。这个奇特的命令,引来士子们一片茫然——强大秦国却又不许创新不许做事,却要贤士何用?又想想初任重职,谨慎为是,也无人异议,饯行结束,士子们便各赴任所了。 此信传出,世族朝臣们又是大为宽心,认定国君招贤只是求治而已,并非要拿祖制开刀。就在朝臣世族们虽有狐疑而又无话可说的时日,秦孝公依然天天和客卿卫鞅见面叙谈,却始终没有出人意料的大举动。一个月过去,寒冬来临,又没有战事,进入了老秦人说的“窝冬”期,也就没人再关心这件事了。 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秦孝公来到左庶长嬴虔的府中,密谈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孝公举行朝会,册封上大夫甘龙为太师,辅助国君承当协理阴阳、融通天地、聚合民心的重任;长史公孙贾升任太子傅,左庶长嬴虔也加太子傅,共同教习太子文武学问;中大夫杜挚升任太庙丞,掌祭祀大礼,职同上大夫。三人原先所辖的“琐碎政事”,分别交于左庶长嬴虔和内史景监,国政大计由左庶长统摄。四道书令一颁布,政事堂中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以然了。 说起来,秦国素来没有太师这个显贵尊荣的职位,那只是商周两代王室才设置的“百官之首,协理阴阳”的首要大臣,有无实权,视时视人而定。老秦国素来认为那是不着边际的荒诞高位,从未设置。而今国君竟然抬出一个“太师”给了元老重臣,实在莫名其妙!想想却又无法诘难于国君。甘龙本是东方大儒,寻常时动辄来一通老秦臣子们摸不着头脑的高论,让他去“协理阴阳融通天地聚合民心”,倒也是合适不过,况且又是大大升了两级爵位,比上大夫显贵多了,又如何质疑于国君?长史公孙贾的太子傅更重要,历来为学问大臣所争夺,公孙贾又本来就是文臣,又能说甚?至于杜挚,从中大夫一下子升到了上大夫一级,也是非同小可的升迁,不好么?一阵惶惑,大臣们终于一齐向甘龙、公孙贾、杜挚三人庆贺。三人虽是笑意盈盈,却显得颇为尴尬。 散朝之后,孟西白三人在孟府议论了半日。西乞弧说他总觉得这几件事来得蹊跷,认定国君还有举动,说不定还会罢免了他们几个的官职。说得孟坼和白缙惶惶不安。谁知过了几日,秦孝公召集军中将领议事,宣示秦军将领一个不动,每人还晋爵一级。将军们放了心,栎阳又安静了下来。 秦孝公并没有停止他的举动。三日之后,他分别和景监、车英密议了半日。第二天颁布书令,迁景监为长史暂署左庶长府事务;迁车英为栎阳将军。内史迁左庶长府长史,爵位降了一级。卫尉迁栎阳将军,爵位降了两级。新贵贬官,世族元老们忒是快意,却又一次感到了莫名其妙。这俩人虽然遭贬,但迁后的职位却极为重要。是明降暗升?也不对。这两个新贵本来的职位也都是冲要高位,一个掌国府庶务兼领栎阳民治,一个总领国府护军,绝非虚职,似乎谈不上明贬暗升。然二人又无过错,却何以贬官?一时间,朝臣们云山雾罩,纷纷揣测却又莫衷一是,渐渐地又平静了下来。 这一段日子里,卫鞅的小庭院大雪封门,异常冷清。秦孝公没有来过,景监也没有来过。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客卿院落的四周总有三五甲士不断经过,转角隐蔽处,还有钉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便装武士。栎阳国人悄悄议论,那个院子里的官人肯定是被囚居了,否则哪有如此森严的警戒?这一切,足不出户的卫鞅自然不知道。买菜、造饭并一应琐务,都有国府派来的两个仆人打理,他是整日埋首书房,不是读书,便是谋划,仿佛山中一般。 这日午后,依旧是大雪飞扬,却有人嘭嘭敲门。 仆人开门,卫鞅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先生在家否?”侯嬴?对,是他!卫鞅疾步出得书房,来到廊下,见满身是雪的侯嬴提着一个大竹篮走进院子,不禁高兴地大笑:“侯嬴兄,想煞我也!”侯嬴笑道:“鞅兄做了官,就忘记我这贱商了,怪得谁来?”卫鞅笑道:“客卿也算官么?”说着接过侯嬴手中的大竹篮,耸耸鼻子:“好香,定是秦酒羊肉!”侯嬴大笑:“没错。大雪窝冬,不痛饮一顿说不过去。”卫鞅便将竹篮递给仆人吩咐道:“加加火拿到书房来。”老仆人恭谨应诺,连忙到厨下去了。侯嬴走进书房低声问:“说话方便么?”卫鞅揶揄笑道:“如何不方便?这是我的府邸。”侯嬴摇头道:“如何外面有暗岗?还有兵士巡查?”卫鞅一怔,想想心下明白,爽朗笑道:“没事儿,只管痛饮。”说话间老仆人已经将热气蒸腾的炖肥羊捧来摆好,又将烫好的酒壶用棉布包裹,斟好两杯,轻步退出。侯嬴微笑点头:“看来,给你这个客卿派的仆人倒还够格。”卫鞅笑道:“我是没管,这都是国府分派。来,先干一杯!”俩人端起面前冒着热气的陶杯叮当一碰,痛饮而下。侯嬴困惑道:“秦国从来不给上大夫以下的官员配官仆,你这客卿,职同上大夫?”卫鞅大笑:“客卿者,没大没小也,礼遇有加,也不为过。”侯嬴道:“没有实权执掌么?”卫鞅摇摇头:“没有。”侯嬴沉吟道:“鞅兄,招贤馆士子们都做了县令郡守。秦公和你畅谈三日三夜,栎阳国人皆知,却给了个有名无实的客卿,究竟是何道理?”卫鞅思忖有顷道:“侯兄,我与秦公披肝沥胆,引为知音,我卫鞅愿与这样的国君终生共事。至于用我为何职,何须虑之。给如此一个国君做谋士,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也!” 侯嬴又斟满一杯,共饮而尽:“你就听任摆布?”显是颇有不解。 卫鞅又是哈哈大笑:“侯兄差矣!我观秦公绝非举棋不定之人,更非斡旋无能之主。然为人君者,有寻常人所不能体察的难处,凡事须给他一个疏导的余地。既为知音,若连此点都不能理会,急吼吼求官,岂非大煞风景?” “你还有信心?”侯嬴认真问。 卫鞅点点头,斟满两杯:“来,不要辜负了烈酒苦菜。” 一杯饮下,侯嬴从怀中掏出一个铜管:“白姑娘给鞅兄带来一信。” 卫鞅眼睛一亮,惊喜地接过铜管打开,抽出一卷展开,却是一方白丝,上面是白雪秀劲的小字:“自君别去,倍加思念。秦国诸事,大略知之,虽多曲折,然必有成。唯念君者,孤身自理,清苦有加,无以为助,刻刻挂怀。愿君保重,以慰我心。”白丝左下角,画了一只展翅飞翔的鸿雁。 卫鞅看得眼睛湿润,举杯一饮,良久无话。 侯嬴喟然一叹:“白姑娘用心良苦,若有不察处,鞅兄莫要上心。” 卫鞅默默地递过白绢,侯嬴犹疑着接过,看后笑道:“知鞅兄者,唯白姑娘也。来,为鞅兄有如此红颜知己,干!” 卫鞅举杯饮尽,慨然道:“侯兄稍待,我书一信给她。” 侯嬴笑道:“正当如此。三日后白姑娘便可看到。鞅兄只写。” 卫鞅走到旁边书案前,拿出一方羊皮纸,提起鹅翎却是感慨万端,含泪下笔,竟觉字字艰难。写完后在火盆上稍一烘烤,墨迹干尽,卷起来装进原来的铜管递给侯嬴。侯嬴一摁管头的铜豆,管盖“当”的一声扣紧,笑道:“这是白氏特制的密管,一管一法,最为保密。”卫鞅笑道:“那就烦劳侯兄送给她了。”侯嬴道:“方便得很,反正客栈每旬都要回魏国进货,你有事,随时找我便是。”卫鞅高兴,俩人将一坛秦酒在侃侃叙谈中饮了个尽干,直到暮色降临,大雪稍停,侯嬴方才离去。 整个冬天,秦孝公都在忙碌,每隔几日总要和左庶长嬴虔、长史景监、栎阳将军车英、栎阳令王轼会商,要么就是单独和其中的一位密商。唯独和卫鞅没有见过一次。窝冬的朝臣们也几乎忘记了客卿卫鞅这个人。

第六章栎阳潮生(5)

五、政事堂发生了尖锐对立 转眼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三月初三,秦孝公举行完一年一度例行的启耕大典,笑着对参加大典的朝臣们道:“明日朝会,议定今岁大计,诸卿各做准备。”这也是每年启耕大典后的第一次隆重朝会,官员们称为“春朝”,是朝臣们特别看重的年首朝会。 这天晚上,景监来到了客卿卫鞅的小院落。卫鞅正对着书房墙壁上的大图出神,见景监来到,微微一笑:“久违之客,必有大信,是么?”景监一言不发,从怀中摸出一支宽宽的竹板。卫鞅接过一瞥,只见竹板上赫然四个大字——明朝廷争。卫鞅拊掌大笑:“好!又一个启耕大典。”景监笑道:“一冬蜗居,鞅兄冷清否?”卫鞅道:“秦公教我养精蓄锐,安得冷清?”景监感慨:“知君上者,唯鞅兄也。”卫鞅却笑道:“知卫鞅者,唯君上也。”景监道:“鞅兄上路,真让我欣慰。想起去冬,时觉后怕也。”卫鞅不禁大笑,景监也大笑起来。 第二天早晨,政事堂早早生起了四个径直六尺的大燎炉,红红的木炭火使阴冷的大厅暖烘烘的。春寒料峭中赶来的朝臣们,进得大厅直喊好暖和,搓搓手便脱去皮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与左右谈笑。杜挚笑问公孙贾:“太傅大人,那个位子谁坐啊?”他指的是中央国君长案稍下的两张书案,一张显然是太师甘龙的坐席,对应的另一张何人?太子傅公孙贾没有坐,左庶长加衔太子傅的嬴虔也没有坐,还有谁能如此尊贵?有些人原本没注意,杜挚一问,恍然大悟,顿觉蹊跷。再一看,栎阳将军车英全副戎装肃立在政事堂门口,外面大院中两队甲士盔明甲亮,持矛带剑,整齐威武。朝臣们你看我,我看你,都觉有些异常。除了嬴虔、景监、王轼几个人默然静坐外,竟都是忐忑不安。 正在这时,门外内侍高声报号:“客卿大人到——” 众人一惊,哄嗡议论声大起。除了国君偶然为之,朝臣们进政事堂都是自己进来便是,哪有隆重报号的?哪个客卿何以如此气魄?仔细一想,秦国只拜了一个客卿,不是卫鞅,还有何人?议论之中,但见卫鞅一领白袍,头顶三寸白玉冠,从容走进政事堂。内侍总管黑伯亲自引导卫鞅在那个空闲的尊贵位置上坐下。一时间,朝臣们骤然安静,面面相顾,脸色很是难看。 又一声报号:“君上到!”话音落点,秦孝公已经走进政事堂,惯常的一身黑衣,与卫鞅适成鲜明对比。令朝臣们惊讶的是,从来不在朝会上带剑的国君,今日腰间竟然挎上了那支铜锈斑驳的穆公剑。隐隐约约的,朝臣们觉得将有大事发生,几个月来扑朔迷离的疑团将要在今日揭破了。 秦孝公走到中央长案前就座,环视大厅道:“诸位卿臣,秦国《求贤令》发出已经一年,入秦贤士历经坎坷,已经各任其职。秦国求贤,不为虚名,而为强国。何以强国?唯有变法。客卿卫鞅,对本公提出了变法强秦之方略。念及变法乃国家大计,须得上下同心君臣一体,是以举行今日朝会,商讨议决。列位皆秦国文武重臣,须得坦诚直言。” 政事堂一片安静,朝臣们低头沉思,甚至连寻常时日遇到困惑便相互目光询问的举动也没有了。半日,还是甘龙咳嗽一声,打破了平静。 甘龙在升为太师以后,极不是滋味。他看得很清楚,这是要把他“赐以尊荣,束之高阁”。非但对他,连和他声气相通的公孙贾、杜挚也如法炮制。将他们手中的实权拿掉,必然是为了转移给另外一批新人。如果说这种权力转移在此之前还显得扑朔迷离,升升降降不太清楚的话,今日则已经完全清楚,就是准备全部转移给卫鞅。甘龙以他久经沧桑的敏锐嗅觉,已经完全看准了这一点,决然不相信卫鞅永远都是客卿。这使甘龙感到了一种悲凉,一种被抛弃了的屈辱。因为这种升迁贬黜,都是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的。就本心而论,如果国君与他真诚商议,他告老辞官又有何妨?再说变法大计,他竟丝毫不知,难道国君就认定他不拥戴变法?甘龙虽是儒家,然也是秦国老臣,岂有不希望秦国强大之理?这一点给甘龙的刺激比前一点更甚。一个任何实权都没有的太师,再加上大政决策不能事先预闻,岂非真正的做了摆设?虽然悲凉,虽然屈辱,但甘龙毕竟久经沉浮,老到之极。他心中明白,强风乍起,若迎头而上,必然会被彻底吞没。这时候,长草偃伏是避免身败名裂的最好生存之法。然则,又不能一副冷漠状,将内心不满显露出来,要有度,该说话时仍然要说话,对自己的升迁贬黜浑然无觉,方为上乘。眼见无人讲话,甘龙觉得对他这个万事不管而又凡事可议的太师正是机会。 “敢请客卿,先行宣示变法方略,可否?”甘龙只有这一句。 然则这一句话,就把被动变成了主动,也缓和了政事堂微妙的僵硬气氛。秦孝公看了卫鞅一眼,微微点头。卫鞅便向全场拱手道:“君上,列位大人,秦国贫弱,天下皆知。欲得强秦,必须变法,舍此无二途。秦国变法之方略为:奖励农耕以富国,激赏军功以强兵,统一治权以正吏,化俗齐风以聚民。此四项之下,各有若干法令保其实施。列位大人以为然否?” 太子傅公孙贾对甘龙的心情和对策以及场中情势非常清楚,见卫鞅说完,便问道:“不知旧法弊端,难以变法。敢问客卿,秦国传统治道,弊在何处?” 此一问正中卫鞅下怀,不假思索便道:“秦国旧制,弊有其三。第一,以王道为本,杂以零碎新政,民无以适从。秦在立国之初,对周室礼制王道略加变通而治民。穆公时以百里奚治国,力行德治,又引进旧楚国若干法令。秦简公时行‘初租禾’新政,摈弃旧制,然时日无多,又恢复旧制。献公即位,欲行新政,然战事迭起,无暇以顾。时至今日,秦国仍是春秋旧制,距离战国新法差距甚大。这种旧制,只能治民于小争之世,而不能强国于大争之世。” “此说真乃稀奇古怪!”新任太庙令杜挚一拍面前木案,愤然作色道:“秦法之弊若此,百里奚何以助穆公称霸诸侯?” 卫鞅很是冷静:“百里奚治秦,全赖一贤之力临机处置,无法令规制为后世遵守。此乃人治,绝非法治。是以穆公百里奚之后,秦国陷入四代混乱而沦为弱国。敢问太庙令,若百里奚有法可守,何以秦国百余年不能振兴穆公霸业,反倒尽失河西之地,从函谷关退缩到栎阳?”这番话诘难犀利,毫不忌讳地指责秦国朝臣视为神圣的秦穆公与百里奚,论理却是堂堂正正,政事堂大臣们虽愤然尴尬,却无言以对。杜挚气得呼呼直喘,硬是说不上话来。 “第二弊呢?敢请高论。”公孙贾悠然笑问。 卫鞅道:“秦国旧制第二弊,法无要领,奖罚不明。世族有罪不罚,庶民有功不赏。农人耕有余依然贫困,军士战有功依然无爵。如此,奋勇为国之正气如何激扬?” “啪!”一人拍案而起,众人一看,却是戎右将军西乞弧。他愤然高声道:“客卿一派胡言!秦国如何有功不赏?在座文臣不论,单说武将,哪一个不是一刀一剑有了战功方做将军?若有功不赏,景监一个骑士能做到内史长史?车英一个千夫长能做到卫尉和栎阳将军?” “然也!”行人孟坼站起激昂道,“以臣看来,不是有功不赏,而是无功有赏!王轼无尺寸之功,竟取代战功累累的子岸将军,做了栎阳令。招贤馆士人有何功劳?都做了县令郡守!” “还有,你卫鞅有何功劳?拜了客卿,派了官仆,还竟与太师比肩而坐!无功受禄,反倒诋毁秦国,是何道理?”这直指卫鞅的,是车右将军白缙。 政事堂气氛骤然紧张,且完全脱离了正题,将矛头对准了卫鞅乃至《求贤令》颁布以来的秦孝公。甘龙公孙贾肃然沉默。杜挚则忍不住一脸笑意。孟西白乃功臣之后,秦国显赫的军旅家族,三人齐出发难,非同寻常。秦孝公却是不动声色,丝毫没有对孟西白三人的突然发难表露出喜怒。倒是左庶长嬴虔嘴角抽动,显然感到愤怒。景监见西乞弧公然拿自己和车英做挡箭牌,内心愤愤不平,却也知道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卫鞅,生怕他无言以对。最紧张的是新任栎阳令王轼,第一次见到这种激烈尖锐的朝堂较量,尤其是自己也成了箭靶,额头不禁渗出细汗。 就在满朝目光齐聚到卫鞅身上时,卫鞅突然一阵仰天大笑,从座中站起朗声道:“卫鞅所谈,乃秦国旧制之弊端,孟西白三位何以顾左右而言他?国家法令,一体同遵,方为法制公平。正因了诸位世族后裔有功便赏,方显得农人有功无赏、军士有功无爵之荒诞。世族有功便赏,岂能等同于庶民有功便赏?三位以世族之利比庶民之害,以世族之得比庶民之失,不觉荒唐过甚么?此种说法,对秦国旧制弊端视而不见,何异于掩耳盗铃乎?若孟西白三位能说出庶民有功而加爵受赏,卫鞅自然拜服。此其一。”卫鞅话锋一转,“至于说卫鞅等人无功受禄,则大谬不然。武士阵前杀敌为功,文士运筹治国亦为功。天下为公,国家官署爵位,唯有才有功者居之。秦公《求贤令》昭明天下,与强秦之士共享秦国,小小客卿何足道哉!”一席话义正词严,坦率辛辣。政事堂一片肃然,孟西白三人面色通红。 公孙贾仿佛没有听见方才一个回合的较量,平静问道:“敢问客卿,秦国法制第三弊若何?” 卫鞅也仿佛没有发生过方才的争辩,接道:“秦国旧制,无聚民之力,无慑乱之威,此为第三弊也。何谓聚民慑乱之威?法令一统,令行禁止,有罪重罚,有功激赏,公正严明。如此则官吏无贪,庶民无私,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人人奋勇立功,个个避罪求赏,朝野形成浩然正气,则国家不怒自威。秦人厚重坚韧,若元气养成,则必将大出于天下!” “好!”左庶长嬴虔拍案而起,“先生之言,大长秦人志气!舜帝当年赐给我嬴氏祖先皂游时,就曾预言,嬴氏一族必将大出于天下。不想竟在千年之后被先生讲出,大大吉兆也!秦国强大,必将应在先生之手。诸位以为如何?” “好!吉兆!”话音落点,政事堂一片激昂的喊声。 卫鞅的这句话,是流传在老秦人中间的一个久远的部族神话。说的是嬴秦先祖大费与大禹共同治水有功,舜帝隆重赐给嬴氏部族以皂游大旗,并预言“尔族后将大出天下”。多少年来,这个故事在嬴秦部族中代代流传,人人坚信舜帝的预言终有一朝会变成真的。“大出天下”这句话,几乎是老秦人相互鼓励的一句神秘誓言,和“赳赳老秦,共赴国难”那句话一起,构成了秦人的精神支柱和献身传统。卫鞅此言一出,左庶长嬴虔心念电闪,立即将它生发至神圣的誓言和神秘的启示,谁能不觉得振奋?谁又能在久远的部族精神面前不昂扬呼应? 峰回路转,秦孝公没想到如此突然变化,竟将激烈对峙瞬间就融会在了一种壮烈久远的誓言中,不由低声自语:“天意也。”仔细思忖,却又微笑道:“如此吉兆,自当庆贺。然大出天下,终须一步一步做来。客卿方才所述变法大计,诸位尚须仔细计议才是。”见又是片刻沉默,秦孝公看着甘龙笑道:“今日朝会,事先未与太师及诸位大臣商议,为的就是一体同商。不知太师以为变法大计如何?” 甘龙见国君委婉解释,心中稍觉舒坦,显得很沉重地说:“变法事大。变得不好,国无宁日。越是大变,越是多有利害冲突。以秦国时下而论,不变法犹可为之。一旦变法,朝野动荡,若有战事,只怕有亡国之危。况且,圣贤治国,法度宜静不宜变,民风宜古不宜今。因循旧制是稳定之道,官吏熟悉旧规,民众安心旧习。此为万古之道。不求自安而求自乱,老臣委实不解客卿之意。” 卫鞅心下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开始,他从容微笑道:“太师饱学之士,何以出此世俗之言?庸人安于世故,学人溺于所习。若守此心态,今日犹在三皇五帝时也。太师当知,夏商周三代不同制,春秋五霸不同法。世生变,变生强,强则进。治国之道,贤勇者创法立制,庸碌者因循守旧。创新者生,守旧者亡。秦国因循旧制数百年,守出了富,还是守出了强?抑或守出了土地?” “非也。”公孙贾淡淡地说,“太师之意,一旦变法,朝野动荡,削弱国家战力,若有战事,必有亡国之危。客卿对此作何应对?”他巧妙地将守旧创新的话题,引到谁也难以承担罪责的兴亡前途上来,显然是一个严重的挑战。 卫鞅不假思索道:“其一,变法所生之动荡,是利害冲突,法令得当,可迅速平息冲突稳定国人。此短暂动荡不是国家内乱,不会导致国家战力瘫痪。恰好相反,变法可在短时间内迅速增强国家战力。其二,东方六国在逢泽会盟的分秦图谋瓦解后,燕赵两国忙于抢夺中山国,韩国齐国正在变法,楚国忙于防范南部蛮夷作乱,魏国忙于迁都大梁。鞅可断言,至少三年内不会有大举攻秦的战事。其三,即或万一发生不测之危,新法奖励农耕激赏军功,只能使庶民奋勇赴战,何有削弱战力之虞?再者,列国变法,无一不强。何以秦国变法,诸位却生出削弱国力之虑?惧战乎?惧变乎?” 此一问,锋芒直指讳莫如深的变法利害,加之前三条坚实的剖析,甘龙和公孙贾顿时觉得尴尬起来。 突然,“啪”的一声,杜挚拍案而起,戟指卫鞅愤然道:“卫鞅,你拿不出办法却污人之心,岂有此理?古人云,不得百利不变法度,工不十倍不换器具。你要变更秦法,究竟能给秦国带来多少好处?还不是士人游说,惑众谋官,却让我秦国承担亡国风险!变法不成,你拔腿溜走,破烂摊子谁来收拾?!” 政事堂气氛骤然紧张。杜挚昂昂而立,甘龙公孙贾面无表情的沉默,孟西白三人脸色铁青,似乎准备随时扑上来手刃卫鞅。言尽于此,卫鞅已觉没必要讲话,他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蔑视地看着杜挚。政事堂无人说话,显然都在等秦孝公裁断。然秦孝公也是肃然沉默,一点儿说话的意思也没有。 左庶长嬴虔拄着那把须臾不离的长剑,缓缓站起来走到杜挚面前,冷冷笑道:“太庙令,一个大臣,以小人之心,猜度国士胸怀,岂不怕天下人耻笑?先生以强秦为己任,冒险入秦,栉风沐雨,苦访秦国,拳拳之心,令人下泪。你能做到么?在座诸位,谁能做到?谁到过山野荒村?谁能与民同宿?谁又走遍了秦国的关隘要塞?说呀,有谁能如此?!如此国士高风,岂是拔腿溜走之辈?我等生为老秦子孙,不思图强雪耻,却将烂污之水泼向先生,以求苟且偷安,良心何在?”嬴虔粗重地喘了一口气,狠声道:“我要正告诸位,天赐先生于秦,乃我秦国之福,乃我秦国大出天下之吉兆!论政归论政,谁敢无端中伤先生,我嬴虔这把长剑第一个不饶!”话音落点,锵然拔出长剑,白光一闪,杜挚面前的木案“咔嚓”断为两半。 杜挚吓得面色发青,站在那里愣怔着不敢动弹。朝臣们也被嬴虔的凛然威势震慑,面红心跳,没有一个人讲话。谁都明白,嬴虔作为国君庶兄、三军统帅兼握有实权的左庶长,他的实力几乎就是秦国一半的力量。且嬴虔自少年时代就是秦军著名的猛士,性格深沉暴烈,平日里极少发作,而一旦发作,从来是霹雳雷暴般敢作敢为且不计后果。谁都知道的是,在和魏国的一次激战中,他的侄子不听号令丢失营寨,他大发雷霆,一剑砍下了儿子头颅,又连杀三个千夫长,方才那一剑没劈向杜挚,已经是杜挚万幸了,谁还愿意撞这个雷神的火头? 这时,公孙贾面色庄重地道:“左庶长之言,使我愧疚振作。公孙贾以为,客卿所述大计确实不差,秦国臣子当全力支持变法。” 甘龙咳嗽一声,嘶哑着声音道:“变法自是好事,何有反对之理?” 杜挚一看,连忙惶恐笑道:“杜挚失态,向先生赔罪。身为老秦子孙,杜挚当洗心革面,拥戴变法。” 政事堂所有大臣同声呼应:“臣等拥戴变法。” 秦孝公肃然从座中起身,环视政事堂一周道:“既然诸位大臣没有异议,本公决意在秦国变法。”说着走下台阶,穿过朝臣列座的甬道,来到政事堂大柱后面的木屏前站定。大臣们尚在愣怔,黑伯上来拉开了木屏,屏后赫然现出一座石刻,石上显然有大大的血字。大臣们原本没在意这道新增年余的屏障,毕竟,殿堂修葺是经常的。然此刻木屏拉开,大臣们却惊愕了,一时纷纷从座中站起,来到刻石前。但见巍然矗立的大石上紫红的两个大血字——国耻!触目惊心之下,大臣们深为震撼,一片肃然默然。 秦孝公指着刻石:“诸位,这座国耻刻石,是老秦人与老秦国的耻辱标记。为再造秦国,本公在这座国耻刻石前与诸位立誓:同心变法,洗刷国耻,若有异心,天地不容!” 大臣们奋然同声:“同心变法,洗刷国耻,若有异心,天地不容!” 秦孝公道:“自今日起,本公拜卫鞅为左庶长,主持国政,推行变法。嬴虔改任上将军。”说完,从黑伯手中接过摆有左庶长大印的铜盘,向卫鞅深深一躬,双手捧到卫鞅面前。卫鞅庄重地向秦孝公深深一躬,接过印信铜盘。秦孝公又解下腰间长剑,环视群臣道:“这是先祖穆公留下的镇国金剑,号令所指,违抗者斩无赦。本公今日将此剑赐予卫鞅力行变法,凡坏我变法大计者,虽公室宗亲,依律而行,依法论罪!”说完将金剑“嗒”的一声横搭在卫鞅手中的大铜盘上。 大臣们第一次看到国君如此深沉激烈,一片沉寂,唯闻喘息之声。 卫鞅捧着印剑铜盘,慨然高声:“卫鞅受君上重托,当舍生忘死,推行变法。秦国不强,誓不罢休!” 大臣们仿佛惊醒过来,齐声呼应:“秦国不强,誓不罢休!”

第六章栎阳潮生(6)

六、奇特的故事震动了秦国民众 三月二十,风和日丽,南市比平日里热闹了许多。 南市,是栎阳南门内城墙下的一处农牧货品交易大市。就实说,只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广场罢了。市场入口处有一个木栅栏大门,门额中央斗大的两个黑字——南市。进得大门,帐篷罗列,人头攒动,牲畜、山货、农具、皮具、陶器、土布、蔬菜、五谷等自发地混杂在各个破旧的大帐篷下。偶有鲜亮簇新的皮帐篷,门口大牌上写“只卖不换”四个大字者,是东方列国商人的帐店。只有少数衣着整齐的“国人”进出这种大帐,使用铜钱铁钱或刀币买货。农人牧人们大多是走进秦国商人和国府官商的破旧帐篷,以物易物,或用狩猎得来的一张野羊皮换几个陶罐,或用几个鸡蛋换半篮葵菜,或用一匹土布换一只母羊。不过,大多数人都是用各种东西换粮食和农具。秦人农谚云:“三月赶集,五谷农器。”收获大忙的五月即将来临,农夫之家一年的存粮也到了瓮底,春耕用坏了的农具也急需更新或修补。不换点儿粮食,不修补更新农具,收种大忙时如何有空闲来办此等事体? 南市不是稳定的商业街市。秦人叫它做“大集”,上市交易叫做“赶集”。所谓“集”,便是长期约定俗成,定期在某地集中交易的一种简单市场。战国初期,由于秦国落后穷困,举国没有一个稳定的商业都会,而只有每座县城定期交易的集市。即或是国都栎阳,也主要依靠集市进行交换,日常的街市倒是分外冷清。由于是国都,南市大集便成了秦国最大的集市,十天一次,逢十便是集市。逢集之日,不但是城内国人的大事,而且是方圆数十里乃至方圆百里的农夫猎户牧人的盛事。三月二十的大集,恰在五月大忙之前,更是加倍热闹。从早晨开始,远远近近的老百姓便络绎不绝地拥进栎阳城南门,到正午时分,集市中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这时,市场中心的官坊面前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许多人赶过来看热闹。 官坊,是官府悬挂告示的一面青石墙,一丈余宽,*尺高,外有一圈木栅栏。寻常时日,官府有关市易的各种命令文告便张挂在石墙上,旁边守着两名书吏,专门给人们念诵讲解。到得日暮集散,书吏收起文告,下个集日再行张挂。对于一些头脑精明的农牧猎人和略略识得几个大字的栎阳国人,南市官坊是他们特别在意的地方,每次逢集,都要先在官坊前转转看看,心里有底了再去买卖。今天,官坊没有张挂任何文告,自然也没有人围观议论。 正午最热闹的时分,官坊前却来了一小队兵士。他们将抬来的一根粗壮的木椽靠在官坊上,便守护在官坊两边一动不动。一些逛集的闲人觉得奇怪,便站在外面指指点点。正在这时,一个黑衣小吏走进栅栏,站在平日讲读文告的石礅上高声道:“农牧猎工商人等听着:奉左庶长卫鞅大人命令,谁人能将这根木椽扛到北门,国府赏十金!看好了,这是十金!”小吏摇晃着手里的皮钱袋,当啷当啷的金饼撞击声清脆悦耳。 木栅栏外“轰”的一片笑声,许多买卖完毕的市人也围了过来。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嘻嘻哈哈笑个不停。一个身着蓝衫的东方小商人高声笑问:“官府也来凑热闹?想卖这根破椽么?” “想得好!这根木椽最多十个布钱,如何要十金?”有人跟着大喊。 黑衣吏摇着钱袋:“不是卖椽!是悬赏搬木椽,谁扛到北门,赏十金!” “轰——”人群又一次哄笑起来。一个瘸腿老人高声道:“上阵杀敌断了腿,都不赏一个钱。搬一根木头就赏十金?哄老实人哩不是?” “嗨,还不明白?官府想叫集市兴旺,凑热闹哩。赏金好吃难克化。” “对对对,十金能盖一片房子哩,人家当官当兵的为何不搬?骗人骗人。” “官府上次说减少田赋,都没减,有个甚信头!” 市人越聚越多,纷纷议论,只是没有一个人上前扛那根椽。正在此时,一队甲士护卫着一辆牛车驶到木栅栏外。车上跳下三个人来,为首的是左庶长卫鞅,紧跟的是栎阳令王轼,最后是一个捧着木盘的书吏。市人们见此阵势,知道是大官来到,不敢再肆意哄笑,渐渐安静下来。进入官坊栅栏,原先的黑衣吏向卫鞅低语几句,卫鞅看看王轼,王轼点点头,踏上石礅高声道:“秦国父老兄弟、列国客商们:我是栎阳令王轼,为昭国府信誉,目下,扛这根木椽的赏金增加到三十金,无论谁扛到北门,即刻领赏,绝不食言!诸位看,这便是赏金。”回身一指书吏捧着的木盘,揭去红布的木盘中码着一排金饼,在阳光下灿灿生光。 人群一片哄哄嗡嗡的低声议论。有人神秘地对左右说:“这个栎阳令,便是招贤馆那个东方士子。上任没做一件事,能信他么?”有人说:“如何不能信?人家是大官哩。”有人便冷冷笑道:“大官?国君都朝三暮四不算数,他说了能算?”有人附和道:“不信你试试,包准白辛苦。” 眼见议论纷纷,却是无人上前,卫鞅一脚踏上了石礅道:“秦国民众、列国客商们:我是左庶长卫鞅,总领国政。以往国府号令多有反复,庶民国人不相信官府,是以秦国的事情办不好。从今日开始,官府说话一定算数,一是一,二是二,决不更改!为表官府诚意,今日徙木立信,谁将这根木椽搬到北门,即刻赏五十金。这是秦国官府今岁的第一道命令。” “啊——赏金又长了!”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激动和兴奋的情绪开始弥漫,但还是将信将疑,三五成堆地相互议论。这时,人群中出现了侯嬴的身影。他是商人,每集必来采买客栈的日用物品,而且都是市中*来买,每次办完货也必然来官坊前看看有无新文告。今日中市,却意外地遇见了这场奇异的热闹。侯嬴一直站在场外人群中观看,及至卫鞅王轼到来,他已经明白了其中之理。自去冬大雪之后,他再没有见过卫鞅,今日看见他卫士牛车而来,便知他今非昔比。可他仍然没有想到,卫鞅竟然成了总领国政的左庶长。卫鞅的讲话他听得明白,心中兴奋激动,决意暗中帮他一把。侯嬴知道,秦人厚重憨朴,即或相信,也很少有人出这个风头,更别说对官府信誉素来疑信参半。他悄悄在人群中游挤察看,一对爷孙模样的山农引起了他的注意。爷爷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背隐隐散发出草药气息的竹篓,篓中有一杆粗糙的白木秤。身边少年却是虎头虎脑,布衣赤脚,右手拿着一柄铁铲。侯嬴看出这是南山中的药农,除非有贵重药材出售,他们极少赶这种大集。他们挤在这里,纯粹是看热闹见世面。 布衣少年扯扯老人的衣襟:“大父,我去试试。” “碎崽子!知道个啥,官府能给你钱?”老人摇头。 “大父,你的病……” “静静待着!甭给我惹祸。”老人低声呵斥。 这时,卫鞅见没有动静,又高声道:“列位以为搬木容易,不值五十金,没有人相信,对么?卫鞅正告列位,官府信誉,千金万金也买不来,为官府立信,理当赏赐!从今以后,官府言必信,行必果,庶民相信国家,国家令出必行,秦国才能变样。目下,我再增加赏金。谁人徙木北门,赏金一百!”一招手,身后书吏将满当当一盘金饼举起转了一圈。 人群又一次掀起波澜,哄嗡之声大起,相互推对方上去一试。 侯嬴微笑着走近老人:“老人家,何不让小兄弟一试?” 老人摇摇头:“小孩子家搬了算数么?官家又该说要大人才算哩。” 侯嬴:“既是立信,自当是童叟无欺,小孩子更算啦。可小兄弟能搬动么?” 老人谦恭地笑笑:“这小子,一把牛力气。” 少年低声道:“大父,那我就去了。不给钱,就当耍子一趟。”说着撞开人群高喊一声:“我来扛!” 人群骤然安静下来,看着场中。少年布衣褴褛,赤脚长发,黝黑结实的肌肉一块块鼓在破衣外面。他走到粗粗的木椽前,左右打量思忖。 卫鞅:“小兄弟,你想搬?” 少年目光闪闪:“咋?不算数?” 卫鞅摇头:“不。我怕你搬不到,到北门可要二里地。吃过饭了么?” 少年摇摇头:“不吃饭也搬了。官家真给几个钱,我大父,就有救了。”微有哽咽,向卫鞅深深地躬了下去。 卫鞅眼睛一潮,扶住少年,面向众人道:“国府立信,童叟无欺。列位随这位小兄弟到北门作证,看他领赏金一百!” 话音落点,少年一弯腰,粗长的木椽已经轻松上肩,稳稳神便走出木栅栏。栅栏外的人群哗地闪开一条通道,卫鞅一行紧随其后。这一下惊动了整个栎阳南市,人们丢下买卖,挤成了夹道人墙,裹着扛木少年向城中拥进。街中行人也被惊动吸引,终于形成了沿街两道厚厚的人墙,中间只留下一条小道。人们随着少年的步子向前涌动,万人空巷,肃然无声。走到街中大约一半路程,一位白发飘飘的老妇人端了一大碗米酒拦住少年道:“碎娃啊,喝,喝了再搬。娃一片孝心救大父,官府不给钱可是没良心哟!”少年高声道:“多谢婆婆。我不喝,也不歇,万一官家给钱,我也心安哩。”说话间,毫无喘息费力之相,引来市人一片赞叹。 “这碎崽天生牛力,从军准定一员虎将!” “有孝心,有志气,少见的后生!” “走稳,看——就到北门了!”有人向少年高喊,提醒他不要功亏一篑。 北门箭楼遥遥在望,有人高喊:“马上到城门了,行了——” 扛木少年高声道:“不,官家没说门内门外,扛到北门外,教官家没话说!” “有志气!就看官府了!”满街一片赞叹呼喝。 少年大步如飞,直到吊桥外的平地上才停下来,将木椽“咚”地栽到地上,抱椽而立,紧张地看着卫鞅一行。人们全赶到了北门外,黑压压望不到边,但却没有一个人说话,都紧紧盯着一路徒步跟来的卫鞅。此刻,卫鞅那一身白衣在遍野黑色的秦人中分外显眼。卫鞅也没有说话,看看少年,走到书吏面前揭开大盘上的红布,亲自双手捧起,郑重地托到少年面前。少年紧张地眨眨眼,轻轻地摇摇头。卫鞅坦率地看着少年,真诚地点点头。少年将木椽交到军士手里,迟疑地向前几步,在破旧的衣襟上擦擦手却不敢伸出。猛然,少年扑地拜倒,久久不能抬头。王轼上前扶起少年。少年泪流满面哽咽道:“大人,我,只要十金,大父就有救了……” 卫鞅双眼湿润,郑重道:“小兄弟,不行。官府立信,说一百金就一百金,岂能食言自肥?他日国强民富,百金之数何足道哉!拿上,小兄弟有功,救爷爷,盖房子,置地。” 少年恭敬地向卫鞅三叩,站起来双手接过大盘,捧到白发老人面前。老人泣不成声,扑地向卫鞅拜倒:“左庶长大人,教我的孙儿跟你从军吧。小民信你了,教他去报国。他父亲,我儿子,在少梁大战中死了……” 卫鞅扶起老人:“老人家,教小兄弟到县府从军,立军功有爵!” “立功有爵?”老人惊讶地睁大眼睛,“庶民能有爵位?我儿子杀死了十个魏狗方死,如何啥也没有?” 卫鞅:“老人家,那是旧法,秦国马上要变法!” 老人嘶哑地笑道:“如此说,这法是得变了。变了法,我等贱民也能光宗耀祖,是么?” “对!老人家,正是这样。”卫鞅大声回答。 这一番对话,场中听得清清楚楚。人们眼见少年拿到了一百赏金,对这位白衣左庶长的话自然信任有加,他说要变法,能有假么?人群高兴地一片欢呼:“说话算数,官府万岁!”卫鞅摆摆手,人们平静下来。卫鞅站上一块大石高声道:“父老兄弟们,秦国从明日开始,要实行变法了。你们会陆续看到官府颁布的新法令。这些新法,是要大家勤于耕作,勇于征战,有功便赏,有罪则罚;官员世族犯法者,与庶民同罪。今日徙木立信,就是要大家明白,官府说话是算数的,颁布的新法令必须忠实执行。守法有功者赏,违法有罪者刑。这就是强秦变法!只要秦国上下同心,官民同心,十数年之内,秦国就会富裕起来,强大起来!” 全场一片欢呼:“官府万岁!变法强秦!”还有人高喊了一句:“左庶长万岁!”众人如梦方醒,立即奋力高喊:“左庶长万岁!”一时大海波涛般连绵不绝。众人兴奋的喊声中,卫鞅一行已经悄悄地离开了。 随着三月二十栎阳大集的结束,左庶长徙木立信的故事迅速传遍了秦国山野村庄。 “一个老药农的小孙子,扛了一根椽子,从左庶长手里得了一百金!”还有比这种故事更能激起穷苦庶民好奇心的么?人们络绎不绝地赶到南山里的商於山地,看老药农爷孙,听少年和老人讲述那迷人的梦幻般的故事。后来,有人还看到了老人盖的房子,看见县令为老人战死的儿子立的功德石刻。一传十,十传百,官府的信誉便在这神奇的口碑中树立了起来。再后来,人们就只有听老人一个人讲故事了。听说那个少年已经从军去了。

第七章瓦釜雷鸣(1)

一、左庶长开府震动朝野 秦孝公并没有轻松起来,他忙的是另一番事。 卫鞅虽然已经明确做了左庶长,成为总摄国政的大臣。但卫鞅如何行使权力,才最有利于大刀阔斧的变法?这是国君要框定的大事。目下,他的第一要务,就是要把卫鞅的这个变法作坊建立起来,使之立即投入运转。去冬大雪天的时候,秦孝公就想透了这个最关键的环节,决意仿效东方列国,使卫鞅成为开府治国的丞相。丞相开府治国,这是进入战国后东方列国的普遍新法。所谓丞相开府,就是丞相建立相对独立的权力机构,全权处置国家日常政务,国君只保持军权、官吏任免权和大政决策权。国君和开府丞相的这种分权治国,在战国时代达到了最高程度,也是中国古典政治文明的最高水准。丞相开府治国的实际意义是,国家战车由一马驾驭变成了两马驾驭,治国效率与国家生命力明显增高。像魏国、齐国这样的东方大国,国王之所以能全力在外交和军事上斡旋,就是因为国家日常政务由开府丞相全权处置。丞相治国权的稳定带来的另一个好处是,避免了国家由于君主年幼或昏聩无能而产生的迅速衰落与政权颠覆,大大有利于国家稳定。 但是,对于落后的秦国来说,这是一件很新又很难的事。 长期的马上征战,秦国的权力机构从来都很简单。早秦部族时期,是直接的军政合一。一个最高头领加左右两个庶长,便是全部最高权力。立国之后虽然官署多了些,但与东方大国相比,依然带有浓厚的简单化与笼统化。即或在春秋最强盛的那一段——秦穆公时期,秦国的官制也没有摆脱传统的军政合一,权力结构的划分依然很是简单笼统。在这一点上,秦国与早期周部族有很大的不同。周人出了个圣人级的领袖,这就是周文王。他对发达的中原殷商文明不是排斥,而是靠拢吸收,使周部族在作为殷商西部诸侯的时候,就在官制民治方面与殷商王朝的中央政权保持着大体上的同一性。没有这样的基础,就没有后来另一个圣人级领袖——周公旦全面制定《周礼》的可能。也就是说,周部族在诸侯国时期,已经做到了与中原发达文明保持大体同步,已经完成了国家权力结构方面的基础准备。而秦部族一直在死拼硬打,一直没有涌现建立基础文明的圣人,所以在成为诸侯国三百余年后,依然保留着简单落后的官制,保留着落后的治国方式。 整个春秋时期,秦国的官制很简单,名称也很怪诞,这一点与楚国大体相当。国君称为“伯”,实际上是“霸”的意思。执政大臣称为“庶长”,先后曾经有过大庶长、左庶长、右庶长等不同设置。掌军事的大臣为“威垒”与“帅”。掌国君护卫的将军为“不更”,掌外事的大臣为“行人”,等等。唯一的例外是秦穆公将百里奚的官职定为“相”,大约因为百里奚是东方士子而用了一个东方执政大臣的名称。从此以后,“相”这个职位在秦国一直没有出现过,直到秦孝公时期,执政大臣仍然称左庶长。秦献公时期,有了“大夫”的设置,但职权依旧很模糊。譬如甘龙是上大夫主政,同时又有一个执政的左庶长,事权自然就多有纠葛。 秦国没有设过丞相,也从来没有过由一个大臣独立开府来行使权力的先例。长期征战,闭锁关西,秦国朝野长期孤陋寡闻,对重臣开府治国所知甚少,也很难理解。相反,对开府的另一面——分权倒是更为敏感。在贵族和庶民的眼中,都觉得这是在和国君分庭抗礼,大有叛逆之嫌。秦国既往的治国大臣,只有秦穆公时代的百里奚和秦献公时期的上大夫甘龙,稍稍有一些“开府”的影子。实际上,也就是*个文吏加上主政大臣自己而已,只能办些粮草赋税赈灾济民之类的具体事务,军国大事还得由国君决策调遣。这种“开府”,和东方大国的丞相开府在权力、规模和政务效率上远远不能相比。 秦孝公很想从卫鞅变法开始,改变秦国官制的落后状况。 他很明白,由于诸多原因,卫鞅在官制变革方面肯定有所顾忌,尤其在国府上层的官制变革方面不好彻底放开手脚。若没有他这个国君出面为卫鞅打开局面,在秦国这样一个落后的军政国家,卫鞅将很难展开彻底变法。孝公本来就是个胸怀开阔、志向远大的青年英杰,自与卫鞅促膝长谈,对天下大势列国变革了然于胸后,雄心大起,决意与卫鞅这样一个乾坤大才共同驾拉秦国这辆锈蚀的战车。秦孝公是自信的,丝毫没有想到大臣开府对国君的威胁,更不会想卫鞅会成为威胁。目下,秦孝公想的做的都只是一件事,增大卫鞅权力,使卫鞅成为与他共同治国的总政大臣,而不是秦国传统的左庶长,尽管传统左庶长的权力已经很大了。他思虑周密,既要扎实地达到实际目的,又不想国人疑虑。反复揣摩,孝公采取了“重实轻名”的方略——在名义上尽量沿用老秦国旧称,在实际上则一定做到像东方大国一样的治国方式。 秦孝公没有册封卫鞅为丞相,而仍然封他为左庶长。这是秦国沿用了几百年的官名,原本就是最有实权的大臣职务。秦国两个庶长中,左庶长为首,右庶长次之。春秋时期,秦国的左庶长是上马治军、下马治民的军政首席大臣,非嬴氏公族不得担任。进入战国,秦献公将治民的政务权分给了上大夫甘龙,左庶长协助国君统军作战并总管军务。但在朝野国人的心目中,左庶长依然是最重要的军政大臣。去年冬天,秦孝公将甘龙升为太师,将甘龙的治民政权回归到左庶长嬴虔手里,为的就是给卫鞅执掌大政铺路。当卫鞅从嬴虔手中接掌左庶长权力的时候,事实上已经是与东方列国的开府丞相具有同等权力的大臣了。 但是,这种大权并不意味着事实上已经成为东方列国那样的开府丞相。丞相总理政务的要害是开府设立权力机构,仅仅有个人权力而没有开府,就无法全面处理国家事务。开府的根本之点是配备属官,其次是建立府邸。这两件事对于目下的秦国来说,都很不容易。 去年冬天,秦孝公已经给卫鞅准备好了两个忠实能干的助手——景监和车英。这两人原来的官位是内史和卫尉,配给卫鞅的左庶长府,显得位置太高,朝臣侧目,卫鞅也不容易接受。当秦孝公坦率地说明这一点时,景监和车英慷慨表示,愿意自贬官职做卫鞅的属官。于是,有了去年冬天大雪时分景监被迁为长史、车英迁为栎阳将军的一幕。秦孝公的方略是,景监做左庶长府的领书,车英做左庶长府的执法尉。这两人虽然都是军旅出身,但却具有不同的才能特点。景监有政事才能,虑事周密且很有担待,出使魏国和洛阳,已经隐隐然有了大臣风范。他做领书,可以为卫鞅挑起所有琐细繁杂的事务重担。车英则对军旅事务具有很高的天赋,又是一个机警勇猛的剑士。他做左庶长府的执法尉,非但可以给卫鞅提供军旅变法的诸多谋划,更重要的是,卫鞅具有了一支得力的执法力量。这两个干员做卫鞅的左膀右臂,卫鞅的左庶长府就有可能成为一个构架轻巧而又具有最高行政效率的变法作坊。 南市大集上徙木立信的消息迅速传开,秦孝公比谁都高兴。卫鞅做事,总是别出心裁,一举打开局面。像给国家树立信誉这样的大事,谁能想到用如此便捷的方式去完成?然则仔细一想,却发现这是一个极具匠心的奇妙点子。老秦人十有*不识字,淳厚而又愚朴,若是出一篇慷慨激昂的文告,一定是既读不懂又记不住,最多是在士子吏员中间流传罢了。而今由左庶长这样的大臣出面,做一个活生生的故事,万千庶民眼见为实,众口传诵,谁不相信? 诸事就绪,秦孝公带着景监和车英来到卫鞅的小院子。 夜色沉沉,暖中带凉的春风中散发着微微潮湿的泥土气息。君臣三人都很高兴,秦孝公抬头望望天空:“老天爷也信守节气,谷雨将至了。”话音落点,天上一阵隆隆雷声,漫天细雨沙沙而下。景监车英一齐拍掌大笑:“好!风调雨顺,好年景!”秦孝公爽朗大笑:“左庶长徙木立信,老天爷谷雨立信,天人合一啊!”车英一指前方道:“君上,左庶长没睡。”秦孝公一看,前方黑沉沉夜色中唯有那座熟悉的小院子里灯光闪烁,感慨叹道:“左庶长睡觉早着呢,走。” 客卿小院笼罩在茫茫雨雾里,清净无声。景监上前轻轻敲门。院内传来老仆人沙哑的声音:“谁?”景监低声道:“我,景监。”老仆人拉开木门,让进景监,却见国君在后,慌得忙不迭要躬身行礼。秦孝公摇摇手道:“免了免了。左庶长忙甚?”老仆人道:“一直在书房里,晚餐还没用哩。”秦孝公没有说话,径自大步向亮着灯的书房走来。 轻轻推开书房门,秦孝公愣住了。偌大的书房里堆满竹简,码成一座一座比人还高的小山,小山上挂满了写字的布条,一张书案夹在书山中,是仅有的容身空地。卫鞅手里拿着一支长大的鹅毛翎,正在竹简小山中转悠忙碌,对敲门开门浑然无觉。 秦孝公默默注视一阵,轻声笑道:“先生,该用晚餐了。” 卫鞅恍然回头,见是秦孝公站在门口,忙小心翼翼地从竹简小山中绕了出来,拱手道:“参见君上。”秦孝公指着竹简小山道:“这一座座书山,都是经典么?”卫鞅笑道:“经典已经收起来了。这是第一批新法令,草本。”秦孝公惊讶默然。他知道,这一定是卫鞅一个冬天昼夜辛苦的结果。看着卫鞅清癯泛黑的面孔和红红的眼珠,孝公一把拉起卫鞅的手:“走,先咥饭,后说话。”来到客厅,景监已经吩咐厨役将重新热过的饭菜搬来,是一陶罐羊肉,一小盘苦菜,一爵米酒。秦孝公笑道:“你先咥饭,我等暂候片刻。”又对景监车英二人笑道:“我们到先生书房看看。”就和二人出了客厅。 卫鞅匆匆吃了几块羊肉和苦菜,将一大爵热腾腾的米酒大口饮尽,用清水潄了潄口,吩咐老仆撤下饭具,起身要来书房。却不想秦孝公三人又到客厅,景监笑道:“不出君上所料,左庶长咥饭也忒快了。”卫鞅笑道:“快久了,慢不下来,如何是好?”孝公笑道:“以后尽给左庶长羊骨头,看他还快得起来?”四人大笑一番。卫鞅拱手道:“臣请君上,对第一批法令过目。”孝公笑着摆摆手:“法令的事有你,不急。今日专议左庶长开府一事。”卫鞅道:“开府头绪太多,一时难以就绪,还是先做事要紧。”孝公道:“老秦民谚,磨锄不误耪地。开了府名正言顺,做事更快,还是先开府。左庶长有何想法,尽管道来。”卫鞅沉吟道:“臣之本意,想一年后再议此事。”孝公道:“却是为何?”卫鞅道:“一则,急切间难以找到精干的属官。二则,国府正在艰难时刻,新建府邸也不合时宜。三则,秦国朝野是否接受东方人做开府大臣,尚需时日方得清楚。”孝公大笑:“天翻地覆,三则小事何足道哉!”说着扳起手指道,“先说第一桩。我今日给你带来的这两位,可算满意?” 卫鞅大是惊讶:“景监?车英?给我做属官,岂非贬黜两位新锐大臣?” 景监笑道:“左庶长何时有了世俗之见?不接纳我这个领书?” 车英则肃然拱手道:“执法尉车英,参见左庶长。” “君上?这……”卫鞅一时间感到困惑。 “左庶长啊,如果合适,就不要推托了,他们都想跟你长一番本事也。”孝公爽朗一笑,“景监做左庶长长史,总领事务。车英做执法尉,配备甲士两千,兼领栎阳将军护卫左庶长府。如何?” 刹那之间,卫鞅心潮奔涌,默然有顷,拱手断然道:“臣,谢过君上。” “再说第二桩。景监之意,将招贤馆改做左庶长府邸,如何?”孝公笑问。 景监接道:“招贤馆暂无他用,将来需要时再建,左庶长意下如何?” 卫鞅笑道:“有何不可?自然好极。” 秦孝公一拍掌:“既然如此,景监车英筹备,一个月内左庶长开府理事。” “臣下遵命!”景监车英齐声应命。 “再说第三桩。朝野臣民的任何风浪,嬴渠梁一身承当,左庶长放手变法便是。变法强秦,生死相扶。左庶长莫要忘了这句话。” “变法强秦,生死相扶。卫鞅不敢相忘。” 君臣四人的笑声融汇进无边无际的绵绵春雨之中。 四月里的一个晴朗日子,招贤馆改造的左庶长府竣工了。 高大的石坊中央镶嵌着四个斗大的铜字——开府总政。石坊左右石柱各悬红木大牌,右边镌刻“天地有道”,左边镌刻“律法无私”。进得石坊,是一个新拓的方圆十余丈的车马场,分东西两区整齐排列着数十根拴马石桩。车马场尽头是府邸大门,已经由原来的小门拓宽为三开间的红木大门。中间正门宽阔,可容轺车直接进入,门额镶嵌四个大铜字“左庶长府”。左右两道偏门稍窄,供寻常官员人等出入。进得大门,迎面一道巨大的青石影壁,上面镌刻着一头威猛怪异的独角法兽——獬豸。影壁后面是原来的招贤馆场院,目下变成了一片方砖铺地的小院子。坐北向南的正面是一座六开间大厅,厅门正中三个斗大的铜字——国事厅。大厅东西各有两排九开间的厢房,每间房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分别写着田土曹、赋税曹、市曹、工曹、军曹、法曹、吏曹、出令曹、功曹等各色名目。每个门口都站着两个威武英挺的长矛甲士,国事厅大门口则有四名甲士,使整个院子充满威严肃杀的气氛。大院子西边有一个小偏院,原来是招贤馆士子们住的一片小房子,目下改造成了卫鞅的起居住所。 这两个院子连在一起,便是秦国的新任左庶长开府理事的府邸。这座府邸虽然不大且只有两进,但在秦国却是最大的官邸,在狭小简朴的栎阳城堡中,这座府邸简直就与国府秦宫相差无几。虽然是在一个月里匆匆赶修出来的,粗犷简朴,但其赫赫威势已经使栎阳国人大为震惊了。在栎阳大集上见过卫鞅的人,纷纷在店铺、饭馆、客寓或街巷邻里,激动神秘地向人们讲述那个白衣左庶长的“天人贵相”和言谈举止的气魄。一时间,卫鞅在栎阳国人的口中变成了一个神奇的天上星宿。有能人甚至说,卫鞅是周武王的开国丞相姜尚转世,国君派金令箭使者在渭水河谷追回来的。栎阳国人的这种传闻议论,迅速弥漫到了一座座县城和山野乡村。秦国庶民被各种传言搅得兴奋异常,心里暖烘烘的,都觉得老秦国要变了,庶民百姓将神奇地富裕起来,秦国也将神奇地强大起来,所有欺负秦国的东方大国都将被打得一败涂地。 这些弥漫朝野的神奇传闻,卫鞅和他的开府班底不知道,秦孝公也不知道,或者说,他们紧张繁忙得无法知道。一个月来,景监和车英全力以赴地筹备开府,景监要遴选各司一职的十八名属官和二十名书吏,还要将国君书房的有关典籍和卫鞅带来的典籍,以及长史、太史两大国府书房的秦国史料集中起来,建立一个包括东方各国法令典籍在内的大书房。车英则除了遴选两千甲士外,更要全力督建左庶长府的修葺改造。卫鞅则埋首整理第一批法令,完成一件,呈送秦孝公一件,经常是君臣二人通宵达旦地商议法令和实施步骤,仿佛又回到了初次畅谈时忘我忘形的时光。 眼看将近五月农忙,秦孝公决意选在四月底举行左庶长开府大典。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车英亲自率领三百名长矛甲士开到左庶长府,除了府内护卫,剩余的二百多名甲士全部在石坊内外排成两列,中间形成了一个长长的甬道。景监和所有的属官书吏也全部到齐,各守其职。秦孝公本来要景监做今日的司礼大臣,可是景监却提出请太师甘龙做司礼大臣。秦孝公想了想恍然醒悟,不禁对景监的练达成熟连连赞叹。景监自己昨天已经搬进了左庶长府内的一间小屋,和属官书吏们忙碌地整理缮写,一直到四更方得歇息。五更鸡鸣,景监离榻梳洗,又和络绎不绝赶到的属官书吏们忙起来。看看卯时已到,景监快步来到大门口迎候。 太阳刚刚照亮栎阳箭楼,大臣们或骑马或步行,纷纷来到石坊外按照序次排成两列。 将近卯时,一辆破旧的牛车哐啷哐啷驶来,车上坐着白发苍苍一身大红吉服的老太师甘龙。到得石坊下,甘龙在牛车上打量一番威势赫赫的府邸,脸上毫无表情。景监快步迎上,拱手躬身道:“左庶长府领书景监,参见太师。”甘龙点点头,淡淡笑道:“内史大臣,别来无恙?”景监一闪念,知道甘龙有意呼出自己原来的高位,却仍然恭敬笑道:“景监无才,只做得属官。太师请。”上前伸手扶甘龙下车,却发现甘龙非但坐了一辆破旧不堪的牛车,而且车厢板竟然连草席也没有铺,大红吉服竟然坐得皱巴巴一片灰土。甘龙明明有一辆秦献公特赐的青铜轺车,也是秦国大臣中唯一的一辆青铜轺车,为何今日偏偏乘了这辆破旧不堪的牛车?待得扶下甘龙,景监的布袍大袖顺势一掸,甘龙吉服上的灰土已经大半干净。甘龙沙哑地笑道:“垂垂老矣,轺车站不得,只有坐这牛车了。”一句话,便将理由说得顺理成章。待到仆役将牛车赶到车马场中,大臣们惊讶得一阵小声哄嗡。今日朝臣们都是新衣骏马,以示喜庆。这辆破旧的牛车在衣着簇新的人群和威势赫赫的府邸衬托下,显得分外寒碜,分外不是滋味。一时间,大臣们好像生了虱子,浑身不自在起来,扯扯衣服,拽拽衣襟,咳嗽着东张西望。 “国君驾到!”执法尉车英一声高呼,全场不禁愕然。 一辆青铜轺车缓缓驶来,六尺车盖下肃然坐着黑衣秦孝公和白衣卫鞅。君臣并乘一车,这是上古尊贤的最高礼遇,寻常人们从传说中听到的,大约也就是周文王为姜尚拉车八百步的故事。但春秋战国以来已经三四百年,可是没有一个国君在正式的典礼场合与大臣同乘一车。在秦国变法的当口,这种礼遇宣示的内涵是谁都清楚的。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竟忘记了参见国君的起码礼节。还是太子傅兼领上将军嬴虔带头高呼:“参见君上——”大臣们才醒悟过来,纷纷躬身拱手,参差不齐地行起礼来。秦孝公却仿佛没有看见,先行跳下车来整整衣冠,然后肃然拱手作礼:“先生请。”伸出双手,扶住正要下车的卫鞅踩到地上。 就在朝臣们又一次愣怔的时候,担当司礼大臣的太师甘龙骤然高声宣呼:“开府大典起行——君上携左庶长入府!” 大臣们又一次莫名其妙起来,相互观望,不知如何呼应。在他们收到的大典礼仪中分明没有这一项,大家在石坊外迎候国君与卫鞅,完全是无意自发地表示一种喜庆,正式大典是安排在庭院内开始的。如今甘龙突然宣呼大典起行,人们不禁茫然起来,嘴里没词儿,脚下黏糊,竟不知如何挪动。景监一直在机警观察,见此情状,立即向石坊门内的乐手们一挥手低声道:“奏乐。”等得钟鸣乐动,大臣们顿时自如起来,按照惯常礼仪一齐高呼:“恭请君上,携左庶长入府!” 秦孝公始终是一副浑然无觉的庄重,听得乐声,一拱手道:“先生请。”伸出手来握住卫鞅的左手,俩人从容地从甲士甬道中并肩进入石坊大门,又穿过车马场进入庭院。朝臣们在甘龙、嬴虔、公孙贾三人之后排列跟进,秩序井然。 进得庭院,甘龙出列宣呼:“君上昭告上天——” 秦孝公走到备好的三牲祭案前深深一躬,展开一卷竹简高声念诵:“昊天无极,伏唯告之:秦国贫弱,图治求贤。开府变法,顺乎民心。祈祷上苍,佑我臣工。国强民富,永念上天。秦公嬴渠梁三年四月。” 群臣齐声跟随:“国强民富,永念上天!” 甘龙:“左庶长昭告大地——” 卫鞅走到祭案前深深三躬,展开竹简肃然念诵:“大地茫茫,载德载物。我心惶恐,伏唯告之:鞅受君命,开府治国,唯苦唯艰,无怨无尤;皇天后土,佑我庶民,百业兴旺,永念大德。秦国左庶长卫鞅,再拜大地厚恩。” 大臣们参差不齐地跟随着念了最后两句:“百业兴旺,永念大德。”便又茫然起来。这祭祀天地,原本是国君才有资格举行的大礼。卫鞅作为臣子,与国君共祭天地,本来就已经是别出心裁的惊人之举了,大臣们虽然事先已经知道,但却在细节上不知如何应对。按照国君祭祀天地的惯常礼仪,参加的大臣肯定是跟随宣呼最后两句。卫鞅祭地,很多人本来就心中别扭,还有一些人则不知该不该跟随,于是就出现了犹犹豫豫参差不齐。只有公孙贾特别清醒,非但立即跟随,而且特别响亮。他注意到国君的祭辞中明确提了“开府变法”,卫鞅的祭辞中却没有一个字涉及变法。他感到了这种精心安排的礼仪后面,隐藏着秦孝公和卫鞅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心志。昭告天地,意味着变法和开府这两件大事已经得到了上天的认可,谁若反对,便是逆天行事。在这种时候,无论心中如何想,都必须做出最热烈的呼应。老太师甘龙不也一板一眼地做了司礼大臣么?孟西白不也亦步亦趋么? 正在公孙贾琢磨其中滋味的时候,甘龙沙哑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祭祀完毕,君臣进入国事堂——” 依然是秦孝公和卫鞅携手并入,数十名官员随后整肃跟进。进得国事堂,秦孝公坐进正中长案前,卫鞅肃立在长案左手,三级台阶下群臣各自就座。甘龙在长案右侧高声宣呼:“太子傅兼领上将军嬴虔,宣示国君开府书令——” 嬴虔大步走上台阶,展开竹简宣读:“秦国欲强,秦人欲富,非变法无以建功。变法之途,非开府无以立威。今命左庶长卫鞅为开府大臣,总摄国政,力行变法,所颁府文谓之令。另任景监为左庶长府领书,总领属官书吏;车英为左庶长府执法尉兼领栎阳将军。自即日起,左庶长卫鞅即行开府。秦公嬴渠梁三年四月书。” 嬴虔的声音本来就特别的低沉浑厚,加之他咬字又重,在有些须回音的大厅念来,隆隆响过,仿佛铁锤在山石上凿出来一个一个大字,清晰有力。大臣们听得明明白白,卫鞅的左庶长府简直就是第二个国君府,生杀大权在握,竟成了七大战国中最有威势的开府总政权臣。 国事厅安静极了,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大臣们似乎感到紧张,却又说不清为何紧张。 “左庶长出令——”甘龙的沙哑嗓音又响了起来。 卫鞅白衣玉冠,白丝束发,在一片黑色的秦国大臣中显赫而又孤立。他从容走出道:“卫鞅秉承天意君命,开府变法自今日开始。第一批法令十道,五道立即颁发实施,五道夏忙后颁发实施。立即颁发的五道法令:《农耕奖励法》、《军功授爵法》、《编民什伍连坐法》、《客栈盘查法》、《私斗治罪法》。上述法令,除立即快马传送各县外,一律在栎阳城门与南市张挂,公之于众,举国同行。领书出令。” 景监早已经做好准备,闻言高声答道:“遵命!”一挥手,两名书吏抬进一张宽大的长案,上面码满了捆好的竹简。长案刚刚在中央摆好,景监又一声高宣:“特使领令!”十六名劲装使者一声答应,整齐地走进大堂。 “北地特使——” “雍州特使——” “陇西特使——” “郿县特使——” “商於特使——” …… 景监一个一个地将捆扎好的竹简分发给十六名特使。特使们双手捧着竹简一个一个走出大堂。庭院里整肃排列着三人一组的十六组铁甲骑士,每组护卫一个特使奔赴秦国郡县。 快马流星,旬日之间,秦国的二十三县并三郡活跃了起来,动荡了起来。

第七章瓦釜雷鸣(2)

二、疲民与贵族竟有了愤怒的共鸣 就像一道道霹雳闪电,新法令震动了秦国的城堡乡野! 上至栎阳卿大夫,下至隶农村汉,无不认为这是匪夷所思的大变,搅得秦国鸡犬不宁,人人别扭。就说《什伍连坐法》和《私斗治罪法》,将城堡里的国人和乡村里的农人,一律编为“保”和“亭”,十家一保,五保一亭。如果仅仅是这种编民入制,人们说说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连保连坐,使人惶恐不安。保内一家犯罪,其余九家必须立即共同举发,若不举发而使罪犯逃匿,则十家同罪连坐,一并惩治。如果一保有人违法犯罪,其余四保也得迅速举发,否则就是五保连坐。也就是说,五十家内任何一人犯罪,都有可能导致四十九家连坐惩治。人们必须时刻睁大眼睛,注意邻里是否违法犯罪,并且得经常相互提醒各种法令规定,以避免陷入连坐灾难。如此提心吊胆,老秦人如何忍受? 秦国的民风是最令人头疼的。莫说山东六国大摇其头,就是老秦人,也对自己骂骂咧咧大不以为然。可真要动真格改了,老秦人更是骂骂咧咧火冒三丈。 秦国地处西陲,农牧相杂,尤其是泾水渭水上游的陇西河谷草原地带,更是牧业为主。就是腹心地带的关中平原,也有大量从游牧部族转化不久的农耕人口。自古以来,西部的民间风习便狂野好斗,动辄为一件小事,在田间地头打得头破血流,进而引起家族斗殴、村落打斗,甚或部族仇杀。蔓延日久,村落、部族、家族间极少没有血仇者。这些相互仇恨的部族子弟在军旅中,甚或在战场上,也经常寻衅私斗,宁可为了义气或仇恨帮助正在私斗中的恩人友人,也不愿赶赴战场上救援勇敢杀敌的兄弟。还有与西部戎狄部族杂居的老秦人,更是剽悍狂野,只认热血义气,从来不知“规矩律法”为何物。茫茫草原,幽幽河谷,经常为争夺水草耕地打成了世代血仇。偶然有仇家子弟在草原落单,立即会被仇家毫不留情地杀掉。这里的老秦人和戎狄部族都信奉“以血换血,以命换命”的复仇方式,除非强力与战争,几乎任何法令都难以伸展到草原河谷的好勇斗狠之中。秦穆公时代,为了防止戎狄作乱,便将臣服于秦国的许多戎狄部族半强制地迁移到地广人稀的关中,与农耕的老秦人村落杂居。 大势是稳定了,但久远的民风却是无法改变的。戎狄聚居的村落,就像他们在草原争夺水草一样,与老秦人的村落争夺着水渠,争夺着地界。年复一年,非但老秦人与戎狄部族多有仇杀,就是戎狄部族之间,老秦人之间,也有着各种各样的私斗血仇。一有机会,仇人间便大打出手,死伤无算。 在当时的华夏大地上,没有一个邦国的民风像秦国这般浓烈的私斗风习。就是同样被中原轻蔑嘲笑的“南蛮”三国——楚、吴、越,也没有秦国的民间私斗这般普遍,这般酷烈。秦人自诩“人皆勇士”,可东方列国却嘲笑秦人“怯于公战,勇于私斗,诚为恶习”。 秦国官府对这种民风历来是“民不告,官不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则是无法可治无可奈何,一则是大战不断要依赖民众从军血战,无力去细致地究诘这些私仇纠纷。秦国只有一个铁的法则:但有兵戎战事,须得人人争先,一致对外,否则杀无赦。也就是说,只要民人不抗赋税、不拒从戎,官府一般不去理会民间仇杀。 遍访秦国乡野,卫鞅对这种私斗风尚感触极深。他把这种现象称为“强民弱国”。民风强悍而国家衰弱,根源正在于私斗。要肃清这种恶风,将秦人引导到为国家荣誉而死战的正道上来,就要彻底禁止私斗,培植一种勇于公战的庶民精神。卫鞅为此专门写了一篇《弱民》,向秦孝公提出“民弱国强,民强国弱。有道之国,务在弱民”的总方略。所谓弱民,一则指弱化庶民的野蛮不法习俗,二则指民众在国家法律面前处于弱小地位,必须尊奉法律从而不敢触犯法律。所谓强民,就是那种蔑视法律敢于犯法的刁民。弱民,就要使民众厚道朴实,奉公守法。故此,弱民则民众守法,强民则乱法民众坏法。这就是“朴则弱,淫则强”的道理。这种深彻的甚至是冰冷的论证,征服了秦孝公,使这个年青清醒的国君看到了凝聚秦人的希望,决意支持卫鞅从根本上改变秦人的精神风尚。 为此,卫鞅做了精心谋划,决定变法从治乱立威开始。 他在开府之日颁布的第一批五道法令,全部是围绕“弱民”治乱展开的。《私斗治罪法》,首先严厉禁止一切私人斗殴。也就是说,一切私人仇杀斗殴都是违法犯罪行为,一切纠纷都应通过官府依据法令裁决,而不能私相仇杀解决。《什伍连坐法》则确保一切私斗犯罪者不被隐藏、不能逃匿,而得以严厉惩处。《客栈盘查法》则在于防止仇杀犯罪者和东方密探的藏匿。也就是说,任何罪犯在秦国都将难以藏身。因为这两部法令规定“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藏奸者与降敌同罚”。也就是说,举发一个犯罪者和在战场上斩杀一个敌人,功劳一样,赏爵位一级;藏匿一个犯罪者和投降敌国一样,都是死罪。很显然,国家新法明确地将私斗犯罪当做大敌,要彻底肃清。《农耕奖励法》和《军功授爵法》则是培植正气,激励民众去争取国家荣誉,辛勤耕耘,奋勇杀敌,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这五道法令颁布的时机,恰恰在五月大忙之前,既不影响农事,又将对年年夏忙必然发生的村落部族间为争水争地而引起的大量私斗仇杀,给以迎头震慑。卫鞅的法治主张是,顶风立威,新法才能站稳脚跟,法令的尊严要在治乱中确立。 但是,这五道法令几乎全部改变了秦人的生存传统。它等于要人们对既往的恩怨仇恨一概泯灭,走上一条以法律为行动准绳的道路。无论是城堡国人,还是乡野农夫,都感到被一条巨大的绳索捆住,浑身不自在。对邻里村人的仇恨不能任意报复了,快意恩仇的日子将不复存在,杀了人不能逃匿,没有官府的验身画像简,连客栈也不能住;恩人犯罪要举发,仇人立功要庆贺;一切纠纷都要告官,弱肉强食要变成公平相处,争水争地要听凭官府裁决……这一切,对快意恩仇随心所欲的老秦人来说,简直别扭得要死。 按照新法,一切都要颠倒过来,如何不感到别扭?岂能不大发怨声? 山野农夫们如此,栎阳城里的国人也是如此。所谓国人,说的是居住在都城及都城领地的工匠、商贾、市人和农夫。在这几种人中,称为“百工”的工匠地位较高,商人则地位较低,自由农人地位居中。但在战国时代,商人远不像后来那样被称为“贱商”而大加抑制,只不过没有工匠那样受人尊崇罢了。因为工匠绝大部分是官府经营的作坊的技师,是典型的“国人”,而商人则绝大部分是私人业主,官府对待他们自然有高下之分。 都城国人对法令的怨言,主要在“惩疲”法条。所谓惩疲,就是惩治懒惰懈怠和不务正业的游手好闲分子。《周礼》称这种人为“疲民”,所以,惩治这种人的法令称为“惩疲”。卫鞅颁布的奖励军功、奖励农耕的法令中同时规定,对这种“疲民”给予严厉惩罚:无论农工商人,凡是因为懒惰、懈怠而贫困者,一律罚为官府奴隶,男人做苦力,女人做仆婢;凡是有业不操而游手好闲者,一律罚为官府奴隶,强迫劳动;凡罚为奴隶者,夫妻不得同居,家人不得同事一主。更严厉的一条是,主犯家长一生不能恢复为自由籍的平民。 对于这种惩罚,忠厚勤劳的人们自然不会反对,也不会有怨言。但忠厚勤劳者一般都谨慎怕事,影响力较小。大发怨气的是各种疲民。这些人刁钻强悍,通常专门靠欺压良善、敲诈商贾、偷鸡摸狗、抢劫财物为生。还有一种“富疲”,由于家道富裕不缺钱财,便不事劳作,逃避兵役,专门游荡四方,做游侠式的好汉。这种人有威望有能力有武功,影响力很大,是疲民之最。更有一种家道中落的“士疲”,识得字,读得书,偏偏吃不得苦。文不是文,武不是武,或整日在市人中摇唇鼓舌评判是非,或在官府吏员中传播道听途说的各种流言,或帮着“富疲”出谋划策蹭饭吃。这种“士疲”对惩治疲民的法令骂得最为刻薄尖酸,说惩疲法令是“蛇蝎心肠,有损阴德”,是“老妪当家,阴气到顶”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除了庶民国人中的怨言,上层也是一片怨气,大不安宁。 卫鞅的第一批法令中,也包括了对宗室贵族的惩治,即所谓惩治“贵疲”。宗室贵族,就是国君(国王或国公)所在的部族。按照千百年来的传统,这种人是天生的贵族,做事不做事,立功不立功,都照样是世袭的高等级爵位,从国库中领取极为优厚的俸禄,享受包括高车骏马、大片府邸在内的各种特权礼遇。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因为他们是王公贵族,他们的享受是无法被剥夺的。可是,《军功受爵法》却横空出世,赫然规定:取缔世袭爵位制!凡宗室贵族,如果没有军功或其他大功,不得取得爵位;两年无军功者,除去贵族籍;一旦除籍,贵族就是庶民,原由国家提供的各种特权一律剥夺,享受的国库器物一律没收,附属仆佣一律归官府,其家人与其他人口(如庇居亲戚),不得在府邸、田产、车马、衣食各方面享受原来贵族待遇;现有爵位的贵族,包括家人在内,必须严格按照家长爵位的高低等级定衣食住行,不得以财力雄厚或其他背景而有丝毫僭越。这样做,就是要造成“有功者必使显贵。无功者,虽富而不得芬华”的现实,鼓励人们为国家立功。 这种法令对秦国的宗室贵族来说,直是匪夷所思。 三皇五帝以来,贵族纵然无功,最差也是个等级较低的世袭贵族。何曾有过没有功劳就会被开除出贵族阶层的怪事?说到底,那时的贵族毕竟还是国家骨干,想为国家立功者也不在少数,而且确实有许多建立大功的贵族人物。寻常时日,正派的贵族也会认为,为国家建功立业是完全应当的。可是有了这道法令,有功的贵族们便认为这是蔑视宗室贵族,刻意限制贵族,感到尊严受到了大大伤害。那些无功也无能、整天混日子的“贵疲”,则惶惶不安,大骂卫鞅是挖秦国的老根,是吃里扒外的小人,新法是“害人恶法”。 有怨气的宗室贵族便秘密串通,来找宗室贵族中最有地位的嬴虔。 在宗室贵族中,嬴虔非但曾经是大权在握的左庶长,目下依然是太傅和事实上的上将军,更重要的是,嬴虔还是先君秦献公的长子,是最显赫的宗室贵族大臣。如果嬴虔也反对这种侮辱宗室贵族的“恶法”,贵胄们就可以再求见国君诉说委屈,形成气候,卫鞅的法令就很有可能被取缔,甚至卫鞅本人也极有可能翻船。可是,当这一群老老少少在暮色中陆陆续续来到嬴虔府邸门前时,府中家老却出来说,太傅身体不适,不能见客,教他们早早回去。朝野上下谁都知道嬴虔是个睁硬眼的厉害角色,闻言不敢停留,都灰溜溜地走了。 此刻,孟西白三人却正在嬴虔府中诉苦。 嬴虔对卫鞅变法是全力撑持的,甚至可以说,没有嬴虔的全力配合,卫鞅要在秦国立足,变法要纳入正轨,都会是极为困难的。但嬴虔以为,变法就是整顿吏治、废除井田、训练军队,等等。他忙于军务,也没有时间去预闻新法内容,确实未曾想到变法会是如此的彻底,竟然对宗室贵族也毫不留情。更重要的,是他觉得变法是国君与卫鞅的事,他无须多管,管多了也不好。及至第一批新法令颁布,朝野轰动,他才认真看了看,想了想。从本心讲,他认为这些法令都是对的,但心里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快,也觉得这些法令总有些许不对味儿。想来想去,是觉得法令太严厉,尤其是对宗室贵族太无情,教他心里觉得不舒服。虽然如此,嬴虔毕竟是个头脑清醒的人物,他决意不干预变法,立即找来家人严厉叮嘱,不许一人在外面议论新法,否则决不留情。 嬴虔刚刚安顿好家人,孟西白三人便联袂而来。因为三人都是将军,而嬴虔又是事实上的秦军统帅,来嬴虔府原本也不奇怪。然则嬴虔从来不在家中会见将领和大臣,事先更没有约见孟西白三人,心中便知三人有事外之事。偏偏嬴虔沉得住气,礼仪寒暄仆役上茶之后尽问一些军旅之事,绝口不提栎阳国事。孟西白三人说了半个时辰还找不到转移话题的机会,心中暗暗着急。恰在这时,家老来报,说有宗室老少十余人在府门外求见。嬴虔冷冷回答:“教他们回去。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见客。”家老出去后,孟坼谨慎地小声问:“敢问太傅,是否我等干扰了宗室会聚?”嬴虔淡淡笑道:“我素来不在家中见族亲和臣子,他等应当知道。”此话一出,等于告诉三人应当告辞了。西乞弧勉强笑笑,“我等久坐,也该告辞了。”嬴虔立即站起身来拱手道:“未完之事,来日官署计议。恕不远送。” 三人悻悻出来,你看我,我看你,摇头叹气,半日无话。来到西乞弧府中,孟坼沉吟道:“仔细想来,我倒觉得公子虔大有文章。”白缙叹息道:“有何文章?连我等开口的机会都没有,明白是卫鞅一党。”孟坼摇头笑道:“非也非也。君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公子虔素来是个强硬坦荡的人物,若真如你言,铁心赞同新法,还不将我等严词训斥一通?岂容我等静坐一个时辰?想想。”西乞弧猛然拍掌笑道:“着啊!如何迷了这一窍?今日秦人,谁不谈新法?公子虔回避,明白是有疙瘩!只是,只是不便于说罢了,对么?”白缙高声笑道:“顿开茅塞!对,是这个道理。” 三人同声大笑,觉得心情特别舒畅。西乞弧吩咐摆酒,三人开怀痛饮起来。 孟西白三家虽说不是宗室贵族,然而却是百年功臣贵族。虽说他三人有功劳,不存在除籍,然其家族安能没有平庸之辈?更不说三族百余年来与宗室贵族相互通婚结亲,形成了盘根错节的血缘联结。这些宗室贵族中的无功受禄之辈,和三族可是荣辱相连,这些“贵疲”求其设法,他们岂能坐视不理?再说,他们从一开始就视卫鞅为异类,眼见其气焰大长,今后也很难重用他们这些贵族,心中又岂能安宁?想来想去,他们觉得先找嬴虔探探风向最好,如今对风向有了如此判断,岂能不开怀大笑? 整个四月,流言飞走,怨气弥漫。勤劳宽厚的国人庶民本来拥戴变法,对新法令的奖勤罚懒从心底里赞同。但是,在漫天飞走的流言怨气面前,也觉得新法过于严厉。像私人打架要惩罚苦役,路边倒点儿柴火灰要砍脚断手,量地亩时每步超过六尺要砍掉四个脚趾等等,宽厚勤劳者也觉得大不方便。谁都有无心之错,可是新法令连改正错失的机会都不给你,一旦有错就行刑制裁,轻则苦役,重则刑治,不死便伤,一生都要留下耻辱的烙印。心念及此,老实人也觉得胆战心惊,纷纷跟着埋怨起来,谁也看不见新法将对他们带来的根本好处。 朝野山乡,底层上层,穷疲富疲士疲贵疲们第一次有了自发的共鸣,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对新法骂骂咧咧,对左庶长卫鞅恶毒诅咒。老实人不自在,疲民们不服气,各种怨气漫无边际地流淌开来。一时间,新法陷入了人人侧目千夫所指的尴尬境地。

第七章瓦釜雷鸣(3)

三、老秦世族顶风仇杀 进入五月,正是农家大忙的时节。 渭水平川的农夫们,一边要收割大麦、小麦,一边还要种下谷子、豆子、荞麦,同时抽空在菜园栽下夏葵菜。这时,人忙、地忙、牛马忙,整个田畴一片紧张活跃。但令人揪心的是,这个季节也是私斗最高发的季节。争地、争水、偷盗庄稼、抢劫牲畜、催讨债粮,以及趁着忙乱报复仇家等,无一不是大起争端的茬口。每逢五月,各国间的战争也都基本停止,官府都全力以赴地督导农事,解决各种突发的争端和私斗。秦国的五月,更比东方国家紧张。以实际而言,秦国还是井田制,八家一井,共用水渠水井。非但井内八家有争地争水和承担公田劳力多少的纠纷冲突,而且井与井之间也经常有争地争水的冲突,牵扯两井十六家,动辄便发生群殴械斗。再者,秦国的村落氏族制还相对完整地保留着,一有冲突便是举村举族出动,如同一场小型战争。但最重要的还是民风使然,对私相血斗习以为常,甚至引以为荣,经常会因为小小争端而大打出手。 所以,秦国的五月,历来是内部最繁忙最紧张和最混乱的时节。 卫鞅其所以将第一批法令选择在三月底四月初颁布施行,目的之一,也想对五月大忙的混乱产生震慑作用。有了新法,再加上新任命的拥戴变法的县令,应该是比往年稳定些许。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大规模的混乱与暴力械斗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那样突然和暴烈。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场大规模的私斗仇杀,恰恰发生在赫赫有名的郿县。 关中平原的渭水北岸有一座城堡,是郿县的县城。郿县东距栎阳六百余里,西距陈仓三百余里,正在渭水平原西部的最肥沃地段,是秦国最有名的大县。但是,郿县的赫赫大名,并不是仅仅因为地处沃土,在地利方面,郿县毕竟还不如关中东部更为宽阔平坦,还稍逊一筹。郿县的威名,在于它是秦国的“名将之乡”。秦穆公时代的三大名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都是郿县人。孟西白三族的嫡系虽然居住在都城栎阳,但郿县留下的旁支家族在百余年间繁衍生息,也形成了庞大的势力。三族鼎立,几乎就是大半个郿县。郿县的其他人口,很大一部分却是陇西戎狄贵族的后裔。秦穆公时,担心戎族死灰复燃,接受了大谋略家由余的主张,将戎狄上层贵族一律迁到关中定居。顾忌到戎狄部族狂野好武,其他地方无力制约,便将大部分安排在了这个赫赫名将之乡、具有浓厚尚武之风的郿县,和老秦人花插杂居。百年过去,这些戎狄贵族虽然变成了农人庶民,但桀骜不驯的品性和剽悍好斗的风气却没有丝毫的减弱。在郿县的二百多里地面,他们和孟西白三族一直恩怨纠葛,私斗不断。小至邻里斗殴,大至举族大打,几乎从来没有停止过。 新法颁布,郿县人倒是紧张了几天。但旬日之间,嘲笑和怨气便大长起来,两大势力均对新法嗤之以鼻,聚相议论,大是不满。戎人族长醉醺醺地大笑:“不教男人打架么?就像不教女人生崽一样!”孟族老族长孟天仪则微笑着对族人们说:“当年,老祖先就是打出来的硬汉子。戎狄野种就认打,越是打得痛快,他越服气!怕甚新法?没事。秦国再变,还能翻得过穆公老规矩?” 五月二十三,郿县终于爆发了一场惨烈的民间战争。 孟族聚居的九个村庄都在渭水北岸,分别叫孟一里到孟九里。人们将这一带叫孟乡。孟乡的土地大约方圆三十多里,有一条引渭水渠贯穿了九个里的土地。孟乡九里旱涝保收,全靠了这条大水渠。这水渠是秦穆公时的贤臣百里奚主持修建的,叫百里渠。因为大将孟明视就是百里奚的儿子,孟族就是百里氏的后裔,所以历代秦公都特许郿县孟族聚居在百里渠两岸。那时候,关中西部是秦国的轴心地带,都城雍州在郿县西边百余里,这条大渠是秦国在春秋时代修建的唯一水利工程。百里渠干渠全长大约不到四十里,流出孟乡地段便东西分流为两条支渠,向西的支渠伸展到雍城,向东的干渠伸展到县。孟乡处在总干渠地段,分流渠口便在孟九里的田野中。戎狄移民都住在东支渠两岸,大约也有*个里,常常因用水和孟乡恶斗。郿县官府虽有渠吏,但也无法制止孟乡在天旱时堵渠强行截水,更无法制止戎狄移民聚众抢水。今年夏天,恰遇干旱,土地不灌溉便要干种,干种就要大大减收,这是农家谁都懂得的道理。 这时候,水比黄金还贵重。 五月二十三的深夜,麦收刚完,月明星稀,孟乡人堵住了干渠通往东支渠的渠口,除了给西支渠放过去一股细流外,全部将渠水引到孟乡各里的小毛渠中。按照官府规定和民间用水习俗,灌田历来是先下游,再上游。往年虽然也遇天旱,但渭水河道水量并不减少,孟乡人还不甚着急。今年忒怪,旱情倒未必有往年严重,渭水河道的水量却是大大减少,虽然说不上干涸,也是看得见河槽大石了。不知哪里传来的流言,说秦国变法有违天道,上天要大旱三年!孟乡人着了急,便抢先动手堵了干渠截水。 下游的戎狄移民在田头渠口眼巴巴守候了半日,不见渠中一滴水花。戎狄族长虎茅大起疑惑,支渠漏水也不能一干二净啊?决口也该有个响动啊?巡渠女人没有回报,分明是还没有水。但是,孟族毕竟是大族,也不能无端寻衅,事情要先弄确凿。于是,虎茅派出六十余名精壮男子沿渠道上巡,查看究竟,迅速回报。 四更时分,巡水队伍一直走到总干渠口,才发现是孟乡人堵了渠口。戎狄丁壮不由大怒,呼喝一声便上前开挖渠口。守在干渠口的孟乡百余名壮汉岂能容得?头人一声口哨,抡起手中锄头、铁耒和棍棒扑将上来拦截,于是开打。混斗半个时辰,戎狄巡渠人寡不敌众,死了六个,人人带伤,只得逃回去报信。 戎狄族长虎茅一见抬回来的六具尸体,怒火中烧,长发都竖了起来,大喝一声:“吹号聚兵!给我上——”顿时,凄厉的牛角号呜呜地响了起来,一长两短,响彻夜空。这是戎狄人的死战号角,是发动全体精壮上阵的特殊信号。刹那之间,各个戎狄村落骚动起来,男女老少一齐出动,举着猎刀、匕首、棍棒、锄头呼啸而来。族长虎茅带领一百多名有马有刀的丁壮勇士,呼啸一声,向西方孟乡狂风暴雨般卷去。随后的一千余人喊杀声大起,跟在马队后面呼喝怪叫着蜂拥西来。 一场惨烈的缠斗在总干渠外的田野上展开。 孟族九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一千余人集结在渠岸背后,摆成了一个大方阵凭险防守。孟西白三族是老秦人,青壮年多数从军征战,在家耕耘者多是老人、妇女和少年。戎狄人则是两丁征一,尚留有一部分精壮人口。两族相遇,各自都有引以为荣的尚武传统,加上新仇宿怨,竟是分外眼红,比两军肉搏更为惊心动魄。戎狄的先锋马队一个猛冲越过渠岸,杀入孟西白的老少阵营。担任“总帅”的孟族老族长一声呼哨,渠岸后的老少们呼喝四散。戎狄马队的大半,扑进了刚刚挖出来的陷坑。围上来要斩尽杀绝戎狄骑士的孟族老少,却被陷坑外面的马队狠命阻拦劈杀,搅做一团,恶斗起来。后来的戎狄人也蜂拥呼叫,拼命冲上干渠大堤,和守在渠堤上的孟族老少们混战起来。 一时间呼喝遍野,惨叫不断。孟族人虽然多是老少女人,但却有老秦部族的阵战章法,总是十余人一个圈子,里外护持,相互照应着群斗戎狄。戎狄虽多有精壮,还有数十骑士,但却历来是单个冲杀狠斗,一时竟显不出优势。双方混战撕缠大半夜,就在天快亮的时候,混战的人群终于踩跨了干渠大堤。 “哗——”大水卷着数尺高的浪头,扑向两岸死死纠缠狠斗的人群。 “快——跑——”孟族“总帅”嘶声大喝。 “啊——吹号!撤啦——”虎茅举着弯刀拼命吼叫。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酣斗撕扯的人群,你挡着我,我绊着你,抱在一起的又害怕放开对手反遭暗算,相互死死揪住对手不放……及至泥水大浪猛烈卷来,想要喊一声也来不及了。大水淹死的,泥巴呛死的,掐压窒息死的,受伤流血死的,尸横遍野,死人无算。比黄金还要贵重的五月之水,却漫无边际地流淌成了一片汪洋。 侥幸逃出的些许人马,隔着一片汪洋烂泥,犹自对骂不休。

第七章瓦釜雷鸣(4)

四、七百名罪犯一次斩决 太阳出来时,郿县令赵亢带领一班县吏赶到了孟乡干渠。看着这触目惊心的场面,赵亢脸色铁青,二话没说,飞马奔赴栎阳。 赵亢是秦国招贤中应召的唯一一个秦国士人,为人方正,饱读诗书,和兄长赵良齐名,都是家居云阳的名士,人称云阳双贤。虽然兄弟俩都是没入过孔门的儒家名士,处世却是大大不同。赵良志在治学修经,远赴齐国稷下学宫求学去了。赵亢却是奋力入世,要为秦国强大做一番功业。秦孝公招贤,赵亢欣然而来。任命官职时,秦孝公派赵亢做了要害的郿县县令。赴任半年,无甚大事,只是熟悉县情,等候新法令颁布。赵亢无论如何想不到,新法颁布伊始,便有人以身试法,闹出天大的事来。孟西白三族和戎狄移民,哪一边都关系到秦国安危,他如何能擅自处置? 正午时分,卫鞅正在书房用餐,听说赵亢紧急求见,二话没说,一推鼎盘便来到政事厅。听完赵亢的紧迫禀报,卫鞅略一思忖,断然命令:“车英,带二百名铁甲骑士,即刻赶赴郿县。”车英领命,去集合骑士。卫鞅便吩咐赵亢进餐,自己到书房做了一番准备。卫鞅出来时,赵亢已经霍然起身,府门外也已经传来了马队嘶鸣。卫鞅一挥手:“走。”匆匆大步出门。赵亢惊讶地问:“左庶长?这就去郿县?”卫鞅冷冷道:“迟了么?”赵亢嗫嚅道:“不,不给君上禀报么?”卫鞅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凡事都报君上,要我这左庶长何用?”说完大步出门,飞身上马,当先驰去。车英的马队紧随其后,卷出西门。赵亢思忖片刻,上马一鞭,急追而来。 太阳到得西边山顶时,马队赶到了孟乡总干渠。卫鞅立马残堤,放眼望去,暮色苍茫,四野汪洋,水面上漂浮着黑压压的尸体,鹰鹫穿梭啄食,腐臭气息弥漫乡野。孟乡九里所在的高地,全变成了一座座小岛。 卫鞅面色铁青,断然命令:“郿县令,即刻派人关闭总干渠!” 赵亢答应一声,飞马奔去。 太阳落山时,渭水总渠口终于被堵住了。晚上,卫鞅在郿县县府接连发出三道命令。第一道,命令赵亢带领县城驻军步卒二百人并沿岸民众,立即抢修渠堤。第二道,命令车英带领铁甲骑士,星夜到戎狄聚居区缉拿所有罪犯,不许一人逃匿。第三道,命令各县将新法颁布三个月期间,公然聚众恶斗的罪犯全部押解到郿县。赵亢、车英和信使们出发后,卫鞅心潮难平,灯下提笔疾书两信,吩咐快马使者即刻送往栎阳左庶长府。 此刻,秦孝公正在庭院里练剑,稍稍出汗,便回到书房埋首公案。 新法颁布三个月,他案头的简册骤然增加,全部是朝野城乡通过各种渠道直接送给他的民情密报。他认真仔细地阅读揣摩了这些密报,感到了一种不寻常的气氛在弥漫。这些密报能直接送给国君,而不送给总摄国政主持变法的左庶长卫鞅,本身就意味着对新法令的轻慢和不满。密报者背后的意图很明显,国君是被权臣蒙蔽的不知情者,罪责是外来权臣的,国君应当出来废弃恶法安抚民心。秦孝公警觉地意识到,变法能否成功,目下正是关键。密报所传达的“民意民心”,虽然是一种叶公好龙式的惊恐,但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变法的第一个浪头,遇到了疲民裹挟民意的骚动逆浪,如何处置,关系到变法成败,其中分寸颇难把握。秦孝公没有把这些密报和自己的判断告知卫鞅。他相信,以卫鞅的洞察力,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弥漫朝野的流言。他要看一看,卫鞅如何评判目下的大势,如何处置这场民意危机。如果卫鞅没有处置这种普遍危机的能力,秦孝公倒是愿意早日得到证明,以免在更大的危机来临时因信任错失而造成灭顶之灾。毕竟,卫鞅没有过大权在握的实际阅历,掌权之后能否还像论政时候一样深彻明晰,还需要得到验证。正因为这样,秦孝公深居简出,丝毫没有过问变法的进程。 目下,秦孝公埋首书房,就是要谋定一个善后之策,以防万一。 “君上,左庶长府领书大人求见。”黑伯在书房门口低声禀报。 “景监?让他进来。”秦孝公有些惊讶,景监在夜半时分来见,莫非有大事? 景监疾步走进,拱手道:“君上,郿县三族与戎狄人大肆械斗,死伤无算,左庶长已经赶去处置。这是左庶长给君上的紧急书简。” “为何械斗?”秦孝公问。 “孟西白三族堵了干渠,戎狄人争水,故而大打出手。” “准备如何处置?” “左庶长决断尚不清楚。想必给君上的书简里有禀报。” 秦孝公打开手中铜管,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但见酣畅淋漓的一片字迹: 卫鞅拜会君上:郿县私斗,乃刁民乱法与秦国痼疾所致耳。臣查,其余郡县亦有乱法私斗者三十余起。治国之道,一刑,一赏,一教也。刑赏不举,法令无威。乱民不除,国无宁日。臣拟对犯罪乱民按律处置,无计多少。本不欲报君上,朝野但有恶名,臣一身担之。然法令初行,君上当知,臣若有不察,请君上火速示下。臣卫鞅顿首。 秦孝公思忖有顷,问道:“依据新法,此等私斗,该当何罪?” “回君上,纠举私斗,首恶与主凶斩立决,从犯视其轻重罚没、苦役。” “首恶与主凶有多少?” “详数景监尚难以知晓,推测当在三百名以上。” “从犯?” 景监踌躇道:“臣大体算过,仅郿县双方从犯,就在三千人以上。加上其余郡县,大约五千人不止。” 秦孝公沉默了。假若这是一场战争,就是死伤上万人,也不会有任何人说三道四。也不会有任何人沮丧动摇。可这是刑杀,是国法杀人,三五十还则罢了,一次杀数百名人犯,这实在是旷古未闻。三家分晋前,韩赵魏三族联合擒杀智伯,一次杀智伯家族二百余口,天下震惊。然则,那是和诸侯战争一样的部族集团间的战争,人们并没有将它看成刑杀。要说变法刑杀,魏国的李悝变法、楚国的吴起变法、韩国的申不害变法,都没有数以百计地斩决罪犯。秦国这样做会带来何等后果?秦孝公第一次感到吃不准。但是,不这样做,后果则只有一个,那便等于在实际上宣告变法流产,秦国回到老路上去,在穷困中一步步走向灭亡。这是秦孝公绝对不愿走的一条路。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古人的典训。前者有可能带来的动乱风险与亡国灭顶的灾难相比,自然要冒前一个风险,而避免后一个灾难。卫鞅敢于这样做,也一定想到了这一点。目下,他需要知道的是国君的想法。 “景监,你有何思谋?”秦孝公猛然问。 景监也一直在沉默,见国君问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臣以为,变法必有风险。风险与亡国相比,此险值得一冒。” “好。说得好。我等不谋而合。”秦孝公微笑点头,走到书案前提起铜管大笔在羊皮纸上一阵疾书,盖上铜印,卷起装入铜管封好,递给景监道:“景监,作速派人送给左庶长。如果能离开,最好你到郿县去,左庶长目下需要帮手。” “臣遵命。”景监接过铜管,转身疾步而去。 日上三竿,景监已经赶到郿县。卫鞅正在县府后院临时腾出的一间大屋里翻阅户籍简册,见景监风尘仆仆地走进,惊讶笑道:“正想召你,你就来了。先坐。”转身吩咐仆人上茶上饭。景监未及擦汗便从怀中皮袋掏出铜管:“左庶长,这是君上的书简。”卫鞅接过打开,两行大字扑入眼中: 左庶长吾卿:疲民乱法,殊为可恶。新法初行,不可示弱。但以法决罪,毋虑他事。嬴渠梁三年五月。 卫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羊皮纸递给景监。景监一看,兴奋地说:“君上明察,左庶长可无后顾之忧了。”卫鞅淡淡笑道:“后顾之忧何尝没有?”这时仆人捧进茶饭摆好,景监匆匆用饭。卫鞅道:“领书暂且留在郿县几日,这是一场大事,需周密处置,不留后患。”景监道:“我已经将栎阳府中的事安置妥当,左庶长放心,我来料理杂务。”卫鞅道:“今日最要紧的,是会同赵亢,理出罪犯名册。”说话间景监已经吃罢,两人秘密商议了半个时辰,便分头行动起来。 两天之后,决堤的大水在炎炎赤日下迅速消失在干涸的土地里,大路小路更是干得快,除去多了些坑坑洼洼,几乎和平时没有两样。赵亢和车英已经分别将孟西白三族和戎狄移民的械斗参与者,全部押解到县城外的临时帐篷中。景监和赵亢分别带领一班干练吏员,对械斗罪犯进行清理,按照主谋、主凶、死人、伤人、鼓噪,将人犯分为五类分开关押,一一录下口供。这件事做了整整三天。三天中,外县的私斗罪犯也纷纷押解到郿县。一时间,县城四门外的官道上军卒与罪犯络绎不绝,加上一些哭哭啼啼跟随而来的老人、女人与孩童,临时关押罪犯的渭水草滩如赶大集一般。郿县人恐惧、紧张而又好奇地纷纷赶来看热闹,有些精明人乘机摆起了各种小摊,专门向探视者卖水卖饭卖零碎杂物,外国商人则专门卖酒卖新衣服。穷人探监,要吃要喝。富人探监,则要给关押者买酒浇愁。自忖必死者,亲友族人还要给置办新衣。 旬日之间,草滩帐篷外生意兴隆。尤其是外国商人的酒和新衣,分外抢手,价钱直往上蹿。孟西白三族在秦国树大根深,戎狄移民也是战功卓著,外县敢于顶风私斗者,也个个不是易与之辈。各方说情者神秘地来来去去,轺车、骏马每日如穿梭般往来郿县小城,使郿县人在惊讶之余又大开眼界。 卫鞅清楚地知道外面的种种热闹,但却不闻不问,只是专心致志地在县府中翻阅罪犯口供和各县有关记载。凡是赶来求见的宗室贵族、勋臣元老、陇西戎狄首领、地方大员等,非但见不到卫鞅,连景监、车英也见不上。景监委派的三名书吏专门接待这些人,所有的礼物都收,所有的书简都留下,所有的说辞都用一句话回答:“一定如实禀报左庶长。”十天之中,贵重礼物和秘密书简已经堆满了一间专门的房子,看守的吏员们简直不敢相信,穷困的秦国如何能突然冒出如此多的奇珍异宝? 第十三天,卫鞅走出了书房,打破了沉默。他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取缔渭水草滩的临时集市,将一切商贾尽行清理。当日午后,渭水草滩又成了炎热的旷野。第二道命令,是派赵亢征发五百民夫修筑刑场。第三道命令,派车英紧急将所部两千铁甲骑士全数调到郿县听候调遣。第四道命令发往秦国所有郡县,命令各县县令率领全县所有里正和族长,三天后赶到郿县。第五道是密简,飞马送往栎阳国府。 随着使者的快马飞驰,秦国朝野又弥漫出浓厚的惊恐、疑惑和各种猜测。有人说,天候不祥,左庶长要大开杀戒了。有人说,犯罪的主谋都是富人,还不是杀几个穷人完事。更有人说,左庶长收了难以计数的奇珍异宝,人犯们一个也没事。国府内外安静如常,国君也没有以任何形式召集朝会议事,好像秦国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栎阳的上层贵族们则保持着矜持的沉默,对变法,对郿县发生的一切都缄口不言,看看平静的国府,相互报以高深莫测的微笑。 七月流火,郿县小小的城堡活似一个大蒸笼。中夜时分,卫鞅走出书房,唤出景监车英,三骑快马出城,在渭水草滩反复巡视。遍野蛙鸣淹没了他们的指点议论,直到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在遥远的西天变小变淡,三人才回到城中。 早晨,朝霞刚刚穿破云层,郿县城四门箭楼响起了沉重的牛角号,呜呜咽咽,酸楚悲怆。人们从打开的四座城门争先恐后地拥出,奔过吊桥,向渭水草滩汇聚。田野的大路小路上,都有人手上举着白幡,身上披着麻衣,腰间系着草绳,大声哭嚎着呼天抢地跌跌撞撞地赶来。渭水草滩上的低洼地带,两千铁甲骑士单列围出了一个巨大的法场,将所有赶来观刑的人群隔离在外围。但四野高地上的庶民们却如鸟瞰一般,看得分外清楚。铁甲骑士之内,七百名精选的行刑手红布包头,手执厚背宽刃短刀,整肃排列。法场中央一个临时堆砌的高台上,坐着威严冷峻的卫鞅。景监车英肃然站立在长案两侧。长案前两排黑衣官吏,则是从各郡县远道赶来的郡守县令。高台下密密麻麻排列的一千余人,则是秦国所有的里正和族长。所有人都沉默着,偌大的法场只能听见风吹幡旗的啪啪响声。 郿县令赵亢匆匆走到高台前低声禀报:“左庶长,人犯亲属要来活祭。” 卫鞅道:“命令人犯亲属远离法场,不许搅扰滋事,否则以扰刑问罪。” 赵亢又匆匆走到法场外宣示左庶长命令。法场外的罪犯亲属们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垂头瘫在草地上无声地哭泣着。历来法场刑杀,都不禁止亲友活祭,如何这秦国新左庶长连些许仁义之心都没有?未免太无情也。其余看热闹的万千庶民也都一片寂静,全然没有以往看法场杀人时的纷纷议论。人们在如此巨大的刑场面前,第一次感到了国家法令的威严,感到了这个白衣左庶长的强硬与无情,竟全然不若人们原先议论想象的那么软弱,竟敢摆如此骇人的法场!忠厚的农夫们想起了三月大集上的徙木立信,不禁相顾点头,低声叹息:“咳,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太阳升起三竿时,景监高声下令:“将人犯押进法场!” 车英一摆手中令旗,两千骑士让出一个门户,一队长矛步卒分两列夹持着将长长的人犯队伍押进法场。人犯们穿着红褐色的粗布衣裤,粗大的麻绳拴着他们的手脚,每百人一串,缓缓蠕动着走向法场中央。四野高地上的民众鸦雀无声,他们第一次看见如此成群结队的“赭衣”,第一次看见战场方阵一般的红巾短刀行刑手,每个人的心都不禁簌簌颤抖起来。赭衣囚犯们再也没有了狂妄浮躁,个个垂头丧气面色煞白。最头前的是孟西白三族的族长和二十六个里正,以及戎狄移民的族长们里正们。他们都是六十岁上下的老人,一片须发灰白的头颅在阳光下瑟瑟抖动。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曾经在战场厮杀过,为秦国流过血拼过命。直到昨天,他们还对晚年的生命充满了希望,相信栎阳会有神奇的赦免,相信秦国绝不会对孟西白这样的老秦人和穆公时期的戎狄老移民大开杀戒,不相信一个魏国的中庶子能在秦国颠倒乾坤。 此刻,当他们从一片死一样沉寂的人山人海中穿过,走进杀气弥漫的法场,他们才第一次感到了这种叫做“法”的东西的威严,感到了个人生命在国家法令面前的渺小。当他们走到濒临河水的草滩上,面前展现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木桩,每个木桩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名字上赫然打着一个鲜红的大勾时,他们油然生出了深深的恐惧,双腿发软地瘫在草地上。在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中,他们每时每刻都有可能血溅五步,变成一具尸体,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感到畏惧,没有一个人想到退缩。照民谚说,人活五十,不算夭折。而今六十岁已过,死有何惧?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克服这种恐惧,能自己站起来。 两个兵卒将为首的孟氏族长孟天仪,夹持起来靠在木桩上。老族长似乎终于明白过来,白发苍苍的头颅靠在木桩上呼呼喘息。突然,他挺身站起,嘶声大喊:“秦人莫忘,私斗罪死耻辱!公战流血不朽!”喊罢纵身跃起,将咽喉对准木桩的尖头猛然跃起斜扑。只听“噗”的一声,尖利的木桩刺进咽喉,一股鲜血喷涌飞溅!孟天仪的尸体顿时挺挺地挂在了木桩上。 刹那之间,孟西白三族的人犯一片大嚎,挺身而起,嘶声齐吼:“私斗耻辱,公战不朽!”纷纷跃起,自撞木桩尖头而死。 喊声在河谷回荡,四野山头的民众被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刑场悔悟深深震撼,竟然冲动地跟着喊起来:“私斗耻辱!公战不朽!”喊声中夹杂着一片哭声,那是圈外人犯亲属们的祭奠。 变起仓促,景监大是愣怔。卫鞅点头道:“临刑悔悟,许族人祭奠,回故里安葬。” 景监顿时清醒,高声宣示了卫鞅的命令。围观民众哗地闪开了一条夹道,孟西白三族剩余的女人和少年冲进法场,大哭着向高台跪倒,三叩谢恩。 卫鞅冷冷道:“人犯临刑悔悟,教民公战,略有寸功。祭奠安葬,乃法令规定,卫鞅有何恩可谢?今后不得将法令之明,归于个人之功,否则以妄言处罪。” 法场的万千民众官吏尽皆愕然。不接受称颂谢恩,还真是大大的稀奇事情。此人是薄情寡义,还是执法如山?一时谁也不敢议论。 “开始。”卫鞅低声吩咐。 景监命令:“人犯就桩,验明正身——” 车英在人犯入场时已经下到法场指挥,一阵忙碌,驰马前来高声报道:“禀报左庶长,七百名人犯全部验明正身,无一错漏!” 卫鞅点头,景监宣布:“鸣鼓行刑!” 车英令旗挥动,鼓声大作,再举令旗:“行刑手就位!” 七百名红巾行刑手整齐分列,踏着赳赳大步,分别走到各个木桩前站定。 “举刀——” “刷”的一声,七百把短刀一齐举起,阳光下闪出一片雪亮的光芒。 “一,二,三,斩!” 七百把厚背大刀划出一片闪亮的弧线,光芒四射,鲜血飞溅,七百颗人头在同一瞬间滚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四野高地上的人山人海几乎同时轻轻地“啊——”了一声,就像在梦魇中惊恐地挣扎。蓝幽幽的天空下,鲜红的血流汩汩地进入了渭水,宽阔的河面漂起了一层金红的泡沫,随着波浪滔滔东去。炎炎烈日下,血腥迅速弥漫,人们恶心呕吐,四散逃开。 一只黑色的鸽子冲上天空,带着隐隐哨音,向东南方向的崇山峻岭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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